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赫坐在床边,拉起黎父的手腕寻着脉象,打量着黎父渐渐平稳的呼吸,“连日阴雨,湿气入肺,我已经疏通了心肺血脉,再拿些药吃着,没什么大碍的。但伯父腿上的骨刺,经年叠生了,需要吃药一段时间的药看看。”
黎却尘闻言,心下稍微放松一些,但临赫这张脸实在是清容俊貌让人过目不忘,他又想起来花月夜那次的事儿了。
黎却尘脸上局促不安,他不能在这时跟临赫相认。
他从床边走远一些,“如此,谢谢这位小姐了。”
吴阵见滕则,道一声“滕公子”,经过滕则弯腰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看向黎却尘道:“是景相府的三小姐。”
黎母瞧见临赫就猜她出身不凡。
她见临赫被滕则拉着走也不失从容气度,穿一身湖光锦缎衣裙,眸含秋月镜中水,一言一行都散着让人想亲近却不敢靠近的气质。就是跟着她来的这一男一女,都是极有教养的。她没敢说话。
临赫见众人在场,又见黎却尘尴尬着,不便多问,只起身看着他,语气淡然道:“听人说,礼部这次安排的行宫住宿,各家都很满意。一打听才知道是你安排的,再一问听说你病了。我想着,我自封了个大夫的名头,也自觉懂一些医术,过来看看你的病。”
滕则站在几步之外,听完这话看着临赫若有所思。景临赫又是开医馆,又是关心前朝,她到底在盘算什么?
黎却尘愣了一下,她一个相门闲养的女儿家,打听这些事做什么?
但面上也只能客气,“三小姐来得及时,我们感激不尽。”
雨下得更大了,雨水开始越过低低的门槛往屋里灌。
晴池看吴阵一眼,吴阵会意,转身去把炉火搬往门外,回来关上了门。
晴池扶了黎母桌边坐下了,见黎母手上骨头变形红肿,打开了她们带了的药细细给黎母涂着。
临赫看着黎却尘,“你的病怎么样?我看看。”
她走过去,拉着黎却尘的衣袖往里间儿窗口前去,借着光观察他的面色,顺手拉起他的手腕摸一把脉象。
黎却尘不敢迎着她的打量,眼珠往旁边转了转,正好看到滕则抱了胳膊盯着他们。
滕则那张脸本就生的又野又狠,这会儿冷着脸,连带着浑身都散着危险。黎却尘都想往边上躲一躲。
临赫也感觉到了滕则不悦的眼神,转头去看他,皱了眉道:“你身上怎么有血?”
滕则今日穿了件星白衣袍,肩上的血透过了衣料。滕则并不动,无所谓道:“雨天路滑,摔了一跤。”
临赫知道他乱说,随口客气道:“摔伤也有个轻重,四天后我东大街有一家翎融馆要开了,你的伤到时候还不好,可以去找我,给你把伤治好了,好给我医馆打个名声。”
黎却尘看看滕则又看看临赫,十分疑心他们是不是认识。
临赫放开了黎却尘,看着他道:“还真是纯累病的。身体各处无大碍,休息几天就好了。”
黎母撑着木棍站了起来,“谢谢景三小姐今日前来,却尘确实是被我们拖累了。”她愧疚地看向儿子,眼里早就含了浑浊的泪。
临赫忙快走几步牵了黎母的手,伸手擦了她眼角的泪,弯腰凑到她面前乖巧笑着,
“伯母,我那医馆跟这儿还挺近,以后我常来看你。你这手也是骨伤吧,来,坐下,我也给你瞧瞧。到时候给你医好了,你逢人多夸夸我就好。”
“哐!”
一声闷响,门大开了。
冯辩大迈一步避开门口的雨水,一把丢开手里的伞,也不看人,低头左右拍着自己肩上的雨水。
拍完又背起手,抬着下巴,扬起调子,“真他娘的倒霉,一跟你沾边儿就倒霉,出门时雨还小,走过来就下大了。”
没人应声。
冯辩纳了闷儿,转头一瞧,顿时脑袋晃了一晃。
“滕则!你怎么在这儿?”他惊讶道。
冯辩一心往江右相手下钻,好跟竟王搭个边儿,在京城里挺着腰杆做人。
江升年手下的人他都认识,他也知道滕则不能封赏被江升年送走了。
那都被送走了,就是没用的废物,跟一个废物多说什么呢!
但滕则眼神寒气逼人,他强撑着迈步往临赫身边走去,他低头审视着临赫,还真是越近了越好看。
“你是那个景临赫吧,我在花月夜见你好几回了。怎么着,你自己是个病秧子,是个废物,来跟黎却尘这些废物惺惺相惜吗?”
吴阵冲过去刚要抬手,“慢着”临赫喊住了吴阵,“你也不嫌脏了手。”
“哼!”冯辩怒了一声。
临赫无论如何是相门,他的任免权一半抓在景相国手里。哪怕他有竟王跟江相国撑腰,他也不敢对临赫再说什么。
他抬手指向黎却尘,“你装病几天了。别以为上边儿京郊祭祀,你就能偷懒了,那活儿都还等着你呢,赶紧的,干活儿去啊!”
滕则身形极快的闪了过来,一脚踹他出了门。
那一脚力道之大,临赫坐在旁边立时听到了肋骨“咔嚓”一声。
再看时,冯辩已经是趴在地上,不断咳出来一口一口的血了。
“啧!”临赫抬头嗔怪滕则,“真当自己是个混子了?下手太狠了吧,万一他死了,你就得进刑部地牢了。”
滕则冷声道,“真死了切碎他喂了我的白虎,这种东西喂虎我都嫌不干净,还能为了混账东西进刑部不成!”
吴阵看着冯辩的情形不对,“小姐,他真的要不行了。”
临赫看过去,冯辩嘴里鼻子里止不住的往外流血了,鲜血和着雨水染红了都上一片。
“晴池,拿回魂药粉,他肋骨断裂插进肺里了。”临赫忙道,“吴阵,把他拖进来,掰开他的嘴,让他把药吸进肺里去。”
看着冯辩渐渐有人样子,临赫放下心来。
她踢了踢滕则的脚,“以后想杀人放火可别当着我的面说了,我这个人善良正直,做不来徇私枉法的事儿。这次我帮你免了牢狱之灾,你可好好记着,我要向你讨还的。”
“人情债可不好还。”滕则说,“这种债多半伤身又伤神。”
“倒是通透啊。”临赫笑起来,就是有些不正经,“你生得这样好看,谁舍得让你伤身又伤神。”
滕则默不作声了。
后来,不知道滕则是怎么跟冯辩说的,冯辩能说话之后,一口咬定自己是雨天路滑摔伤的。
东大街上,年轻的小姑娘三五成群挤成一团每人手里拿了个小瓶子,边走边说说笑笑。旁边行人也是互相靠在一起说着什么,一起往前边笑边快步走。
明日就是武选第一场了,竟王跟江升年宫里出来,骑马到路上看着大家今日避开他的马,也是在一处止不住的欣喜,他很是疑惑。
竟王拧着眉问:“什么事儿,值得他们这么高兴?”
江升年郁州回来身上的纨绔懒散也没收敛多少,还是跟一群人混玩得很好。
他正为今日不幸被竟王抓来一起走而心惊胆战,他怕竟王问他领军要术和战法。
可竟王这一问,就问到他熟悉的地方来了。
江升年咧嘴一笑,“前边儿景相国的孙女景临赫开了个医馆,养了些小兽,说是能给人治病。今日开馆了,还请了越溪姑娘前去给她镇场子。”
“越溪也去了?”
竟王很是一惊,越溪那个面上随和骨子里清冷的性子,谁的面子也不给,什么时候跟景临赫这么好了,越溪在他眼皮子底下跟别人有交往都没告诉他?这女人到底还是什么都不肯跟他说!
竟王冷了脸,“景临赫不是病得十二年不能出门吗?什么时候学了医术?”
江升年看一眼竟王,刚放松缓的心,一下又提前来,“这不清楚。但她似乎觉得自己医术通天,四处行医给人看病。前几天还找上门,给黎却尘看病去了。”
竟王看向他,缓缓问道:“她找黎却尘?她这么心善的吗?”
不待回答,竟王甩了一马鞭,凝视着前方,“看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