铩羽策马疾驰在山野之中,回想刚才的种种心中无数个问号。可是往好了想,潭底的白骨已被水侵蚀的不堪入目,并不是近期的,也就排除了二爷在此遇害的可能。
那些白骨大概率会是修建暗洞之人,严笑为了封锁寒潭的秘密,自然不会让里面的人活着出来。
可是,二爷此刻又身在何处?
夜风又急又冷,让人莫名有些伤感,不知道二爷穿够衣服了没有,现在冷不冷,吃东西了没有,或者说有没有被好好对待,他不敢往深了想,回忆却不由控制地往出冒泡。
过去种种不断地浮现在脑海里。
自己还是十岁的时候,还不叫铩羽。
那一年家乡大旱,灾民遍野,他看着父母活活饿死在街头。守着父母的尸体,看着四周人吃人的景象,就像人间炼狱般可怖。
就在他奄奄一息,以为自己即将饿死之前,有人抓着他的肩膀提了起来,浑身上下地看了又看,满意地带走了他。
夜里和十几个同他一样年纪大小的孩子喝着只有几厘米的浠水粥,挤在臭气熏天的大通铺。
有的孩子哭哭啼啼,有的孩子默不作声,过了几天,他发现其他的孩子和自己一样,不是父母双亡,就是与父母走散,还有的直接是被家里用很少的银子就卖到这里。
虽然命运已经这般艰难,但是他还是很开心。
以为自己重新有了家
以为自己重新有了家人。
以为从此下雨有屋檐,饿了有口饱饭。
他会照顾年龄稍小一点的孩子,也会被年龄稍大一些地照顾。
但是他没想过,这样的日子,其实是另一端悲惨地开始。
他们被城里的戏班子控制,开始了梦魇一般的生活……
每日练功,被鞭打是家常便饭,更是靠杂耍卖艺才能求得一口饭吃。
这里的每个人活的都很绝望,如同街边一起表演的猴子,时至今日他仍深深地记得,那个凶神恶煞地男人说过的话,“不过畜生而已”。
有一天,风和日丽的平常天。他照例像往常一样心无杂念地街头表演滚钉床。
咬紧牙关,闭气,躺在定**等待那一声令下。
仰起头时刚好一辆华丽的马车刚好从他身旁经过,轿厢的布帘被轻轻撩起,里面坐着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男孩。男孩脸色白皙,生的十分俊美,于是忍不住又看了两眼。
男孩身着慕青色的衣衫,皮肤细滑,头发一丝不乱,唇色浅淡,小小年纪显得潇洒倜傥,不由得心生羡慕。
出生在这样家庭的孩子,与自己简直就是天地之别。
四目相对,男孩漂亮的眼睛里透露着从容而空洞,淡漠的如同雨后的氤氲,还有那么一丝幽怨。也许别人不会察觉这些,但那种幽怨正是自己眼睛里最常出现的,他再清晰不过。
不知道是不是那个男孩也与自己有着同样的感受,马车在他身旁停下。男孩在仆人的小心搀扶下缓缓地下车。这才看到他身形并不算小,却是瘦骨嶙峋甚是单薄。清风吹过,那道长衫随风扬起,又落下,空空****,似乎里面并没有那具单薄的身体。
让他莫名就涌起一丝保护的念头,“大门大户的孩子怎会如此单薄,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欺负他。”
他熟练地咬牙从钉床滚过,虽聚气之下仍免不了浑身剧烈的疼痛,就在这样的疼痛之下他安慰般努力朝男孩微微笑了。
男孩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丝毫表情,只是默然地看着他。
表演结束后,男孩指着他道,“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
铩羽被男孩重金赎了身,作为玩伴。二人互相陪伴,一同长大,已有十余载。
这些年看他锦衣玉食,看他被迫害监视。
看他从最初坚定地说,“只要我长大了,就一定可以给母亲和姐姐报仇。”
到渐渐长大,他仍然坚定的认为,“只要我长大了,就可以找出凶手。”
他承受着全身的经络之痛,避开耳目暗自勤学苦练,博学多才,才明白,“人与人何须羡慕,不过是这般苦与那般苦之别。”
冉二爷为自己求情赐了姓,成了一个有身份的人;他为二爷日日勤练,保护二爷不必日日担惊受怕。
成年礼之日,二爷神秘兮兮地拿出一个雕刻精致的木盒,“这个,送你。”
“这是什么呀?”
二爷神神秘秘地笑道,“打开看看。
木盒打开里面的蓝丝绒布做底,上面是一把上好的宝剑。
铩羽小心翼翼地双手捧出。拔剑出鞘,剑身微微震颤,声音清脆低沉,一看就是把好剑。“二爷,这礼物……太贵重。”
冉府出身将门,冉将军杀过战场无数,藏于宝库之中的定然都是千金难寻之物。但是这些,冉子初早已看的淡漠。谁也不知道这个每天面无表情,不爱与人相处的小孩子每天到底在想些什么,会喜欢什么。当他开口要一把宝剑,自然是乐意至极,宝库打开,任君挑选。
他还记得二爷笑着道,“有什么东西贵重到铩羽配不起呢?你给它想个名字吧。”
铩羽紧了紧手指,坚定地说,“不悔。”
“恩?”
他轻声道,“孤苦遇伶仃,不离不弃,此生不悔!”
那时的他们,都一心认为,做不到的事情只是因为还是孩子,只要坚持活下去,只要长大了,他们一定会利用各自的聪明才智和精湛剑法,齐力杀掉凶手为母亲和姐姐复仇。
这件事在两人的心中仿佛就是瓜熟蒂落,自然而然的一件事。
终守得二爷安全长大成人,自己的武功出神入化,两人江湖广泛游历,可就是越是懂得的多,也就越来越明白成年人的世界,远远不是想想中只有黑白、对错,远远不是每个问题都一定会有必然的答案。
茫茫人海,居心叵测,他们想要安然活下来都是难题,更何况寻找消失十三年的毫无线索的凶手。于是看他不得不日日伪装心性,步步为营,举步维艰,绝望而倔强地活着。他还没有帮他找到一丝希望,却连二爷也不见了踪影,不知死活。
想到这里,铩羽飞身下马,飞上树梢,发疯了一样的狂奔,马儿在林间费力地追逐着主人的脚步。
往日的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像鞭子般抽打着他。
心内聚集地郁气凝成一股重重的掌力,轰树枝应声劈开。
不悔剑身光芒闪烁,剑气横扫,大片新叶在空中凌乱地飞舞。
……
疾走、狂奔、树叶,草团,在空中纷纷扬扬,飘飘洒洒。
他不知道如果二爷就这样消失了,他继续活下来的意义是什么,他要怎么去寻找那只是个传说的凶手?
无数的懊恼、悔恨一点点充满了全部的神经,又化为了恐惧、无力……
终于,他气喘吁吁地靠着树干缓缓地躺了下来,树叶随之漫天坠落。
飘在他身上,落在肩头,盖在脸上……
如今只有一个念头,“伤二爷者,拿命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