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天,说冷就冷了下来。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看书,身后的烘烤间传出新出炉的菠萝包的香气。
有人推门,冷空气尾随着他吹进来,我的膝盖有些发凉。我抬头,看见穿啡色夹克的男生。他微弯着腰,看着货柜上的西点。晨光初起,勾勒出他脸部的轮廓。
我微微走神,手下的书页倏地划破了小指,竟然那么疼。
他端着两枚蛋挞过来,我一言不发地为他打包装,却显得笨手笨脚。然后,我呼出一口气,抬头看他,露出最粲然的微笑。
他递过钱,淡淡地说,谢谢。
竟仿似,我们从未相识。
而我看着他眉尾的淡褐色小痣,只能轻轻地说,谢谢光临,再见。
姜戈,我是不会认错你的。因为我曾热爱的少年,有着这世界上最好看的侧脸。
一、【初遇】
下了一夜的雨,院子里的蔷薇终于被风雨摧残得面目全非,我觉得春天应该是已经过完了,而时间不过是四月之末。
“邱邱,你还不起床?”门外那位女士已经第N次拍打我的房门了。
“妈……”我不情愿地应了一声,“难得今天休息嘛!”
看来懒觉是睡不成了。
晨光熹微,空气有一点凉,但是浸润着水汽和花香,是我喜欢的暮春的味道。
我妈蹲在水池旁边,把我的漱口杯灌满温水,甚至连牙膏都妥帖地挤在了牙刷上。我翘起嘴角,试图给她一个感恩的热吻。她躲开了,恶狠狠地说:“快点刷牙,嘴巴臭死了。”
我哥从门外进来,提着一袋子油条,神秘地说:“老姜家的大儿子犯事儿了啊!被抓了……哎哟!胖邱,你怎么穿这么少啊,感冒怎么办啊!”
我们家的早晨大多是这样开始的,桌上是豆浆油条,话题是家长里短。但是,他们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公主,拥有无尽的宠爱。
鸽哨在空气中响起,一群白鸽呼啦啦地从头顶飞过。那是老姜家的鸽子。
“别愣着啊。”我妈戳了我一下,“洗漱完来吃饭,忘了给你煮面条了,先拿鸡蛋滚滚运。”
我忽地记起,今天是我十五岁的生日。
“哥,我要吃生日蛋糕,好利来的。”我向屋子里咆哮了一嗓子。
“别臭美了,好利来那么贵,我在菜市场那家蛋糕店给你订了。”我哥说。
“吝啬鬼!”我怨念地回击他,然后觉得肚子有点疼,我昨天晚上不应该偷吃冰箱里的鸡腿。于是,也顾不得再和他斗嘴,扯了一大把卫生纸急忙向巷子口的公厕奔去。
下过雨的巷子有些狼狈不堪,路上满是积水。
所以,我和姜戈的第一次相遇实在不算美好。
那天的我,穿印着小熊维尼的旧睡衣,裤腿高高地卷了起来,头发像鸡窝一样,右手还捏着一大把卫生纸。我愣愣地站着,看姜戈从出租车上下来,他拎着一只黑色的皮箱,微皱着眉,小心翼翼地从我身边走过去。
当然,我也不用太在意自己的形象,因为他根本就没有看我。
但是,我花痴地看了他好一会儿,那个背影,清清爽爽地,就像一棵雨后泛出新绿的树。
他在老姜家的门口停下来,微抬起头,看了看天。云移得很快,阳光忽地落下来。将他的侧脸勾勒出好看的轮廓。
我莫名地希望自己的十五岁,能因着这个早晨变得明媚生动。
二
第二天,姜戈出现在铁中。
班里的女生有小小的**,她们说隔壁班转来了美少年。我翘起脚,视线穿过人群,依稀看见熟悉的侧脸。然后,有人拿着书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头。
“糖球,你看什么看?天鹅肉是你能吃的吗?”我抬头,看见马西皮那张长满了青春痘的脸。
“我又不是癞蛤蟆!”我回了他一句。
“我也没说你是癞蛤蟆……”他又拍了我一下,我来不及躲开,他坏笑着说,“你嘛,准确来说应该是蟾蜍。”
周围一阵哄笑。
我的脸红了起来。
“马西皮,你真让人讨厌!”这是沈良汐的声音。
我感激地看看她,她也只是轻轻瞄了我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唐邱,拜托你快点回教室去把板书擦掉,今天好像是你值日。”
沈良汐总是那么冷淡,但我喜欢她。在我们班所有的女生里,她大概是唯一肯为我出头的那一个,在所有我被人羞辱的时刻。没错,我是我爸我妈我哥手心里的公主,但却是班里最蠢最胖最被人瞧不起的那一个。
我咧开嘴:“嘿呀,我都忘了,良汐,谢谢你。”
“傻样!”马西皮哼了一声。
我往教室的方向跑,然后猝不及防地撞到了一个人的胸口,额头微微地疼。
“要帮忙吗?”很好听的男生,像四月末的风,温润和缓。
人群里有小小的惊呼,我不小心成为了众人注视的焦点。
他的眉眼离得我异常的近,比昨天在巷子里遇到时看到的还要清晰。但他却并未看我,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马西皮,淡然中带着一丝威慑。
“呃……不用不用……你是老姜家的……”我结结巴巴地说着。
待我清醒过来,却发现他已经走过去了。
“喂,糖球,你怎么会认识姜戈啊?”女生们霎时围了过来,语气略显友好。
我有些受宠若惊。
然后,脑袋里忽地闪过一个名字——姜戈!原来他就是传说中的美少年姜戈!
看着女生们刻意亲近的面孔,我瞬间有了一种皇亲国戚的感觉。马西皮对我做了个鄙夷的鬼脸,我也不生气。我美滋滋地走回教室,对沈良汐傻笑了一下。沈良汐对我翻了个白眼。
三
沈良汐的家离学校不远,所以从来不像我一样,一放学就急匆匆地去公车站抢位置。
我轻轻拍了拍她湖蓝色的书包,递过去一支可爱多:“良汐,请你吃。”
沈良汐侧头。
我挤出满脸的笑,用肩膀撞撞她:“你要是不吃,我就吃了,吃太多甜食,我会长得更胖。”我舔舔手里的冰淇淋。
她皱眉,无奈地接过那支可爱多。
我觉得这世界上最好的女生就是沈良汐。虽然马西皮说过,在铁中,最孤独的女生就是沈良汐和唐邱。前者是因为太清高,后者是因为太胖。
“今天我哥相亲,这已经是第二十二次相亲了,啧啧。”我对沈良汐说。
她也不应我,慢条斯理地吃着可爱多。
我已经很满足了,但凡对我好的人,我都想加倍地对他们好。
我常常傻乎乎地和她聊天,她虽然不怎么开口,但是却总是耐心地听我说完。我哥说这世上能够认真听你说话的人,就是真的朋友。
沈良汐看着不远处的公交站,云淡风轻地说:“57路车,你不坐吗?”
“人太多了,我等下一辆。”我看着挤满了人的公交车,视线里闪过姜戈的脸,“喂!司机叔叔等等我啊。”
司机叔叔大概觉得我的体形太占空间,所以潇洒地把车开走了。
“你看见了吗?是姜戈。”我遗憾地对沈良汐说。
“那又怎样。”沈良汐慢条斯理地挥挥手,和我再见。
是的,那又怎样,不过是一个长得比较好看的转校生而已。但我就是喜欢在心里念这个名字。
四
我哥发现我不再赖床了,总是在闹钟响起的第一瞬间就爬起来,敏捷地穿衣洗漱,然后还破天荒地擦点润肤露。
我哥的第二十二次相亲成功了,所以他心情异常的好。我求他把巷子口那条一下雨就积水的路修一下,他爽快地答应了。
我想,姜戈从那里经过时应该不会再皱眉了。
我准时地在六点半出门,那个时间段,老姜家的大铁门也会轻轻响一下。我对清晨里的少年说:“今天天气不错啊。”
而姜戈也会忽略头顶的乌云,对我微微一笑。
我们一起去公交站,我像个跟屁虫似的黏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扯一些天南海北的话题。他似乎也不厌烦,偶尔还会帮我占座位。
我很想对沈良汐说,这个春天真是美翻了。
但是我不说她也知道。因为整个初二年组的女生都在用喷火的眼神打量我。形势也渐渐不一样,开始有人靠近我,带着一点示好的态度。甚至有人问我为什么能和姜戈一起上下学。
我骄傲地说,我们是邻居啊。
众人恍然大悟,一副释怀的表情。
我有天和沈良汐说,现在的生活就像是躲在漆黑的无人岛上,但是突然有一颗星,愿意为你发光。
沈良汐看看我,破天荒地,咯咯地笑出了声。
“笑什么啊?良汐……”我摸不着头脑。
她的笑容像水晶,令她本来就漂亮得光彩照人的脸更加生动。
“没什么,糖球。”她止住笑,终于说出了后半句话,“其实,你是一个即使在漆黑小岛,也从来不会恐慌的小孩。”
有点深奥,让我费解。我很想仔细问问她,但是姜戈走了过来,他的领带歪歪斜斜地搭在胸前,递给我一颗棒棒糖,又递给沈良汐一颗。良汐愣了片刻,伸手接了过去,淡淡地说谢谢。
我看着地面,在我胖胖矮矮的影子旁边,有两个修长挺拔的影子,像两棵树,分立在我两侧。
我幸福地笑了起来。
五
期中考,姜戈和良汐分别是年组的第一名和第二名。
我觉得特别有面子。马西皮斜睨着我,他说:“糖球你是不是真傻啊?人家考得好关你什么事啊?你还不是排在全班的最后面。”
“NO!NO !NO!”我得意地摇摇头。
马西皮很快意识到他的错误。就连老师也没想到,这次考试,我竟然冲出了倒数十名,光荣地闯进中下游的行列。成绩榜上,马西皮的名字孤单单地排在最后面,我终于不再和他做伴了。
但是,学校里开始传播新的八卦。他们说姜戈的爸妈开公司搞诈骗,现在被判了十几年。
诈骗犯的儿子!
姜戈身后的女粉丝忽地少了许多。少年的美丽光环似乎因为那个八卦迅速黯淡。姜戈依然像从前一样,优雅而桀骜地出现在人前。我也更坚定地站在他身后,我想,如果谁敢当我面说姜戈的坏话,我一定用大巴掌扇他。
马西皮撞到了我的枪口上。
男生们踢完球带着一身臭汗走进教室,他们有点沮丧,因为输给了四班。有人说四班的足球队添了姜戈简直如虎添翼。马西皮“呸”了一口,他说:“一个诈骗犯的儿子有什么好狂的,他们今天运气好而已。”
“马西皮,你站住。”我腾地站起身。
“干吗?”马西皮眯着眼睛看我,“我说他你有什么不乐意的?你还真以为你是姜戈的绯闻女友啊?人家喜欢的是沈良汐!你傻呵呵的,真是个蠢蛋,不过是别人的电灯泡而已。”
有人哄笑。
令人厌倦的哄笑声,从我进入铁中开始就一直陪伴着我。
我气得嘴唇都微微地抖。马西皮却还是看着我笑。我抬起手,给了他一个巴掌。
教室里立时安静下来。
马西皮的手捏成拳头,我以为他会报复我一顿。但他只是一言不发地从我旁边走过,在座位上坐下来,甚至拿出了好久不动的数学习题册。
沈良汐抱了一摞作业本走进教室,人群的视线集中在她身上。她有些不明所以,我起身帮她把作业本分发下去。
我知道,一定会有很多人在偷笑。他们会说“真是个超级大傻蛋”!就让他们说去吧。我愤愤地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睛里像是有水要冒出来。我拿到了马西皮的作业本,我把它狠狠地甩到马西皮的桌子上,但是马西皮没有理我。
马西皮从那天开始,一直都没再理我。
六
流言像雨季一样蔓延开。
所有人都知道了沈良汐是姜戈的绯闻女友。在我十五岁的夏天,我觉得绯闻女友这四个字特别难听。就是比较合拍的朋友不好吗?女友那种称呼应该属于我哥那个年纪啊,二十五岁的他才拥有了人生第一个女友。
“你不生气吗?”我小心翼翼地问沈良汐。
“糖球,别人说什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她反问我。
真是淡定。我笑笑。我就喜欢这样从容的沈良汐,在我眼里,她一直就这么牛气。
于是,我和姜戈还是每天一起上学下学,我和沈良汐还是似远似近地互相爱护。有时候,我们三个会在一起走。姜戈和沈良汐的共同话题都比较深奥,他们会谈我没听过的作家和书,或者是我不喜欢的外国音乐,他们甚至还会谈国际形势。我只能说,我两个最好的朋友真是合拍的怪人啊!
但是我所满足的幸福没过多久就被打破了。
初三,学校有了一个脑残的决定,成立优等班!姜戈和沈良汐成了同班,而我被远远地甩到了九班,还好,十班才是最黯然的末等班。我妈他们很开心,他们觉得我有了进步。我高兴不起来,离开了沈良汐,在班里我觉得更孤独了。新的班级,只有几个人是我的老同学,大家都忙着中考,马不停蹄、焦头烂额,没有人再嘲笑我。
马西皮和我分到了同一个班,他就坐在我的后面,我们却没有说过一句话。
那年冬天,姜戈的父母终于有了审判的结果,真的被判了十七年。下雪的早晨,姜戈向着公交站走,眉目染了霜一般。我想安慰他,但是言辞笨拙。
在校门口,我遇见沈良汐,穿单薄的大衣外套,神色比往日更寂寥。
“糖球……”她欲言又止。
“你不冷吗?”我裹了裹快要被撑开的羽绒服。
“你这个月的零花钱有多少?”她问,脸色绯红。
我一愣,忽然又明白:“你妈妈还在做透析吧?”
她下意识地看看姜戈,姜戈把头转开,仿佛没听见我们的话。
虽然良汐很少说家里的情况,我多少也是知道一些,她爸爸想投资做生意,但是被骗了钱,她妈妈得肾病很久了,有时一周要做三次透析。普普通通的一个家庭很容易就被一个病人拖垮。
“我明天拿给你,我哥把他的奖金分给我一半呢。”我知道她的骄傲和敏感,于是故作轻松地说。
“嗯,会尽快还你,这个月家里事情多,一时有些周转不开。”很轻的声音,努力维护着自尊。
我转头,姜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七
下了体育课,姜戈在操场边喊我。
“喏,捡到的,给你。”他递给我一叠粉红钞票。
我吓了一跳:“给我?捡到东西不是要交公吗?”
他迟疑着:“沈良汐不是向你借钱吗……反正是捡的,你爱要不要。”他把钱塞给我。
我忽然明白了,谁会好运气一下子捡到五百块!应该是他想帮沈良汐而又不好意思开口吧。姜戈果然对沈良汐那么好。我对自己莫名其妙的难过有些难以理解。
我去找良汐,我莫名地存了些私心,我没有提姜戈的名字。我说这是我捡的,你拿去用吧。良汐抿抿嘴,只说会尽快还我。大概她以为那钱是我的。
我、良汐、姜戈,我们三个真是人以群分,都那么善良,都那么为他人着想。这是我走回教室的路上给我们仨做出的评论。
但是教室里已经乱作一团,大家都猫着腰四处找东西。
马西皮的钱包丢了。马西皮说钱包里有五百块钱。
我的心猛地一沉。我安慰自己,那只是巧合。我拿起桌子上的书,我同桌探头过来,她说糖球你的书拿倒了!
自习课,老师说马西皮的钱包被人捡到了。优等班的沈良汐把捡到的钱包交给了老师,我松了一口气。
可是马西皮拿回钱包说不对,他说钱包里怎么只剩卡了呢?
蠢蛋!也许是谁捡了钱包把钱拿走了,然后又把空钱包给扔了呗。我心里小声嘀咕着。
却没人像我这么想,他们第一时间想到了良汐。良汐涨红了脸,只说钱包是在自己的课桌底下发现的,捡到的时候里面根本没有钱。老师说,既然钱包出现在优等班,那所有人都有嫌疑。
马西皮说他的钱有一张染了墨水,在右下角。于是,那些优等生们仿佛受了屈辱一般,被勒令展览自己的私有财产。
我坐在教室里,觉得全身都在发抖。我记得,我交给良汐的钱,有一张上面有着鲜红的墨水。
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果然,不消一个小时,良汐的名字就传遍了学校。优等班最清高、最骄傲、最目中无人的女生沈良汐,原来骨子里是个无耻的小偷。不管那钱包是她偷的还是她捡的,反正她偷偷留下了里面的钱。大家都在这样疯传。
我有一种怒发冲冠的感觉,这些恐怖的地球人,真让人讨厌。我忙不迭地去训导主任的办公室,当事人马西皮和沈良汐都在场。
我想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勇敢过:“那钱是我捡的,是我给沈良汐的。”
沈良汐却推推我:“好了,糖球,你别添乱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她捏了捏我的胳膊。
训导主任很是恼火,似乎根本没听进我的话,只是痛心疾首地教育着良汐:“让我说什么好呢?你是老师们最看重的学生!当然,你们班主任也和我说了你家里的情况。沈良汐同学,真的有困难可以向学校求助。”
“主任,算了,这事我不想计较了。而且……我今天去优等班借过书,可能不小心把钱包掉在他们班了……”马西皮开口。
我瞪了他一眼。
那件事对外不了了之,可是良汐的名声彻底被毁了。她完全可以为自己洗清的,那样罪名就落到我的头上,而我如果说出实情,那么罪名又会落到姜戈头上。
我的思维有些混乱。
我什么都不想说,姜戈并不清楚为良汐惹麻烦的钱,就是他捡到的那些钱。
我只是觉得,胸口闷得难受。为什么人越长大越不快乐了呢?
良汐还是受到了一些处分,被保送重点的名额落空了。
“没关系的,反正我也没打算读高中。”良汐拉拉我的手。她还是第一次拉我的手:“肉好多啊!像小猪蹄。”她咯咯笑起来。
“不读高中?”我有些怅然。
“去读职专,早一点工作赚钱啊。”她说得很轻松,“喂,你干吗哭?脏死了。”
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止不住眼泪。
八
那个保送名额,据说可以落在姜戈的头上,但是他拒绝了。
整个初三的下半年,我们被低气压笼罩。良汐被女生们孤立和排斥,比我还不受欢迎。我想,她们并不是嫌弃那个“小偷”的头衔,她们更多的是因为嫉妒。嫉妒姜戈对良汐那么好。
就连我也有些嫉妒。
是什么时候开始,我会有意无意地偷偷在人群中寻找姜戈的身影呢?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我为了这个男生偷偷地把日记设了密码呢?是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喜欢他对别的女生笑呢?
可是那个女生偏偏是良汐。
依然是亲密的三人行,但是我心里并不喜欢三人行。
我哥心疼地说:“我的宝贝邱啊,你怎么这么卖力啊,一个中考而已。”
我每天都复习到半夜,我想我必须笨鸟使劲飞!因为我想考重点!说出去可能会吓死一群人,所以我只在心里默默努力。姜戈大概毫不费力就能上重点吧,我想继续和他在一起,哪怕只是每天一起坐公交车也好。
中考发榜那天,我黑着脸没吃晚饭。我爸我妈不敢招惹我,我哥捏着我的脸说:“姑奶奶,你都考上三高中了你还愁什么啊?难道你还想上最好的一高中?真是狼子野心啊!”
他们都很高兴。
但是我说不出的难过,因为良汐刚刚打电话给我,她说她约了姜戈看电影。他们两个人单独去看电影!
“大概以后都没机会见他了,有些话想说给他听,当然,也只是说说而已。”良汐的原话是这样说的。
良汐一直比我勇敢。我想,假如我瘦一点,假如我优秀一点,我的勇气一定会比现在要多。可是,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胖女孩。
吃完饭,我找个借口想溜出去,哪怕只是去电影院旁边瞄瞄他们也好。
但是马西皮拦住了我,马西皮幽幽地看着我,眼神让我有点慌,我想他不会是等到毕业了来报那一巴掌之仇吧。
马西皮的成绩惨烈了点儿,但是据说他那有钱的老子要把他送出国。
“有事吗?”我警惕地问。
“请你吃烧烤。”
他话音刚落,我的警惕就全部解除了。我也很鄙视自己,对食物没有一点抵抗力。
我狠狠地宰了马西皮二十根羊肉串两个鸡翅一盘烤蘑菇一盘烤豆角!他惊讶地看着我吃完,然后啧啧赞叹:“看你吃东西真是一种享受啊!”
“浑球儿,你敢讽刺我。”我瞪他。
他却笑起来:“浑球儿和糖球还蛮登对的,你大概不记得了,你的这个绰号还是我给你起的呢!不止是因为和唐邱谐音,而是你圆圆的就像个糖球,最主要的,你笑起来可甜了,像糖一样。我都纳闷,我怎么会喜欢你这么胖的女生呢!”
我被一根鸡骨头噎住了。
九
马西皮亦真亦假的肺腑之言害得我失眠了。
但是凌晨的时候,我接到了良汐爸爸的电话。
良汐吞了几十颗止痛片。在急救室里,我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快低到另一个世界去的血压,不停地骂她是傻瓜。
值夜班的小护士们窃窃私语,她们说才十六岁的小姑娘,是因为失恋吧。
我的心像被人刺了一下。
熬了大半个晚上,医生说基本度过了危险期,但是也许会留后遗症,还要观察,比如肝肾的功能,或者是神经的损伤。
天亮了,我去找姜戈,我不知道良汐的自杀是否和他有关。姜戈露出很震惊的表情,但转瞬那张帅气的脸又恢复平静。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显得有些沮丧。老姜家来了一些客人,姜戈拉着我的胳膊向巷子口走了几步。我的胳膊有些麻。
“你去看看良汐吧。”我终于说出口。
“她大概不会想见我的。”姜戈说。
“为什么?是因为你拒绝了她的告白?”
“告白?”他淡淡一笑,瞥了我一眼,“沈良汐是不会喜欢我的。”然后,又用极小的声音说:“我也不会喜欢她的,我们永远都不可能在一起。”
我常常恨自己不聪明,别人但凡说一句复杂的话,我总要思考良久。
这次姜戈却看着我笑得极坦诚:“唐邱,你也不会喜欢我的,因为我是个坏人啊。在电影院里,我告诉沈良汐,马西皮的钱包是我偷的。我骗你说那些钱是捡的,让你拿给良汐,然后,我又把空钱包扔在了良汐的书桌下。我做了一个圈套,让她跳进去。”
他大概看出我的费解,解释道:“那天我爸妈被宣判,我很难过,他们无疑做了坏事,但是我更讨厌那个揭发他们的人,就是沈良汐的爸爸啊。”
“你早就知道良汐是他们家的孩子吗?所以你利用我接近良汐吗?”
“不是的,有些相遇很美好,可是等你靠近了,才发现原来相遇是错的。”
姜戈的表情僵了片刻,他伸出手想要揉我的头,我下意识地躲开了。
他苦笑了一下。
“糖球,这个名字真好听,希望你的人生永远像糖那么甜。再见,糖球,我不会忘了你。”
姜戈没有给我任何解释。
很快,他消失在那条巷子,消失在老姜家,消失在我的夏天。
我哥说姜戈被他姑姑接到了另一个城市。我很想把我所经历的苦恼和我哥聊聊。但是我哥那个夏天失恋了,于是我什么都没说。
很多很多滋味,难以分辨得清。我只有自己慢慢咀嚼。我的体重最大值永远留在了十六岁,然后,我渐渐地瘦了下来。
他们大概都不知道,在我的老家山东,糖球的意思其实是冰糖葫芦,外表那层糖衣融化之后,留在味蕾上的是浓浓的酸。
尾声
“邱邱,多谢你帮我看店!”我哥笑着从外面进来。
姜戈擦着他的肩走了出去。
我愣了片刻,然后抓起背包追了出去。
这一年,我读大三,日子波澜不惊,也有男生写情书给我,却怎样都不觉得动听。
我尾随在那个啡色的影子身后,就像那年暮春的小巷,紧紧地追随,生怕一不留神就跟丢了他。
公交站点,他把蛋挞递给穿墨色毛衣的女生。他宠溺地替她拨开遮住眼睛的发丝。
我的鼻子有些酸。
那个夏天,他口口声声说不会喜欢良汐,可是如今他面前那个女生的眉眼却像极了我最好的朋友良汐。
那个夏天,他斩钉截铁地断言我是不会喜欢他的,可是当我再见他,心里仍是浓得化不开的甜与酸。
电话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邱邱,我发工资了,晚上请你吃饭。”电话里的女声清脆悦耳。
“良汐,你对我最好啦。”
良汐是个幸运儿,她好好地活下来了,唯一的后遗症便是她忘了世界上曾经有姜戈这样一个少年。
我飞快地过马路,假装我也忘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