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子陌转眼看他,又是麻木呆滞地,对视一眼之后她低头,两滴泪啪嗒一声落到了他的海官服上,她在强抑着痛哭低吼:“羽漠尘,我是盛澜的女儿,我是诛异之战的罪魁祸首的女儿,我是……害了你父母和染姐姐的……凶手的女儿……”

“韩子陌!”羽漠尘也吼出来,只一声高音,随即又降了下去:“韩城主和韩公子需要你,羽先生也需要你……我知道你现在很累,你不要管这些事情的。你去研究医术,研究毒术好不好?”

韩子陌伸手抓紧他腰间的衣服,使劲摇头。

她不可能不管的。

不管她的身世如何,不管世人将如何看她,她都不可能摒弃自己作为一名上医的职责。

可是面对着被诛异之战残害过的后人,她实在不知道如何去面对他们。

情绪越来越激动,韩子陌举着手保证道:“我保证,等剿除了邪道和芥子王,我听凭处置,死也无妨。但是我现在……我现在还想要为四海天下做一些事情……”

没等她说完,羽漠尘一把将她狠狠地拉进了怀里:“有我在,你不会有任何事情。”

她明明可以在家里恃宠而骄,明明什么都不为自己想,可还是被一次次无情地伤害。羽漠尘也是第一次觉得,要是这世间能公平一点就好了。

韩子陌也不怎么记得自己是怎样过的这一夜,只记得羽漠尘想尽一切办法地去安慰她,她好像从来没有听他说过这么多话。

直到哭累了,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梦里偶尔惊醒,总能感到他的手在轻轻拍着自己。

第二天韩子陌是盛澜遗女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四海天下,昨日因为那份名单引起的民愤也被淹没在这场新的舆论里,韩子陌随羽漠尘出客栈的时候也能听到说书人正在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昨夜的景象。

最终总结了一句:“盛澜余孽,留着定是个祸患啊!”

赵奕然气得隔空拍翻了说书人的茶壶,拉起韩子陌就跑了出去。

韩子陌有气无力地,摇摇头苦笑道:“不用那样的,可能除了你们,所有的人都觉得我是个祸患吧。”

看到他们满目担忧的模样,韩子陌再次咧嘴笑了笑:“但是你们放心,我韩子陌不屈不挠,不轻易被打败!”

“丑死了。”赵奕然挎上她的胳膊,将她的头掰向自己的头,两人相抵着走了起来。

言萧在后面问起羽漠尘:“羽先生,我们接下来是要去哪?”

“往北走吧,之前法岛海卫追踪的那批傀儡已经有消息了。”

四个人沿着海卫给的消息一路北上,逐渐变得荒无人烟。

途中夏商和赵开也加入了队伍,也许是因为夏商期盼已久的剿除邪道的这一天终于到来,所以他看起来格外兴奋。

途中他们又遇到了一次鲜见的杏林,林中杏花凋落,铺满了小道。很幸运地,他们没有遇到黑云蔽日。一行人顺利地穿过去,本以为是豁然开朗的景象,谁知却是遁入了一处阴暗的山野。

而回头去看那杏林也突然消失不见,只剩一片荒凉的大漠。

风一呼啸,韩子陌猛地打了个颤。

羽漠尘将海官服脱下给她披上,韩子陌也没推辞,乖乖伸手套了进去。

周围的邪气渐重,韩子陌闭眼吸了一口气,有血腥味,还掺杂着说不清的药材味道。

几人往前走了几里,天上唯一的一点残阳也被乌云吞噬,前方突然好似开天辟地般传出一阵巨响。

巨响之后,火光乍现,十几头在星璃岛有过一面之缘的傀儡狂嚎着而来,有几具人的躯体被他们撕烂挥洒,血流遍地。

“是法岛的海卫?”夏商走在最前面,更多的是不可思议。

法岛海卫于普通氏族弟子而言向来以一当十,在这些傀儡面前竟得如此境地。

羽漠尘深眸微紧,近似发狠的力道握紧了行羽剑。

众人也都纷纷做好准备,以羽漠尘为中心形成了一条直线。

傀儡几乎是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直接一跃而上,如同铜墙铁壁一般难以攻破。

韩子陌看准了那张面孔熟悉的傀儡,只迎他而上。

交手了两下,韩子陌便发现了异常。

他看似凶狠暴戾,却对韩子陌处处躲避,不是打不过,而像是刻意避让。

他还记得她?

韩子陌得了个机会向前贴近,打法也越来越让人捉摸不定,终于在她佯似被他打伤的时候,那位大哥猛地减轻力道,一把将她拉了回来。

韩子陌借机探了探他的脉搏,感觉起来并无异常。他却趁机叫了她一声:“韩姑娘。”

韩子陌微微一愣,两个人默契地打起了假戏。

“你还认得我?”

“嗯,我长话短说。”

“好。”

“谈邺练出了百余头类似的傀儡,他们大部分都是谈溪谷记录在册的失踪人口。我们起先是中了邪道,后来又被逼着服下了毒药,因为我之前练过,并没有咽下去毒药,才得以清醒至此。”

说完之后,那位大哥将一块布料塞到她的怀里,“这上面有遗留的毒药,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救他们!”

韩子陌使劲点头,却看到他骤然往前一扑,七窍流血倒在了地上。

身后站的人正是谈邺。

行羽剑飞即而来,铮铮从谈邺的脸上划过,韩子陌也借机弹出盛衣针光,与羽漠尘站到了一起。

一番激烈的对决之后傀儡已经开始占据上风,谈邺却突然将那些傀儡召回去,一阵哈哈大笑的声音从远处而来,震动了整片荒野。

“羽先生!送你的这番礼物怎么样?”芥子王悠悠地落到跟前,笑得肆意。

韩子陌淡淡抬了抬眼:“这番礼遇,无福消受。”

“没错,目的就是要让你无福消受的。”芥子王恶狠狠地审视着他们,最终将目光落到了韩子陌身上,似笑非笑道:“韩小姐,这一身毒法用得可还顺手?”

韩子陌学着羽漠尘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没有理他们。

按照她以前的脾性是定要过个嘴瘾的,现在却越来越觉得像他们这种人,只有彻底地打败才能算作过瘾。

见她没理,芥子王又自顾自的说起来:“韩小姐,今日你只要迷途知返,站到我们的阵营里来,我保证既往不咎。”

韩子陌冷笑了一声:“痴人说梦。”

“早就想到了韩小姐刚正不阿,但是毕竟纵容了你这么久,既然得不到,那就只能毁掉了!”

只是一个轻轻招手的姿势,那群傀儡再次觉醒,向他们猛烈地进攻起来。

韩子陌因为刚刚研究过那块医石,毒法也有了更深一步的运作,活学活用,也把芥子王落了几个回合。

只是傀儡众多,他们几个人寡不敌众,除了羽漠尘,其他人的对抗都明显吃力起来。

“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在这里啊!”赵奕然在一旁大喊。

赵奕然没有见过打打杀杀的场面,一上来就是这种等级的惊心动魄,也是有些难为她了。

羽漠尘看了眼身后的韩子陌:“还行吗?”

“没问题!”韩子陌说着便是将那傀儡一甩,傀儡趔趄之后又迅速站起,没有丝毫力竭的迹象。

“羽漠尘,这样下去,我们可能都要英年早逝了。”韩子陌又调笑起来,竟没有丝毫的临危之惧。

两人谈笑间,百余头傀儡一拥而出,这下就算是再怎么硬撑也没什么用了。

总不能真的死在这里。

“撤!”羽漠尘一声令下,几个人不再恋战。

只是那些傀儡像是蜘蛛网一般抓不透,薅不尽。他们几次挣扎,还是被它们拦倒在路上。

羽漠尘正想要另寻他法,芥子王和谈邺突然被两掌击中,措不及防地吐出了血。

那些傀儡被他轻声一唤,有几头瞬间安静下来,甚至与其他的傀儡对抗起来。

“盛商?”韩子陌定在了原地。

“快走!”盛商大叫一声,随即被芥子王和谈邺围攻在地上,已然没了生的可能。

羽漠尘拉起韩子陌,与几个人趁机逃了出去。

途中遇到了一座旧山寺,他们也实在筋疲力尽,便落了脚。

刚生起火,寺外传来了韩子盛的声音。

韩子陌迅速跑出去,看到他的手上扶着的正是盛商。

“看看还能不能救?”韩子盛将他一把扔在地上,解释起来:“刚刚我和冷月沿途去找你们,谁知道你们已经撤了,半途中遇到他,奄奄一息地,好像有什么不甘心的事情,就给带来了。”

韩子陌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蹲在盛商面前,摸起了他的手腕。

随即使劲低下头去。

没救了,现在还能活着,也不知道是靠什么支撑的。

韩子陌颤抖着抚上他的脸,低声道:“石逢?还是盛商啊……”

盛商张着嘴艰难地呼着气,伸手缓缓抓上她的胳膊,艰难地发出声音:“哥哥对……对不起你……”

一句话和残留在胳膊上的虚弱力气同时落下。

韩子陌紧低着的头缓缓抬上来,伸手轻抚了抚他的脸,现在回头想想,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在他还不知道他们的血缘关系的时候,他就深深被她吸引,虽然坏事做尽,却从未想过真正地伤害她。

想想也挺满足的,毕竟他成不了伴她一生的人,却成了她的哥哥。

一个不称职的哥哥。

他还是没有再能说出一句话,只是开怀地笑了笑,就连闭上眼睛的时候都是笑的。

韩子陌也没能叫出一声哥哥,她伸手摘下他腰间别的那枚破旧的药囊,放在手里摩挲了好一会儿。

等他的热度散尽,等她清晰地感觉到了他的离开,附在他的耳边轻轻道了一句:“难怪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很熟悉。”

也不知道蹲了多久,脚已经麻的没有了知觉,羽漠尘过来将她扶了起来。

“羽漠尘,可以给他立个碑吗?”韩子陌没有目标地看着前方。

等羽漠尘同意了,韩子陌才微微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位大哥塞给她的手帕,展示给羽漠尘看了看:“我去看看他们中的什么毒。”

若无其事得好像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韩子陌把自己关到寺里的一间小屋子里,将那块手帕浸泡在水里,仔细地研究起了其中的成分。

韩子盛在外面踱来踱去了好一会儿。他这一路也听说了韩子陌和盛商是盛澜遗后的消息,再看到她这副模样,也难免心疼。

进去怕吵到她,不进去又担心她硬撑。翻来覆去地挣扎了一会儿,韩子陌自己打开了门,语气还是以往的那种不客气:“韩子盛,你逛什么呢?”

韩子盛被嫌弃一顿,兴奋地跑上去:“我不是来看看你吗?”

“看什么看,刚刚又不是没见。”韩子陌瞥了他一眼,复又回了房间。

韩子盛敏捷地跟上去,看着她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你想说什么?”韩子陌边检验着试毒水边道。

“我就想问一下,听说你和盛商有血缘关系。”

韩子陌瞥他一眼,“是。”

“那你们……相认了吗?”韩子盛试探道,也不知道真正的想法是什么,怀着心里那一分自私,其实他不太想她叫别人哥哥。

“没有。”

韩子盛听她这样淡淡的回复,韩子盛却也没有多高兴,蹲到韩子陌旁边,低头去看她的脸。

韩子陌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你挡到我验毒了!”

韩子盛也不与她玩笑,一字一句、一本正经道:“韩子陌,不管你的身世是什么,是谁的女儿亦或是是谁的妹妹,那都不算,你是韩家的人,永远都是。”

韩子陌嘴角微微动了动,红了眼眶:“我知道,不用你说。”

韩子盛轻笑一声,接住她快要掉下来的泪:“那你说话算数啊,不能叫除了我和大哥之外的人叫哥。”

韩子陌抬起头来,“韩子盛,你怎么这么幼稚?”

“我幼稚?你看看你才几岁吧!”韩子盛粗鲁地拽了拽她的发尾,跳到了旁边的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