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楼”爆炸案结案后,伍旭刚回了一趟省城。妻子周婉清明显感觉到伍旭刚瘦了,早上,周婉清一边晾衣服,一边唠叨着。
“旭刚,到贺东也不要太拼了,我们学校的同事都说,你到贺东是去当领导。瞧你这又黑又瘦的,我怎么感觉你是像去当苦工啊。”
“婉清,你不知道,我在贺东就是一个苦工,社会治安的清洁工嘛。”
周婉清看了伍旭刚一眼,眼神里充满爱意,“人家当官,天天往省城跑,没有家也像有个家在这儿。你倒好,天天往县里跑,有家也像没有家。我同事还笑我,说是不是你家旭刚在贺东有新家了?”
“要有就好了,你就不用为我的身体担心了,回到省城有你照顾,在贺东有她照顾。你的电话费也要省不少,省得天天叮嘱要吃这吃那的。”
周婉清白了伍旭刚一眼,“想得倒美,看你这样子,还真是有这心了。我就怕你到时竹篮打水一场空。”
“好了,不跟你贫了,我去厅里找卢厅长聊聊,顺便汇报工作。”
“那你回来吃中饭吗?”周婉清问。
伍旭刚转过脸,有点孩子气地笑了下,“我回厅里去,那些弟兄们能放我走吗?放心,晚上准回来陪你。”
伍旭刚来到省公安厅时,卢熙亮正准备出门去开会。看到伍旭刚来了,他让司机停下正要出门的车,跟伍旭刚打了个招呼。
“旭刚,有一阵子没看到你了。看你的样子像是瘦了不少,是不是在贺东那地方有点水土不服?”
“是有一阵子没来厅里了,所以今天特意到厅里来汇报这一段时间的思想动态和工作。”
卢熙亮拍拍伍旭刚的肩膀,“人家都说,旭刚下去成一方大员了,厅里也不来了。你要再不来,我也会以为你把我们这些人忘了。”
伍旭刚一脸委屈的样子,“厅长,哪能呢?我忘了哪儿也不能忘了这儿呀,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您跟这里的战友们啊!”
“旭刚,我出去开个会,一会儿回来,我们再好好聊。中午,我们再一起吃个饭。”
这里的一花一草,每一栋房子,每一个房间,对伍旭刚来说,都是那样熟悉,都是那样亲切。办公室的摆设也几乎跟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什么变化。
伍旭刚到各个办公室转了转,跟大伙儿打招呼,简单聊几句。大家看到伍旭刚来了,便暂时放下手头的事情,陪伍旭刚说话,问这问那。
“旭刚,你现在是贺东的领导了,怎么反而瘦了,不是说贺东那地方很肥吗?”
“伍常委,在地方当官的感觉好不好,是不是很爽?弟兄们都说要找个时间到贺东去看看你。”
“什么领导不领导,我还不照样是伍旭刚,贺东这地方肥不肥,跟我伍旭刚的关系不是很大。要说肥,我们省城更肥,所以,我到贺东就瘦了。你们要来贺东,就怕待不上一天,就会觉得还是回来好。”
卢熙亮参加的会议并不长,不到十点就回来了,还没进办公室他就给伍旭刚打了电话。“旭刚,没走吧,到我办公室来坐吧,我开完会回来了。”
伍旭刚对卢熙亮一直充满着一种父亲般的敬意,甚至可以说,在工作上,伍旭刚对卢熙亮还存在着一种依赖心理,觉得这是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旭刚,新到一个地方,感觉如何?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我怎么没听说你的三把火烧起来。
“厅长,这一段时间我都在地方上了解和熟悉情况,哪儿敢乱烧火,我感觉在地方还是与在厅里有很大的不同,当刑警总队长的角色跟到贺东担任公安局长的角色有很大差别。可以说在厅里单纯得多,公安局长兼市委常委的角色要复杂得多。不说别的,单开会这一块就得花不少时间,大大小小的会议都要去,坐在主席台第一排。有的会议其实根本用不着去参加,但不去人家会以为你不尊重,不重视。”
卢熙亮点点头,“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因为你是常委,在贺东你是班子的重要成员,你去了对人家就表示了尊重,对这个事情就重视了。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在出来之前,都觉得与我们公安部门关系不大,但是一旦出问题,与我们的关系可就大了。所以,还真的非去不可。不乱烧火,这一点我很赞同,这说明你还是成熟的,组织上没有看错你。”
“厅长,其实,地方上的问题,有时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复杂得多,要考虑的方方面面的关系真是太多了。有时,真的给我带来了一些困惑。”
伍旭刚感觉到有说不完的话,甚至带有一点倾诉的味道,觉得有些话平时在贺东想说却没处说,在家里想说却不好说,在朋友面前想说却不能说,现在都可以在卢熙亮这里无所顾忌地说出来了。
“厅长,现在我还真的理解当时师巩局长的处境,知道他为什么会要求调离了。”
卢熙亮淡淡地一笑,说:“旭刚,有些事情也不一定就是你看到和体会到的这么简单,据我了解,师巩局长被调离的原因比你现在所了解到的要复杂得多。为什么你上任时我没有跟你说明,因为我没有经过调查,我也只是听到个别人跟我说起而已,若要了解真正的原因,你有机会的话,就找师巩同志聊聊,也许你会有所收获。而且,不仅仅是你在贺东怎么当好局长的收获。但是,你得有个思想准备,说不定,你了解师巩局长被调离的原因时,对你的考验也就到了。”
卢熙亮这几句话,听得伍旭刚有些不明不白,好像在暗示什么,又好像有所指。他想问下去,但看到卢熙亮的眼神,知道答案还得自己去找。
“旭刚,也许你在想,我为什么不说明白点。是的,因为我没有办法说明白,我刚才说过,对事情我不是很了解,所以,我不能乱说话,我们都要对自己说出去的话负责任。”
伍旭刚谈到了“常委楼”爆炸案,谈到了自己的困惑,并说了自己对这个案子的看法和今后的打算,并不会因为暂时的结论就放弃对真相的调查,“卢厅长,我还要查下去的,对丰积功的作案动机,我还是持怀疑态度。”
“旭刚,你对案子能有这个态度我非常高兴。不错,案件的假象可以有多种多样,但真相永远只能有一个。暂时没有证据并不表明今后也找不到证据,但是,这种做法需要勇气。因为你日后如果查出了真相,就意味着现在的失误或者说失败,就可能会招来这样或者那样的议论,一个人否定别人很容易,但要否定自己却很难。我真为你能有这种态度感到高兴,为什么一些地方的错案得不到及时纠正?就是因为我们当中还有那么一些不敢否定自己的人。”
中午,卢熙亮叫了几个人陪着伍旭刚在公安厅食堂简简单单吃了一顿饭,酒是用王老吉代替的,但是,一样喝得非常高兴。
“旭刚,记着,也许你今后会离开公安系统,但是,你一样要把这里当作你的家。到了天宇,记得回家看看,大家一起聚聚,聊聊,我们就到这食堂吃顿饭也是开心的。工作中有什么困难,跟我们说说,我们大家永远做你的后援。”卢熙亮的几句话很简朴,却让伍旭刚非常感动。
“谢谢!谢谢厅长!谢谢大家!”
从公安厅出来,伍旭刚想起卢熙亮的话,“有些事情并不一定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再想起自己去贺东时,卢熙亮曾要求自己去拜访一下师巩,不由得冒出了去省科技厅拜访师巩的念头,想确切了解一下师巩主动要求调离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伍旭刚与师巩之间并没有进行过什么交接,因为师巩离开后,马上被调到了省科技厅,师巩在科技厅上班一个多月后,伍旭刚才到贺东市公安局上班。师巩离开后伍旭刚到来之前的那一段时间,公安局的工作由政委舒正存主持。
伍旭刚给师巩打了个电话,“师厅长,我是伍旭刚,您在厅里吗?对,这么久没看到您,我想过来看看您。”
师巩一听是伍旭刚,非常高兴。“是旭刚啊!什么时候回到天宇的,也不说一声,我们好一起到卢厅长那里坐坐,聊聊。现在我在厅里,你过来吧,我在办公室等你。”
几分钟后,伍旭刚就到了省科技厅。师巩早已泡好了荼等他。一见面,师巩就紧紧握着伍旭刚的手,“旭刚,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怎么今天想起我来了。”
“本来早就要来看您了,可是,刚到贺东,什么也不熟悉,一直在忙着。您好像长得胖了些啊,师厅长。”
“哈哈,是胖了点,这边的事情不是太多,相比以前在贺东的时候,事情要少得多,也相对简单些,没有那么复杂。晚上能多睡很多觉,也睡得踏实安稳,操的心少了,自然就胖了。”
“呵,那就好,这又是人生的另一种境界。”
“旭刚,工作这么长一段时间了,有什么感受?”师巩问道。
“师厅长,您是贺东过来的,什么感受您肯定比我清楚,说实话,今天我就是来向您取经的。”
师巩的神色暗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几乎没有了。“我一个被调离的局长,还有什么经,啥都没有啊。旭刚,你要是向我取经,那真的是找错人了。”说完,师巩苦笑了一下。
伍旭刚诚恳地说:“师厅长,现在局里的人都还在念着您。今天我到省厅的时候,卢厅长也还在说您呢。要求调离的事,我估计您肯定有十分的难处,要不然,您不会这么做的。我在省厅的时候,对您就非常了解了。”
伍旭刚在省厅担任刑警总队长的时候,曾多次帮助师巩处理有关事情。因此,师巩一直对伍旭刚有一种感激之情,对这个年轻的总队长,总是有一种亲近感。而伍旭刚总觉得师巩这人为人正直,行事不偏不倚,像个兄长般。两人关系因性格相似而显得很近。
师巩给伍旭刚的杯子续了点水,然后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
“旭刚,其实,我心里一直很惭愧也很不服气。今天,既然你来了,我就索性把全部都告诉你吧,或者,你可以把我没有做完的一些事情做下去。”
看得出来,师巩的确很难受。
“旭刚,其实我要求调离并不是因为身体方面的原因,也不是平时大家所猜测的那样简单。既有为了大家的原因,也有我自己的原因。”
自从双赢公司涉嫌非法拘禁的事情发生后,向树春对师巩的态度就发生了变化,经常批评公安局,后来发展到任用干部时几乎不批公安局的干部。在一次市委常委会上,师巩发现提交常委会讨论的名单中公安局提名的几个人竟然一个也没有上会,不由得很生气。
会后,他找到组织部长周伟,“周部长,我们局里提交的后备干部怎么没有一个上会的?”
周伟说:“部务会上,名单通过了,但是书记碰头会上没有通过,全部否掉了。”
师巩不由得火冒三丈,他来到向树春的办公室,找到向树春,“向书记,这次市里调整干部的面这么大,一些小单位也都有提拔重用的。我们公安局也提交了好几个人员名单,怎么全部都拿下来了?”
“老巩,不要生气,先坐下来,慢慢说。是啊,这次是没有你们的,主要原因是这次考察中你们这几个人的反映不大好,缺点比较明显。有一部分人有意见,有情绪,所以就没有考虑。下次吧,下次一定考虑。”向树春给了师巩一个软钉子。
话说到这里,师巩也就不好说什么,哪个人没有缺点呢?都有!要说明显都明显,要说不明显,大多都不明显。问题是你怎么去看这个人的缺点,你要是抓着辫子不放,那就是个不好的人,是个不称职的干部。师巩当然知道不是因为这些人有缺点的原因,而是因为自己的原因。
回到局里,师巩找到那几个后备干部,好好向他们解释了一番。什么条件还不成熟,工作还得继续努力之类的说了一大堆。说过之后,连师巩自己都觉得这话太假了。
后来的几次调整干部,公安局都吃了亏,这使师巩对局里的干部充满了内疚感。这些人工作做了不少,付出了大量的劳动,但是,却一次次提拔无望,师巩真觉得像是欠了他们什么似的。
慢慢地,局里一些干部也有了怨言。“我们师局长也太没本事了,争个提拔干部的名额都争不到,亏他还是市里的常委,说话一点也不管用。”
有一些人在背后说得更**我们的前途都让师局长给耽误了,本来动一个就会连带一串,这一来,不知堵了多少人在后头呢。”
这些话传到师巩的耳朵里,让他觉得很难受。他并不责怪那些埋怨他的人,想要提拔并不是坏事,而是好事,这是有上进心的表现。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在贺东一个地处祈南与东方省交界处的一个地方建了一个鸿运山庄。
鸿运山庄地处偏僻,不是很大,只有六层,但装修却极为豪华,包括健身房、按摩厅、歌舞厅在内的所有附属设施一应倶全。四周全部装了电子监控设备,外面有一只蚊子飞过来,里面的监控室也能看得到。
山庄每天车水马龙,生意出奇地好,有心人看了看,停在这里的都是好车名车。当然,也有人从外省打的过来,在这里一住就是一个星期。
有一个当地农民觉得好奇,想进去看看,刚走到门口,一名保安就走了过来,表示他不能进去。“不好意思,你不能进去。”
“你们这不是宾馆吗?为什么不能进去?我就看看,又不做什么。”
“实在对不起,除非你有这里的房卡,或者贵宾卡。否则,你真的不能进去,因为这里是接待高级干部的休闲宾馆。出了事,我们负不起责任的。”
渐渐地,有小道消息称,鸿运山庄是附近两三个省最大的赌场,几省的赌徒全部集中在这里赌博。一到晚上就灯火通明,来自东方省、祈南省及各地的赌徒们常常云集到这里,拉开架势进行豪赌。里面还有人专门负责给那些输了钱想翻本的赌徒们发放高额利率赌债。
山庄除了庄里的保安人员之外,在两公里的外围还设有暗哨。只要外面稍微有点动静,他们马上就通过电话通知山庄,山庄里面可以在五分钟之内迅速做好应急准备。
开始的时候,周围的群众以为这里真的是一个宾馆。但是,一直过了半年时间,人们才觉得不对头,这里一不靠城镇,二不靠企业,怎么会在这里建一个这么豪华气派的宾馆?而且天天有这么多人在这里进进出出?慢慢地人们就知道这里是一个赌场,于是,开始有人向公安机关举报。当地公安机关两次采取行动,赶到山庄内都一无所获,只看到人们在休闲按摩,其余的什么也没有发现。
谁有这么大胆子敢公然兴建赌场,在这里聚众赌博,而且有这么灵通的信息?师巩得到消息后,在一个月内派出三批人员乔装成赌徒带上微型摄像设备潜入鸿运山庄,将这里的底数基本上全部摸清之后,在一天晚上采取了突击行动。
那天晚上,师巩亲自指挥,带领两百名武警战士和公安人员突击行动。师巩先派出了六名公安人员乘一辆小型面包车走在前面。
面包车在路边一个小店停了下来,小店还亮着灯,打开了一扇门,门口的路灯把前面的一段公路照得如同白昼。两名干警走到里面问:“老乡有烟吗?”
一名女子说:“有,请问要什么烟?”
公安人员亮出警官证,低吼了一声:“我们是市公安局的特警,从现在起,请你们不要打电话,不要大声说话。现在请你们把手机交出来,取出电池,老老实实交代问题。”
那名女子其实是鸿运山庄最外围的一名暗哨,她一看这阵势,知道自己的身份暴露了,只好老老实实配合交代问题。原来,每天晚上,鸿运山庄给这个女子一百元工资,只要有警车经过,她就打电话向山庄报告。她要做的就是盯着路上经过的警车,把往鸿运山庄方向走的警车数量、车牌号报告给山庄。
电话听筒也随即被拿起来搁在一旁,外面打进来永远都是忙音。
拐过一个弯,再往前走约五百米,这里又有一个小店开着门,彻夜营业,面包车又停了下来。“老乡,做面条吗?”一个年轻人坐在那里看电视,看了两名干警一眼。“这么晚了,不做。”
两名干警一边说话,一边走近他的身边,“肚子饿了,看看有吃的没有。”快到他身边时,一名干警掏出了警官证,低沉而有力地说:“我们是市公安局的,从现在开始,请你配合我们工作,说话间两人按住了年轻人的肩膀。你是老老实实照常坐在这里,还是跟我们到车上去?”
年轻人挣扎了一下,“我又没做什么,你们凭什么这样?”
“做没做什么你心里比我们清楚,否则,我们怎么找你不找别人?现在,请你把手机交出来,暂时由我们保管。”
年轻人眼看挣脱不了,随即说道:“我就在这里吧,我保证不做什么。”
一连拔掉了三个暗哨之后,警车载着公安干警和武警战士悄悄向鸿运山庄逼近。
凌晨一点钟,队伍到达山庄外面。师巩找到供电所负责人,要求在一点五分的时候把鸿运山庄一带的电停十分钟,“我们正在这边执行一项重要任务,请你协助我们在一点过五分时把鸿运山庄及周围的电停送十分钟。”
供电所所长是个转业军人,一看是市公安局局长亲自上门,知道这是重大行动,连忙敬了一个军礼,“是,首长。坚决执行命令。”
赌徒们正赌得兴起的时候,整个房子突然变得漆黑一片。有的人看看四周,也是漆黑一片,一盏灯也没有。
赌徒们骂骂咧咧起来,“妈的,怎么回事?这一把我眼看赢了的。”
武警和公安干警从四周的围墙翻了进去,到各个楼层布控好,这时灯亮了起来。战士们大喝一声:“都原地蹲下,双手抱头,不许动。”看着宛若神兵天降的武警战士和公安干警,赌徒们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
这一次共抓获来自各地的赌徒一百多人,缴获赌资一千多万元,在山庄的地下钱庄缴获用来放高利贷的资金三百多万元。
赌徒们和山庄的负责人交代,鸿运山庄是恒天集团下面的双赢公司投资兴建的,主要负责人是洪涛涌几个人。
公安机关准备将洪涛涌等几名首要分子移送检察机关,以开设赌场罪等罪名提起诉讼。
这时,双赢公司的副总经理董凡找到师巩,“师局长,我是双赢公司副总经理董凡。今天找您就是想了解一下洪涛涌这件事情能不能高抬贵手,您这边治安处罚一下就行了?”
师巩摇摇头,“不行,他的这种行为影响十分恶劣,开设赌场,聚众赌博,发放高利贷,已经触犯法律了。”
董凡从包里拿出一个纸包,“师局长,这是十万块钱,请您务必高抬贵手。”师巩皱了皱眉头,“这钱请你收起带走,我不能要,也不敢要。”
董凡赔着笑脸,“师局长,您看,能不能有商量的佘地?”
“董经理,这事就这么定了,你要真的关心他们,就帮他们请个律师吧。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
听话听音,师巩这么说明明是在下逐客令。董凡从包里取出一张纸,“师局长,既然这样,我马上就走,只是请你先看看这张表再说。”
“什么表?”师巩非常意外。
“您看了就知道了。”董凡得意地笑了笑。
师巩接过一看,这是一张复印好的表格,上面写着“鸿运山庄股东分红记录表”,里面列的是一年多来所有股东分红的金额。原来,这是一张鸿运山庄投资分红的清单,单子上每个人投资多少,分红多少都写得一清二楚。
董凡说:“这里面的线索都是你们没有掌握的,现在我把它提供给您,至于如何处置,我相信您自会把握的,
师巩脸色铁青,狠狠捶了一下桌子,厉声喝道:“混蛋,你给我滚出去!”董凡吓了一跳,赶紧拿起桌上的纸包,灰溜溜地走了出去。
儿子师贤齐的名字竟赫然出现在名单上。按照师巩此时的心情,他真想一枪把董凡给毙了。他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句话也没有说。
贤齐是什么时候跟双赢公司扯到一起去的?师巩满脑子的疑问,赶紧回了一趟家里,把师贤齐叫了回来。
师贤齐大学毕业后,通过公务员考试考人了贺东市地方税务局,成了一名税务人员。师巩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正好做完了报表,听父亲说有急事,赶紧回了家。
打开门,他就看到父亲铁青着脸坐在那里。师贤齐不由得心里有些紧张,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父亲这么生气,想想自己,又好像没做什么:“爸,发生了什么事呀,这么急?”
“什么事?我问你,你跟洪涛涌这伙人是怎么混到一块儿去的?”
“洪涛涌,没有呀,我只跟他们吃过几次饭,其余的没有什么接触。”师贤齐有点莫名其妙。
“那么这个呢,你看看怎么回事?”
师贤齐一看,“这个呀,是我在外面的投资分红,这有什么奇怪呀,现在不是提倡全民创业吗?我们局里在外面入股投资的人多着呢。”
“你投资的钱是哪儿来的?刚参加工作才这么短时间,哪里来的钱去投资?”
“钱是朋友帮我借的,借了一百万元,基本上一年就可以回本了。”
师巩冷笑一声,“朋友,是哪个朋友,有这么好心?”
“就是双赢公司的董凡,我们认识有一段时间了,一年前他找到我,问我有没有兴趣投资。后来,我说想投,但是没有钱。他就答应借给我一百万元,估计一年能回本。我就借了,他们也确实是按照这个给我分了红,现在也分了快一百万元了。”
“亏你还是搞税务的,投什么资能有这么大利润?自己也没有多想一想?”
“当时他们说是到外省去建一个宾馆,让我只管投资,分红,其他的不要操心。”
师巩这时明白了,儿子是中了圈套了。董凡之所以让师贤齐入股,目的不在他,而在自己这个公安局长,他们想以此让自己充当鸿运山庄的保护伞。
“你到过那里没有?知道那里是干什么的吗?”
“到过好几次,就在与东方省交界处,那天住的人比较多,生意比较好。我也看到有一些人在玩扑克牌,有的人在玩麻将,还有一些人在按摩。当时,他们还向客人介绍我说,这是师老板,山庄股东之一。”
“你知道个屁,你知道山庄真正是干什么的吗?是个赌场,从开办起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赌场,根本不是什么宾馆。里面吃喝嫖赌一条龙,你呀,被人利用了还不知道。”
师贤齐一听,脸都吓白了。“不会吧,爸,怎么会这样呢?我明明去看了。”
师贤齐与董凡认识有两三个年头了,一直觉得这个人很讲道理,文质彬彬的一副书生派头。平时有个活动应酬什么的也常叫师贤齐一起去,他还邀师贤齐一起参加了自行车健身俱乐部,利用假日,两个人经常一起到外面骑行。一年前的一天,董凡到师贤齐的办公室问他参不参与酒店的投资,当时师贤齐并没有细究,就答应了。后来,两个人就达成了口头协议,由董凡帮他借款一百万元投进去。之后,每个季度,董凡都会定期把分红拿过来。
“你给董凡打借条了没有?”师巩问。
“没有。本来我要打的,董凡说都是朋友,我相信你,还打什么条啊?我就没打了。”
师巩知道,这所谓的投资一百万元,可能根本就是没有的事。董凡就是让师贤齐到赌场入了个干股,像这种情况,鸿运山庄肯定存在偷漏税收的问题,如果这样,那么师贤齐就是利用手中权力入千股,可以认定为受贿。再加上自己这个公安局长的位子,师贤齐就是有嘴也说不清。很明显,董凡是看中了自己这个公安局长的权力,为山庄寻求庇护。无论从哪一方面看,师贤齐都无法摆脱受贿的嫌疑。一旦罪名成立,按这个金额算,最少也得判个十年以上,那么,这孩子一生可就完了。如果到时董凡再一口咬定,他们偷税漏税都是师贤齐协助运作的话,造成税收流失,那么开设赌场罪、受贿罪、偷税罪三罪合一,判得还会更重。
“你呀,真的是好糊涂啊!”师巩按了按太阳穴。师贤齐知道,父亲碰到烦心事的时候,这个习惯性动作就会上来,不断地按太阳穴。
师贤齐给父亲沏了杯荼,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父亲的面前。“爸,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贤齐,我们把鸿运山庄给端了,想要起诉他们当中的几个主要人物的时候,他们把你亮出来了,你让我怎么办啊?”
师贤齐这才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想不到董凡竟然让自己给赌场投资,他真恨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多想想,董凡怎么会那么大方让自己投资一个酒店,而且出面帮自己借钱。原来,董凡的目的就是想利用父亲手中的权力为他们提供庇护。
“爸,我不想去坐牢,现在局里正在考察我,要提拔我担任科长。如果这件事出来了,就什么都完了。”
师巩怜爱地看了儿子一眼,“贤齐,你真的不该啊!放了你,就得放了他们,你知道我这样做是什么吗?是失职渎职,是犯罪,要受到法律惩处的,
师巩就师贤齐这么一个儿子,夫妻俩从小就对这个儿子宠爱有加。如果知道儿子出事坐牢了,妻子也不会对自己善罢甘休。难道自己能眼睁睁地亲手把儿子送进监狱里去蹲个十几年,把大好的青春断送在监狱里面?
“贤齐,那些钱在哪儿?”师巩问。
“买车的钱就是这里面的,我一共花掉了三十多万元,还有六十万元左右全部被我存起来了。”
听到这句话,师巩稍微放心了些,“我这里还有一些积蓄,改天我再借点,你赶紧把这些钱存到纪委的廉政账号上去,一分钱也不要留下。”
“那我那边的投资怎么办?”
“糊涂,你根本就没有什么投资,他们只是让你入个干股。真要借一百万元,他们能不让你留个字据什么的?他们真有这么大方啊?”
“爸,那我怎么办?你不会真的让我去坐牢吧?如果那样,我还不如死了。”师贤齐哭了起来。
儿子的脾气师巩知道,一贯顺风顺水,从来没有受过什么挫折和打击。如果真让他坐牢,他的思想上肯定接受不了,说不定真的会自杀。
怎么办?师巩痛苦地闭上眼睛,他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一贯处事果断的他,今天第一次碰到了这么棘手的难题。如果像儿子刚才所说的,他是有点不知情。但是,他到过鸿运山庄,如果说毫不知情,说得过去吗?还有就是,儿子在上面签字领取分红是白纸黑字,只分红,没投资,这意味着什么?说得清楚吗?一个公安局长的儿子竟然与人一起开赌场,放高利贷,说出去,人家会怎么看自己这个局长?到时,自己这个局长的颜面将**然无存。要儿子,要面子,就意味着渎职失职;要正义,就意味着失去儿子和丢尽面子。
晚上,师巩接到一个电话,“师局长,我觉得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件事你们处理了就是,何必要把影响弄得这么大,动静太大了,对大家都不好。当然,如果您一定要这样处理,我们也没有办法,只是你又何必呢?查已经查了,我们也就算了,你再把自己家里弄得妻离子散。这明显是损人不利己,划算吗?”
师巩气愤地说:“这个我自有分寸,不劳你操心。你们这样做,也太缺德了。”
“那当然,我知道师局长会把握分寸的。没有必要为这个事撕破了脸皮,拼个鱼死网破,对你我都不好。对你儿子贤齐更不好,再说他今后也还要在贺东工作生活嘛。我们都是社会上混的人,坐几年无所谓。你儿子就不同了,他是国家机关干部,受贿近一百万元,参与开设赌场得判多少年,比我们可重多了。你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千万不可一时冲动。”
师巩知道,这些人肯定是有预谋的,也就是说,为了通过他的儿子师贤齐达到牢牢控制师巩的目的。他们很可能已经采用一些手段收集了相当的证据,只要师巩将洪涛涌他们移送检察机关,那么,他们就一定会拉着师贤齐一起人狱。
师巩权衡再三,最后违心地通知下面按治安案件处罚,将洪涛涌他们治安拘留一个星期之后,放了。
“旭刚,我也是被逼无奈啊!”师巩说完,叹了口气,眼里竟有泪水。
伍旭刚万万没有想到,师巩被调离的背后还有着这样的一番无奈。原以为师巩只是因为工作上的不顺心,或者是考虑到局里的干部因为自己得不到提拔。
作为一名公安局长,自己可以抗得住**。然而,当自己抗住了**的时候,家里的其他人呢?不法分子肯定会想方设法侵入这个肌体。董凡他们就利用师贤齐击中了师巩的软肋,迫使他最后违规将洪涛涌他们从轻发落。
师巩看了看伍旭刚,脸上现出内疚的表情。“旭刚,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是,我实在没有勇气亲手把儿子送进监狱。我曾反复权衡,仔细斟酌,也曾想过要大义灭亲,最终还是没有。想到自己对不起这个职位,在这里待着也耽误了局里的弟兄们,心灰意冷之下就向组织申请了调离。”
对于师巩的这份感受,伍旭刚非常理解。爱子之心,人皆有之,在这种情况下,他作出这种选择,站在父亲的角度上考虑确实不为过。保护孩子,对于父亲来说,也是出于天性,出于一种本能。作为一名有正义感的公安局长,在作出枉法的决定之后,内心受到的煎熬肯定也非同一般。时至今日,师巩还在为自己的这个决定愧疚,还在责备自己。可见,在师巩的心中,正义仍在。
“师厅长,想不到他们会从你儿子这边打主意。”
“旭刚,说实话,贤齐这个孩子,除了工作就是玩。外面的朋友很多,很杂,
深跟我这一代人根本就是两种观念。我担心的是,如果我还处在公安局长这个位度子上,他们会不会再通过什么其他隐蔽的手段,拉他下水。比如让他无意之中J染上毒瘾之类的,或者无意之中让他再帮着干一些违法的事情。这一段时间,我也想清楚了,当初我的这个决定是错读的。我应该好好做一做贤齐的工作,同时,对于贤齐投资的真实情况,组织上也是能查清楚的。适当的时候,我会对组织有个交代。贺东的情况非常复杂,你在那边也不要掉以轻心。恒天集团的背景很不一般,对于他们的一些行为,希望你能够查清楚,但是旭刚,凡事都要慎重,我就是当初在一些地方没有注意,所以败下阵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