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子陌,这半年你是怎么过来的?”二人坐在相邻的杌凳上,羽漠尘将她拥在了怀里。

韩子陌往怀里蹭了蹭,细细地讲了起来。

自回来之后她讲了好多遍这半年的经历,每次都是简单敷衍几句,而对羽漠尘讲起的时候,她连雪域城中哪家酒铺的酒更好喝都想讲给他听。

羽漠尘也仔细地听着,想象着她彼时的模样与心情。

也会不切实际地想着,要是那时候陪在她身边的是他就好了。

半年的时间太长,韩子陌一讲就讲到了天黑。羽夫人已经过来看了他们好几趟,都不忍心打扰这紧紧相拥着的身影。

韩子陌的肚子也适时地叫了起来,羽漠尘轻笑出声:“饿了?”

“在西海的时候就没怎么吃东西,现在该饿了。”韩子陌一本正经。

“嗯,是该饿了。”

羽漠尘点点头,韩子陌却听出一丝怪味:“你这什么语气和表情?”

“没什么,就是想起你以前一天五顿饭都到不了天黑的样子。”羽漠尘虽然看不见,还是敏捷地躲开了她抓上来的手。

韩子陌不死心地抓上去:“差点忘了,你最**阳怪气了!”

羽夫人再次过来,乐呵呵地看着他们打闹着,远远地喊了一句:“小心点!”

两人都不好意思地停了下来。

“我送完饭就走,不打扰你们啊!”羽夫人乐的开怀,忙碌地招呼下人把饭菜端上来。

韩子陌上前弯了弯腰以作示意:“羽夫人。”

羽夫人紧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道:“小陌啊,我可终于是把你盼来了!万幸你没事,以后要是谁敢伤害你,我第一个不饶他!就算是家里那个老头子我也绕不了他!”

说着说着像来了气,

韩子陌听得好笑,使劲点点头:“谢谢羽夫人!”

羽夫人摇摇头,特意凑到羽漠尘耳边道:“我冒昧问一下啊,小陌什么时候改口叫我一声伯婶啊?”

韩子陌一下子红了脸,把她拽过来:“羽夫人快坐下。”

“不坐了不坐了,我不打扰你们。”羽夫人很快兴奋地离去。

羽漠尘没有多说什么,表情一直凝重着。

韩子陌看出他的心事重重,拿过杌凳扶着他坐下去,自己也和他挨坐在一块,夹了块虾肉放到他的嘴边,像喂小孩子一般“啊”了一声。

“韩子陌,”他躲开,沉沉地叫她一声。

“嗯?”韩子陌应道,将虾肉放了回去。

“我的眼睛,可能没救了,我可能永远都是个瞎子了。”羽漠尘说着,心情低落到了极点。

他并不想她面对一个这样的自己。

“你说什么呢!”韩子陌轻力拍了一下他的手,“你忘了我是谁了?我可是大名鼎鼎的上医啊,而且我有医石在手,不可能治不好你的眼睛的。而且就算是退一万步讲,你的眼睛就算是真的没救了,我也不会离开你的,羽漠尘,我不能离开你。”

羽漠尘抚着她的胳膊找上她的手握住,笑了笑:“本来觉得瞎了也没什么的,可是现在我很想,很想看见你。”

韩子陌心微微一动,直起身来,俯身对着他的眼睛,轻轻一吻:“我会让你看见的。”

羽漠尘的手一紧,拇指摩挲在她的手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从心底升起。

“啊……”韩子陌再次夹起刚刚的虾肉递到他的嘴边。

羽漠尘不习惯地要自己来,又被她斥责住:“不行,我一定要喂你!”

羽漠尘真就没再推辞,乖乖地随着她的有节奏的“啊”的声音张嘴闭嘴,一碗饭很快见了底。

饭过之后便有人来传羽漠尘前去准备封丹大会事宜。

“这么快又要封丹了啊。”韩子陌感慨,去年封丹大会的情景还是历历在目,只是一年的时间,世事变迁了太多。

“你可以随便参观,但是要早点睡。”羽漠尘嘱咐道。

“遵命!”韩子陌一口答应。

韩子陌早就参观过这个小院,再次转了一圈,其实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多了几分有人待过的痕迹。

去到卧房里,韩子陌才看出一个大的变化,之前为她准备的小床依然在,只是在卧房之外又添了另一间,上面整齐有序地放着被子,而在一侧,是羽漠尘那一架一模一样的海官服,听羽光说,他是一直睡在这里的。

韩子陌躺上去,细数着窗外的星星,这半年来的压抑迷茫仿佛是都有了答案。

躺了没一会儿,韩子陌随即起身去了炼丹房。刚刚她已经把羽漠尘的症状摸清楚,的确是医师们所说的无药可救。可是对于她来说不然,不穷尽尝试之后她永远都不会说出“无药可救”四个字。

羽漠尘回来的时候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倒是听到炼丹房里的清泉在哗哗地流着,进去摸索了一圈,才发现韩子陌已经趴在药台上睡过去。

抚了抚她的长发,还是觉得像是在做梦一般,小心地将她扶起来,伸手握住她的腿弯,一把抱了起来。

韩子陌仿佛是感觉到了动作,伸手揽住他的脖子,又往他的怀里进了进。

像个小兔子一般蜷缩在他的怀里,温温热热地,让羽漠尘枯燥的心里也随之添升了不少温度。

轻轻把她放到**,羽漠尘忍不住伸手去摸索她的脸,眼睛,鼻子,嘴巴……最终轻轻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忍不住笑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都忙得很,连着几天羽漠尘凌晨才回小院,却总是听到炼丹房里窸窣的声音,进去一伸手,她便小步跑进他怀里。

“去睡觉。”

羽漠尘扶着她,却总是被她挣开:“等会,就一小会儿。”

“韩子陌。”

他冷下语气叫她,却只迎来她无赖的撒娇:“你过来陪我。”

所以炼丹房里总是出现她在忙忙碌碌,他在一旁静静地坐着,目光也总是随着她的声音不断地迁移着。

期间羽夫人过来看过她一次,拉着她的手感慨万千,提到韩子衣的时候还是掩面哭起来。

“韩城主是个好孩子,可惜啊,可惜太痴情了。”羽夫人摇摇头。

“或许现在哥哥已经和染姐姐遇见了呢,他和染姐姐都会很好的。”韩子陌也紧紧握住羽夫人的手,虽然嘴上安慰着,眼眶却也红了起来。

她的哥哥是好,天下第一好。

作为上医,她上的第一节课便是看淡生死之距,她也以为自己是真的看淡了的,直到后来才知道只是自己没有遇到。

后来她才知道没法看淡的,能做的只是随着时间流过,麻木地告诉自己时间会抚平思念,而无论过去多久,记忆都能轻易地从深处浮上来,时刻提醒着他的离去。

“答应伯婶,一定要和漠尘好好的好不好?”羽夫人不停地抚摸着她的手,语重心长。

其实照他以前的脾性,她以为他永远都冷静得不会为任何人付出感情,也许就这样为四海天下穷尽一生了,直到她的出现,她才在他的身上看到了一丝正常人的温度。”

“好!我们一定会好好的。”韩子陌保证道,又摸了摸肚子,“羽夫人,有没有好吃的?”

羽夫人一指弹向她的脑门,“好吃的不是都被羽漠尘给你拿过来了?”

“不是那些,我想问还有没有……”韩子陌嘻嘻笑着,不一会儿便被羽夫人领着去拿了几盒新做的点心。

连着日夜不停地研究了几日,借着医石,韩子陌终于作出了一个基本的治疗羽漠尘的眼翳的配方。

配方中一味叫“松菱”的药材十分难寻,她早已准备出岛去找,也打算顺便回一趟云洗城。韩子盛已经连着传了好几封信给她了,估计她再不回去,他就要来法岛找她了。

但是在告诉羽漠尘这件事情的时候却遭到他的严辞反对。

“我就去找一味药材,又不是去打架,不会有什么意外的。”韩子陌挎着他的胳膊,轻轻摇了摇。

“可以去,不过我得和你一起。”羽漠尘坚决道。

“你和我一起?你现在眼睛看不见怎么出去?而且封丹大会在即,法岛上下都忙得不可开交,你要是走了,羽老先生怎么想我?”

韩子陌耐心地分析着,试图用道理将他说服,奈何他现在根本就不讲理。

他突然从身后一把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声音带着几丝鼻音,更显沙哑:“其实就算是真的一直瞎下去,我也不在乎。”

韩子陌的心微微一动,语气软了下来:“但是我在乎,我必须要让你好起来,不然哪里对得起我这上医之名?”

羽漠尘轻声一笑:“当真是为了上医之名?”

“不当真,”韩子陌转过身来,伸手触了触他那细长的睫毛,“我更想让你看见我。”

而后静静地看着他,他是四海第一海官啊,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不在乎一直看不见。所以不论怎样,她都会让他重见光明。

“我跟你保证,我找到药材就回来,一刻也不耽误。”韩子陌额头抵上他的胸膛,又保证道。

“我不信。”羽漠尘淡淡道,拿着她的手环上自己的腰,两人紧紧相拥。

韩子陌被他一句话气笑:“羽漠尘你怎么不讲理啊!”

“还不是跟你学的。”羽漠尘又喃喃,像个撒娇的孩子。

“你以前可不这样的啊。”

“早就想这样了。”

“你!”韩子陌正要抬起头质问,他却抢先一步勾起她的下巴,寻找位置似的摸了摸,而后猛地低下头来覆上了她的唇。

韩子陌被亲得猝不及防,什么也来不及思考便被他扶住后脑勺。他像是带着巨大的恐慌一般,不换气地在她的唇上厮磨吸取,好像只有这样才得以心安,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她的存在。

韩子陌没了力气迎合,像是陷入了无边的海,深入浅出地,只能死死地抓着他的腰,任他放肆地索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韩子陌觉出自己嘴里的麻热渐渐散去,她才睁开眼去看他。

他的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呼吸依然沉重:“韩子陌,你会回来的对不对?”

他知道他拦不住她的,如果陪着她,这副样子也只会给她添乱,所以他只能放她去。

韩子陌愣了愣,一下子鼻酸起来:“我当然会回来啊。不仅会回来,还会让你看见我。”

羽漠尘不停的揉搓着她的肩,点点头:“好,让羽光跟着你。”

“不用,那个风凉苏功法高强,还闲的很,我让他陪我去找。”韩子陌没心没肺地说着,看到他本要缓和的脸上突然又多了几层阴云。

他再没和她说话。

韩子陌想了又想,得出一个觉得不太可能的猜测:“羽先生,你这是……吃醋了?”

羽漠尘冷哼一声:“我为何要吃醋?”

“那你怎么不高兴了?”韩子陌故意逗他,惹得他快步上前起步,一不小心撞上了门框棱角,听起来定是撞的不轻,他却仍然面不改色。

韩子陌意识到玩笑开大了,赶忙跑上去查看,却被他一手握住胳膊,感慨一般:“让他陪你也好,他功法高强,可以保护你。”

韩子陌听得心虚:“羽漠尘,他就只是朋友。”

羽漠尘突然就地坐下去,倚在门框上,向她伸了伸手。

韩子陌乖乖过去,也坐下来靠到他身上,听到他一字一句道:“他是我一辈子的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