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眼看到了头儿,倒来了连日阴雨。天上掉的急,屋檐上芭蕉下,清明的一条条水流也跟着急匆匆地落地,跟一片混着落花和泥土的浊流奔向更低处了。

临赫跟大家外间站在廊前叙话,小黑豹又长了一些,在廊里抬着头来回扑两条屋檐上落下来的水注。

“这雨下得,正在京郊祭祀的人该恼了。”临赫看着院子里的场景道。

赵吉抬眼望了望天边,还阴沉着,且有的下,“往年也不这样,今年不太顺啊。”

晴池从屋里出来给她披上一件外袍,临赫就着拢了拢,问赵吉:“东大街那院子布置得怎么样了?”

赵吉回头,骄傲一笑,“都妥当了。药材都搬进去了,人手也都住进去了,那一群猫儿狗儿都是按照小姐的吩咐,挑了些一个月大的,他们现在就用咱们那药喂着。就等武选前一日开馆了。小姐给咱们馆子取个名字吧。”

赵吉期待地看着临赫,“到时候挂出来写医兽馆不好看吧?还容易让人误会成咱们是给宠兽治病的。”

临赫觉得有道理,她望向门口想了一想,“叫翎绒馆吧,以后还想养几只鹦鹉苍鹰的。”

赵吉跟晴池互相看看,惊喜不已,“咱们请相国题字去,相国的字可是一绝。”

临赫头疼的想起来,祖父让她每日练字来着。她没有一天是听了话的。

门口处过来了一把迎春花色的油纸伞,进了院门,那人将伞往廊上一放。

吴阵神色凝重地快步走来,“小姐,查过了,给越溪姑娘写词的人叫黎却尘。他原是中书舍人,后遭贬,到了江升年手下,不久前才去了祠部做了个掌固。”

临赫思索着,“这一路下沉,是自己不清醒,还是得罪了什么人?”

吴阵往怀里摸出一个册子,递给临赫,“这是司官署找来的,他为官的经历。可不是说么,如今祠部那群人什么活儿都让他干,他都累病好几天了。”

临赫伸手接过,没打开,“他病了?”

吴阵脸上又凝重起来,“还有他的爹娘。一家只三口,都病倒了。他爹娘是多年老毛病了,时常卧床不起,黎却尘是新近累倒的。”

临赫脸上也染了沉重,“这让他们怎么过?你知道他们都什么病症吗?他们住哪里?”

吴阵道:“倒是不远,就在东大街中段一个民巷。他爹娘是早年江河捕鱼下冷水,留下的骨病。黎却尘,他发着热呢,还没打听出什么别的病。”

临赫把手里的册子交给晴池,“准备些药,咱们得去看一看。”

东大街这处民巷,又深又窄,走一段才能遇见一户人家。雨水冲刷着一片断瓦的屋顶,屋顶上不断往下流着泥水,想是屋里也漏着雨。

黎却尘这房子只四间,门口这儿煎药,往右的里间躺着他父亲,左边外间他母亲在给自己胳膊上换药,左边里间是他住着。

黎却尘正一阵高过一阵的发热,他跟滕则抢着守在炉火前煎药。“滕则,你自己身上也带着伤呢,快别动了,煎个药还不至于劳累了我。”

滕则跟他都在江升年府上待过,两人年纪差了一大截儿,倒颇能对上性子。

滕则听说了他几天没去当值,特来看他的。

滕则弯腰勾着黎却尘的胳膊一把将他拉起,滕则常年练功,黎却尘瘦得单薄,这一下,他就被拉得晃了一晃。

滕则吓得忙扶稳了他,“你快去躺着,跟伯父伯母说说话也好。他们见你也病倒了,肯定心里不好受,我待会儿把药给你端过去。”

门外雨声渐大,噼里啪啦打着地面,溅起的水不怀好意地往屋里来。

黎却尘看着这个面色凌厉的年轻人,他眼里的坚决不容置喙,黎却尘只好收了劲儿,苦笑道:“好,辛苦你带伤还要为我们一家操劳了。”

滕则肩背上一片血痕,上了药还刺着疼。

滕则点点头,推着他走了。他刚要蹲下看看炉火,忽然听黎却尘一声痛苦的叫喊。

滕则拔脚冲了进左边里屋,跑得快,牵动了他背上的伤,立时伤口就有血渗了出来。

黎却尘跪在里屋昏暗的**,伸出手却不敢碰那老人,他痛苦道:“爹!爹!你,你撑住,我这就去找大夫!”

黎父忽然大口大口的喘着,脸上憋的发红,他浑身不停抽搐着。

滕则按住就要往外跑的黎却尘,“我去,你照顾伯父。”

“怎么了!却尘!”黎母原本在外间儿找东西,闻声撑着一根木棍焦急地赶过来。

“伯母别急,我这就去请大夫。”滕则从她身边经过,转身就到了门口。

他拔腿往雨里冲去,却迎面撞上了临赫,两人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

“啊!”

临赫吓了一跳,又实在是撞疼了,没忍住喊了一声。

他身形快,临赫步子也急。

临赫撞上他,滑着往后倒了两步。好在她身后是吴阵,吴阵接住了她,才没让她摔进泥水里。

晴池手里拎着东西,也是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忙去打量临赫。

滕则也退了两步,看清人时,焦虑之中不自觉的带了一丝欣喜。

他拉起临赫的胳膊拽往屋里去,边走边问,“你会治病吗?”

临赫揉了揉撞痛的鼻子,瞪了他一眼,就看到了屋里立着一位身形佝偻头发稀疏的老妇人。

她没来得及细看,就被滕则拉到了床边,见到黎却尘时,黎却尘跟她都是一愣。

黎却尘瞬间想起了那日花月夜里她们见面的场景,顿觉尴尬。

临赫只看他一眼,忙去看了黎父病症,只看几眼心里已经有底。

滕则严肃地看着她,“你能拖延一下就行。”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

临赫跟着长公主练了几招身法,她眼疾手快拉住了滕则的胳膊,“歇着吧。”

临赫扯到了他的伤口,他皱起了眉头,警告似的看着临赫的眼睛,“这是人命,你别拿乱七八糟的东西给人吃,你拖延片刻等我把大夫带回来。”

“说了,让你歇着。”临赫冷静道。

她快步走到晴池拿来的药箱前,从里面摸出一卷银针。赶紧回去,拉开黎父的衣领,迅速在几个穴位处施了针。

几次呼吸之后,黎父竟然真的不再抽搐,也不再大口喘气了,恢复了正常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