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先非要我也出来讲讲。
孝先说,姜还是老的辣,立阁爷讲得比我好,我还需要学习。
其实,他早都超过我了,他过目不忘,能把《道德经》《论语》从头背到尾,能把我的话和立挺的话完美结合在一起。他的眼睛看着你,把你魂灵都看穿了,他就好像住在你心里,和你讨论交流,人们看孝先,就像追捧当年的京剧角儿一样,那角儿在台后只一声“啊”,就引得前台雷鸣样的掌声。
没有人不想得到评价,哪怕你面对的是一群庸人。你还是想得到一个好,你还是想让大家臣服于你,尽管你厌倦他们的臣服。他们越臣服,你越庸俗,他们越欢呼你,越说明他们不理解你。
我不要他们崇拜,我要他们害怕。让他们因害怕而更信我,信孝先。
鄙人韩立阁。感谢大家今天来这里。
人群里一阵骚乱。
啊呀声音真不一样了,不是孝先了,你听,连腔调都变了。
是另一个人,咱们看不见,只有韩孝先能看见。
你看,手势都不一样了,那韩立阁是真附他身上了。
我想在座的每个人肯定都先在香隆庙拜过神。香隆庙里供的是啥,金刚、菩萨、财神爷,如来佛祖、济公、斗战胜佛、孔子、耶稣、活佛,我们都拜了几千年了,到底改变啥了?
一百年前,我从日本回国,发现不只要面对军阀混战和财团垄断,还要面对愚顽国民,当时,大家都抱着革新的决心,意气风发,死而后已。一甲子后,我再次来到人世间,却发现,人们更加愚顽更加功利了。有谁在想着国家要如何发展,有谁在真正思考如何获得平等自由?每个人都只想个人的蝇头小利,患得患失。到处都在说“恢复传统文化”,什么是“传统文化”你们真知道吗?我们那时候,每个人就生活在传统文化里,它就像血液一样,流淌在我们的言行举止中。故,大家提倡反对“传统文化”,不是反对一个概念,而是反对我们自己。我们的“革命”是从自身做起的,把肉扒开,重新清理,让筋骨错位,形成新的构架,我们是想从“旧”里面长出“新”来,那是因为我们懂得那“旧”到底是什么。今天,又有多少人身上流着这份骨和血?
什么是传统文化?它的核心不是只有算命,以让你求得现世安稳。五行八卦也不只是算命,它里面还有文学、数学、理学,它是一套科学。我们只取其功利部分,而不知其博大。
《易经》八卦分别象征天、地、水、火、风、雷、山、泽,借此类推万事万物,是观天地变化而推究于人事。六十四卦的顺序也不是随意排列,而是象征了事物的发展过程,首两卦,乾坤,天地,阴阳,化生万物,它是哲学和宗教的来源。什么是传统文化?只有经历了变革、战争、失败,甚至,只有失去生命,你才明白,你血液里的东西就是你的根本,你把这些真正消化了,才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适合自己的。
我转头回向孝先,恭敬无比,问,孝先上师,你说是吗?
孝先微微点头,说,立阁先生学贯中西,又是爱国志士,他饱经沧桑,在历史长河里浮浮沉沉,对很多事情都有独特之思考,他对传统文化的思考,正是我们今天这个社会所需要的。人要先懂得,懂得之后,才能或信仰,或反对,如果本来只是想一个名头,那就不会有发心之得。
人群里一阵阵骚乱,有人喊道,立阁先生,那地下到底是啥样子,你给我们讲讲。
对啊对啊,孝先上师是咋看见你的,我们咋才能看见你?
听说他被埋到坟里几天,出来就看见你们了。
立阁先生,我这算不算通灵?我经常感觉另一个人在看我,可我转过去,那人又不见了。
我把身体挺直,面容庄重,环视大家一圈,说,孝先上师是天地、阴阳、古今之使者,我们是被选来服侍他的,不是他
看到我们,是我们在等他来。
那你让我们看见你,看见你我们才信你的话。
你看不见我不是我的问题,是你的问题。你没有被拣选出来,你不是不够聪慧,而是没有“冰心”,一片冰心在玉壶的“冰心”。
我看了看立挺哥,他的脸稍微放松了一点。我用了他的词,他肯定心里高兴。
人们神色顿肃,虔敬地看着孝先。
孝先,你还要往前走,你越往前走,他们越觉得你和他们不一样,就越是要跟随你。你看,我叫你“上师”,他们就跟着叫了,他们就越发佩服你了。这世上颜色虽然多姿多彩,你可选择的只有一个,不要害怕选择。要愿赌服输。你看那县长多聪明,你说的话他都融到他的系统里了。你说要不离弃村庄,他马上说这正符合政策,你说要人要合自然,他说是啊所以我们要讲新道德新伦理。万变不离其宗,只要能够抓住他们的核心,你就能战胜他们,他们就越臣服于你。
有人送一个翡翠如来佛,有人送一对红木椅子,有人送来电脑,然后,各种饰品物件就都来了。一些女人自称居士,每天前来服侍。据说为得到这居士名额也快要打破头,能来的不是权贵之妻,就是富豪之妇。她们排好班分好工,有的打理日常生活,有的管理财务,有的负责接待各地前来的人。她们敬心事佛,等着孝先闲时给她们算上一命,好助自己的夫婿一臂之力。
孝先上师怡然自得。他帮人看坟起名,盖房娶亲,也不时拿耶稣的“左脸被打右脸也伸过去”的话让人去慈爱他人。人们听他的话,像喝酒一样,喝的时候舒服极了,醉醺醺的,酒一醒就忘了,该干嘛干嘛,过了几天,又想喝,于是,就又来了。
秋天已至。院子里的竹兰梅菊深绿金黄,煞是好看。只有灵子还在嘀嘀咕咕,没事儿就去研究歪扭作态的景观树和只有一种草的草坪。她把立挺衣袍里粘的苍耳蒺藜一个个摘下来,埋到草地上,说是要让它们生根发芽,到来年就是一个百草园了。我说灵子,就是成百草园了,那也只是在草坪上的百草园,你看那水泥路面,光滑油亮,咋能长成百草园呢?所以嘛,我要回河坡。灵子摇着头叫。
屋子里炭火烧得很旺。我的头疼病没了,精心捏制的泥丸也不需要了,骷髅头躺在冒着热气的木地板上,懒懒散散,像没了骨头似的。
新玩意儿太多了。传单不需要油刻了,电脑一输,打印机一开,想要多少份都可以,人人手里一部手机,每个人都在打电话发视频,要是我那时刻有这些,我娘和梅花就不会死。至少,我可以见她们最后一面。
县长引一个人,深夜前来。
孝先正在看《冰鉴》,那是我们那时候的流行书,凡是对易学、命理感兴趣的人,这是必读书。
那人头发花白,一丝不苟,衣着朴素,质地却很不一般。他双手交叉,搁在腹前,坐在孝先对面。县长肃立在那
人后面。
他盯着孝先。
你怎么懂得这些,年纪轻轻的?
他操一口官话,声音不大,但足够威严。这是个大官。至少,比县长的官要大几级。
孝先半垂眼睛,仍然看着书。
我一直懂得。
这些书,这些知识,没有几年专门学习,是不可能会的。
你怎么可能这么快就通晓?
我生下来就懂得。再说,我有立阁爷和长老爷。
孝先抬眼看了一下对面的人,眼仁儿的光聚到一起,像探照灯一样,突然罩住那个人的脸。这是他常用的把戏,任谁也逃不了。
那人眨了一下眼,身体稍微往后倾了倾。身后的县长轻轻按了下那人的肩膀。
你胃部重度溃疡。
你看出来了?
这不需要看,闻都能闻出来。
那人又往后倾了倾,嘴巴稍微闭了一下。
你虽为部级干部,但仍未被重用。
你怎么知道?
领导人不喜欢你。
那人的脸开始阴沉。
你的病影响你前程。
那人的屁股动了动。
我这不是癌症,只是胃溃疡。
你一张嘴说话,领导就往后撤身子,他不喜欢看你,不喜欢和你说话,你再忠诚他也不想接见你,你知道为啥?
那人脸上由红变白,又由白变红,手从交叉变为紧攥。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你可能想不到,想到了也不愿意相信,你不相信你会败在这个上面。但这只是转运的第一步。对了,你们家祖坟是不是被破坏过,还迁过?
那人回转头,和县长对视一下。
你人中稍微有点斜,看起来还像是断了,你命相里带着波折。典型的一字眉,少年聪慧,美名远扬,仕途顺利,可眉峰偏前处有断纹,且很深,说明青年初期家有大变。
那人的身体从倚靠变为端坐。他看着孝先,眼神迫切,似有所思。
孝先先生,明天和我一起回去吧。
路宽得看不到边,小轿车滑行在上面,像无声前行的甲壳虫。西峡、镇平、丹凤、蓝田,这是要进陕西啊。我曾带几个日本同学到西安玩,日本人迷恋寺庙、老城墙、华清池,又沿西安往南一路过来到穰县,和今天的路程刚好相反。当时正是县政自治、村政自治最**时期,沿途凡地方自治的县都规整有序、生活繁荣。镇平县由军人出身的彭锡田主持。据说彭氏因回乡为母奔丧,结果因匪患在县城滞留十几天,回家后,母已下葬。由此,彭氏对地方匪祸和民风之愚弱深恶痛绝,下决心,要把镇平改造为一个“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村村无讼,
家家有余”的地方。此人言必称“兄弟”,有江湖绿林之气,讲的却是开化民智,教育法治。我们在镇平逗留了几天,参观了彭氏创办的“宛西乡村师范学校”,学校所设学科相当广泛,算学、水利、工程、哲学、三民主义,教师有很多是从燕京大学、北平师范、开封师院聘请而来。沿途乡镇均被改名,以“民权、民智、民信、民新”之类的词命名,村庄则为“民治、 民有、 民享、 自由、 平等”,颇为新颖。
那彭锡田策马各地,灰尘在后面腾起,他枪毙贪官污吏,鞭打不肯交出财产的达官贵人,他坐在会场,看着民众热烈讨论选举镇长村长,他站到讲台上,挥着手势慷慨陈词。我想象那就是我,我迷上他的那些形象。那是我的起点,藏着我后来命运的走向。也就是那次,我下定决心要做官,就做一方的芝麻官,我要有全权,我要自己制定规则,建造新生活。
云层很低,铁锈色,像厚厚的灰,积在天上,一动不动。
县城、小镇、村庄都被灰尘压着,没有呼吸,没有动静。路上走的人看不见头脸,只是虚浮的影子在无声移动。村庄和县城是灰黄色,山是灰黄色,土是灰黄色,连树都是灰黄色,低矮稀疏,黄瘦枯干。
小轿车沿一道道坡上盘,下行,再上再下,转了不知几个“几”字,到得一个陡坡处,出大路,往一条窄细水泥路过去。又进几条更窄岔道,路突然断掉,一座灰白色小山包横在前面。
县长下车,打开车门,请孝先下去。
细看方知,那小山包是一座大坟,水泥包裹的大坟。坟
前有无字石碑。那人站在石碑前,双手垂下,头微低,一动不动。
站在坟前往坡下看,山谷里一大片郁郁葱葱的绿洲,里面白墙黑瓦若隐若现,两道河,一左一右,把那片绿洲完全包住。这坟包就在两水交汇之地的正上方。真好地方啊。
孝先坐在坟前水泥地上,低头静默,过一会儿,站起来,拍打拍打屁股,说,太凉。就回到车上。
县长和那人低语几句,又过来和孝先商量。
孝先,领导想让你看看风水,你就下去看一眼,你看行不?
孝先说,太凉。
县长看一会儿孝先,又回头看一动不动的那人,对孝先说,孝先先生,您就看在我的面子上,下去说两句,我也算交差。
孝先说,太凉,太憋气了。他眼睛闭着,声调没有任何变化。
县长看关闭了一切视听的孝先,就又过去和站在石碑边的那人低语。
那人神色凝重,似恍然大悟,贴着县长耳朵密语几句,从坟边走回到车边。
那人坐进车,握住孝先的手,说,谢谢,谢谢先生,我明白了。多年来,我时常有憋气之感,夜半惊醒,但不知为啥。
现在,我明白了。先父母、姐姐生时蒙受不白之冤,突遭横死,我又给他们戴紧箍咒,万难翻身,又如何能安息?
不白之冤?我听到嘈杂的声音,从坟墓里面传出来。他们在说话,一直在说话,但是,没有人听到。他们被困在这水泥方阵中,动弹不得,雨水、风、日头进不去,连最有穿透力的野草都无法突破进去。他们和我一样,和立挺、灵子一样,是孤魂野鬼。
突然间,我有些泄气。
这世间,有多少我这样的人,空有壮志,却遭无常命运袭击?我不想问那人他先人有何遭遇,无非换了说法,换了年代,命运却是一样。
我有些累了。我想回到河坡上,回到我的巢穴,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我不想再说话,不再关心河坡对面的狮子,我想躺下来,不再醒过来,让黑暗统治我。
我感觉身子软了下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孝先看着我,惊喜万分。他的脸好像胖了些,比以前更白、更光了。
灵子缩在角落,无精打采,身边落了一地小苍耳。立挺哥躺在那个长沙发上,半闭着眼睛,胡须快遮住整张脸了。
我找不到你了,立阁爷,你到哪儿去了?孝先问我。
我睡了多长时间?
多长时间?一个多月呢。立阁爷爷,你不能这样说走就走,我咋喊你都找不到你。灵子跑过来,拉着我的手,眼泪在她眼圈儿里打转转。
小灵子,想你立阁爷爷啦?那以后就不要再呛我了,得听
我的话。
灵子噘着嘴,又是哭又是笑。
立挺哥眼睛睁了几下,看看我,又闭上了。
你到哪儿去了?一下子就找不到你了?孝先问道。
到哪儿去了?到地狱转了一圈儿,人们都缠着我拽着我不让我走,想让我说说上面的情况。有人问我他儿子咋样,有人问他老妈还活着没,有人问他仇人死没有,还有人问到底啥办法上去的,他们也想上去看看,说要是能上来看一眼,就是再下一层地狱也心甘情愿,我听着烦得不得了,就又回来了。
孝先捂住嘴,扑哧笑起来,说,他们还想上来?那儿的月亮多大,太阳多大,花多大多艳啊,看这儿,黑的、暗的、灰的,连光都没有。
他在说河坡。我知道他说的是河坡,鲜花盛开、赤焰流溢的河坡。
那你咋不给他们说,谁让他们住得恁好钱烧得恁旺呢?咱们没人爱没人管才等来孝先哥哥呢。
灵子你这又不念叨没人去看你了?
立阁爷爷,你知道咱们住在哪儿?灵子问我。
不还是香隆庙吗?我看了看四周。
改名了,福佑寺。
福佑寺?为啥?
孝先带着我,走出小院,穿过走廊,到前院的大庙去。
大庙里面,灯火辉煌,炉烟袅袅。香气浓郁刺鼻。人挨人,人挤人。有人一动不动跪伏在地,有人长身长脚五体投
地,有人双手合十喃喃自语。在罗汉、金刚、财神中间,新增一些等身的大镜框,框里一个个巨型相片,有穿军装的、中山装的、元帅服的。其中一个,特别像带孝先去看坟的那人。
那个,是那人吗?我悄声问孝先。
是,清官。家喻户晓。都是老百姓敬仰的清官。拜拜他们,日子就会好的。
谁让加这些的?
人民群众让加的。
县长同意了?
县长?县长表面说这怕不恰当,行动却快得要命。你想,开国将军,最高领导人,位列神仙,也没错啊。说不定,还会博得一些赞赏。那人推辞几次,拗不过民意汹涌,也就顺水推舟了。
孝先笑容很是古怪。
人们看见孝先出来,从地上爬起来,恭肃在旁,给孝先让出一条道。孝先带我来到一个镜框面前。
里面有个孝先,笑眯眯地看着面前的孝先和我。他笑得像弥勒佛,笑容似洞晓天下万事,就差有个大肚子了。孝先的左右,并排各挂一个镜框,左边里面是我,虽长袍马褂,礼帽文明棍,可那爬虫式的脖子,实在是丑陋之极,我手里的那个骷髅头,更是龇牙咧嘴,恐怖可怕,右边是立挺,倒是仙风道骨,像修炼成仙的崂山道士,一点儿也不像个基督徒。
孝先捂嘴忍笑,低声说,立阁爷,实在对不住了,我让他们改了好几次,越改越难看。
人群慢慢围过来。
他们站在孝先面前,仰头屏息。
孝先收住脸上的笑,转过身,看着大家,张开嘴,发出了声音:
主呵,是时候了。夏天盛极一时。
把你的阴影置于日晷上,
让风吹过牧场。
让枝头最后的果实饱满;
再给两天南方的好天气,
催它们成熟,
把最后的甘甜压进浓酒。
谁此时没有房子,就不必建造。
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就醒来,读书,写长长的信,
在林荫路上不停地
徘徊,落叶纷飞。
眼泪滴到我手上。热,烫极了,我心里像起了一团火,我想哭。我哭出来了。我以为我已经锈住了,躺那么多年,恨那么多年,浑身上下,都锈住了,哪里还有泪腺。可孝先的第一句话,就让我想哭了。是时候了。是时候醒来,是时候睡去,是时候匍匐在地上,接受命运的不公。我不信主,可我渴望有那么一个人,在一直看着我,看着这芸芸众生,喜怒哀乐。
谁能不爱此时的孝先?他站在观音、菩萨、清官、元帅之间,一点都不逊色。
人群又让出一条路。孝先挺着腰,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回到院子里,孝先扭头看我,扑哧扑哧笑起来。他越笑越疯,捶胸弯腰,跌坐到蒲团上。
我看见孝先爹韩忠义站在门边,脸上露出骇然的表情。
院子外面,也站着一群人。领头的黑红脸男人手插到裤兜里,睁大眼睛,盯着孝先。他眼睛里透着凶狠,掩藏着虚弱。
我见识过这眼神,它们能杀人。
韩忠义浑身焕然一新,头发油光水亮,一身皱巴巴的黑西服,还打一条红领带。他回头看站在院门口的人,扭过头,压低声音,对还在狂笑的孝先说,儿啊,别笑了,可不敢这样子笑,别露馅儿了啊。
他坐到孝先旁边的蒲团上,伸手去拍孝先的后背。
孝先扬起胳膊,把韩忠义的手挡了过去,说,爹你起来,这是立阁爷的位置。
韩忠义赶紧站起来,离孝先远一点,喊道,儿啊,儿啊,你咋还在迷啊?
旁边一个居士说,大爷,你不懂,孝先上师是精神异常活跃症反应下的通灵者。在历史上有例子,不过,几百年才可能出一个。
韩忠义回过神来,他好像才看到房间里正忙的几个人。他们神色清淡,面含微笑,庄重虔诚,只要经过孝先身边,就会双手合十,微微弯腰,轻拜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韩忠义也双手合十,学着那些人,弯腰下拜,问孝先,上师,请你回答我,韩长老也还在吗?
我在啊。立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嗓子被啥东西压住,有点沉重。
韩长老,我是忠义。孝先小时候是受过洗的,你得把他拉回来,别让鬼啊怪啊缠住他。
是忠义啊?我知道。慢慢就好了。
韩忠义说,韩长老,可那得多长时间啊?孝先说的话,我一点都听不懂了,我怕他脑子被烧坏啊。
不会的,他只是比别人走远了几步。
韩忠义长叹一口气,说,就怕他是已经回不来了啊。
院子外面的人不停地向韩忠义做手势。韩忠义转头对孝先说,孝先啊,咱村里人想让你回去一趟,说是要你给大家开开光,你给这个差事应了,糊弄一下,我好给村里人有交代。
那几个男人,垂着手,像是很谦虚,眼睛里却是势在必得的样子。果然没变。还是一样的眼睛。像老鹰看见猎物,像守候多日终于等到机会的恶狗,他们要把孝先抢回去,他们觉得有利可图,就一定要得到。他们押着韩忠义,就像当年押着我娘和梅花,他们知道我肯定会回去,他们把网张好,等着我自己投进去。
孝先看着他们,一声不吭。韩忠义期待地看着他。
那群人钉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你们回去吧。我会回去。你们回去,把老人梳洗干净,把院里的水泥挖掉,换上土,种上花,把院外的蒿草野藤拔掉,
也种上花,种些蔬菜,把村里坑塘的淤泥去掉,把水引进来,种上莲藕,我就回去。还有,我看到黑林子里也有咱村的老人,他们是也犯了罪,还是你们不想养了,胡乱放个地方让他们等死?
那几个男人面面相觑。领头的那个男人走到孝先面前,说,孝先,我是咱村支书,也是你叔,你先别说那没用的,你回村里给咱们看看,看咋能转运挣钱,也算是给村里做好事了。
孝先看着他,一字一句说,你把你爹虐待死,你又虐待你儿媳,她是不是刚跟人跑了,不和你儿子过了?
村支书往前走了几步,进到屋内,一只手还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大幅度地挥舞着,嚷嚷道,你娃子是不是吃错药了,别以为县长、省长、部长信你,我就信你,你不就是在省城得了精神病才回来的吗?
把你的手拿出来。孝先盯着裤兜里的手,厉声说。
你还被关过黑林子,别以为我们不知道。
那男人像没听见一样,手在裤兜里来回动着。
把你的手拿出来!
孝先的声音突然拔高,整个身体朝那个男人俯冲过去。
正在忙的几位居士扑过去架住那个男人,把他往门外推。
我赶紧抱住孝先。他浑身绷得直直的,一丝弯也不能打。
冷静,孝先,他是咱村子里人。
害你的不就是咱村里人吗?下手最狠的也是咱村里人,打死你娘和梅花的不还是咱村人?把你手拿出来!
那韩忠顺挣脱几位居士,跳到门外,扭头对另外几个村里人说,你们看,你们看,这娃是不是神经了?他都疯了。他又对那几个居士说,他都这样了,你们还信他?
那几个居士不紧不慢,微笑着说,你不信,我们信。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啥也看不透,啥也不懂,还好意思说自己是上师家里人,你们枉为梁庄人。
我不管了,忠义,你看着办吧,你得给孝先说清楚,他回也得回,不回也得回,他必须给咱们村指条光明大道。
那男人恼羞成怒,转身往外走。
我会回去。孝先说,我会回去,等一切准备好我就回去。
准备好啥?有啥需要准备的?
必须准备好。大审判就要开始。神要惩罚世人,洪水将再次滔天,野兽会横行天下,天地重回混沌,没有诺亚方舟,没有出埃及,文明将被完全销毁。只有黑林子才是最后的避难所。
孝先站在客厅正中央,刚好就在天花板的莲花图形下面。
他头上生光,像耶稣,像释迦牟尼,也谁都不像,他眼睛里的光清冷又严厉,超然于众生之上。
县长总是在夜间来。有时九十点钟,有时深更半夜。来之前,秘书打电话给做饭的居士,让他们熬小米粥,切细萝卜丝,用盐、蒜片和香油腌上,再用黑芝麻凉拌小葱豆腐。一到小院,先在厨房呼呼噜噜喝上几碗,出一头汗,然后,再漱口,擦脸,到客厅,和孝先一起喝茶。
他说现在最难的是控制人心,人们在网络上匿名狂欢,想骂谁骂谁,时间长了道德下降,都像流氓一样,真正是世风日下,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家将不家。他说他从当前的政策纲领中琢磨出一套严密有效的管理规则。在这一规则下,所有人都不能擅自行动,凡走动,必要汇报。家人之间、朋友之间、领导和下属之间,形成不同级别不同层面之网络,最终,这一网络四通八达,领导者可以在任何时候知道任何人在做啥。除此之外,他还有一套严密的惩罚体系,这一体系不是只为惩罚,而是监管的一部分,是监管的深化和灵魂化。可他苦恼于大领导不知道,他觉得如果大领导能知道他的方案,肯定会全国推行。如今,他只能在小小的穰县试验。
我喜欢县长杀伐果断的样子。当年我学习彭锡田,要求到云南丽县当县长,山高皇帝远,我自己说了算,谁也别想干涉我。我就是想创造一个清平世界。我创造保甲制,取消寨局,全县分十六区,七十二联保,七百二十保。每十户为一甲,设甲长。十甲为一保,设保长。十保为一联保,设联保主任。八个联保为一区,设区长。甲长与百姓,甲长与保长,保长与联保主任,联保主任与区长实行“连坐”,即一人犯法全家连坐,一家犯法,保甲连坐。我和老百姓一起开垦农田挖山办矿,奖励能者和多劳者,惩治罪犯和懒汉,对伤风败俗、通奸卖**、贩毒吸毒、杀人放火者决不姑息。我亲自枪毙了跟随我多年的副官和勤务兵,他们在那个瘴雾之乡私运鸦片,贩卖枪支,搅扰村民。一个八岁孩子屡偷农家西瓜,屡教不改,我下令枪毙,杀一儆百。到最后,丽县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真的
是政通人和。上面怀疑我实施“自治”是有更大阴谋,派人前来“慰问”。“慰问”的人无不惊叹佩服,赞赏我的治理是“宽严有度,德刑相宜”。
县长对我的“十十自治”政策很感兴趣,他身体前倾,眼睛闪亮,不时问些更为具体的问题,似在思忖一种可能性。他是个想有作为的人。好啊,好啊。高山流水,知音难觅。
你那是啥自治,不还是山大王那一套,只是换了个说法。
立挺哥在一旁低声嘟囔。
唉我的老立挺哥啊……我看看他的表情,咽回了想要说的话。他不是想要反对我,他只是软弱,怕看见血,看见暴力,他连我的质问他都回答不了。
孝先听我谈到枪毙我的勤务兵,身体抖了几下,神色变得紧张,他的双手紧握在一起,脸色涨得通红。在听到说枪毙八岁孩子时,他闪电般伸出双手,扣住我脖子,嘴里嚷着,杀人犯,你这个杀人犯,他们要杀我,连立阁爷你都要来害我,他们给我灌辣椒水坐老虎凳拿皮带抽我拿水灌我在我眼皮上撑牙签,他们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一定要破大案立大功,你杀一个八岁孩子那是犯罪,你个王八蛋的杀人犯!
我的脖子都快被他拧掉了。
县长抱住孝先,掰开孝先的手,说,孝先上师,没人害你,没人杀小孩子,那是你立阁爷时代的事情了。现在都新世纪了,杀人是要偿命的。
孝先身体放松些许。
他对“杀人”“惩罚”这样的字眼敏感无比,每听到或说
到类似的词,就有一股电流从他头顶闪到脚底。极轻,只有在他肉身之中,才能感受到。
县长正了正身体,说,立阁爷,我考虑再三,那黑林子不是说动就能动的。它盘根错节那么多年,我都不清楚它到底隶属于哪里。
我必须得说服他,趁他还信孝先,信我,趁他还野心勃勃。
我说,我估计,也就是上面为了省事,把不好管的人塞进来,人越积越多,关些啥人上面可能都忘了。你想想上一次上面人问起黑林子是啥时候?
反正我来县里四年,从来没人问过。都是把人拉进来,就再也不管了。监狱长在那工作了三十几年,哭着喊着要走,说自己快要疯了。你想啊,那个鬼不生蛋的地方,一呆几十年,搁谁谁不疯?
那地方是湍水的一个河湾,天然冲积带,土质肥沃,草木旺盛,南方的芭蕉椰子都长势喜人。冬天最冷时,依然暖和如春。我们把它规划出来,搞成一个桃花源。最关键的是,倡导在外面的本地人都回来,为故乡建设发光出力,你想,有政府的支持,人们都还是愿意回来的。
那倒不用发愁。名目多的是。只是把里面的人安置到哪儿?换到城里的监狱?说起来是改善条件,但一动就要重新审查,就得折腾,特别费事。
还不如让他们哪来哪去。我看有些人关了不止十年二十年,三四十年都有,政府还能想起他们吗?反正也活不了几年
了。有些人举目无亲,无处可去,还可以就地劳动,成为农民,也挺好。你只要把监狱长安排好,给他在城里找个好职位,一切说好。
没那么简单。立阁爷。平时这些机构都没人管,还得拨钱管他们吃喝,可是,一旦你要动它,那管的人就都来了。我再好好琢磨琢磨。
我当然知道没那么简单。
凡事都不简单。但一定要去做。
我要让人们都去那里,把黑林子变成绿林子。我要在日头下喝茶聊天听水声。等狮子扑过来时,大家一起,同归于尽。
我不会像立挺那样,一辈子把头缩进去当鸵鸟,罪没少受,还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可不是呢?他的神始终没来接他,他的身体越来越硬,胡须越来越长,他更像鬼怪,而不是神仙了。
立阁爷,我们真是相识恨晚啊,要是能亲眼见见您老人家,我就终生无悔了。县长突然说,说着还发出长长的叹息。
我心头一怔,我从来没想过别人还可以看见我们。要是我能和县长直接交流,不通过孝先,是不是事情就更好办了?
我刚闪过这个念头,便看到孝先的眼光,他看着我,眼神非常奇怪。
县长趋起身体,朝向孝先,眼睛期待地看着孝先。
孝先闭上眼睛,一语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