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千禧年,元旦夜,小北街有一场热闹的烟花表演。

快下晚自习时,诺诺塞小纸条给我:亚瞳,去看烟花吧。我回头,诺诺坐在最后一排冲我眨眼。难得她那样乖巧的女生也想逃离高考倒计时的阴影。教室里空了一半的座位,虽然是寄宿学校,在跨越千年的夜里,仍有许多人逃过校监的眼睛去狂欢。

我喜欢狂欢这个词,表面上是热闹至极的聚会,骨子里露出寂寞与冰凉。诺诺说,周亚瞳就是一个骨子里落寞的女人。啧啧,她用了女人这个词来形容十七岁的我,她说话的样子却又认真得让人忍俊不禁。我不置可否地撇撇嘴。我对青春期和成人期的区别无甚概念,只是觉得日子里少了一种光芒,凉凉的,鲜有朝气。诺诺说,都是可恶的高考把我们给闹腾的。

诺诺说话的样子总是很认真,声音绵软,眼神坚定。她说话时你会不自觉地点头,以示认同。然后,她就会莞尔一笑,仿佛莲花开。程诺诺长大了一定会是个倾国倾城的角色,这一点已经在她少女的脸庞上初现端倪。

那夜的烟花与往常并无区别,不过是瞬间的盛开与熄灭。但人群显然达到了癫狂状态。我和诺诺走着走着就后悔了,满街都是摩肩擦踵的人。我想着一会儿还要翻宿舍楼外墙回去,心里更是连仅有的热度都消失了。

“亚瞳,千禧之夜就这么过去啦?”诺诺明显有些失望,我真是受不了她小鼻子微微一皱的模样。

“不如,去吃烤肉。”我试图安慰她,于是指了指路边的烤肉店。

满屋子的暖香,这是韩国人开的烧烤小店,在零下十几度的新年夜里,人满为患。我们运气好,排到了角落里安静的小座位。我看着点菜单,眉头舒展开。

“亚瞳,你要喝酒?”诺诺看着我点的烧酒,眼睛瞪得溜圆。

我不说话,先倒了一小杯,抿一抿,然后一饮而尽,味蕾上泛起一种微辣的快感。我微笑。然后又倒了一杯推到诺诺面前。诺诺摇头。

“我下月就满十八岁了。”我拿起她那杯。

诺诺赶忙夹了几块肉给我,松软粉嫩的小牛肉,带着一股暖暖的香。几口热酒几块烤肉,我的头开始晕眩,我咧开嘴傻笑:“诺诺,以后每个新年都一起过吧。”诺诺的表情有些复杂,她皱着眉盯着我,又爱又恨,诺诺站起来:“我去给你要一杯醋,听说喝醋解酒。”

我只是微醉,那一瞬间我觉得十七岁零十一个月之前的生活也很好,单纯干净得像午后阳光下的一张白纸。

“你没长眼睛啊!”尖利的女声刺破耳膜。我回头,一个烫着方便面鬈发的女人对诺诺怒目相对,而我所认识的那个乖乖女,正以极其诚恳的姿态向她道歉:“对不起,不是故意踩到你的,你突然走过来,所以……”诺诺的话还没说完,方便面的手便向诺诺扬过来。

我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腕,她尖叫起来。这么嚣张的女人,肯定不知道我中学运动会上参加过撇铅球的项目。接着,她的脸有点扭曲,她哼哼唧唧地哭起来,劣质的睫毛膏顺着脸颊淌下来。

“好了,亚瞳,放开吧。”诺诺替她求情。

然后,一只有力而冰冷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腕,那只手那样凉,以至于我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他的冷。

“周亚瞳,你现在变得很彪悍啊。”那是一个沉着冷静的男声。我扭头,看见了他的脸,那样干净的一张脸,却有着深邃而模糊的眼神。他甚至将鼻翼贴近我,然后摇摇头:“你居然喝酒!”

“大民,她们欺负我。”方便面立刻贴向他,像块橡皮膏似的。

看起来他们是恋人,他却没那么热情而体贴。他松开我,却又紧盯着我的脸,嘴角露出一抹令人费解的笑意。那抹微妙的笑令我毫无来由地心跳了一下。

事情就此不了了之。叫大民的男人拉着方便面女人离开了,诺诺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如梦初醒地拉住我的胳膊。

回学校的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我努力地回想这个穿黑皮大衣眼神冷冽的男生的脸。诺诺也沉默,也许是受了点惊吓。我用胳膊肘推搡她,她回过神来,用崇拜的口吻说:“周亚瞳小姐,你刚刚的表现真的很彪悍哦。”

是的,彪悍,那不是他第一次说我彪悍。时隔四年,我重又想起了你的脸,柯启民,没想到我们真的会再见。

B

每个人都有一段想要隐藏的时光。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妈妈下岗之后给人家做保姆。

每个月的最后一天我都会蹑手蹑脚地走进部队的家属院,像做贼一样,然后敲开柯副团长家的门。我总是在上午10点钟去,那个时间就只有我妈和她负责照料的卧床不起的柯太太在家。我自己都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我习惯在她面前沉默。她总是想和我说说话,但我总是拿了下个月的生活费之后马上就离开。我不想让人知道,我是这家保姆的女儿。

那天我去的时候,意外地遇见了他,他是柯副团长的儿子柯启民,家属院的孩子们都喊他大民。大民紧紧捏着我妈的脖子,像一只疯狗。四年前的我,身材瘦小,却勇敢地抱住他的胳膊狠狠地咬了一口。他嗷嗷直叫,下意识地把我甩开,我的头撞到书柜上,额头渗出鲜红的血来。我妈把我抱住,她的眼泪落在我的嘴角,咸咸的,可是我面无表情,我想保护她,并不代表我原谅她。刚刚在门口那群看热闹的长舌妇口中,我已听闻她的绯闻,她们说她勾引了柯副团长,企图取代基本等同于植物人的柯太太。我不知道为什么我那么相信她们的流言,也许是因为我爸去世时她没有流眼泪,我觉得她不爱我爸。

大民冷冷地打量着我,那时的他还面有青涩,但眼神是一样的冷。我看看他,把脸转向一边,心里是惴惴然的。我想,我们是理屈词穷的一方,他该如此愤怒。他平静了一下,对我说:“你可真够彪悍的,和你妈一样。”

我只想逃离那里,再不去见柯家的任何人。我不懂我妈为什么那么固执,她不肯辞掉工作,仍旧伺候着人事不省的柯太太,任凭流言蜚语越传越汹涌。我不再去那个家属院,每个月的最后一天,我妈会把生活费打到我的卡里,我们偶尔会通电话,我不愿多说,敷衍两句便挂掉,但是眼泪总是不争气地流出来。

十一月的最后一夜,我在学校附近的ATM机上取了下月的生活费,然后给我妈打电话,我妈的声音有些虚弱,她说:“瞳瞳,柯伯母今天去世了,我下个月就带你离开这座城市,可好?”我有些怔忪,喃喃地答:“好。”心里如释重负,却又想不明白,为什么柯太太死了,她反而要离开了。

然后,就在我转身的瞬间,一双有力的大手揽住了我,那是一双年轻男生的手,清瘦冰冷。他一只手捂住我的嘴巴,另一只手抱住我的手臂,将我拖到角落里。我努力挣扎,内心惶恐,我以为会发生最坏的事情。他的手指间有淡淡的烟草味道,我永远忘不掉的味道。那夜真凉,我的白毛衣滑到肩上,冷风一下子钻进了身体里。他松开手,我的牙齿开始打架,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寒冷。接着,我放声大哭,内心压抑许久的情绪反倒发泄了出来。

他愣了一下,旋即抱住了我,很奇怪,他的怀抱并无恶意,反倒像寻求温暖的孩子。我在他的怀里渐渐平静,小声地抽泣着。然后我看见了他的脸,充满了哀伤和绝望的一张面孔。他看着我的肩膀,用手指抚了一下,我知道他抚过的一定是我右肩的那块青色胎记。有一丝温柔在他的脸上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又是冷酷和愤怒。

“我不想在我们家再看见你妈和你,离开我们,滚得越远越好。”这个刚失去母亲的男生低声警告我。说完,他就彻底松开我,向着街角的方向走去。

那夜真黑,我很快就看不见他的身影。他不是个恶魔样的少年,他其实是孤单无助的孩子。我开始怀念那个怀抱的温暖,我知道在这个夜里,我们彼此交换过各自的孤单。

第二天,我妈带我离开了那座小城。她再也没有提起过柯家的是是非非。我们的生活复归安静,我企图平淡地埋藏过往,快乐与哀伤。

一切如愿。我以一个平凡、安静的姿态认识了诺诺。我以为那个风一样的少年,早已在记忆里消失不见。

C

“程诺诺,那个叫什么大民还是小民的混混又来找你了,你下去不下去?”同宿舍的女生从门外进来对诺诺喊。

诺诺撇下英文书,腾地站了起来,仰头看着躺在上铺的我,眼里是慌乱与紧张。也不知道大民是哪根筋不对,自从千禧年的夜晚之后,他竟然找到了我们学校,三番五次地来找诺诺。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别人一看就知道他是个混混。

“不用理他。”我故作镇定。

“亚瞳,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他为什么总是来找我?”诺诺小心翼翼地问。我并没有告诉诺诺我与大民的渊源。

“程诺诺,你长得太漂亮了,漂亮是一种风险,你懂不?”同宿舍的女生说道,“他看上你了。”

诺诺的脸红了。我跳下床,把头发绾成马尾,拉着诺诺向外走:“我陪你去和他说清楚。”诺诺吱吱扭扭地随我下了楼。

他背对着我们,仍旧穿着那件长的黑皮大衣,头上戴一顶黑皮帽子。当记忆复苏,心内便尘嚣四起。他长高了很多,仍旧是那样清瘦。我的心居然跳起来。他转过身,并不看我,而是径直对诺诺说:“程诺诺,一起吃个饭吧!”他讲话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来,然后狠狠地抽了一口烟,我忽然想起那个冬夜的烟草味,以及,那个温暖孤单的怀抱。我的脸颊热起来。

“亚瞳……”诺诺拽了拽我的袖子,我才回过神来,一抬头,他却正望着我,目光灼灼,我惊了一下,他嘴角微动。

黄昏的小餐店里,大民、诺诺和我相对而坐,有一抹阳光斜斜地铺在我们面前的原木桌上。他看看四周,拿起一支烟,点燃,吸了一口,那味道又环绕了我。诺诺咳嗽了几下,我知道她的气管敏感。大民竟识趣地把烟熄了。而气氛,太过静默,让人不安。

“为什么要请诺诺吃饭?”我问。

“交个朋友呗。”他叼起一根牙签。

“你不是有那个方便面了吗?”我脱口而出,他这样的混混,身边环绕的女生自然也不是良善之辈。我心里有些恼,他本不该变成现在这样。

“你那么爱吃醋吗?”大民却不看我,而是直接问诺诺。诺诺这个小乖女,脸都快红到耳朵根了,抿着嘴,一句话也不敢讲。她那样子,却楚楚可怜,分外动人。诺诺似乎在期待我的帮助,我一时语塞。诺诺索性找借口逃到了洗手间。

于是,夕阳里便只剩下我们两个寂寞地坐着。我的心风云涌动,他还记得年少时的恩怨吗?他的心还有着那样深刻的恨吗?他还那样孤单吗?可我依然记得,记得他怀抱的温度,记得他手指的温柔,记得他气息的味道……

“周亚瞳,你怎么还是老样子,没有变漂亮,反而更彪悍,这样不会讨人喜欢。”他终于开口,吐出了他记忆的痕迹。我撇嘴,想要反击他,他却用一句话打得我措手不及,“周亚瞳,可我竟然会喜欢你。”我不知道他是真心,还是故意耍弄,我内心的城池几乎失守了。

那么尴尬的时刻,幸好有诺诺的短信挽救我。打开短信,我愣了:亚瞳,怎么办?我好像抗拒不了他的气场,惨了呀!

那是什么意思呢?诺诺这个小东西,在十八岁未到之前,终于也遇见了爱情那只魔鬼吗?我看着短信不知如何回复,想象她此刻在洗手间对着镜子忐忑不安的心情,我脑袋乱成了一团麻。

然后,我醒了过来,我抬头看着大民:“喜欢我?你这种人,不配!你自私、冷酷、无情,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喜欢你!”

在他的脸色变坏之前,我率先站起来。我听见他在我身后喊:“周亚瞳,你会后悔的。”我回头,他脸上并无愤怒之情,眼神反倒有哀伤之色,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我怕自己的心变软,冲到洗手间拉着诺诺逃出了小餐店,我走得那样快,以至于诺诺气喘吁吁地快要跌倒。在校门口我终于停下来,我一回头,诺诺吓了一跳,她伸手抹了抹我的眼角:“你怎么了?亚瞳。”

我竟然不知道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诺诺,不要喜欢他,他是个浑蛋。”我说。而我的眼睛却看了看小餐店的方向。对不起,旧日孤单的少年,就算我想把我们彼此的孤单融汇成一条温暖的河流,我也不想伤害另一个女孩子单纯善良的心。

“诺诺,你答应我,一定不要喜欢他。”

“亚瞳,爱是可以自我控制的吗?”诺诺困惑地望着我。

“小东西,你的爱多宝贵啊,留给合适的人吧。”我拍拍她的头。

其实我想告诉她,爱情不可以被控制,但是爱情可以以另一种方式隐忍地存在。

D

新学期的第一天,诺诺见我时脸上有闪躲的神色。那天晚自习,她第一次翘课。我打她的手机,她挂掉了。很晚的时候,诺诺偷偷溜进宿舍,我佯装睡熟,却分明闻到香水混合着酒精的味道。深夜里,可以听见她在睡梦中的叹息声。

诺诺究竟遇到了什么事,她不愿意讲,我也不知如何开口。我以为最好的友情是不必追问,而对方主动把心事讲给你听。每个人都有自己内心的花园,即便是再好的朋友,如果没有对方的邀请,也不可以贸然去参观。

诺诺变得很忙,几乎所有的晚自习她都缺席。几次小考,她的成绩一落千丈。她仍旧不肯对我说,甚至会主动避开我探究的目光。

我最好的朋友,在回避我的友情。这让我很难过。

有人在她的枕头底下发现了枯萎的玫瑰。还有人说诺诺向她们借钱,一笔又一笔,数目还不小。我开始不安,我想起大民最后对我说的话。如果他对我的报复方式是毁灭诺诺的单纯,那么我不会原谅自己。

于是,在春天的夜里,我跟踪了诺诺。她竟然去酒吧,她化很浓的妆,穿超短的裙子,提着啤酒在一群男人中间穿梭。真不敢相信,那是我认识的诺诺。

“诺诺!”我走到她面前,她想躲开,有个胖男人伸手拍拍诺诺的屁股:“小妹,来一打啤酒。”

真是个浑球儿!我有心剁掉他的咸猪手。诺诺拦住我,她知道我真可能打那个男人一个耳光。诺诺的劣质睫毛膏也花掉了,她不敢看我。我问她为什么要做这些,诺诺说她需要钱。

“是因为大民吗?”我问。

“亚瞳。”诺诺的声音柔软下来,“等你爱上一个人你就会明白,就算明知是飞蛾扑火,也会奋不顾身,因为那片刻的光与暖太诱人。”

我开始明白,我所认识的天真单纯的少女诺诺已经消失不见了。诺诺返身走回了灯红酒绿的酒吧间。

我没想到大民真的是这样一个浑蛋,他花她的钱,吃喝玩乐,无休无止。周末,我犹豫了很久,拨了大民的电话号码。电话那端的声音带着一丝轻蔑,他约我在他的租住屋见面。

午后两点,天色发白,像在酝酿一场大雨。大民睡眼惺忪地开门,衣衫不整。我又看见了梳着方便面鬈发的女人,她坐在旧沙发上穿丝袜,然后慢悠悠地点燃一支烟递给大民,随后瞥了我一眼,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你离开诺诺吧,放过她!”我开门见山。

“我从来没有黏着她,你也知道,她那样的小女生,不是我喜欢的口味。”他的语气可真轻浮。

他冷冷地直视着我,我低眉。骄傲的周亚瞳终于放下了高贵的自尊心,我咬咬嘴唇:“算我求你,离开她。”

“可以,不过有条件。”

大民所谓的条件令我颤抖,他抱住我,嘴唇凑过来,我没有躲开。那个吻蜻蜓点水,可是对于从我们身后推门而入的诺诺来说,却仿佛是一场不洁的情事。诺诺疯了似的闯过来,将我向后推了一步,然后给了我一耳光。她那样单薄的身躯竟蓄积着如此大的力量。我的头撞在桌角,血流出来。那是四年前大民留在我额头的旧伤口。

诺诺不肯听我的解释,跑了出去。窗外一场大雨。

大民用一张纸巾按在我的额头,我听到他轻轻叹息了一声。

那天之后,诺诺再没有和我说过话。我一走过去,她就躲开。有人说,周亚瞳,你和程诺诺的关系好像很微妙哦。

嗯,我们的关系令我不安,我在诺诺的眼中看见一片灰蒙蒙的水汽。我当时并不知道,天使与魔鬼正在诺诺心里进行一场博弈。

E

那个夏天,我焦急地等待高考,等待命运快些带我逃离这里。

诺诺几乎不在宿舍住了,她每天很神秘,可是她重新穿回了白的棉布衫和旧的球鞋,就像从前那个温纯的诺诺一样。但我知道,她的心已经走火入魔。我看见她在黄昏的小药店前徘徊。我问店员,店员说那个小女孩买的是验孕棒。

我在洗手间拦住诺诺,诺诺将手背在身后。

“诺诺,如果有事情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帮你。”

“自以为是。”诺诺甩下这四个字。

我确实太过自以为是。第二天,班主任在我交上去的习题册里发现了一支粉红色的验孕棒,虽然结果显示是阴性,可是全班哗然,我一下子成了问题少女。我转头看诺诺,她从容地与我对视,娴静温婉,如初开的栀子。

我发烧了,我没有给我妈打电话,一个人躺在宿舍里,在所有人都在奋力一搏准备迎接两天后的高考时,我神志不清地躺在那里,口干舌燥。

然后,诺诺进来了,她用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喂了我一口温水,继而把头轻轻放在我的胸口。我差点哭出来。

“亚瞳,验孕棒的事你知道是我做的,对不对?你会原谅我吧?你会的。亚瞳,我多想拥有他的小孩,那样他就不会离开我了。他说他爱着的是四年前的冬天给过他片刻温暖的女生。他说世间的爱情,往往都是所求不得……”

诺诺那天说了很多很多话,可是我渐渐进入了半昏迷状态,只记得在眼皮沉沉地闭上之前,我看见的是诺诺天真无邪的脸。

据说,那天宿舍里离奇地着了一场火。

自此,我再没见过程诺诺。人群中流传着关于我的消息,他们说问题少女周亚瞳被火烧死了。

F

2010年,新年夜,从新德里到北京的飞机缓缓降落。

我打开眼罩,睡眼惺忪地看着舷窗外的夜。我理了理散落在肩上的鬈发。身旁经过的男子忽然停下来,看着我,我转头看他,他脸上闪过惊诧之色。我笑笑。我已经习惯了,即使是再善良的人,看到我的脸也会忍不住表露惊诧。因为,它真的很恐怖。

那场火,没有烧死我。据说是诺诺用身体盖住了我。然后我妈带着我离开了那座城,我做过很多次的整容,可是我重度灼伤的脸依旧惨不忍睹。我不怪命运,有人说在最残忍的命运面前露出最安宁的姿态,那就是对命运最坚强的反抗。

前年秋天,我妈去世了。读过她留下的厚厚一大本日记之后,我进行了一次漫长的旅行,从西藏一路到印度,中间做了很长时间的义工。那些被疾病和贫穷缠身的人们,他们从来不会厌恶我。我过得安静且快乐。

我站起身,拿我的行李,男子声音朗朗:“需要帮忙吗?”他穿灰白的粗线毛衣,斜挎着一只牛皮包,眉目俊朗,眼神温和。

谢谢。我对他做了个手势。是的,那场火,不仅烧毁了我青春的容颜,还破坏了我的声带。

这一次,他没有表现出诧异。我们一起下飞机,我甚至没有犹豫,与他搭了同一辆TAXI。北京是我中转的城市,我并不知道这样深的夜该去哪里。我请司机送我去青年旅店。他忽然开口:“你可以在我家住一夜,如果你愿意。”我只是盯了他一秒钟,然后,微笑,点头。长久的义工生活教会我,卸下防备也是一种快乐。

他的小公寓不大,客厅里的灯坏了,只有地灯温暖橘黄的光亮。他倒了一杯温水给我,我用他的电脑发邮件。每年的新年夜,我都会给诺诺的旧邮箱发一封邮件,我说新年快乐,然后附上这一年我所走过的地方的照片。当然,我从来没收到过回信,我以为那个邮箱早就被废弃了,我怀念的仅仅是生命中最纯净的一段时光。

他拿了他的睡衣给我,柔软的棉布洗得已经泛白。我在他的**躺下,他把台灯向我的方向推了推。然后他坐在地板上看着我,我笑笑。他说,谢谢,你这样相信我。

这张床真柔软,积压了一年半的疲惫突然之间全部释放出来,我舒服地闭上眼睛。屋子安静得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良久,他的手覆在了我肩上,隔着棉布睡衣,我感觉到他抚摸着我右肩的那块青色胎记。

他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看见你背影的瞬间竟然还会心跳,我以为又遇见了她呢,她也有这样的胎记。

“我妈生病之后,我就在没有开心过。后来,她妈来我家做保姆,我一直以为她妈是个侵入者,我为此变得叛逆、堕落,我伤害过她妈妈,也伤害过她。直到我妈去世之后,我在她留下的书信里才知道事情的真相……”

是的,他所说的真相我也知道。我在我妈的日记里知道了她的青春往事,她与大民的妈妈曾经是最好的朋友,她与大民的爸爸曾经是真心的恋人,然后,大民他妈因为爱而嫉妒,她毁灭了我妈的爱情,使相爱的人彼此误会。多年之后,当我妈知道她生病之后,尽心地照料她,宽恕了她的心。故事老套又裹脚,但是我看了之后觉得心里很疼。

我妈在日记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有一些感情是没有空间存在的,就像一种没有根的植物,只能把它种在真空的记忆里,才会永不枯萎。

没错,这个飞机上遇到的男人就是柯启民。十年之后的大民过着简单朴素的生活,旅行、经营碟片店、种很多植物,养一只狗和许多金鱼。

黎明时分,天色熹微。我轻轻脱下睡衣,铺好藏蓝色的床单,光着脚在木地板上行走,像上岸的小人鱼。我为他的植物浇水,给他的金鱼喂食。而他在沙发上睡得香甜。他的茶几上放着一摞鲜红的请帖,我打开一张,他的字写得真丑,他在邀请他的朋友参加他的婚礼,日期是这个周末,新娘叫简瞳,陌生的姓,熟悉的名。

我的手指抖了一下,我想摸摸他的脸,但怕自己指尖冰凉。那一年,他留在我掌心的冰凉,我始终紧紧攥着,不舍得丢弃。

然后,我走出去,轻轻关上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G

我准备回故乡的小城,看看我妈墓前的植物长大了没有。在火车站旁边的咖啡室,我打开自己的邮箱,我以为自己眼花了,竟然有诺诺的邮件。

“亚瞳,你冰雪聪明,所以你一定知道那一年是我放了那场火。第一次失恋的我想要放弃生命,也想要同时带走他爱的女生。我很坏吧。我用十年的时间来自我救赎,直到此刻,才有勇气将自己**在你面前。十年后的新年,我终于再次投入了爱情,这个男人宽厚仁和,教我学会爱与被爱。但我始终不后悔年少时第一场惨烈又莽撞的爱恋。

“亚瞳,无论是在青春之初还是青春之末,爱都需要勇敢一些。亚瞳,你要勇敢一些。”

我知道啊,诺诺,我知道是你放了那场火;我也知道在我惨叫的时候是你挣扎着扑在我身上。那一年,你是被魔鬼操控的小孩,而最后的最后,你又变成了最善良的天使。

据说我们被送进了同一间病房,我昏迷了三天三夜。等我醒来的时候,你的床是空的,你为我留下了一小束蓝色鸢尾。我把那束花撕得粉碎,顺着十一楼的窗扔了出去。我想狠狠地忘记你,因为你用我们的友情祭奠了你的第一次爱恋。然后,我看见阳光底下,有一个坐着轮椅的背影,瘦削且模糊,你被你父母转到了邻城的医院。

2009年夏天,在尼泊尔的达令山区,我陪一个疾病缠身的老人度过了他生命中最后的一天。在他去世前,他送了一张蓝色鸢尾的图片给我。他说那种花也叫爱丽丝,它的花语是你的友情对我很重要。我的心忽然紧紧地疼了起来。

诺诺在邮件里留下的地址在丽江,她和她的台湾男人开了一间客栈,名字叫作爱丽丝。邮件里附着一张照片,一个穿湖蓝色棉布裙的女子微笑着坐在她的爱人身边,她的身前是一大片盛开的蓝色鸢尾,因此谁也看不出那朴素的裙子底下是一双空****的腿。

我跑进售票处,要可以最快到丽江的车票。某一瞬间,我有一种幻觉,我以为自己将要踏上时光列车,回到千禧年,回到少女诺诺的身边。午夜两点,列车终于进站,站台上月光清冷,我把票递给列车员,但双脚却没有迈上火车的力量。我身后的人不耐烦地推搡我,他们嘟囔着:“这个人真有毛病。”我不生气,我微笑后退,眼里泪光盈盈。

诺诺,这世上只有你,一直都懂得我的隐忍与克制。诺诺,这世上也只有你,是我无法忘记的爱丽丝。

H

2010年1月10日,晴。柯启民成为了世界上最帅的新郎,他的新娘头戴茉莉花环。

诺诺,即便我再勇敢,也追不上时光的脚步。如果能回到千禧年的夜晚,我一定请求他带走我的心;我一定告诉你,那个清瘦又略带痞气的男生,是我第一次爱的人。

诺诺,他遇见幸福,也愿你得到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