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家军大败南荒的日子刚过去没多久,按照惯例在城外休整。冉渊洋也难得的清闲,这倒让他更是难熬。

这气势恢宏、威风凛凛的将军府,少了兴风作浪的逆子,一切如往常般按部就班,但是每一天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他。

逆子顽劣,众人周知,可是他病体孱弱,从未这样一声不吭地独自出过远门。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便愈加地坐立不安。一日,终于忍不住在房间取了宝刀准备亲自出马,走至门口却被二夫人拦了下来。

“我等不下去了。”冉渊洋征战沙场都未曾这般胆战心惊,他因担忧而略显失态,语气仓促道。

二夫人一手扶着他握刀的手,另一只手像安抚孩子一般轻轻地在后背摩挲,“大人,我们已经派出去那么多人,就连小偷小犯都排查出不少,再过两日这城里就查完了。你出去难不成一个人还比两队人马的找得快?”

冉渊洋的确没有想好,即使自己提着这把大刀,又该从何找起?可又不愿坐等消息。

二夫人见冉渊洋略有迟疑,继续说道,“初儿本在禁足期去烟花之地本就有错,如果再惊动了上面,那可就不是小事了。真是失踪也就罢了,万一是二爷贪玩,带着琴女私逃,王上怪罪下来,也是害了初儿……”

冉渊洋稍稍平静了些许,懊恼地将宝刀放下。

二夫人说的不无道理,自己一着急险些失了方寸。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两日了都没有任何线索,还没有人来谈条件,说不定真的是这厮贪玩……

想了想,交代道,“命那日在场之人都不得将二爷失踪的消息传出去。”

“是的,老爷。”二夫人泰然自若朝堂外走去。

出了门眼神一转,阴冷地说道,“记事起,不是帮你道歉就是赔偿,希望此次,是我最后一次为你善后。这边的世界,你总归是多余的!就算回来也活不了几日,不如就好好去那边团聚吧。”

她此刻说这番话虽是恶毒,如果放在二爷身上还真就是普通的抱怨。二爷着实不是一般的孩子,记事起,没少让人头疼,赔礼道歉自是小事,就连冉家军接连立功,王上不提封功领赏,也与此儿脱不了干系。她就是隐隐觉得,这个逆子不知道哪天一定会闯出个大祸来,所有人都要跟着遭殃。

她越是恐惧,就越是憎恨。

也许安安静静的死了,反而是对冉府这么多年辛苦付出做出的最好回报。

她一边担心,一边将那日府中的下人都召集起来,一通威逼利诱,总之是把冉渊洋交代的事情给办了。又在偏厅挨个盘问了这几日在外巡查的领兵,就连冉子域也没放过。那二爷死了自然是好的,可是如果因为自己的疏忽,因为处事不妥而受了什么伤,只怕整个冉府都会变了天。自然是含糊不得,大意不了。

冉二爷在,人人自危,心惊胆战;但是他不在,冉府里气氛只会更加诡异。院子里的每个人大气不敢出,生怕犯了什么错,招来难以想象地责罚。

冉渊洋漫无目的地游走,抬头看去,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祠堂。这里供奉的有祖辈,还有夫人殷晨露和长女冉子琳的牌位。他上前点燃了一炷香,神情感伤。

默然许久,终于低沉地开了口。

“晨露,你与琳儿在那边还好吗?自你离开起,初儿经络尽伤,恶疾缠身,日日以药续命。这血海深仇我自不会忘,这么多年从没有放弃寻找害你之人,只是不愿初儿此生卷进仇恨之中,刻意不去他面前提这件事。

他恨我没心,恨我保得了天下,却没有保住你,我理解,因为我也恨。

初儿是你在这个世间唯一的牵挂,你放心,我定会把能给的一切都交给他。

这些年,无论他选择怎么活,无论他做了什么,我都不曾真的责怪。也许是我自私地想用这种方式去赎自己的罪,求自己心安,可这也是唯一我可以继续爱你的方式。

可是,初儿已经离开半月有余,算起来身边带着的药丸也该吃完了,尚不知道生死如何?若你们在天有灵,一定保佑初儿平安无恙。

我愿以寿命弥补所有的造业,来换我儿此劫安然。”

偏院摆放的石凳石桌显得十分清素,院子里桃花含羞待放,几棵迎客松形态各异地立于拱门外,院落里的家仆都在忙里忙外都在修剪着花花草草。这里是三夫人的院落,向来雅致。

四小姐冉子荫身穿艳丽的紫红色衣裙,埋着脑袋在院子里逗……弄着一只白色的小狗,“嗨,小云朵,小白菜?你喜欢叫什么名字呀?”

三夫人晚琇从屋里走出来,小心翼翼地训斥道,“看现在整个院子的气氛,你倒是有闲情在这里和畜生玩乐。若是被你父亲看到了,以为你薄情寡义。”

“我是否薄情寡义,父亲自然是知道的。”

“去换件衣服,这般艳丽,不合时宜。”三夫人声音还是低低柔柔,生怕被谁听去一样。

倒是冉子荫的声音清澈响亮,只见她仰着下巴,不满地问,“母亲,二哥没有音讯我也很担忧。难道因为这样,就不能穿漂亮衣服,不能开心吗?我是二哥的妹妹,可我也是冉子荫”

三夫人轻叹口气,“唉,你这般样子不知是真性情还是真自私?以后嫁了人可免不了要受委屈了。”

“母亲,您说笑了。从小就生活在这样夺宠抢爱之地,又怎会轻易委屈?世间男子几何多,日后委屈的还不知道是谁呢?”冉子荫那副对什么都毫不在意,对什么结果都毫不担心的姿态真的像极了她的父亲。

三夫人一惊。男子薄情自是朝三暮四,三妻四妾,但丝毫不影响他们在朝堂之中居高位,在军中掌大权,但是一女子薄情……她不敢再继续往下想,因为从未有过什么好结局。即使出身护国将军府,也难在众口之下找到安身立命之所。只觉一阵凉风袭过,晚琇双手抱了抱自己,呆呆地看着亭亭玉立的女儿,娇艳欲滴,美丽而危险。

冉子荫看惯了母亲敏感脆弱的神态,逃离似地直起身整理了衣服,“走了,去父亲那里表表孝心。”

晚琇脱口而出,“你心中可有真情实感?”

“有区别吗?”冉子荫转过头看着别处,淡淡道,“真情实感就像你手中的线,你绣好的衣。绣好这一件,便又接着绣另一件,你能说你绣的哪一件不是付出真情实感?哪一件的过程中不是煞费苦心?就因为这一件用心至深,便不会去做下一件了吗?因为这一件极美,所以即使旧了、破了也要缝缝补补穿一辈子吗?”

三夫人听着她淡淡的语气,楞是没有说出话来。

不知道是在嘲笑母亲说出来的真情实感还是想到了别的什么,冉子荫轻蔑地冷笑一声,继续道,“人都喜欢听自己想听的,没有几个人去想这些话是否有用。只要听开心了,那就是真情,只要还没有结束,那就是实感。太过纠结细节不过徒增自己的烦恼罢了。”

“冉子荫……”

“母亲,您貌美如花,可要好生歇息,动怒伤了身体子荫可是会难过的哦。”

三夫人本就不爱说话,此刻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只能怔怔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这深宅之中,自己得宠之时,她也像颗明珠被冉渊洋捧在手心,几乎拥有着父亲全部的爱。懂事之后,她亦亲眼目睹了,对自己母亲百般疼爱的父亲也是那般疼爱着所谓的大姨娘、二姨娘。大夫人与冉子琳去世之后,冉渊洋更是不愿别人提起冉小姐的名号,连同冉子荫独有的父爱,也变得支离破碎。

她骨子里像父亲的那些薄情便一点点地被唤醒。对谁都可以很友好,却没有人知道她真正在想什么。可以爱很多东西,但是失去了也没有半分不舍。或者确切的说,不等失去,她自己就会腻。

可是,又能怪她什么呢?

怪她为什么要像自己的父亲吗?

三夫人缓缓地挨着石凳坐下,淡淡地惆怅占满了思绪。所有的夫人在他的甜言蜜语之下,都以为自己是真正被爱之人,心甘情愿地嫁入冉府。

就连自己也曾一腔真情,甘愿在他身后被冷嘲热讽。随着年月久远,便像玩腻的宝贝,吃腻了的菜,只剩下客客气气的几句面子话。

但她不气恼,本就是苦命人,在哪苦着都一样,只要女儿能够荣华一生,便什么都值得了。

只要,女儿能够荣华一生。

想到这里,又是一声叹息。

冉府祠堂内,冉渊洋正双手合十默默祈愿,身旁长明灯光闪烁,烟雾缭绕。

堂堂的护国大将军,偌大的将军府,此刻却只有在这里能找到一丝慰藉,唯有将期望寄托于这小小的灵位。

……

念苍羽用手支着脑袋,静静看着冉子初沉睡的脸。已经好几日了,那张原本就白皙的面庞,此刻更加的惨白。他鼻梁高挺,眼窝微陷,眉头微微皱在一起,长长的睫毛一动不动,嘴角渗出的血迹还留有淡淡的印记,即使这样病惨了,也极为好看。

她抬手轻轻拂去那丝血迹。心想能与凡人在古林相遇,这缘分一定在某处起源,只是自己还不知道。这些天,自己体内的灵力莫名的活跃,像是感受到了过于熟悉的气息,这又是什么呢?他的身体已经扛不住更多的灵力,接下来只能等他自己熬过去。

不知是否是老爷的祈愿真的有了效,或者是山神虔诚的守护。

两日后的清晨,还是那棵樱花树下,冉子初缓缓地睁开眼。

身体还是有些沉重,但是疼痛感相比之前已经是轻了太多。

一片樱花瓣从他眼前飘落,轻轻落于肩膀。他侧身扶着床边盛开着芬芳花朵的“围栏”坐起身,温柔地将飘落的花瓣接在手心,稍稍干裂的嘴唇微微扬起。

下一刻像余光是发现了什么,朝床榻的另一角看去,原来樱花树底山神靠在那里睡着了

冉子初轻手轻脚地在**挪了过去,静静地看着。

还没有亲眼见过山神睡觉呢。精致的小脸,长发散落开,乌泱泱地铺了一地,她睡得很沉,连他走过来都没有听到。

“看什么看?”

只听这哀怨的小语气就知道,准是肥遗鸟来了。回过头,果真还是那个胖黑妹。眼睛着实大,圆溜溜的,脸色臭的很。

冉子初躺了几天,正好有些无聊,顺口打趣道,“怎么?山神睡觉被我发现有这么生气吗?”

肥遗的眼睛瞪得更圆了,“你发现山神睡觉有什么大不了,可气的是你耗走了她大半的灵力,她累得睡了两天都没有醒来了。”

冉子初知道肥遗一生气就会喋喋不休,故意逗她,“我耗走她的灵力?胖鸟别说大话,我一个凡人拿她的灵力来做什么?不会是自己大晚上偷偷去寻什么宝物累着了?”

肥遗气的一跺脚,眼圈都红了,“山神要不是救你这将死之人,整整三日催动灵戒抽取自己的灵力为你重塑经络,哪会疲惫至发丝都难以成束。你却还要这样污蔑她!”

说到这里,冉子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上果真带着一枚绿色地指环,那是,念苍羽一直带在手指的。

他敛起了笑容。

恍惚记得念苍羽焦急地抱着自己朝山里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