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杜若!杜若!”蛋糕店女主人大力地拍着操作间的玻璃。
“嗯。”我低头应着,右手微微一抖,裱花棒里的奶油挤多了,几乎快要把蛋糕上的花弄糊了,“糟糕,又废掉了。”
“喏,你电话在响。”她白了我一眼,“就凭你这手艺,做成这样已经不错啦。姑奶奶,求你了,你已经废掉三个蛋糕胚了。”
我看看操作台上那三个惨不忍睹的生日蛋糕半成品,讪笑着“蹦”出操作间。
“你腿上的石膏快拆掉了吧?”
“嗯,这家伙已经束缚我一个月了。”我看看右脚踝的石膏板。
电话是钟宛宛打来的。
今天是四月二十三日,我死党钟宛宛的十七岁寿辰,本姑娘的贺礼是亲手制作的生日蛋糕一枚,想来必定会味惊四座、艳压群芳。
“嗨,杜若!”电话里传来钟宛宛诡异的叫声,我听得出她在压抑着某种兴奋的情绪,“你猜晚上还有谁会来我的生日聚会?”
“你偶像杜海涛?”
“好讨厌哦!再猜啦。”
说实话,我真是受不了钟宛宛嗲嗲的台湾腔,她明明是正宗的东北小姑娘,却极力地要把东北话的酸菜味掩盖起来。可是,我还是那么爱她,谁让她是我最好的闺密呢。在这世上,必须有那么一个人,能和你一起哭一起笑一起疯疯癫癫,不然该多么寂寞呀。比如,活泼得像小马驹一样的钟宛宛,和木讷沉闷的我,我们俩在一起,却是世界上最和谐的组合。
“你真迟钝呀!我告诉你吧,就是——”她拖长了尾音,又卖关子。
我真想把电话挂掉,因为我对面的女人正在把我做好的蛋糕从操作间端出来。
“是童栎哦!”
“啊?”轮到我面红耳赤了。
“嘻嘻,其实是我主动邀请了他哦,我对你真是太好了!所以呢,晚上要打扮漂亮一点啊,千万不要再穿那件肥大的校衫出现了。”
还不待我回应,钟宛宛就挂了电话。
不穿校衫我穿什么呢?我看看墙上的挂钟,假如回家去换衣服,时间会很紧。可是晚上童栎会来啊!那个双眸如星的男生,我只要想一想他的名字,都会脸红。
“咦?好像有什么秘密哦?”蛋糕店的女主人一脸八卦地看着我。
“偷听真可耻。”我恨恨地抗议道,随即掩饰着自己小鹿乱撞的心情,指指她手里的盒子,“拜托,我的蛋糕还是我自己打包装吧,这样才完美。”
她笑笑,拍拍我的肩:“好啦,小鬼,帮我看会儿店,我去幼儿园接陈毛毛。”说着,她推开门自顾出去了。
有一抹黄昏的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巴西木的叶子上。
我怔了片刻。她怎么可以这么快就溜掉,我还要回家去换衣服呢!
但是,也没有其他办法,谁让那个女人是我姑姑呢!带领我走进烘焙世界的姑姑,世界上我最爱的姑姑。
我叹了口气,在桌子旁边坐下来,心里寻思着该选一条怎样的丝带来系蛋糕盒。
然后,门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三五个男生推门而进,他们穿着黑色的制服,看起来应该是隔壁职高的学生。几个人进来之后就在样品区乱晃。
“喂,有没有好吃的生日蛋糕推荐啊!”一个男生扭头看看我,他一边说话一边“吧唧吧唧”地嚼着口香糖。
我皱皱眉。
“有水果的、慕斯的、芝士的……看你们喜欢什么口味了。”
“就要这个吧!这个正合适啊!”另一个男生探头看了看我刚做的蛋糕,“喏?十七岁快乐!这几个字简直就是写给宗哲的。”他嚷嚷着。
“这个不卖。”我斩钉截铁地拒绝。
话音刚落,我就被那几个男生包围了,他们集体谴责我不把顾客当上帝。可是我从来没见过态度这么恶劣的上帝。
有个男生一直在他们身后没出声。我们争执了好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踱过来。
“算了,蛋糕这种东西甜得要死,只有女生才会喜欢。”他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我呼出一口气,心想,总算遇到一个明理的人。
结果,他淡淡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伸手剜了一块奶油放进自己嘴里。
“甜得牙疼,不买了。”他把沾了奶油的手指在同伴的黑制服上抹了抹,然后对我挑挑眉头,随即把书包斜斜地搭在肩上,走了出去。
男生们哄笑着跟在他身后。
“喂,你们是土匪吧?”我气得大叫,吃力地追出去。
有人看着我腿上的石膏大笑:“看,她是个瘸子啊。”
“你才瘸子呢!你们全家都瘸子!”
风把风铃吹得叮当作响。夕阳一点点淡了。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几个坏小子消失在街角。
2
那天的结果是我匆匆忙忙地补救了那个蛋糕,使它看起来不会太糟糕。然后我穿着肥大的校衫,拎着蛋糕盒出现在了钟宛宛的生日聚会现场,当然,脚踝上还有一大块沉重的石膏!
钟宛宛说我那天的造型简直酷毙了。可是童栎出现的时候,我恨不得能躲到桌子下面去。
钟宛宛吹灭生日蜡烛之后说:“我许了一个生日愿望,希望大家能在杜若的石膏上留下祝福。”
我瞪她。她笑得像个小狐狸,她大概觉得被童栎签过名的石膏板我会保留一辈子吧。
然后我那块巴掌大的石膏变成了大家的留言板。童栎是最后一个过来的,他看了看被大家写满字迹的石膏板,又抬头看了看我,嘴角微微上翘。我听见自己的心又开始无节奏地乱跳。
“这样可以吗?”他在最角落的位置画了一颗小小的太阳,然后征求我的意见。
我机器人一样点着头。
他大概从来都不知道,我们是初中的校友,他从那时起就是我心里的小太阳,有璀璨夺目的光亮。然后,高一的时候,我们分到了同一个班,可是整个学期过去了,我和他说过的话也寥寥可数。
只有钟宛宛这个古灵精怪的女生,才会守口如瓶地分享着我的秘密,使我不会那么孤单。
喜欢一个人,有时候真是世界上最寂寞的事情。
3
五月的周末,我妈带我去医院拆石膏。她去挂号,我百无聊赖地坐在候诊区,一边吃巧克力豆一边看漫画书。
有人挨着我坐下来。
“是什么漫画书?”
“《穿越时空的歌声》。”我下意识地回答,然后才抬起头。
眼前的面孔有点熟悉。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帽衫,戴着一顶棒球帽。我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他。
“哦。”他了然地应了一声,“是恋爱漫画啊,只有你们女生才爱看。”
“不是恋爱漫画。”我反驳。
“怎么不是?喜欢学校的老师,这样的情节真是俗透了。”
“原来你也看过啊。”我咯咯笑起来。
“嗯,有个朋友家是开漫画屋的,市面上所有漫画书我都看过。”他非常自来熟地拿过我手里的零食袋子,一仰头,把巧克力豆全都倒进了嘴里。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我真是讨厌吃巧克力,真苦。”他淡定地接受我的注视,然后转移了话题,“你的腿是怎么伤的?”
“学骑脚踏车。”
“摔了?”
“嗯。”
我的话音刚落,他便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我看见他眼角挤出两颗眼泪。真是,有那么好笑吗!
“你可真是个天才啊。”他擦擦眼角。
“我们是初中同学?还是小学同学?”我小心翼翼地问出口,虽然这样问很没有礼貌。
他抿了抿嘴唇,狐疑地看我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杜若。你呢?”
“有没有学生证之类的,给我看看。”
我诚实地掏出钱夹,把里面的学生证掏了出来。
他却反手拿过我的钱包:“哈,你蛮有钱的嘛!”
然后,这位似曾相识的同学开始认真地数我钱包里的零钱,当然,他也没忘记回答我的问题:“我叫宗哲,宗教的宗,哲学的哲。”
“喂,小子,你怎么又来了?”有保安冲着我们走了过来。
我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宗哲已经动作敏捷地把帽衫的帽子罩在了棒球帽上,然后轻松一跃,从前排的椅子上跳了过去,向着和保安相反的方向跑掉了。他逃跑的时候也没忘了回头对我说:“喂,杜若,钱包改天还你。”
我忽地反应过来——他拿走了我的钱包。
而迟钝的大脑终于在那一刻灵光一闪,没错,这个男生就是在蛋糕店里用手去剜奶油的家伙。
愣了几秒钟,我号啕出声,急忙给我妈打电话:“老妈,我钱包被人抢了。”
保安追他未果,警惕地看了我一眼,说道:“那男孩儿是卖号的,起早排队来挂号,然后把号高价卖出去,挺坏的,你小心点。”
好心的保安显然觉得我长了一副无知少女的模样。
我妈听了我的陈述,也觉得我根本就是个无知少女。她戳着我的脑门说:“你傻啊?连5岁的陈毛毛都知道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你还主动把钱包掏给人家。”
我妈对我的遭遇没有半点怜悯,所以,她根本不想补发我这个月的零花钱。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基本是靠着陈毛毛小朋友的赞助,才能偶尔吃一两袋零食。有一次我姑姑郑重地找我谈话,指责我不该去抢陈毛毛的甜甜圈。陈毛毛那个小屁孩,居然出卖了我。
4
我把这些事讲给钟宛宛听。她趴在教室最后一排,笑得肚子都疼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脸上,我茫然地盯着前排男生的背影。
而那个男生仿佛感知到我的目光,竟回过头来:“嗨,杜若,能帮我看看这道阅读理解吗?”
钟宛宛立时坐正身体,递给我一个微妙的眼神。仿佛在说:“杜若啊,老天爷终于开始照顾你了。”
是的,作为我们班英语课代表的童栎,居然要让我帮他讲解阅读理解……我承认,那一刻,我的思想不够单纯。
我看着那一行行英文,手心里渗出细密的汗。
“杜若,外面有人找你。”有人走进教室,喊了我一声,然后又补充道,“他说他是你男朋友。”
全班哗然。
童栎写出的字母Y一下子拉长了尾巴。
我的脸红到了脖子,一副恼怒的表情,仿佛受了天大的侮辱。
“真的,他还拿着你的钱包呢!”
宗哲!我心里猛然浮现出这个坏小子的名字,立时火冒三丈,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腾地起身跑了出去。
远远地,我就看见他坐在柳树下的栏杆上,照例穿着黑色的制服,侧脸显得有些瘦削,因此棱角分明。那个男生的眼神,永远让你看不懂,像蒙着一层水汽,亦正亦邪。
他吹着口哨,手里捏着我的钱包,漫不经心地晃动着。
我走过去一把拽过钱包。
“嘿,我说过会还给你的吧。”
“可是里面的钱呢?钱呢?”我惊讶地看着空空如也的钱包。
这个叫宗哲的男生不急不缓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大袋巧克力豆:“喏,这是给你的利息。至于钱吗,以后会还给你的。”
“你是强盗吗?”我咬着牙,怒气冲冲地揪住了他的衣袖,大力地捶打他的胳膊。
他护着头:“别冲动啊,我真是有难言之隐的。”
后来,钟宛宛告诉我,那天中午,班里好多人都凑在窗前观看了我和宗哲的那场状似“打情骂俏”的恶战。大家都觉得我们关系真的不一般,因为大概只有青春美好的小恋人,才能让沉闷的女生活泼如小鹿吧。
那个春天,关于我的八卦满天飞。
我懊恼得都要吐血了。
5
接下来的夏天,宗哲频繁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以至于多年之后回想那段光阴,就像一个真实的梦。
宗哲身边总跟随着几个要好的男生,看上去虽然没有古惑仔那么夸张,但明显和我们学校的男生不是一个类型。他们要么头发长得遮住眼睛,要么手臂上有淡淡的刺青,总是大声说笑着,吹口哨或者爆粗口。
钟宛宛说,他们就是坏小子。
但我想,宗哲或许没那么坏吧。他留着极短的小寸头,脸上干干净净,身上没有任何金属类的装饰物,不抽烟,很少讲脏话。
“其实,他也可以是一株很茂盛的植物。”在学校旁边的冷饮店里,我努力地想了想,用了这样一句话来为宗哲辩护。
钟宛宛撇撇嘴,然后把一个香芋味的蛋卷冰淇淋递给我,不屑地说:“茂盛?嗯哼!当然了,如果仙人球的刺足够多,也可以称为茂盛。他如果是植物,也应该是仙人球。”
我忍住笑,拉着她走出去。
六月的傍晚,阳光的温度仍旧有些灼人。
我舔了一口冰淇淋,然后,一个骑单车的人影忽然从我面前迅速闪过,我还来不及回过神来,一只手已经抢过了我手里的冰淇淋。
“喂!”我大喊一声。
宗哲停下车,回过头来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接着,一口咬掉了大半个冰淇淋。
钟宛宛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一群男生跟在他身后起哄:“哇,宗哲,变相接吻啊!”
学校门前人来人往,我红了脸,觉得全世界都在盯着我,胸腔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耻辱。我不想和宗哲有任何关系,即使是这种莫须有的绯闻。
“还想吃吗?”
童栎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回头,看见他送过来的冰淇淋。
“童栎,你好偏心哦。”钟宛宛嘴角翘起来,挽住我的胳膊。
我没有抬头,不知道童栎那一刻是怎样的表情。
我们三个人向着和宗哲相反的方向走去,影子在地上晃晃悠悠,我身边那个男生的影子忽而与我靠近,忽而又飘远。
“杜若!你生气了吗?”身后传来宗哲的声音,像个小孩。
我吸吸鼻子,回过头,大声地对他说:“请你以后不要再出现了!”
我的表情大概很吓人。
他愣了愣,看了看童栎,又看了看我,脸上露出狡黠的笑,然后举起两只手:“OK。”
6
宗哲很守信,他果然没有再来过我们学校。
周末,我去医院复诊。其实腿伤早已痊愈,只是我妈不放心而已。挂号的时候,听见相邻的队伍有人在窃窃私语:“要号吗?内科的?当然有了…… 不贵啦,这个价你去打听打听,谁也没有我的便宜。”
我尽量忍着不去转头,因为那个声音再熟悉不过。
然后,又是雷同的场景,保安过来,他快速地跑掉了。
从门诊大楼出来的时候已近晌午,草地上的音乐喷泉开始演奏乐曲。宗哲穿了一件黑色的短T,蹲在一个坐轮椅的女孩前,不知在说什么。我盯了他一会儿,觉得自己有必要去揭露他的行径。
“宗哲,你又要高价卖号吗?”我愤怒地说。
宗哲看着我咧开嘴,一把将我拽到女孩面前:“瑶,这是哥女朋友,重点高中的啊。”
女孩看出我的窘迫,对宗哲说:“哥,你别乱开玩笑。”随后又看着我笑:“姐姐,你好,我叫宗瑶。”
她竟然是宗哲的妹妹,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我们聊了会儿天,宗瑶说住院太久功课落了好多,真想让我给她补补课。我说好啊,改天来给你补课。我斜瞄了一眼宗哲,他蹲在水池边无聊地用小石头砸着水面。
回去的路上,宗哲递给我一个鸡蛋卷饼,里面有我最爱吃的小腊肠。
看在美食的分儿上,我决定暂时和他恢复邦交。
“我妹腿有病,如果不手术,可能会变成瘸子。”他一边走一边咬着另一块鸡蛋卷饼,“可是你知道赚钱有多难吗?你知道我每次来排队挂号是几点起来的吗?”
我默不作声,只是学着他的样子大口咬着卷饼。因为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爸妈虽然不是有钱人,但至少他们保证我衣食无忧。我从未想过,日光之下也有阳光不到的角落,有些生命像苔藓一样,坚强却缺少光亮。
第二个周末,我特意做了树莓饼干去看宗瑶。在多人间的病房里,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斜倚在床头捧着一本英文书。
“没有人陪你吗?”我有些惊讶。
“他们忙着给我赚医药费。”她笑起来像一朵灿烂的小花。
于是,我们分享了一会儿美食,说了一会儿娱乐圈的八卦,她把英文书上不懂的地方圈起来让我讲解。她那么坚强,却让我心里微微地疼。我答应她等她好了教她做小饼干。
出门的时候,有浓妆艳抹的女人迎面过来,身上的劣质香水味芬芳四溢。宗瑶喊她妈妈。我问了声好,悄悄打量她,果然眉眼和宗哲极其相似。可是她对我太过热情,像搞传销的工作者,我没敢和她说太多话就落荒而逃了。
回程的公交车上,童栎打电话给我。
洋槐树正开着粉色的花朵,枝丫的影子落在玻璃车窗上,空气中可以闻见暖洋洋的香气。
我握着电话,觉得这个午后静美安逸。
童栎说:“杜若,你想看话剧吗?明天上午,学校的小剧场有先锋话剧社的新剧目,我有几张内部票。”
“呃,好啊。”我抿着嘴角,生怕自己太紧张会口无遮拦地说我是你第几个邀请的人呢?
那个电话令我的心情无比愉悦,以至于险些坐过站。
“喂!看路!”有人拉了我一把,使我免了撞到灌木丛上的风险。
我吐吐舌头,然后才看清那人是宗哲。
“我妹说你去看她了,所以……”他随意指了指公交牌,眼神散淡,“我来谢谢你。”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这儿住?”
他耸耸肩,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我们一前一后走了一会儿,眼看着要进小区的大门了,我可不想他继续跟着我。他仿佛明白我在想什么,拣了条小路掉转方向。我忍不住回头,他的背影瘦瘦的,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真是,连走路都没个正经样子。
宗哲忽然回过头,我来不及收回目光。他咧开嘴:“杜若,不要早恋啊,你要等着我有钱了去追你。”
他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像个小孩,那么纯真,以至于我对他说的话毫无反应。等我回过神来,那家伙已经走远了。
7
第二天,我在我妈狐疑的目光中穿上了我最喜欢的一条白裙子,并且为了指甲油的颜色犹豫再三。
“杜若,你今天干什么去?”我妈开始充当警察了。
“看话剧。”我心虚地补充了一句,“和钟宛宛一起,就在我们学校。”
“看话剧得穿得正式点,这是礼仪。”我爸一边看早报一边说。
于是,我妈的注意力转移到我爸身上,两个人就“礼仪”问题展开争论,我这才得以脱身。其实我昨晚已经向钟宛宛探听过了,童栎没有邀请别人,他只有两张票。钟宛宛夸张地说,杜若啊,你要把握机会啊,看话剧的时候千万别打瞌睡别流口水啊。
通常闺密和损友是同一个人。
可是我还没有来得及上公交车,就再次遇见了宗哲。用钟宛宛的话来形容,宗哲就是我上辈子阴魂不散的债主。
他气喘吁吁地说:“杜若,你能借我点钱吗?”
他上次抢走的一百多块钱还没还呢!
“干吗?”我警惕地摁着自己的斜挎包。
“有点儿急事。”他的样子并不像说谎。
“是宗瑶看病用吗?她的腿疼又严重了吗?”我紧张起来。
宗哲叹了口气。
“要多少?”
“一千有吗?”
“你当我是银行啊!”
咆哮完毕,我还是飞快地跑回家,偷偷拿出我珍藏了多年的银行卡,里面有我辛辛苦苦攒下的两千元压岁钱。然后我们又到处找提款机,我狠狠心,取了一千五百块给他。
“我会还的。”宗哲眼睛有点红,然后掉头走了。
那一瞬间,我莫名地为自己的行为感动。我想,钟宛宛也会被我感动的。
可是,那件事的结果是,我错过了那场话剧演出。当我赶到小剧场的时候,已经迟到了四十分钟,我在黑漆漆的人群里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童栎。
第二天,我和童栎解释,他笑了笑说:“没关系,我也迟到了。”
钟宛宛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可是,宗哲再也没有出现。我去医院看宗瑶,护士说她出院了,因为手术费不够,暂时保守治疗,但是结果有可能不乐观。
“宗哲就是个骗子!”钟宛宛喋喋不休地说。
我闷声不响地准备着期末考,其实心里仍旧希望宗哲会出现,不止为了那一笔“巨款”,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心里的某个小世界坍塌掉。
然后,有一天,我实在坐不住板凳,跑去了职高的校门前围堵宗哲。
陌生的人群里,我一眼就可以望见他。真奇怪,我对宗哲竟然也有这种超能力。我还以为,这种超能力只在童栎身上有效呢。
他看见我并不惊讶,只是打了个呵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钱呢?”
“赌输了。”
“什么?”
“没什么。”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竟然拿我的“小金库”去赌。
他似乎不想再说什么,冷漠地从我面前走过去,看也不看我一眼。我拽住他的书包,他稍一用力就摆脱了我,我险些摔倒。周围是一片哄笑。
夏天的午后,闷得人心里慌慌的。
钟宛宛找到我的时候,我坐在职高的门前发呆,天色已经暗了。钟宛宛吓坏了,她抱着我说:“傻丫头,吃一堑,长一智啊。”
她并不懂,我的难过。我心里那些纯洁的如萤火虫一样的小光亮,它们一点点地灭了。我的世界,遗失了许多小美好。
8
整个暑假乏善可陈,除了去补习班就是在家里看书,有时钟宛宛会喊我一起去逛街。但这个夏天太多雨水,总是搅了我们的兴致。
唯一让我快乐的事,大概就是童栎加了我的QQ,我偶尔会趁我妈不注意偷偷上网,只为了和他聊一小会儿。我们越来越熟悉,后来下线的时候他会说若若姑娘啊,下次见。
若若姑娘啊。听起来有小小的暧昧和亲近。
八月快过完的时候,我和钟宛宛去市图书馆借书,忽然接到了陌生的电话,电话里是熟悉的声音。
“嗨,杜若,我把钱还给你。”
钟宛宛看着我凝重的表情,好奇地把耳朵凑过来。
“嗯,好。”我开口,“我整个下午都在图书馆。”
钟宛宛跳起来:“是宗哲吗?他还好意思来啊?他又想打什么歪主意啊?杜若你一定记住啊,拿到钱之后就和他断绝来往。你知道的,十七岁是个复杂的年纪啊,遇到的不一定都是美好的植物啊,也可能是仙人球,会扎手!扎手!”
“你比我妈还唠叨。”我白她一眼。
整个午后,我心不在焉。
不多时,图书馆的落地窗外下起了雨。日光隐匿,天色昏暗下来。宗哲打着一柄黑伞出现的时候,我鼻子都快贴在玻璃窗上了。
钟宛宛自告奋勇地说:“我替你去拿钱。”
然后,她就像电影中要和黑道老大会面的小白鼠一样,大义凛然地冲进了雨里。我想阻止她都来不及。她真是冲动的白羊座,其实我有什么好怕的啊?我只是一时恍惚,想起了宗瑶,想知道吊儿郎当的他是否能为妹妹的病尽一份心力。
可是我还没来得及走到他们面前,就看到钟宛宛像女斗士一样对宗哲开战了。
她说:“宗哲,请你离我们家杜若远一点,最好消失不见。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拿杜若的钱干什么去了吗?你们同学说你偷了东西被人抓住了,所以才要筹钱去私了,这些我都没有告诉杜若,我怕她伤心,你知道她多单纯吗?还有啊,你别再拿你那个有病的妹妹来纠缠杜若了,我们家杜若最心软了。可是谁都知道那个妹妹是你妈的私生子,你也许连她爸爸是谁都不知道吧……”
雨滴噼噼啪啪地敲打着地面。
我觉得自己没有听清钟宛宛说的话,有一点茫然。
我只看见宗哲抬起手给了钟宛宛一个耳光。然后钟宛宛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我快步跑过去,对着宗哲抬起手,我的手落在他的脸上,声音是哑的。于是,我又给了他第二个耳光,可是依然使不出力气。我仓皇地看着他,他似乎有轻蔑的笑。我举起手,打了第三个耳光,重重地,啪!像一声闷雷,落在我们之间。
放下手臂的时候,手心里热辣辣地疼。
宗哲平静地看看我,然后转过身走了,走着走着,他扔掉了雨伞。
我觉得全身的力气都消失殆尽,人像虚脱了一样。钟宛宛来抓我的胳膊,我轻轻地拂掉她的手,向着另个方向走去。
雨水落在脸上,好冷。
9
当晚,我开始发烧,烧得不停地说胡话。
我爸妈把我送急诊,然后被当作肺炎收住院。
大多时候,我都睡着,做昏天暗地的梦。有一天,我梦见宗哲来看我,他蹲在我床头,他说:“不是的,杜若,不全是钟宛宛说的那样。我朋友确实偷了东西,他们想帮我筹钱给瑶瑶看病,所以我借钱去替他们缴了罚款。我并没有偷。你知道的,那样不干净的钱,我是不会给瑶瑶用的。或者,那天不该动手打钟宛宛,但是我真的不允许任何人说瑶瑶是我妈的私生子,她是我和我妈一起捡到的,在垃圾桶旁边,就像只小猫,被世界厌弃。”
“只是,杜若啊,我没想到你打人那么不在行!呵呵。以前总想拉拉你的手,想知道你手心是不是像棉花糖一样软。现在也不错,虽然是你的手是落在我脸上,但是真的很软啊。”
“喂,你怎么哭了,做不好的梦了吗?”
他说着,停下来,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擦干了我眼角的泪水。
“以后我真的不会再出现了。我表叔工作的远洋货轮招杂工,我挺想去的,听说能赚很多钱,只是不知道会不会遇见索马里海盗。好了,丫头,开心地生活吧,就像我从来都没出现过一样。”
然后,我表妹陈毛毛推门进来,惊醒了我的梦。
10
我病得太久了。一直到秋天,才终于离开了那间满是消毒水的病房。
秋天的北方是最美的季节,天高云淡,天空澄净如洗。
返回学校那天,童栎和几个男生翻墙去学校后面的苗圃采了一大把野雏菊,放在我桌子上,美好得让全班女生直嫉妒。
姑姑教我做了最新款的海绵蛋糕,钟宛宛说她将来会投资给我,让我开最棒的西饼屋。
黄昏的时候,我和陈毛毛一起在蛋糕店的小桌旁吃巧克力豆,一人一个,分吃得很公平。然后,盘子里还剩六个的时候,陈毛毛忽然神秘地说:“姐姐,你知道吗?你生病的时候有喵星人来看你!”
我瞪她。
“真的。但是大人们都不让我告诉你。他们觉得我在胡说。”
我笑笑,揉揉她的头,然后趁她不注意把巧克力豆全放进了嘴里,浓郁的苦味过后,有略微清晰的甘甜。
其实,我一直记得那个梦的结尾。
陈毛毛推门进来,她人小鬼大地提高警惕问道:“你是谁?”
男生从我床前站起身,经过她的时候,捏了捏她的脸蛋:“我是喵星人。”
我的枕头底下有一个信封,里面有一千六百五十元。喵星人出手真大方。
这个城市每天都有日新月异的变化,热闹又庞大,可是,它空旷得就像我们从来没有遇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