还有人来。
那几个女居士,可能家里的饭没做,碗没刷,一早就跑过来,勤勉地服侍孝先。孝先端坐在蒲团上,入定一般,一动不动。他瘦得已经脱形,脸颊侧面有青筋弹出,脆弱得像个孩子。在丁庄所受的羞辱慢慢褪去了,他身上竟然有一丝圣洁之气,好像刚刚和上帝一起散了个长长的步,聊了无数的天,领了天籁般的教诲。
他是累极了。他的眼梢、脸色、胳膊、腿,他身体每一个部位都在告诉你,他累极了。他好像一直在和谁搏斗,在和谁辩论,在和谁较劲。他一直在想事情,可在想啥,我说不清楚。我只知道,那肯定是个重要的决定。
人多的时候,孝先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人,说,有一天,释迦牟尼突然离家出走,在菩提树下修行,终于看到了众生,耶稣钉在十字架上时,没有愤怒,内心愉悦又怜悯,他为众生,众生即他。你们来这里,就在赎罪,就可以获救。
他知道自己说的是啥吗?可他的表情看起来是真的,仿佛一个疲倦之极的孤独旅人,终于面对人群,把一辈子游历、磨难和沉思所悟得的真理告诉大家。他并不领受大家的目光。他拿一个人的生辰八字,讨论蹇命的形成、气的改变,他讨论上帝如何惩罚恶人,听的人不寒而栗,却又觉得平静异常。
他问我,长老爷,什么是宽恕?不待我回答,他自问自答,宽恕就是遗忘。什么是慈悲?慈悲就是和稀泥。有人笑出了声。孝先看着那人说,和稀泥就是不折断,就是不要较真,不要想着自己是在追求真理,一旦折断,你就永远回不去了。
那人就不笑了。
我担心的是孝先折断。他一直在钻牛角尖。他看事物过于本质。你们中间谁没有罪的,就朝她扔石头?人们听见这话,就一个个出去了。孝先想要一个无罪之身,这本身就是僭越。
我们住在一栋旧楼里。
从省城回来,我们在一个叫丁庄的村子呆了一段时间,才被重又出现的县长接到这儿来。
县长消失一段时间,又安安全全回来了。这世道,我真看不懂了。一县之长,说不见就不见,说回来就又回来了。
我看着窗外。
雪一直在下。五天,七天,还是十天,我想不清楚了,反正无休无止,无日无夜。我感到我正在远离自己,往虚空处去。
县长顶着雪,快步穿过院子,跑到楼道下,顿着脚,用力拍打身上的雪。他的秘书跟在后面,一直在和他说话。县长抬起头,望着天,眉头紧锁,盯了好一会儿,好像下定决心,转身上楼。秘书仰头往我们这边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朝楼道口的一个篮子踢过去,也跟着上楼了。那篮子骨骨碌碌滚到雪中,被雪粘在那里,一动不动。
县长来得少了。我听那些居士们闲聊说,福佑寺被查时,他让手下偷偷送信给在省城的孝先,让孝先再在省城呆一段时间,没承想,手下把他给出卖了。好在,调查组领导把事情压下了。调查组领导先前被县长带来见过孝先,领导的母亲后来也来过。调查组领导的母亲非常喜欢孝先,把家里最好的翡翠玉佛送给孝先,又心疼他瘦得可怜,隔一段时间,就着人送来人参、鲍鱼、燕窝各样补品。我们回县城住下不久,她就来了,带着和她一样贵气的女人,一拨拨地来。她向她们介绍孝先,说他是几百年难得一遇的高士,既能通天地,又能达鬼神,奇就奇在他虽然精神偶尔糊涂,但每糊涂一次,天眼就又开得更深一些,所以,你不能说他是糊涂,他是去和神仙、妖魔鬼怪交流去了。每和人说到这儿,她都要上指指天,下指指地。我一看她捣天戳地,就一阵发晕,心揪得直疼。
那些女人带着礼物来,又往茶几下面的横挡上塞些钱,虔诚地让孝先上师给她们算算自己丈夫的运命,有啥办法再往上走。夜深之时,孝先就把钱拿起来,一张一张数,拿橡皮筋绑起来,塞到他屁股下面的蒲团里。那些白玉佛、金观音、文房四宝,连不值钱的烟酒、水果、点心,他都会一样一样清点,把它们收起来。过几天,就让那个不爱说话的居士把家里的三轮车蹬过来,一样一样盘点好,让那居士到小卖部卖掉。
县长推开门,一股冷风扑门而入,几片雪花也飘了进来。
孝先微微睁眼,身子在蒲团上动了动。
县长照旧坐在孝先对面的矮椅上。他看看孝先,眼神闪了几闪,手狠搓几把脸,拿起茶杯喝口茶,嘴巴张了几张,又合
上。他的眼神闪烁不定。想说啥话,又说不出口。想干啥事,又于心有愧。
他把头往孝先面前凑了凑,低声说,孝先师,在省城那次你进医院可把我吓坏了,要不是他们一直跟着你,抢救及时,都不知道会出啥事。
这话他说了无数遍了。
孝先把茶杯往县长面前推了推,说,谢谢。
后来出院了,你不让人跟了,我想着你要静养,就让他们回来了。你看你也没照顾好自己。一个村主任竟敢羞辱你,我已经把那村主任撤了,骂了我的那些部下,我就一段时间不在,就出了这么大的事儿。
孝先没有说话。
孝先师,只要有我在,你就放心,不会再出现丁庄那样的情况了,绝对不会。对了,立阁爷这段时间怎么不见说话了?
县长稍稍停顿片刻,低下头去,又抬起来,面露哀色,说,你也知道,我父亲在我很小时候就去世了,我连他长啥样都没见过,这些年我的心愿就是想见见他,哪怕一面也好,我还想问问他有没有见过我大哥,他失踪多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实在是放心不下啊。我是想,你是咋和立阁爷他们见上面通上话的?我就想见老爷子一面,也问问我哥去哪儿了。孝先师,你也看见了,外面都闹翻天了,要不是我压制着他们,这地方估计也住不成了。
孝先抬起眼睛,看一眼县长。
县长躲过孝先的眼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哦对
了,孝先师,你到省城就没多见几个朋友,聊聊天?你给我个名单,我这两天要到省城出差,我去找他们,带他们回来和你叙叙旧。
秘书不知道啥时候站在了县长身后,听到县长说这话,从公文包里拿出纸和笔。
县长接过纸笔,站起来,微微弯腰,双手递给孝先。
孝先面色平静,接过纸笔,把纸铺在茶几上,用紫檀镇纸压好,拿起毛笔。
孝先不要写,不要写啊,永远不要写别人的名字。我朝孝先撞过去。我要把他撞倒在地,我要夺过他手中的纸和笔,把它们都扔到雪地里。
我的身体从孝先身上穿过去,一下子就飞到墙边,骨头哗啦啦散了一地。孝先纹丝不动。我太瘦了,没有重量,也没有力气。我收拾下骨头,站起来,转过身,再努力撞回去。我要趴到茶几上,挡住孝先手中的纸和笔。
孝先,不能写,笔一旦落下,名字一旦写出,你就不再是你了。你就是撒旦的人了。
哦孝先师,不是写你朋友的名字,是想你写个方子,咋能见到我家老爷子一面,我保证会按照你写的去做。
孝先没有答话,专心运笔。
我扑到茶几上,看见一个“○”正出现在孝先笔下。
孝先放下手中的笔,举起纸,眯着眼睛,端详一番,感觉好像不太满意。他放下纸,从茶几右边的毛笔架上选支他日常用的芝兰图毛笔,从几个砚台中选出澄泥砚,倒上墨。秘书赶
紧蹲下来,半跪着,给孝先磨墨。孝先有很多高级文房四宝,都是那些居士和信徒送的。
孝先屏息凝神,悬腕垂手,开始写。一个两个三个,空一格,再一个两个三个,又空一格,孝先笔下的“○”一个比一个好,一个比一个圆,一行,两行,一行行均匀整齐。半个时辰过去,终于,整张纸写满了“○”。
一个个“○”圆的,空的,严严切切,又实在,又虚空。
实在的虚空,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我放下心来。
孝先把纸叠成四折,递给县长,捂住嘴,低声说,这些人都是我朋友,他们已经到外太空了,正在寻找新星球,末日到了,黑林子也不行了,我们得转移到外太空去。他们先去,打好基础,开垦农田,建造房屋,到时,我们就可以过去了。
县长脸上的表情像暴雨快要到来,他紧咬嘴唇,血从里面慢慢浸出来。
孝先看着他,说,你最近要有大难。左青龙右白虎,你不是青龙也不是白虎,两边不靠。看似都亲又都不是人家亲信,关键时刻人家不会帮你。你必须得表态站队,但是,站错了就有可能是灭顶之灾。所以,你得先发制人,兵行险招,出其不意抓住人心。
县长急切地看着孝先,等孝先继续往下说。他把手里的纸交给身后的秘书,秘书小心翼翼地把它装回到公文包里。
我们有现成的黑林子啊。让里面的人搬走,转到另外的地方。黑林子身处河湾,依水傍坡,可建造高档小区,沙土混合适宜种瓜果花生各种经济作物,树林里面植被繁多,可造生态
园林。先把方案做出来,住宅预售,园林、菜区也可预售,划片承包,先到先得,制造抢购气氛。现成的桃花源,诺亚方舟,多好啊。
我恍然听到了立阁的声音。立阁,不,孝先声若洪钟,给县长描绘了一幅灿烂图景。天堂也只如此。
孝先顿了顿,脸上带着一丝微微的笑意,声音更加高亢,说,“人类最后的诗意栖居地”,把它作为楼盘的广告语,怎么样?诗情画意,有一点末世的悲悯,最关键的是,里面暗藏着信息:这是最后一块地了,再不买就没了,桃花源被别人抢走了,你的生活还有啥意义?所有的昨日都是明日,所有的明日也都是昨日,今天看到的都是昨日所做的,而明日形成的也是今日所做。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黑林子已经沉默一甲子了,也该旧颜换新貌了……孝先突然停住,身体顿了下去。他团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他又像个疲惫的孩子了,严酷的风霜雨雪正往他身上打下烙印。
屋里很静。静得像又回到黑林子的地窖中,能听到灰尘移动的声音。
孝先袖着双手,眼睛闭着。他不提省城,不提娟子,不提灵子。谁也不提。那些居士每天还来,她们悄悄做饭,悄悄打扫卫生,也不敢让孝先给她们读书,更不敢和他聊天了。
隔上几天,县长就会过来。他东拉西扯,问孝先天文地理,故事旧闻,感叹孝先得天地之灵气,又说自己深困其中,虽有孝先师相助,终不能亲临其境,随时解难。说到此处,孝
先总是微闭眼睛,沉默不语。
县长有时会派人来接孝先出去,孝先从不拒绝。别的一些人来叫他,他也出去。他不带我和灵子,大多一个人出行,就好像我们不存在了似的。回来后,掏出口袋里的钱,认真数数,记在本子里,然后把钱藏到他的蒲团里。
那次不太寻常。县长把孝先接出去,又派人进来收拾他的行李,拿了换洗衣服,还把孝先最喜欢的笔、砚也装了进去。
他们要带孝先去的地方有多远,还需要住下?
临出门之前,孝先回过头来,看了看我和灵子。灵子背靠着墙角,她对她孝先哥哥不满意有一阵子了。
孝先转回过来,走到灵子面前,俯下身子,轻声说,灵子,我的好妹妹,不久之后,你就可以回河坡了。
他又看向我,眼睛里很有深意的样子,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回身走了。
他不再想着我们了,他也不需要我们了。我的身体越来越轻,一切又变得模模糊糊,我想起这个忘掉那个,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孝先带着我们在村子河边走的时候,碰到过那些发传单的妇女。我看见她们,在胸前划个十字,说“神爱你们”,可我竟然有一点厌恶。我厌恶她们,厌恶说那些废话。
上帝啊,我这是咋了,我这是完全堕落了。他清楚我所想的,所以他不来接我。也好,就让我烂在这人间,烂在黑林子。我欢喜这人世间,我害怕这人世间。
那一次,县长没和他一起回来。孝先回来时,看我一眼,和他走时看我的眼神一样。他走时我没明白什么意思。现在,
我明白了。
孝先终究是孝先,不是立阁,也不是我。他开始行动了。
他不会让秩序混乱,不会让洪水再次来临。他要做一次那人做的事情。
我感觉眼窝湿了,我的老脸又疼又痒。我哭了。
即使是上帝不来,即使那最后的结局不是孝先所想的,我也没有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