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赫七岁跟父母分院别居,北院偏远,极少有人来。父母厌弃她常年生病拖累家人,早就免了她的早晚问安。

七月底的午后湿热,赶上今日阴沉着天,房间里更是闷。

今早听晴池说,花仙姑一招虫,就让人送去别处住了。她见晚上虫子退去了,还打算今天一早回花月夜。没想到今天早上起来,虫又奔着她来了,她现在急得四处求人驱虫呢。

临赫的身体并没有养到多好,每天还得午睡片刻。午睡醒来她只穿了件湖蓝里衣趴在**,晃着脚,展开花月夜捡来的那团纸。这纸经过水泡过,字写得又小,字迹还散了,临赫细细辨认着一个一个的字,看得眼睛疼,赌气一把丢开了。

晴池端着一应洗漱用具进门来,见临赫醒了,眉眼弯弯道:“小姐,该起了,再躺一会儿你晚上又该喊着头疼了。”

临赫闻言,翻了个身,懒懒地爬了起来,“祖父今日在家吗?”

晴池手里拿一件深红蔷薇色长裙过来,“没有,相国为九月武选的事,还住在宫外官宿呢。”

临赫边穿衣边道:“花仙姑东大街那处院子,我是一定要买来的,这虫要围她三天呢,先不着急。我先去牙行看看找几个人,京郊那片药园子越种越大了,就那几个人天天盯着,实在辛苦。”

晴池给她顺好衣领,莞尔一笑,“那我让赵吉备马。”

“不用,咱们府前面的大街上就有几家牙行,去那看看就行。”临赫走到镜子前照了自己一眼,回头笑看着晴池,“昨日那桂花酪很好,你今日再做一些吧。不用跟着我一起去了,就在咱们府前面,我带颠颠去就行。”

晴池有心争辩,但她深知执拗不过临赫,笑着点点头,“我做好了在家等小姐回来。”

临赫带着颠颠转了两家牙行都不满意,她要的人是要去药园子里真出力气,一棵一棵浇药草的。

她种的药草,都是用蜂蜜水浇大的。这蜂蜜,是她勤勤恳恳坚持不懈扎了几十天指尖儿,用自己的血养了几批蜂王和它的子民,让它们酿出来的蜜带着她五珠纹脉的共感肢体的能力,都是极好的药引,指哪打哪,药效奇快还不伤及内里。

只是吃药治病却不能常吃药来防病,她还打算开一家医兽馆,用这些蜂蜜把小动物身上养出脉珠纹,让它们陪在人身边,通过脉珠与人的共感来调理着身体,百病不侵。

临赫从第三家牙行出来,见了不远处聚了一群人。长平长公主的长子,京城卫将军谢承明正看着手下人抬走一个人。

他今日当差,穿着金色护甲,剑眉皱着,冷着脸沉思,一转身见了临赫,脸上又添了无奈。

“不是答应了我,最近外面乱不出门的吗?”谢承明快步向临赫走过去,拉着她的胳膊到了街边儿说话。

临赫咧嘴一笑,“有正事儿,我去牙行看人呢。这是怎么回事儿?”

围观的人渐渐都散去了,谢承明下巴点点人们散开之处,看着她严肃道:“这起私斗是冲着你景家来的。”

临赫转头看去,地上一滩血迹还在缓缓散开,仔细看的话还有皮肉掉在其中。

谢承明从那滩血迹上收回目光,看向临赫,“带一只小豹子他们就敢让你出门?要下雨了,别去什么牙行了,我送你回去。”

临赫跟着谢承明迈步,“是因为我祖父又做了什么事吗?”

谢承明侧头,“不一定是景相啊,你自己就挺能招惹祸害的。”

临赫“啧”了一声,“亏得我还叫你一声哥哥,怎么还冤枉人呢?”

“你叫过吗?”

谢承明仔细着她脚下迈过一块儿翘起来的石砖,“江升年郁州回来拟了道请功的折子,抄了一份递景相府。你后来是不是跟他提过,先帝御旨,特赐罪名者,三世不封赏?”

临赫迈着的步子缓了下来,疑惑地看向他,“江升年是江右相的儿子,他就算封了镇南将军,有奏折也还是要走一遍我们左相府的。有这事儿,我这不是在学咱们大宣国律例么,见着了这么一条,怎么了?”

谢承明也跟着缓了步子,“他带回来一个叫滕则的,三个月内三次深入敌营生擒主将,人都称他白虎将军。你知道他吧?”

临赫可太知道了

她养病一年间,打听了可多大宣国的事儿。

滕则的父亲滕颐是武安六年的武状元,竟王一眼看中了他,要举介他为侍殿校尉,身为相国的祖父怎么会看不懂竟王的算盘。最终那场风雨后,滕颐以盗窃宫中财物的罪名流放郁州,永世不得回京。还未看遍繁花,枷锁就已经落到身上了。

这事儿她听祖父提过,只是祖父神色不忍,言语之间也有未尽之处。那时她纯为了闲聊散闷的,没深究。

临赫淡然道:“听说了,他在军中很有威望。他一个兵的话,比江升年的军令都好使呢。”

谢承明慢条斯理道:“江升年带他回来,是有心带他领赏的,你一句话卸了滕则血汗拼出来的战功,你猜他会不会找你算账。”

临赫轻声笑了,“他一个地方来的兵,还背着世罪,哪来的名头算我的账。再说,江升年宝贝着他呢,不会让他胡来的。”

“江升年马上要把他送到我母亲门下了。”

临赫思量片刻,骤然停了脚步,“什么!”

谢承明停了步子,看向她,一字一顿,“他父亲当年一口咬定竟王跟景相国合力诬陷他,听说最后是屈打认罪,流放时对竟王和景相国怨念极深。江升年一向依仗竟王,那他把滕则带回来,除了领赏,还想往景相府脖子上架一把刀。不过,既然送到我们谢府上了,我会帮你看着他一些的。”

墨色云山翻腾着,压着塔尖儿下来了,缓缓吞着屋脊向这边逼近,沉闷湿热的空气里乍然起了阵阵凉风。

忽然,黑豹迅速回身,死死盯着宽阔的大街尽头,那里是城门。

马蹄声震地而来,街上行人纷纷回头张望向两侧避让。

一只巨大的白虎腾空跃出,又稳稳落地。

谢承明认得那白虎,“你惹的人来了。”

临赫抬头看他,“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