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局长第一次留意到刘碧玲是在一次付小平跟她吵架的时候。

张局长夹着文件准备去开会,路过妇联办公室,里面传出一个女人尖利的叫骂声:“刘碧玲,你太过分了!”

张局长被那声音刺了一下,下意识地扭头往里瞄了一眼,只见付小平怒气冲冲地瞪着站在对面的女子。

那女子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材高挑,着一袭灰白色长风衣,头发懒懒地挽了个不成形的髻,那发髻松散地垂落下来,和她脸上的表情一样,那么一副爱怎么着怎么着的神气。

刘碧玲拿起桌上一大叠文件,随随便便往付小平桌上一扔,用了一种挑衅的语气但却是懒洋洋的声音说:“你想怎样?”

听了这声音,张局长一只耳朵不禁微微跳动了一下。明明是吵架嘛,怎么吵得这么好听?

刘碧玲转过脸来,看见刚从门口经过的张局长,眼神瞬间慌乱了,脸上微微泛红。

张局长绅士地向她点了点头,脚不停步往前走了。

张局长的全名叫张清,是统计局的局长。

统计局办公室和妇联办公室紧挨着。

从此后,每天进进出出的,张清总看见这叫刘碧玲的女子。她有时风风火火的,有时又懒懒散散的,有时温温柔柔的,有时又凶神恶熬的……他有时跟她点头打个招呼,有时不打招呼。不管打不打招呼,他总不禁要留意到她。办公楼里那么多女人走来走去的,他哪个都留意不到,偏偏总要不由自主地留意到她。

有一回,当他们再一次擦身而过,刘碧玲突然俏脸一变,对着他做了个古灵精怪的鬼脸,倒把他吓了一跳,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她却自顾地扬长而去了。

再碰到她时,他就总准备着看她做出什么赅人的模样来,但是再没有了,她再没对他做过任何一个鬼脸,倒是越来越有一种忧伤的形状了。

张清有时候想叫住她,问她为什么那么心事重重。但是怎么问呢?他们之间根本就不熟,根本还没说过话。

刘碧玲第一次跟张清说话,是借着刘小兰的口。

刘小兰是统计局一个小科长,她最大的特点就是把工作时间全部节省下来嚼舌根。

这政府大楼上上下下七百多人,没人逃得过她那张快嘴。

这天,张局长正批评刘小兰呢。

“这么一点工作,你拖了多少天了?有那些讲闲话的时间,什么活儿干不完?”

刘碧玲恰从门口经过,闪身进来说:“哟,小兰,你们张局长可真严厉呀!我就从来没见他笑过。”

张局长听得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正想回她一句什么,她已经一闪身,逃到妇联办公室去了。

刘小兰掩着嘴强忍住笑,小声说:“不会是还没学会笑吧。”

张局长不跟女人一般见识,只嘱咐刘小兰快些把手头的事情做完,再没说别的什么话。

下一次碰见刘碧玲,张清就总想着,要不要对她笑一笑呢?笑嘛,好像是接受了她上一次的批评似的。不笑嘛,又好像是真被她说中了似的。这么想着,往往就错身走过去了。结果是他没有笑,她也没有笑。他的眼睛躲闪着,她的眼睛也躲闪着。

其实他还是笑了的,不是在刘碧玲面前,不是在办公楼里,在家里吃着饭,他突然想起刘碧玲那个调皮又害羞的样子,不禁就要笑起来了。

妻子用筷子狠狠敲着盘子:“哎哎,莫名其妙笑什么?魔了?”|

他就止住了笑意,低头继续吃饭,或者顺手往儿子碗里夹一块菜。

儿子说:“爸爸,我不吃这个。”

妻子烦躁地把他夹进去的菜从儿子碗里夹出来:“儿子不吃肉!你这个爸爸怎么当的?”

“爸爸,我要吃鱼……”儿子撒娇。

“好,爸爸给你夹块鱼。”张清的语气无比慈爱,感激儿子给了他一个再次表现的机会。

妻子抢在前面夹了一块鱼往儿子碗里一塞,一语双关地说:“指望你爸爸,下辈子吧!”

张清的筷子停在空中,不知应该继续前往装满小鲫鱼的盆子,还是应该收回筷子埋头吃饭。

“还要吗?”张清征求儿子的意见。

“还要。”儿子慷慨地再次提供了一个机会。

张清感激得眼眶几乎泛红了,连忙夹起一条小鱼讨好地递到儿子碗里,生怕妻子再次抢了先似的。

这回妻子没跟他抢,却把他夹给儿子的小鱼给夹了回来,呵斥儿子说:“吃完再夹!一次夹这么多你吃得了吗?浪费!”

儿子仰着无辜的脸,眼泪在眼眶眶里打转。

“就让他吃吧,不就是一条鱼吗?”张清给儿子说好话。

“你说得倒轻巧!浪费了就浪费了,你有多少钱给我用来浪费?你知道这鱼多少钱一斤吗?六块半,是六块半啊!你知道这米多少钱一斤吗?两块半,是两块半!你一个月交给我多少钱家用?七百八。七百八十块钱能干什么?这煤气费一个月就得一百多,这还是省着用。省得我呀,想熬个汤都舍不得用气,提着小火炉到楼下去烧柴!省得我呀,身上脏了都舍不得天天洗澡,攒了几天的脏才舍得洗一回。这电话加手机费,一个月少说也得七、八十,这也得省着用,省得我呀,想打电话都不敢打,只能用手机发短信。我这个读书时学不会汉语拼音的差等生,恁是被你逼得一分钟能拼打二十个字……”妻子借题发挥。

“快别说了,也不怕孩子笑话。”张清羞愧地看了儿子一眼。

“我怕什么?我有什么好怕的?我在外头都丢尽了脸了,还怕在自己家里丢脸?就算是丢脸,那也是你丢了我的脸!我一个妇道人家,又没读什么书,我一个月还能挣个千儿八百块的补贴家用,你堂堂一个大学生,还是什么什么局长,你一个月不也就千把块钱吗?又要抽烟又要喝酒又要应酬,七七八八搞下来,到我手里的落不到八百块钱,你叫我这日子怎么活呀?别人只道咱们家里还有个单位一把手,日子不知道过得多宽裕呢,谁知道我跟着你是,连盐都不敢多吃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