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长大
一
段小路偷偷瞄了一眼讲台上的丁敏竹,如坐针毡。看看时间,才十九点一刻,离晚自习结束还有一个多小时。他得赶快想个办法,不然就要耽搁了与表哥路锦的约会。丁敏竹偏生有所察觉似的,半堂课都看紧了段小路。他们两个不说话,却在眼神里刀光剑影。那情形,就像老鼠与猫。
没错,如果高二三班出了名的调皮鬼段小路是老鼠,那丁敏竹就是一只十足厉害的猫。不过,在段小路看来,她充其量只算得上是只小猫。丁敏竹的真正身份是某师大即将毕业的学生,目前在段小路就读的高中实习,确切身份是他们班的班主任助理。
“小丁老师,我爷爷住院了,我想请假去看看。”段小路装出一副可怜相,心里暗暗对早已仙逝的爷爷说抱歉。
“哦?哪个医院?”丁敏竹放下正在研读的讲义。
“呃……医大二院。”段小路脑子转得快。
“那刚好在我住的地方附近,放学后搭我的顺风车一起过去吧。”丁敏竹热心地说。
“啊……那算了算了,不麻烦小丁老师了。”段小路缩缩脑袋,回座位坐好。
丁敏竹继续低头看讲义,嘴角却露出笑意。这等小伎俩,逃不过她的法眼。而段小路自己也纳闷,平时那么伶牙俐齿,偏偏到了丁敏竹面前就黔驴技穷。好像他怎么找理由都能被她一眼识破似的。
同桌呵呵笑,悄悄对段小路说:“我看你是遇到真命天猫了。”段小路气得眼红。
那一边,路锦的短信又发了过来:你到底能不能请假出来啊?不然我找别人去打桌球啦。段小路的表哥路锦在哈尔滨念大学,半年也难得回来这么一次,段小路自然想和他见个面,顺便蹭一顿烧烤吃。
情急之下,段小路又有了鬼主意,抓起一张草纸,捂着肚子就向门外跑,嘴里大声嚷着:“老师我肚子疼,我拉肚子去啊!”还不等丁敏竹反应,他已溜出了教室,只听得身后的哄堂大笑,段小路心想:管他呢!
路锦早在校门口等得不耐烦,段小路带他去桌球店,路锦却明显不在状态,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段小路不高兴,拍着他的肩:“老哥,我辛辛苦苦逃课出来可不是为了看你这副苦瓜脸。不如,请我吃烧烤去吧。”
在路边摊坐定已是下晚课的时间。段小路点了满满一桌子的好吃食,正要大快朵颐,路锦却拦他:“再等两分钟,我还约了人。”
“什么人啊?怎么今天不是我专场啊?”段小路瞄着刚上桌的羊肉串直咽口水。
“我女朋友。”路锦轻描淡写地说,神情仍是恹恹的。
段小路却来了精神:“嗬,早听说你高中时就谈了个女朋友,难怪突然跑回家,原来是以解相思啊。”说着,段小路眼疾手快地拿起羊肉串咬了一口,一扭头却险些噎着,但见一辆出租车在路边摊前停下,丁敏竹袅袅娜娜地从车上下来。段小路一着急,嗖的一下钻到了桌子底下。
路锦不了解状况,低头去看段小路,段小路捂着嘴直摇头,路锦便不理他。少顷,段小路探头,但见路边已无丁敏竹的影子,这才松了一口气,抓住路锦的腿往外挪,却只听得“啊呀”一声,一个尖利的女声在段小路头顶响起。段小路这才发现自己抓住的分明是一只女人的小腿,确切地说是丁敏竹的小腿。
人生何处不相逢,他怎么能料到丁敏竹会是路锦的女朋友。
段小路再没有继续吃下去的胆量,拖起大书包就跑,只听得身后是丁敏竹咯咯的笑声,她大声喊:“段小路,你还拉肚子吗?”
二
第二天,丁敏竹看段小路的眼神很温柔,仿佛他已经顺理成章地是她弟弟一样。而段小路看丁敏竹的眼神则很茫然,那一整天段小路都像灵魂出窍似的。同桌推推他:“段小路,你今天怎么这么呆?”段小路喃喃地说:“悲剧啊,悲剧啊。”眼睛却还盯着丁敏竹的侧影。
昨晚上听父母闲聊,说起路锦的未来,据说路锦父母已经为他安排好了出国留学的事,而丁敏竹自然不合路家的择媳标准,这次路锦回来是和丁敏竹说分手。这事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是路家就是这样一个风气,一切大事都由段小路的外婆做主,谁让路家的千万家产都是路老太太打拼出来的呢。
段小路还年轻,十七岁,嘴唇上的绒毛刚刚茂盛起来,对于爱情他尚处于好奇阶段,觉得女生有点烦,但有时又很可爱。可是最起码他觉得爱情应该是纯洁而神圣的,不应该拿来和继承权做选择。假如路锦真的因为家里反对就抛弃丁敏竹,那么路锦真不是个男人。
有人敲敲段小路的桌子:“喂,有女生找你。”
段小路回过神来,叹口气,木木然地起身向门外走,忽然又吓了一大跳。邻班的童萧萧正在门口甜甜地对他笑。段小路最近一直在躲童萧萧,可是她偏偏打定主意黏着他。
见势不妙,段小路一个箭步就从童萧萧身边蹿过去,向着楼梯口猛跑。童萧萧难过得快哭了,可怜兮兮地追在他身后喊:“段小路,你都亲过我了,还想赖账吗?”这一声可把段小路吓得脚下一趔趄,险些撞到训导主任的怀里。急忙回头将童萧萧扯到一边:“童萧萧,这种话可不好乱讲。”
“你确实亲过我了。”童萧萧无辜地瞪着大眼睛,脸颊还有些绯红。
他真是服了她,说得好听这叫天真无邪,说得直白点就叫缺心眼,这种事哪能到处宣传。何况……何况那天他本无心。
那天段小路有点亢奋,他们班赢了年组足球赛的冠军,全靠段小路的点球射门。段小路得意得有点飘飘然,走起路来晃头晃脑,随即就撞到了抱着一摞作业的童萧萧。童萧萧的作业本掉了一地,他蹲下去帮她捡,却不留意抓到了她的小手指,再抬头却发现那女生脸红得像个大苹果。他笑:“对不起啊。”童萧萧蚊子一样哼哼:“段小路,你刚刚那脚射门真帅。”段小路立时又得意地忘了自己姓什么。两个人同时站起来,她的头撞到他的下巴,然后他微低头正碰巧她抬起头,他的嘴唇自然就落到了她的额头。
这个吻的来历就是这么莫名其妙,但却给了童萧萧若干勇气,从此,她锲而不舍地追逐着段小路的身影。
在段小路看来,童萧萧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不够漂亮也就罢了,还略有些丰满,这就显得她不够轻灵。段小路觉得女生最重要的是有灵气,就好比丁敏竹那种,即便面无表情也能散发出清新脱俗的气质。
当天傍晚,丁敏竹在足球场找到了段小路,神情严肃地教育了他一番。段小路不服气地扭头,看到童萧萧躲在不远处窃笑,心里准知她去丁敏竹那里告了自己的状。丁敏竹虽然是个实习老师,但明显深得女生们喜爱,大有成为知心姐姐的趋势。
“段小路,你给你哥争点气!怎么就不学好呢!虽然我们不提倡早恋,可是你既然亲了人家你总得负责吧?你怎么一点都不像你哥呢?”丁敏竹怒其不争。
段小路撇嘴,一句话溜到了嘴边,还是硬生生咽下去了。他看看丁敏竹,又叹了一口气。
下晚课,段小路追在丁敏竹身后:“小丁老师,有道题我不会,你帮我讲讲?”
丁敏竹着急走:“哪一道?”
段小路站在路边乱翻书,半天也吭哧不出来。丁敏竹看出他有意捣乱,干脆不理他,伸手去拦计程车。段小路扯住她的衣袖:“小丁老师,你别着急走啊。”
“我赶时间,我和你哥约好了。”
“你别去。”
“为什么啊?”
段小路撇撇嘴,开不了口。丁敏竹可懒得和他浪费时间,转身上了车,消失在街角。段小路觉得没来由地悲伤,他知道路锦今天约会丁敏竹的主题,他要和她说分手。爱情这东西真让人丧气,段小路看看月亮,狠狠地啐了一口。
三
大家都说小丁老师像变了一个人,从前爱说又爱笑,现在眼睛里整天开着一朵忧郁的花。还有男生看着小丁老师的红眼圈,说小丁老师每天的眼影抹得都像水蜜桃似的。青春期里所有敏感的孩子都在议论纷纷,唯独段小路躲在一边沉默不语。
段小路每天下晚课之后就跟在丁敏竹的后边,像个忠心耿耿的影子。有时候,她会去KFC坐上个把小时,一个人对着一杯速溶咖啡发呆;有时候,她面无表情地踩着高跟鞋在月亮底下走,一圈又一圈;有时候,她就蹲在马路边拨路锦的电话,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隐藏在夜色里的段小路,看着失恋的丁敏竹,心里一点点湿润,以至于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池塘。
那天是周末,段小路眼看着丁敏竹走进了路边的一间酒吧,他犹豫了一会儿,停住脚。不时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带着冲天的酒气,段小路皱眉头。等了大约快一个小时,也不见丁敏竹出来,段小路沉不住气。
酒吧里晃着影影绰绰的灯光,台上的男人声嘶力竭地唱着“那就这样吧,再爱都曲终人散啦”。段小路晃悠了好一会儿,终于看见一张原木桌旁的丁敏竹,她的马尾辫是散着的,长长卷卷的头发半挡着脸颊,露着一股成熟的味道。丁敏竹身边坐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肩膀上还画着青色的纹身,看起来就不像什么正人君子。果不出所料,文身的男人伸手拉住了丁敏竹的手,丁敏竹喝得迷迷糊糊的,想挣扎又挣扎不掉。
段小路一股热血向上涌,走过去对着文身男人就是一拳,他那单薄的小拳头立时有一种天崩地裂的痛感。自然,少不了一场恶战。若不是有好心人喊着要报警,对方恐怕也不会适可而止。
段小路抹抹脸,嘴巴里有一种咸咸的血腥味。他回头去看丁敏竹,她歪坐在椅子上茫然地看着他,像个孩子一样。段小路拉着她的手向外面走,她就乖乖地跟着他。段小路也不记得他们在路上走了多久,丁敏竹忽然停住脚转头抱住段小路哭出声来。段小路显然被丁敏竹的这个举动弄得措手不及,他只听见自己的小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而他心里的那块小池塘已经变成了一片汪洋。
月亮底下,她讲她和路锦的爱情故事给段小路听。段小路觉得她与其说是在倾诉,不如说是抱着回忆不肯放手。
段小路终于忍不住,打断她的话:“他不值得你这样,真的。”
丁敏竹咬咬嘴唇,像下定了决心似的:“段小路,你去告诉你哥,不就是留学三年吗?我可以等,一辈子我都可以等。”
段小路跳脚,爱情真可怕,连一辈子都可以预约,他大吼:“你知道什么啊?你以为他是一个人去寒窗苦读吗?和他一起出国的是他们家生意伙伴的女儿,他们门当户对,前程似锦,你懂不懂啊!”
丁敏竹恨恨地望着段小路,她宁愿不知道真相。可是她并不知道段小路的心里藏着多少慈悲,他并未告诉她真相是,他的外婆对丁敏竹的家世做过调查,她们家有家族遗传的心脏病。
丁敏竹狠狠地推开段小路,只说了一句:“走开,我不想再看见姓路的。”
段小路哭笑不得,追在她后面喊:“丁敏竹,我又不姓路,还不是我外婆太强势,非要我的名字里也带着我妈的姓。”他生平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可是丁敏竹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第二天,丁敏竹和段小路出现在高二三班的时候,大家止不住笑。有人说段小路你和小丁老师是不是商量好了,她抹大水蜜桃眼影,你抹小水蜜桃眼影。段小路咧咧嘴,眼睛周围一片红肿伴着瘀青,他那是被人打的,而丁敏竹自然是哭出来的红眼圈。
丁敏竹从此再没有和段小路说过一句话,甚至都没有正眼看过他一次。
童萧萧追在段小路身后说:“段小路,我怎么觉得你最近不开心呢?”
段小路真的不开心,原本透明的眼睛变得雾气蒙蒙的。他实在受不了童萧萧在身边没完没了地絮絮叨叨,转头大喊:“你知道什么啊?我这叫深沉。”
没几天,丁敏竹要结束实习回学校了,班里的同学给她开欢送会。在KTV里,丁敏竹拿着话筒投入地唱《一夜长大》,她的声音很像梁静茹,在场的人都恍惚以为听到了原声,那么声情并茂。
段小路听着听着悄悄溜出包房,他在吧台买了一包烟,点了一支,不得要领地吸了一口,然后呛得不停地咳嗽。门口的保安笑:“兄弟,没抽过烟吧。”段小路把那支烟踩在脚底,仍是止不住咳,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了,他只得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上,然后,他看见自己心里的海洋溃堤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濡湿了牛仔裤。
那天晚上,他恨不得可以一夜长大。
四
丁敏竹研二这一年秋天,她的闺密们再也不想让她继续留在单身时代了。
室友程诺在她的衣柜里挑来挑去,选了最漂亮的一件露肩衫,程诺把胭脂香粉也摆在了她面前,好声好气地央求:“敏竹,你就帮帮忙吧!只管凑数,不用开口讲话,也就个把小时就结束了。”程诺她们找了几个单身男生联谊,嘴里说是请丁敏竹去凑数,实际上就是为她办的相亲专场。
离开路锦后,丁敏竹两年没有约会过。她拗不过程诺,心想反正也只是凑个数而已,那就去吧。她把露肩衫扔到一边,随意套了件灰色卫衣,头发凌乱地绾个髻,一张脸素面朝天,显得有些灰白。
咖啡馆里,程诺她们与对面男生天南地北地神侃。丁敏竹倒是记住了程诺的话,只低头看手里的杂志,恼得程诺不停地暗踢她的小腿。丁敏竹忍住笑,她怎么会不知她们的心思,可是她真的还没有准备好迎接新的感情。她的心是一间小小仓房,堆满了盖着尘埃的旧物。
即便是这样,仍有男生过来搭讪,只不过是邻桌不相识的男生。那男生穿着一条破洞的仔裤,上身是一件白色的修身小西装,下巴上有淡青的胡茬,看起来就像韩剧的男主角。程诺虽然承认他是一枚美男子,可是也不满他从邻桌过来搅乱她们的联谊会。
“帅哥,我们这里有正经事。麻烦回避一下。”程诺好言相劝。
那男生根本不理会程诺,只神情冷峻地对丁敏竹说:“看你好面熟,你认得我吗?”
丁敏竹被他烦得不行,这才抬起头,一开口却愣住了,他的五官隐约藏着路锦的影子,似乎在哪里见过。然后,眼前闪过两年前那个少年的模样,她终于嘴角翘翘:“你是段小路吗?”
段小路咧开嘴:“丁敏竹,谢谢你没忘记我。”他的口气再不复少年时,他喊她的名字,不带着对前辈的尊敬,就仿佛唤一个同龄的女生。
很多的片段过眼云烟似的在丁敏竹眼前晃,虽然他是路锦的表弟,虽然看见他难免会想起旧感情,可是她仍记得在酒吧里发生的事,记得在有月亮的晚上这个小男生给过她片刻的依偎。于是,丁敏竹的眼神温和下来,她看他,就如同看着一个有过患难之交的朋友。
段小路自然没本事考进丁敏竹就读的这所名牌大学,于是他曲线救国,选择了来这里读成教学院。段小路的举动大大拂逆了家人的意愿,他外婆气得要与他断绝关系。段小路才不管那些,他的心里夜夜海啸,他始终忘不掉丁敏竹这个名字。
段小路的出现倒是再次救了丁敏竹的场,她看看程诺:“唉,不好意思,他乡遇故知,我得和我朋友单独聊聊。”说完拉着段小路就跑,她可不想看到程诺怒发冲冠的样子。
程诺憋了一肚子火,讪笑着向联谊的男生赔不是,男生倒是对丁敏竹不感兴趣,对程诺说:“我觉得我们谈得来,把你电话留给我如何?”程诺白了他一眼:“我可是有男朋友的人。”程诺无辜地埋了所有人的单,心里却也好奇,这个凭空出现的美男子是丁敏竹的什么人?
丁敏竹逢人便介绍,说段小路是我弟弟。段小路不高兴,勇敢地直视着丁敏竹,颇有些严肃地说:“丁敏竹,我们一没有血缘关系,二没有结拜之情,你记住,我喜欢你,我要做你男朋友。”
丁敏竹正在喝茶,被段小路这番话害得猛咳了一阵,一口水全喷在了段小路脸上。丁敏竹伸手狠狠地弹了段小路的脑门,笑着教训他:“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偏偏学言情片的套路!你给我正经点儿。”
段小路面无表情地看着丁敏竹,然后扑哧一声笑出来,挠挠头:“呵呵,被你识破了。”
那个秋天开始,丁敏竹多了一个朋友,谈天说地,吵吵闹闹。每个周末,段小路都拉着丁敏竹出去玩,他说要晒掉她的霉气。他们一起照大头贴,旁边的人说你们两个真有夫妻相。丁敏竹笑得嘴巴都要歪掉。
程诺说:“爱情就是有魔力,敏竹你又变得光彩熠熠。”
丁敏竹瞪大眼睛:“不是的,不是的。”说了对方也不信,百口莫辩,索性就不再解释了。
有时候,她想开口问问路锦的消息,可是偏就吐不出那个名字。而段小路似乎存了心,无论如何也不肯提起那个人。
段小路高三那年苦苦研读恋爱兵法,据说爱情会变成一种习惯,因此有些人即便爱情离去了,还是会被这种习惯束缚。想走进这些人的心,最好的办法就是帮他们养成一种新的习惯。
丁敏竹并未察觉,她已习惯了有段小路这样一个人,可以一起玩一起闹一起安安静静地想心事。
五
冬天的最后一场雪下得浩浩****,段小路约了丁敏竹去植物园看蜡梅。丁敏竹一大早看看窗外的雪,特意围上了段小路送的彩虹围巾。程诺趴在被窝里打量她,说:“敏竹你现在有少女的风采。”丁敏竹正想答言,走廊里有人喊:“丁敏竹,楼下有人找你。”程诺揶揄她:“你看,段小路比你还着急,好好的周末不睡懒觉,你们真能折腾。”
丁敏竹嘴里哼着歌,一路小跑到楼下,却见大门口背对着自己的并不是段小路。那个女生穿一件纯白的长款羽绒衣,脖颈上也围着一条七彩的围巾,单看背影就青春美好。
听见丁敏竹的脚步声,她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丁敏竹,旋即笑起来:“小丁老师,你还记得我吗?”
丁敏竹打量她,那么美的一张脸,微微一笑足以倾城,有一种清新脱俗的气质。她有些抱歉地说:“不好意思,你是……”
女生笑声动听:“我是童萧萧啊。”说着,跑过来亲密地拉住丁敏竹的手:“小丁老师,我们都快三年没见了,我常常想起你呢!”
“哦……”丁敏竹记得这个名字,记得那女生满走廊地追着段小路喊“你都亲过我了”。念及此,丁敏竹忽然拘谨起来。
童萧萧依然一派天真:“我是不是瘦了好多?相思使人瘦嘛!小丁老师,我来看段小路,你可不可以收留我一夜。”
她倒是落落大方,丁敏竹迟疑了片刻,忙点头:“好的,好的。”
段小路不知从哪儿弄来一辆脚踏车,他迎着风雪一路骑过来,然后在丁敏竹身边站定,一只脚踩着地,他拍拍她的肩:“宝马来了,上车。”
不等丁敏竹说话,童萧萧已经跳上了车,她双手环住段小路的腰:“段小路,我好想你。”
段小路着实吓了一大跳,看看丁敏竹,再回头看看童萧萧,连忙甩开她,扬手道:“哎,童萧萧,保持距离,保持距离。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前天上网的时候我不是说过吗?我要来看你。”童萧萧欢喜道,“是个惊喜吧。”
“我以为你开玩笑呢。”段小路嘟囔。
看情形,他们一直有联络。丁敏竹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她看也不看段小路,只对童萧萧说:“萧萧,让段小路好好带你玩玩,晚上就到宿舍来找我吧。”说完,向着风雪中走去。
“喂,丁敏竹,不是说好去植物园吗?”段小路皱着眉头喊她。
她回头扬扬手:“忘了告诉你了,导师今天要和我谈论文的内容。”
段小路望望丁敏竹的背影,有些失望。童萧萧却缠着他非要去植物园看看。于是段小路只得骑上车,带着千里迢迢踏雪而来的童萧萧去看梅花。他们走了好一会儿,丁敏竹才从一棵银杏后面探出头来,她摘下彩虹围巾,自嘲道:“丁敏竹,你已经不年轻了。”
晚上童萧萧准时来留宿,叽叽喳喳地说着段小路带她去了哪里哪里。程诺明显有些不悦,暗地里问丁敏竹:“段小路他什么意思啊?脚踩两只船?”
“别乱讲,这姑娘喜欢段小路,痴情又长情,多好。”丁敏竹装作没事人。
那一晚,童萧萧和丁敏竹挤在一张小**,她兴奋地说个不停。她说小丁老师我就是那么喜欢段小路;她说小丁老师我以后来都住你这里行吗;她说段小路亲我之前我就一直暗恋他……童萧萧仍然天真又单纯,让丁敏竹想起自己与路锦的初恋,曾经她也是那样,傻傻地喜欢一个人,以为可以到永远。
童萧萧终于睡了,丁敏竹轻轻为她掖好被角,翻身下床。一个人倚着窗,到天亮,耳机里响着的仍是三年不变的那一首《一夜长大》。
天明的时候丁敏竹收到段小路的短信:我和童萧萧真的没什么。丁敏竹嘴角微翘,回:别学你哥,别辜负人家。段小路那边没了回音。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说到路锦。
当天上午,丁敏竹和段小路一起送童萧萧去车站,童萧萧看看他们,眼睛红了。丁敏竹拍拍她:“别哭啊,离得又不远,有时间再来,段小路不爱学习,可以全程陪你。”童萧萧没说话,狠狠地捶了段小路一拳,转身上了车。
站台上,段小路摸不着头脑:“我又没惹她,她为什么打我?”
“笨蛋,打是亲,骂是爱。”丁敏竹呵呵一笑,转身就走。
“送你的围巾呢?怎么不戴?不冷吗?”他追着她问。
“不合适,不喜欢,你不合我的品味。”她说完,又是笑,爽朗又明媚。
段小路愣愣地站在原地,他看着她的背影,说不出哪里有些不对劲。
六
春天很快就来了,繁花似锦。
段小路接到家里的急电,星夜兼程地回家,他外婆得了脑出血,躺在**昏迷不醒。回去自然见到路锦,路锦犹疑地问:“你怎么考到丁敏竹的学校去了?”
段小路冷笑:“你还记得这个人啊?”自从路锦抛弃丁敏竹后,他与路锦再也亲近不起来。
路锦俨然一副兄长样,推推眼镜:“我回头把我们学校的资料发给你,考虑一下,出国吧。”
段小路耸耸肩:“我没那爱好。”
正说着,病房里有人急急唤他:“小路,你外婆醒了,快来。”
老太太留着一口气也不过是为了安排段小路的未来,他们这样的门第,让子孙去读成教,怎样看都面上无光。外婆的意思自然与路锦一致。段小路在将死之人面前,终不能说出半个不字。
第二天凌晨,外婆咽气。
段小路穿着一身黑西装,跪在外婆的墓碑前,心里直说抱歉啊外婆我吃不惯西餐啊。连夜,他赶回学校,明知女生宿舍的大门已关,仍在楼下仰望。丁敏竹仿似有灵犀,半开的窗露出一张恬静的脸,她对他笑笑,他的心忽地安稳。
天刚亮,段小路顾不得连日的疲劳,约丁敏竹在学校外的小咖啡馆见面。一落座,他又摆出认真的面孔:“丁敏竹,我有话和你说。”
丁敏竹却笑:“看你,小巴掌脸瘦了一圈。”说着,伸手拍他的脸蛋。段小路的脸热辣辣地红起来,扭扭捏捏好似大姑娘。
丁敏竹说:“我介绍个人给你。”一扬手,对面走来了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看起来温文尔雅。段小路心里起防备。
“段小路,你说爱情来得多快,你才刚走这么几天,我的爱情就来了。这是韩亮,正在读博。韩亮,这就是段小路,从前是我学生,现在是我弟弟,就像亲姐弟。”
段小路狐疑地看着他们两个,两个人却不避嫌,手拉手,眼神中也有热恋的甜蜜。段小路的心凉到极点,高二那年的海重又不肯安静,呼啸着溃了堤坝。
“对了,你说有话和我说。”丁敏竹忽然想起来。
“没什么,我外婆临终前安排我出国。”段小路恹恹的。
“哦,那挺好的,你们家不是一贯都走留学路线嘛。”丁敏竹话里有讽刺的味道。
段小路躲到卫生间,点燃一支烟,烟灰烫了手也不知道。那一年,那么渴望一夜长大,现在才发现,原来长大了同样也有许多事无能为力。
站在一棵绿萝后面,段小路看着丁敏竹与韩亮执手相看的场面,辛酸地笑了。这么多年,心心念念的不就是要让丁敏竹得到快乐与幸福吗?虽然如今的幸福不是他给她的,他也应该知足吧。
段小路觉得自己真是一个早熟的人,早在高三那年他研读恋爱兵法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这世间还有一种爱情叫作不打扰。
七
这一年夏天,段小路飞往德国汉堡,圣诞节的时候他接到丁敏竹的明信片,她写:段小弟,圣诞快乐。
段小路把明信片翻来覆去地看,背单词背得头疼的时候拿出来看看,想家的时候拿出来看看,想起某个人的时候拿出来看看。后来,他觉得丁敏竹这样称呼他也很好听,虽然他喊不出姐姐两个字。
于是,他们开始通信,不是E—mail,是带着红蓝边的航空信。
某一天,段小路在中国商店买饺子,忽然有人拍他的肩膀,他一回头,好一个漂亮的中国姑娘,再一看,啊,怎么是童萧萧。
童萧萧说:“段小路,我们真是他乡遇故知啊。”
段小路就想起几年前与丁敏竹重逢时,她也说过这一句,他乡遇故知。然后,段小路就对童萧萧笑了:“他乡遇故知。”
自从上一次分别之后,童萧萧就从网络里消失了,两个人已经整整两年没有联络。他并不知道她先于他一年来到汉堡,她也不知道他竟然与她住在同一街区。想来缘分就是这么奇妙,你一心一意去追逐的时候,缘分躲着你;一旦你放开手,它反倒又悄悄地跟着你。
童萧萧的饺子包得很地道,段小路也很会修电脑,两个人来来往往,彼此都觉得温暖。有一天,段小路收到丁敏竹的信,童萧萧看了一眼地址,欲言又止。
段小路大方地说:“丁敏竹的信。”
“哦。”
“她说她男朋友要读博士后,呵呵,真是个书呆子。”段小路打开信。
“她男朋友?你们没在一起?”童萧萧小心翼翼地问,反倒是段小路露出惊讶的神色。
“那次我在她们宿舍留宿,那个叫程诺的女生告诉我,说小丁老师喜欢你,而你也喜欢小丁老师,其实我当时已经看出来了。”童萧萧撇撇嘴,若不是程诺的那句话,她也不会下定决心远走他乡。
轮到段小路不说话。他的手一抖,信纸落在地上。段小路和童萧萧同时低头去取,两个人的头又撞到了一起,于是都想起了高二那年的青涩往事。童萧萧脸红红的,轻轻握住段小路的手,段小路便轻轻地将她拉到了怀里。
原来,爱情竟然是这么玄妙的一件事。高三那年的恋爱兵法上并没有写着,你可以心里刻着一个名字,永远不抹掉,但是又可以认真地去爱另一个人。
那年圣诞,段小路没有接到丁敏竹的明信片,他默契地也停止了给她的邮件。
从此天涯海角,默默收起关于你的消息。
八
路锦结婚的这一年,段小路的青春也临近尾声,镜子里的他不再是最初那个脸庞犹如果子一样光滑的大男生。
他和童萧萧是婚礼的伴郎伴娘,两个人站在一处,都说是郎才女貌。
路锦感叹:“小路,这才是你的未来,你该感谢我,若不是我劝说丁敏竹,恐怕她会误了你的终身。”
段小路目瞪口呆,他怎么能想到,外婆去世后,路锦给丁敏竹打了一个电话。
段小路见到程诺的时候,程诺已经大腹便便,说起丁敏竹,程诺掉眼泪:“都是假的啊,韩亮根本不是她男朋友,而是我的男朋友,当然现在已经是我老公。我到现在也想不通,敏竹为什么那么傻,明明喜欢,却不敢再去爱。她只是告诉我,情人难免会分散,而亲人才会长长久久。”
“她现在好吗?”段小路迟疑地问。
程诺擦擦眼泪,努力翘起嘴角:“应该很好吧,嗯,是一定过得很好。”
尾声
段小路去看丁敏竹,在花店里选来选去,选了一束最朴素的满天星。他觉得,丁敏竹一定会喜欢,就像他们彼此之间云淡风轻的情谊。
午后的阳光淡淡的,偶尔有小朵的云掠过天际。
段小路坐在草地上,他对面是丁敏竹永远灿烂的笑脸。他伸手,摸摸她的脸颊,笑着说:“你看,我都已经老了,你还那么年轻。”
丁敏竹仍是那样笑着,生动又美好。
丁敏竹的青春永远留在了她的二十五岁,那天傍晚她准备去邮局给段小路邮航空信,还没有走出学校大门,那颗不安分的小心脏就发生了故障。
他轻轻地擦拭着她的墓碑,然后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直到西天泛出红色的光。段小路这才依依不舍地站起来,他微笑着说:“丁敏竹,我肚子疼,我要去拉肚子啊!”段小路吸吸鼻子,大踏步地跑下山去。
耳边有风呼啸而过,仿佛有人在风里咯咯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