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漠尘和韩子盛已经追踪到了谈溪谷被关押的地方,是谈府外围的一处地牢,不过他现在尚且安全,虽然受了一些皮肉之苦,但是在没有真正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之前不会有生命危险。羽漠尘在地牢外围探看了一会儿,打算没有别的异常就先撤离谈府。

正要转身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那个经常带着疑问的语气。

“你说他们只是想要找出那份名单吗?”

温热的呼吸在他的耳边打磨,羽漠尘怔了怔,他微微紧了紧握剑的手:“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啊。”韩子陌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是看到几个模糊的黑点,不知道是人是畜。

“我们出去说。”羽漠尘往后倾身站起,韩子陌紧紧跟在身后。

到了宽阔的长街上,羽漠尘放慢脚步等她,忍不住好奇:“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韩子盛告诉我的,然后到了附近我就闻到你的味道了。”韩子陌骄傲一笑,躲过旁边匆匆而过的木车,离他更近了些。

“我的味道?”羽漠尘微微皱了皱眉,他总是听她说起他身上的冰苔味道,“味道很大吗?”

韩子陌噗嗤一声笑出来:“不大,近似体香的淡淡的香,每个人都有。但是很奇怪,我对你这个味道格外敏感。”

听到这里,羽漠尘微微松了口气,转而向着热闹的集市笑了笑。

“刚刚我进去的时候,看到谈邺和盛商过去了。”韩子陌朝着休于城西边的方向指了指,“但是还没找到你,我就没跟上去。”

“嗯,我们也去。”

两人随即加快了步伐。

半途中羽漠尘突然望着前方吸了口气,定下来问韩子陌:“韩子陌,你能闻出谈邺或者盛商身上的声音吗?如果可以,我们……”

韩子陌听了气得捅他一拐:“羽漠尘!你当我的鼻子什么味道都能辨别出来吗?说了体香很淡,也就对你的敏感一些……”

羽漠尘被捅的愉悦,半隐着笑意快步走了起来。

越往前走小本越活跃起来,虽然环境看起来无异,但邪气是真的越来越重了。

长街路口道路的逐渐分支,面前出现了好几条小道,韩子陌茫然地看看羽漠尘:“我们现在是要往哪走?”

羽漠尘看了看旁边一条泥泞的小道,微微抬颌:“这边。”

韩子陌跟上去,忍不住好奇:“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往这边走的?”

“我不知道他们去哪了,但是我们要去这边。”

“这是去哪?”韩子陌紧跟上去,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的越来越吃力。

羽漠尘看不下去,微微下蹲,轻声道了一句:“上来。”

韩子陌退了一步:“不要,我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

羽漠尘笑了笑:“你这个速度才是给我添麻烦。”

一时语塞,韩子陌只能乖乖上去。虽然被他背过很多次了,但是这次添加了奇怪的情愫,心脏与心脏紧邻,连跳动频率似乎都重叠了起来。

羽漠尘将她轻轻往上颠了颠,才去回答她刚刚的问题:“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谈溪谷的身世?”

“记得啊,他不是谈鸣升的亲生儿子,是当时的一对苦命鸳鸯的儿子,但是谈鸣升抢占了他的母亲,还害了他的父亲。”

“嗯,随着谈溪谷的长大,他也对当年的事情了解了个大概。从前年开始,他在他生父的老宅里偷偷修建了他父母的合墓,逢年过节都会来祭拜一番。”

“修建合墓?”韩子陌吸了口气,“谈家父子如此凶悍,不管他吗?”

“除了谈冷月之外,谈家没有人会注意到他,所以他做什么事情也一般不会入得了他们的眼,至少到现在,他们还不知道这个合墓的存在。”

韩子陌点点头,似乎是明白了,又歪头看看他,奇怪道:“你怎么知道的?”

“既然要剿除邪道,自然是要把谈家上下都研究一番。”

韩子陌“啧”了一声:“羽先生不愧为四海第一海官,我天天跟着你都不知道你做了这么多事情。”

听到她有了要拍马屁的势头,羽漠尘的前脚突然一滑,往前趔趄了一步,韩子陌顾不得再说什么,一把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脸也不自制地往前一扑,正正贴到了他的脖子上。

羽漠尘微微滞了滞,站稳在原地,歪头问了一句:“你还好吧?”

韩子陌忙不迭的将脸拉回来:“好!非常好!”

能好吗……

走过了泥泞小道,眼前豁然出现另一处村落,虽然环境与他处无异,但是人烟稀少,街道上的路人多是一副麻木漠然之象,毫无生气。

韩子陌从他的背上下来,目光追随了路人很久:“他们这是怎么了?”

羽漠尘也皱了皱眉:“大概是邪气过重,已经麻痹了他们的感官。”

他没有想到邪气已经到了如此重的地步。

两人继续往村落深处走去,在荒无人烟的一处偏僻小院子里,韩子陌看到了羽漠尘口中的那座合墓。

院子里被打扫得井井有条,几处丛花点缀其中,和外面的阴冷之气形成鲜明的对比。合墓是由砖石砌成,位居院子中心,没有碑文,看起来倒像是个规整的假山。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这是谈溪谷父母的合墓,估计谁都不可能会想到。

两人绕着合墓走了一圈,很意外地,此处没有任何邪气,或许是因为谈溪谷身负正气的原因,又或许是这对苦命鸳鸯给儿子最后的庇佑。

再看第二圈的时候,羽漠尘看到在合墓一角有处尘土明显薄一些的砖石。他示意,让韩子陌靠后了一点,伸手缓缓转动砖石。

一声闷响,合墓后方旋出一口深坑。坑大概有三米深,两人一起跳进去,里面也是颇为宽敞明亮。羽漠尘又是伸手一摸,又一个木制机关开启,前方木门里是紧紧相连的两个骨灰匣子,而在后方石屉里则有一本书册。

韩子陌凑近了一看:“是《休于城失踪人口》!”

羽漠尘一挥力,行羽剑光将弹射而出的暗箭一一斩断。

韩子陌这才拿出来,打开翻了翻,上面详尽地介绍了近一年来休于城内莫名失踪的人口资料。记载人口皆为男性,年龄也在三十岁以下,明显的特征都是功法深厚,有封丹之姿,也怀有一颗救世之心。

他们却得不到西海的封丹名额,甚至谈家经常以莫须有的罪名将他们关押,再放出的时候已然看淡世事,功力尽退。

终是谈家配不上他们的抱负,有的人从地牢里出来之后有极少的人能安享余生,更多的是失踪甚至自杀,那些失踪的人便被谈溪谷记了下来。

看着这些资料的描述,韩子陌又想起来当时在谈府地牢里碰见的那些人,他们个个也都是怀有青云之志,却因为被强行服下噬力丹,最终沦得一个困苦潦倒的局面。

韩子陌虽然没有问过他们的名字,但是她有一种感觉,他们一定在名单里面。

羽漠尘的一番话彻底肯定了她的想法。

“我们在星璃岛看到的那些傀儡是他们精心培养出来的,而这些资料是应当就是他们选人的条件。”

那些傀儡的强大战斗力他们都已经见识过,而且看这名单上的记录,他们看到的只能算是九牛一毛而已。

他们不可能硬碰硬取胜,除非是找到他们致命弱点。

“你说聂十三他们,会不会也是被他们控制后用来炼傀儡?”韩子陌越想越觉得危险。

“很可能是。”羽漠尘扫视一周,没什么异常了,拉着韩子陌跳出了合墓。

两个人跟着名单上的地址,就近找到了两个失踪人口的家。

一个已为人父,另一个还未成婚。二人家属通通反应他们被谈家关过之后回来都有些反应迟钝,甚至会看到一些不存在的东西,就连他们本人也经常自语,仿佛活在另一个世界。

韩子陌当时在地牢碰到他们的时候他们还算是正常,产生幻觉定是之后的事情了。

“他们应该是中了毒法。”韩子陌颓丧地走出街道。

天已经暗下来,周围阴森森地。

“还有邪道,”羽漠尘补充了一句,“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附近没有客栈,两个人走了很久,最终在一条闹市的街头碰到了两家人在哭嚎,旁边站了两个小女孩。

两个人从一侧穿过去,却听到有人在喊:“大家有没有知道靠谱的验亲法子啊,孩子自小被拐卖,这才被找回来,可是我们根本不知道谁是谁家的啊!”

听到这些话,韩子陌耐不住热心,和羽漠尘说了一声,便简洁地制出了血亲毒。

羽漠尘总觉得哪里不踏实,也只能紧紧跟在她后面,看她给两家人检验血亲。

血亲毒水呈黑色,分为四小碗。两家人以及两个女娃配对滴血进去,最终有两碗水褪去了黑色。

两家人连连致谢,韩子陌觉得作为医师的满足瞬间又升腾起来,得意地冲羽漠尘笑起来。

羽漠尘也就晃了那么一瞬间的神,忽有一柄短刀从韩子陌肩膀穿过,她的肩膀瞬间被划出了一道伤口。

那柄窜出的短刀随即被从天而至的芥子王一把接住,在黑色血亲毒水里冲了冲。谈邺和盛商也随后跑上来,芥子王凝视着在场的各位,最终把目光定格在了盛商身上。

他缓缓走过去,面不改色地往他的肩膀上狠力一插。

韩子陌眯了眯眼,看到芥子王又将那沾了盛商的血的短刀在方才那碗血亲毒水里冲了冲。

他要干什么?

韩子陌的神经紧绷成了一条弦。

在场的人亲眼看着他们二人的血液凝于黑水,黑水遇血亲混血,颜色一寸寸散去,最终变成一湾清亮。

一片唏嘘声不断。

芥子王哈哈大笑起来:“我就觉得你们两个有哪里相像,现在知道了,原来是一个爹生的!”

韩子陌仿佛是遁入了无边的黑暗,她找不到方向,听不到声音,连想要开口呼救都没有办法。

她和盛商怎么可能是血亲?

怎么可能?

她转头去找羽漠尘,羽漠尘已经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拉到了怀里,让她深埋在自己的怀抱里,轻声道:“韩子陌,你什么也不要听,什么也不要想。”

随后紧紧捂住她的耳朵,淡淡扫了一眼芥子王。

芥子王兴奋得紧,好似那醉酒的说书人,大肆宣扬着:“看到了吗!看到了吗!东海云洗城的大小姐竟和北海盛澜的遗孤是血亲!不对,应该说东海云洗城的大小姐也是北海盛澜遗孤!”

韩子陌的确什么都没有听见,整个人都仿佛麻木了一般靠在羽漠尘的胸前,目光呆滞。

羽漠尘带她回了之前的客栈,他们的房间还被保留着。看到她这副样子,羽漠尘的手也开始泛起哆嗦,强力压制的情绪哽在喉间,让他说话都艰难了很多:“韩子陌,芥子王的话不可信。”

韩子陌缓缓抬头,自嘲地笑了笑:“羽漠尘,这个挺可信的。”

羽漠尘一向从容淡定,却也找不出第二句话来安慰她,只能一味地重复着:“韩子陌,你相信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