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天气异常,四月仍旧没有花开,窗子外反倒浩浩****地下起了鹅毛大雪。海棠有点感冒,托同寝的江蓠为她请了病假,整个上午都缩在被子里,有时看几页闲书,有时干脆就昏沉沉地睡一会儿。海棠鼻子有点堵,睡觉的时候呼呼地喘热气,很是不舒服。

好不容易睡着,又被噩梦惊醒CH。海棠都记不清,自己做过多少次同样的噩梦了。其实那个梦也没什么恐怖的,她总梦见自己陷落在一大堆青橘子里,它们遮住她的脸,将她深深埋葬,无法呼吸。然后,她深深吐出一口气,醒过来。

江蓠总说她那样醒来时的表情有点吓人,不似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海棠。海棠也不解释什么,抿抿嘴伸个懒腰。其实心里是疼的,只有她知道,每一次的梦里,她总是能在那大堆的青橘子底下看见一张俊朗的少年的脸,他对她笑,他说:“海棠,我多想你。”海棠伸出手去摸他的脸颊,可是他生动的脸瞬间变成了一堆白骨。

距离陈修过世大概已经有五年了吧,海棠还是忘不掉,忘不掉他这个人,和他给她的爱情。

这一次,病中的海棠剧烈地咳嗽了一阵,然后彻底清醒过来。发了一身的汗,头好像没那么昏沉了。看看枕畔的手机,已是中午时分。果然,不一会儿门就开了。江蓠端着饭盒回来,拍拍海棠的床沿:“好点没有?喝点粥吧。”

海棠探头看看:“食堂几时有海鲜粥了?”江蓠捂嘴笑:“当然是你的专属食堂了。”

海棠就知道这样精致的粥定是沈墨安从学校对面的海鲜楼买来的。沈墨安是学校的名人,倒不是因为他是政法系的学生会主席,而是他那辆坐骑太显眼,一个大三的学生成日里开一辆黑色的宝马,想不引人注意都不行。宝马自然讨得许多女生的欢心,可是沈墨安对身边那些莺莺燕燕偏偏没兴趣,锲而不舍地追求起了小一届的海棠。

海棠的确算得上是美女,五官精致脱俗,且腹有诗书气自华。可是海棠是绝缘体,对追求自己的男生不理不睬。有人说海棠的男友在国外留学,有人说海棠有过一次失败的恋爱受了打击。反正漂亮女生海棠的感情生活是个谜,就连好友的江蓠也不甚清楚。

那碗粥鲜香四溢,江蓠像个馋猫似的闻了闻:“应该很好吃。”海棠翻了个身:“那你吃了吧,我怎么吃得下这么腻的粥。”其实是对送粥的人没兴趣罢了。江蓠却当真,三口两口就吃掉了大半碗。然后,海棠的手机响起,沈墨安的声音很有磁性:“海棠,粥还好吃吧?你好些没有?向窗外看看如何?”又是这一套,海棠对江蓠努努嘴,想也想得出,他定是站在楼下手捧玫瑰花,身后是那辆招摇的宝马。江蓠心领神会地推开窗,漫天大雪里,沈墨安果然抱着玫瑰向楼上招手,江蓠擦擦嘴角的米粒,打了个小嗝,大声喊道:“粥很好吃,海棠说谢谢你。”一回身两人便笑起来。

江蓠继续把粥吃光,忽然严肃地问海棠:“沈墨安其实也不错,除了有些太张扬,谁叫他是富二代呢。只是,海棠,到底什么样的男生才能打动你的心?”

海棠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大雪,心里一点点湿润起来。她的心早就被人打动过了,而且那颗心永永远远只属于那个人。

“陈修,你好吗?你好吗?”

想起《情书》里藤井树在大雪中呼唤爱人名字的场景,海棠默默地用被子盖住了自己的头,她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呼唤:“陈修,你好吗?你好吗?”

十七岁的陈修有一张邪而不恶的脸。邪而不恶,这个词是从海棠的嘴里说出来的。彼时,她和同学站在公示板面前,高一三班的陈修刚一入学就因为打架闹事被记过,训导主任将陈修的“劣迹”描述得细致到极点,仿佛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问题少年。一张眉目清秀的一寸照贴在他的名字旁边,海棠打量着这个少年的脸,忽地就想起这样一个词。

“呵呵,谢谢啊。”海棠话音刚落,身后就有人说话,一回头,那张脸比照片上的更俊朗,两道剑眉中间露着一股子痞气。

海棠吓了一跳,吐吐舌头,赶快拉着同学跑远。躲到拐角处,依然听得见身后传来的口哨声,伴着陈修的高喊:“喂,你哪个班的?”

海棠捂着胸口,脸色苍白:“我没说错什么话吧?”

同学撇嘴:“这种人可别招惹,小心他报复你。”

海棠自然没说错什么话,可是到底招惹上了这个传说中的问题少年。体育课,海棠和一干人等围在一起打排球,球滚到一丛蔷薇后面,海棠去找,却见一只脚踏在球上,她抬头又看见了那张邪而不恶的脸。

他对她笑:“你是叫海棠吧?”说实话,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海棠有些慌,想走,又惦记着他脚下的球。他似乎有意难为她,弯身抱起球递到她面前,她伸手去接,他却又把球抛起来,然后看着她涨红的脸笑出声来。

海棠恼了,转身就走,陈修追上来,把球塞到她手里,收敛了那抹痞气,说:“别生气,我逗你玩呢。”这句话竟有些温柔的口气。海棠说不清为什么,心反而更慌了,抱着球赶快跑回了操场上。同学问:“海棠,你脸怎么那么红啊,累了吧?”海棠摸摸脸,心却跳得厉害。

于是,陈修这个名字渐渐在心里扎下了根。

她没有去刻意打听他的消息,可是身上却似乎忽然有了一种特殊磁场,能够专门在人群中接收到关于他的信号。她知道了他篮球打得超级好,知道他新近上物理课时和老师顶嘴被赶出教室,知道他总打架是因为喜欢打抱不平,知道他好讲义气……她的眼睛也装上了跟踪器,总能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他孤单的背影或者桀骜的侧影。有时候他们也会正面遇见,他对她笑,她就假装没看见,把头扭到一边去。

据说,十七岁的心里都会种下一颗种子。海棠却从来没想到过,自己心里那颗种子竟然有些坏坏的小模样,明知是这样,她却不舍得把它剜走。

高二那年秋天,海棠平静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在父亲去世七年之后,母亲带着她改嫁了,确切地说,是嫁入豪门。对方是海棠母亲的初恋情人,当地的房产商,海棠之前也认识,只是没想到他有天会成为自己的继父。爱屋及乌,他对她当然好,那年的生日礼物竟然是一辆她名下的白色奔驰。

可是,海棠并不快乐。似乎一夜之间,她成了街头巷议的一部分,就算走在校园里,关注她的人也多了起来。有人刻意来讨好她,也有人在身后说着嘲讽的话。

陈修倒是没有变,依旧若即若离地在她身边。有时候经过他,他甚至会伸出食指弹她的额头,有点疼。海棠表面有点恼怒,心里却觉得亲昵。

每天放学,继父会派司机来接海棠。虽然学校门前的私家车并不算少,可是海棠觉得唯独自己身后有人指指点点。灰姑娘即便穿上水晶鞋,也不会马上变成公主。海棠更愿意过从前的平凡生活。于是,她经常找借口躲开司机,自己去坐公交车。

周日上午有半天课,中午放学的时候海棠自己回家,新家在新城的高档别墅区。从公交站点到小区大门要经过一条僻静的小路,海棠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身后好像总是有脚步声,回头去看又空无一人。

可是她的直觉没有错,在拐角处跳出来两个男人,一辆夏利在她身边停住,他们企图将她弄上车。海棠想喊,嘴巴却被人堵住。就在那个时刻,陈修出现了。海棠当时觉得,陈修就像电影里的至尊宝,身披金甲战盔,脚踏七彩祥云。陈修不愧是个打架高手,三五下就露出了真本事,对方有怯意,嘴里威胁他:“小子,别瞎掺和。”海棠脱了身,急忙去掏手机,对方这才跳上车逃走了。

陈修坐在地上,海棠去扶他,看见他的手臂擦破了皮,她轻轻地去擦他的伤口,他握住了她的手,然后,他们的手一直牵着。海棠直觉陈修和那伙人似乎是认识的,她问他:“你认识他们?”陈修摇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海棠便不再胡思乱想,她心里的种子终于发芽了。

海棠不再烦恼,她早忘了家庭带来的困扰,忘了旁人的眼光,她心心念念的唯有陈修给她的那么年轻的爱情。就连朋友都说:“海棠,你心情怎么会那么好?”海棠就咯咯地笑。朋友指着篮球场上的陈修说:“哎?最近他怎么这么老实呢?听说他再记一次过就会被开除学籍呢!”海棠瞥瞥那个身影,眼神里露着甜蜜,嘴里却说:“谁知道呢!”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小爱情,海棠喜欢这种躲躲藏藏的小甜蜜。爱情将她变成了一个唠叨的小女人,她用指甲刀抵着他的下巴:“陈修,以后你不许打架!不许逃课!不许看别的女生!”陈修举手投降。放学后,他们去附近的桌游店,有时她看他玩游戏,有时她拉着他一起背英文单词。

海棠生命里的时光从来不曾那么有重量,每一分每一秒都很沉实。

母亲敏感地嗅到了青春期的味道,勒令她和陈修断绝来往。海棠为此和母亲吵了一架,可是陈修偏偏不争气,又和校外的那些朋友有了联系,他们来找他,请他帮忙去打架。海棠拽住陈修的衣襟,哭着要挟他:“你要是去了,我就再不理你。”

陈修的哥们儿鄙夷地看着陈修:“难怪最近老实了,原来是有女生管了。陈修,别忘了我们的约定。”男生总归爱面子,陈修拍拍手跟着他们就走了。

海棠从前在书上看到一句话,大致是说爱情带给人的甜蜜胜过忧愁,可是带来的忧愁又多于甜蜜。海棠当时不理解,现在忽然懂得了。她不知该找谁倾诉,生平第一次,海棠逃了课,一个人在大街上晃**。

天色将暗,海棠无处可去,孤单地坐在马路边掉眼泪。一辆小货车在她身边停下,她抬头,陈修从驾驶室跳下来:“海棠,我没去,真的。”熹微的夜色里,陈修的眼神像明亮的星,海棠擦了擦脸颊,笑起来。这世上当真有这样一个人,对她不离不弃。

小货车是二手的,驾驶室也脏兮兮的,可是海棠很喜欢,海棠说:“陈修,带我去兜风吧?”陈修抿着嘴,方向盘一扭,带着海棠驶上了海滨大道。

“好像是要去流浪呢!感觉真好,真希望永远不要停下来,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海棠贪婪地闻着夜风的味道,然后皱皱鼻子,“好像有青橘子的味道。”

陈修笑而不答,指指身后的货仓。海棠回头,身后是满满一车青橘子,散发着一种淡淡的芳香,那味道就像年轻的爱情。

可是那辆车真是不争气,他们还没有看到海的影子,车子就在半路抛了锚。

“没关系啊,和你在一起就好。”海棠觉得很满足,抬头看天,夜空里有大朵灰色的云,“可惜没有星星。”

陈修带她爬上那堆青橘子,他们在夜色里剥开一个又一个橘子,一直吃到牙齿都酸了。海棠摸摸牙齿对着陈修撇撇嘴:“牙都酸倒了。”陈修的嘴唇猝不及防地吻过来,他们躺在青橘子上,牙齿打架,可是唇齿之间却泛着甜蜜气息。

然后,他们相拥着躺在青橘子上,他环抱着她,轻吻她的额头道晚安。海棠睡不着,对着夜空许愿:“愿这一刻到永远。”

海棠何曾料到,那一刻果然成为了永远的回忆,最后的回忆。

天明时分,路人在郊外的路边看到了被撞翻的小货车,那些青橘子撒落一地,肇事车早就逃之夭夭。继父率先看到了被甩到草摊子上的海棠,她的白裙子染满了青黄的橘子汁,接着,人们在那堆碎烂的橘子底下发现了陈修。

海棠在事发二十四小时之后苏醒,她唇边尚有陈修留下的温暖,可是世上却再没有陈修这个人了。

只有想念,绵绵不休。

“海棠,沈墨安又在楼下喊你。”周日早晨,江蓠睡眼惺忪地踹踹海棠的床。海棠用枕头盖住脸,江蓠继续踹她:“哎呀,你不出去他不会罢休的,我还想睡懒觉呢。”海棠这才懒洋洋地爬起来,推开窗,五月天光明媚。

“海棠,去看电影吧。”沈墨安的声音响亮,唯恐天下人不知道他在追求她。海棠偏生不喜欢感情的事被张扬,何况,沈墨安那张脸总有一股子凛然正气,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她本想直接地拒绝,又觉得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不如讲清楚。

于是,一刻钟之后,海棠素面朝天地下了楼。沈墨安要去开宝马,海棠拦住他。他们漫无目的地晃,海棠带他在路边摊坐下吃早餐,油条豆浆。沈墨安皱眉,指着马路对面:“去吃永和豆浆吧?”海棠不理他,大口地咬着油条。五年过去,灰姑娘变公主已是不争的事实,她名下不但有车还有公寓,可是海棠依旧喜欢像最平常的百姓一样享受路边摊的烟火气息。

她想告诉沈墨安的是,他们有着不同的生活观念,她与他不是一类人。沈墨安看着盛豆浆的花瓷碗从一个顾客手里转到另一个顾客手里,果然难以下咽。海棠看看他,眼里露着不屑。这世上只有一个男生能够懂得与她一起分享烟火人生吧。

之后,她带他去逛街,他提议去临近的百盛,她则带他拐进曲曲弯弯的小巷,那里有各色林立的外贸小店。她当着沈墨安的面与卖衣服的讨价还价,为了五元钱都要争个面红耳赤。然后,她在路边小贩那里买打折的水果和过期的杂志。不一会儿,沈墨安的左右手提满了廉价的塑料袋。

海棠相信,沈墨安必然会退缩,王子变成平民,总归需要极大的勇气,她看得出,沈墨安没有这份勇气。

可是,率先退缩的却是海棠。

那家店是几时在那里的,海棠并不知道,这条街她已有大半年没有来过。她怔在原地,心里某个地方发出声响,再抬头,没错,那家小店的名字是“橘子店”。像是一种刻入骨髓的烙印,海棠对橘子二字固执地敏感,敏感却又胆怯,就像她的回忆,珍贵却又怯于触碰。

顿了顿脚,海棠还是推开了橘子店的门。这是间卖衣服和小饰物的店,很小很干净,也很有特色。海棠偷偷瞥瞥收银台后面的人,是个年轻女子,小腹隆起,她松了口气。随便看了几眼衣服,抬脚想走,却听店员说:“老板娘,修哥中午能进货回来吧?”那个女子声音柔软:“嗯,早晨打过电话说是已经下车了。”

海棠略有恍惚,眼神一转,看见桌子上的一张小照。几个人的合影,其中有个女子就是店员口中的老板娘。而她左侧的男人下巴上有淡青的胡茬,虽然那是一张成熟男人的脸,他的两道剑眉中间却仍藏着不曾改变的痞气,邪而不恶。

海棠觉得双腿有些软。她不想继续弄明白事实,便急匆匆地向外走,却撞到了迎面而来的男人身上。他踩到她的脚,白色帆布鞋上落下了半个大大的脚印。男人忙不迭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海棠不敢抬头,眼泪却簌簌地落下来。还是老板娘心细,急忙过来道歉,又嘱店员取干毛巾为海棠擦鞋,转身怪男人:“陈修,你就不能稳当点儿,莽莽撞撞的。”

海棠也不答言,瞥了一眼老板娘孕妇衫下的大肚子,拉着沈墨安就向外走,一直走了好远好远,她才停下来,全身无力,抱着沈墨安大哭起来。

唯有沈墨安,不明所以,可是无比享受海棠这刻的软弱。

海棠连夜飞回了家,进门就问母亲:“陈修真的死了吗?”

母亲与继父面面相觑,可是那表情分明给了海棠猜测中的答案,五年之前,所有人都对她说了谎。她猜得到,必定是母亲从中作梗,像老套的连续剧情节,拆散相爱的恋人。

“当时,你爸给了他们家五十万,说好了远走他乡,再不联络。”事到如今,母亲也不隐瞒。海棠愤怒地瞪着母亲,一句话不说,转身上楼。她独自在卧室里坐着,一动不动,其实心里更难过的不是母亲的心狠,而是陈修的无情,五十万就能买断他的爱情吗?不想相信却又找不到更好的解释,假如他有情,即便天涯海角他也不会那么快就放弃了她。

良久,继父推门进来,双手插在口袋里,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坐下:“海棠,我们不告诉你,只是不想你受伤害。也许那个男生的感情是真的,可是他却被控制在别人的圈套里,他的那群所谓的哥们儿一直想要绑架你,来向我索要巨额的赎金。你第一次在我们家附近遇到的歹徒,他们同样也是想绑架你,后来陈修找人帮忙才摆平了对方。

“可是,他没想到,这群人事后也会提出同样的要求,他们答应陈修只要乖乖配合他们,就保证不让你受到伤害。那一天,你们的车是陈修有意抛锚,是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如果不是半夜里大货车撞到了你们的车,凌晨时分我和你妈妈就会收到那伙人的勒索电话。

“这一切,都是陈修告诉我的,其实他伤得比你还轻。”

海棠觉得脑袋里乱乱的,五年前的青橘子之夜再度浮现在眼前,她不知道哪个片段是真的哪个片段是假的。海棠喃喃地问:“他不爱我吗?”

继父摸摸她的头:“孩子,我想,也许有一种爱,叫‘力不从心’。至于那笔钱,是我主动给他们的,他有一个绝症的母亲,他父亲的车撞坏了,他们家没有别的出路。”

继父的话反倒温情款款,给了她太多原谅陈修的理由。只是,海棠怎样都想不明白,既然他“力不从心”,又何必给她一个青橘子之吻,害得她一生一世都背负着他的烙印无法放下。海棠咬着嘴唇,心里的爱悄悄地变成了恨。

有一种爱,一旦变成恨,会比刀还锋利。

江蓠吓了一跳,海棠不过回了一次家,怎么嘴唇上落下了好大个口子,不停地结痂又不停地流血,一直持续了半个月才算彻底好了,不过,到底留下了个小疤痕。

海棠隔三岔五地就跑去橘子店,今天挑一件小短衫,明天拣一条工装裤。一来二去成了店里的老顾客,和老板娘也熟识起来,知道她叫温纯,预产期在秋天,青橘子成熟的季节。海棠仿佛再度有了特殊磁场,能够自动滤过陈修不在店里的时间,她在他身边蛰伏了那么久,他都不知道她在人群中心情复杂地注视着他。

陈修仿佛拼命三郎,不但忙着为橘子店进货,他还去地铁口卖打口CD,晚上扛着一大袋衣服去夜市摆地摊。六月的大太阳底下,他一手拿着一叠钞票,一手提着一件衣服大声地叫卖。海棠远远地看着,心里酸酸的,不是心疼他,而是那么遗憾,看着自己曾经爱过的男生一点点变得陌生。

有时候,她也能看见陈修陪着温纯去医院做产检,他走在大肚子的太太身边,手里拎着她的包,那场景真温馨。而海棠的眼里能喷出火来。她再也忍不住,恨不得立刻撕开彼此之间的那道薄纱,她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他的反应,看他眼里是否有羞愧,有留恋,有不安。

海棠不甘心,她想把五年来的思念变成沉重的羞辱,还给他,统统还给他。海棠每每想到那个场景,心里就有一种复仇的快感。

七月流火,这座北方的城却开始下雨,连绵不断,新闻里说城外的河流水位攀高几近溃堤。海棠翻箱倒柜地拣了一条白色的棉布裙出来,江蓠瞥她一眼:“要出去?天气预报说今天有大到暴雨。”海棠哦了一声,对着镜子轻轻扫了一点腮红,然后拿了把伞推门出去。江蓠追着她的背影喊:“哎,你还真走啊?有什么不要命的事你这么着急啊!”

海棠约了温纯。闲聊的时候曾说起关于男孩女孩的话题,她说自己认识医院彩超科的医生,可以私下里看看胎儿性别,于是那个准妈妈动了心。虽是大雨天,既然已经约好,温纯便不好意思推迟。

两人见了面,打车直奔妇产医院。海棠倒真的联系了医生,当然是沈墨安的功劳。她的主意打得很好,温纯说做完彩超请海棠吃饭,海棠想那自然可以把陈修一起喊来。

可是雨越下越大,车子驶进一条主道,却陷进了水坑里。整条路的车几乎都瘫痪了,司机嘱她们赶快往水浅的地方走,然后自己弃车而去。海棠只得扶着温纯在水里艰难地走。乌云压顶,整个城市的天空像世界末日一样恐怖。

温纯身子沉,走起路来很不方便,一边走一边给陈修打电话,让他来接自己。海棠想着几分钟之后就能见到陈修,不禁又紧张起来,也拨了沈墨安的电话,在旧情人面前炫耀假扮的新情人,应该是小说里惯有的桥段。

好不容易踱到人行道上,温纯脚下一趔趄却又跌进了路边的护城河里,温纯拼命拽着栏杆。海棠着急,急忙跳下去救她。海棠水性好,可是温纯身子太重,她使尽力气去拖她,也不能将她拉上岸。

关键时刻有人跳下来,三两下游到她们身边。海棠松开手,怔怔地看着对方,陈修终于看到了她。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然后游到了温纯身边,抱着她向岸边游,把海棠孤单单地落在后面。海棠只觉得小腿抽筋,动弹不得,她脸上都是水,落在嘴里却是咸咸的。她大声地喊:“陈修!陈修!”然后号啕大哭。

海棠呛了口水,她的意识有些模糊,明明是泡在水里,可是却闻到四周都是青橘子的味道。她依稀听见沈墨安在岸上喊:“谁下去救人,我出五千,不,一万一万,快点啊!”

海棠的嘴角微微地翘了翘,心里想:真没意思,爱啊恨啊都算了吧,算了吧。身体和心一样的冷,冷到牙齿颤抖,找不到温暖。

海棠又做梦了,做了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的那片青橘子多得望不见边际。她照例梦见了陈修的脸,陈修说:“海棠,我多想你。”海棠想去拥抱陈修,陈修却用力地将她向上推,推到青橘子上面,陈修说:“海棠,你要好好活,好好爱,你会有很多很多的爱。”

然后,海棠睁开了眼睛,阳光雪亮。

她率先听到大嗓门江蓠的声音:“醒了,醒了,海棠醒了。叔叔阿姨,海棠醒了。”海棠慢慢打量着周围,雪白的墙壁、雪白的窗帘,真讨厌,又是医院的病床,一切一切都像五年前一样。

母亲和继父很快围过来,母亲眼圈通红。

海棠看见温纯躲在人群之后,她张嘴:“孩子可好?”温纯点头。温纯一张嘴却又掉下眼泪,她握着海棠的手:“对不起,总是听陈修提起海棠这个名字,却不知道就是你。我是陈修朋友的太太,我先生出了事,是陈修一直照顾我,你知道,他是个很讲义气的人。陈修,从来没有忘记你,真的。”

海棠弱弱地问:“陈修呢?”没有人说话。

温纯把一张存折放在海棠手里,那上面的数字是三十八万。温纯说:“陈修本想攒够五十万再还给你们家,现在,就先还这么多吧。”

海棠仿佛明白了一些,她依稀记起,那个场景不是梦,在湍急冰冷的河水中,是陈修转身回来又托住自己,他奋力地将她举出水面,他也曾仓促地吻了一下她的耳朵,他说:“海棠,我爱你,很爱你。”

据说救援队还在对陈修进行搜救,海棠默默闭上眼,只祈求河水有情,只愿你,一息尚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