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凌晨,韩子陌在噩梦中惊坐起来。房间里空无一人,她赤脚跑到外面去敲羽漠尘房间的门。

敲了半天都没有人应,倒是把隔壁的言萧和赵奕然给吵了起来。

“大早上的你干嘛呢?”赵奕然打着哈欠,十分不耐烦。

韩子陌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用力一击,木门瞬间破裂,里面果然是空无一人。

“羽先生他事务繁忙,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了。”言萧安慰道。

韩子陌还是不放心,回到房间匆匆收拾好东西,刚踏出客栈的门,便听到了韩子盛的声音:“妹妹,你干嘛去?”

韩子陌猛地回过头去,不仅看到了韩子盛,还有一旁静静站着的羽漠尘,他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目光相撞时微微笑了笑。

“你们去哪了!”韩子陌跑上来拽住韩子盛的胳膊,扫了旁边的羽漠尘一眼,紧张的情绪终于缓了下来。

“我们去找爹爹了。”韩子盛手贱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拽着她往里走:“天凉了,赶紧进去。”

韩子陌愣怔着随着他回了客栈,紧张问道:“爹爹呢?他怎么样?现在在哪里?”

韩子盛匆匆端起杯水,没喝完便被韩子陌给拽了下来:“你说话啊。”

羽漠尘在一旁看得好笑,拍了拍韩子陌的肩膀,耐心道:“我们去星璃岛寻了一圈,的确是碰到韩老了,他现在安然无恙,只是不想出现在世人面前,所以没有跟我们回来。还有那头海鞘怪中的绕魂录,就是韩老给下的。”

韩子陌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安然无恙就好。

转念一想又瞪了韩子盛一眼:“为什么不叫着我?你是觉得我会给你拖后腿吗?”

韩子盛有苦难言,终于把剩下的半杯水喝下去,指了指羽漠尘:“是人家羽先生……欸你别走啊!”

赶在韩子陌把注意力转到他身上之前,羽漠尘悄悄退了出去。

兄妹俩闹了一会儿,韩子陌还是忍不住想问:“韩子盛,爹爹他还会回来吗?”

“会的,他说他会找个合适的机会出现在我们面前的。”

韩子陌似信非信得点点头。

韩子盛四仰八叉地躺到她房间里的侧卧上,看到旁边整整齐齐地放着一个毯子,又猛地坐起,大叫起来:“韩子陌,这……这张床是谁睡的?”

“什么谁睡的?房间里就我自己,我睡在那儿。”韩子陌指了指自己的床,不明白他在惊讶什么。

“你骗鬼呢?这一看就是有人睡过!你是不是背着我干什么坏事了?”韩子盛越说越大声。

被他这么一说,韩子陌也有些不确定了,昨晚她睡着之前羽漠尘是在房间里的,至于他后来去了哪,她不知道。

“可能是羽先生吧,不过他不是很快就和你去星璃岛了吗?”

“什么很快!我过来的时候都丑时了,你睡觉的时候是什么时辰?”韩子盛恨不得将她的头再揉一遍。

韩子陌说不下去,噗嗤一下笑了出来:“韩子盛,你是要和我算一下羽漠尘睡了多长时间的觉吗?”

韩子盛冷哼一声,将那毯子推的远远地:“反正我管不了你。”

“这怎么还说起气话了呢?”韩子陌拽了他的衣服一下,神秘兮兮道:“冷月姐姐呢?”

说完又夸张地捂了捂嘴:“不对,应该是……嫂嫂?”

韩子盛不为所动,警告起她来:“你不要乱叫啊,会有叫嫂嫂的那一天的,不过不是现在。我可是有原则的,不像羽漠尘。”

韩子陌瞬间明白了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竟然有一天她会被他反将一军?

不解气地踹了他一脚,韩子盛闷哼了一声,看起来困的都没有精力和她斗嘴了。

韩子陌精神得很,出门翘首望了望隔壁,房间的门刚刚被她击破,客栈老板正找人将它卸下来,旁边放着一扇新的门。

韩子陌不好意思地向前道歉:“实在抱歉啊,我会赔付给您费用的。”

老板却乐呵呵地:“不用不用!里面那位公子已经付过了!”

听这语气,老板肯定是赚了一大笔。

等了片刻,新门安装完毕,韩子陌推门进去,却没有看到羽漠尘。

往里走了几步,听到盥洗室里传来水流声,猜测他大概是在洗澡,所以便没有继续打扰。

踏出房门,韩子陌转身要去关门,便听到里面的人叫了一声:“韩子陌?”

“嗯?”韩子陌保持着半敞的门,往里探了探头,看清他之后感觉脑子一懵,迅速地收回身子把门紧闭上。

这个场景她在水云乡是见过的,长发蓬松,发丝慵懒地贴在双颊,眉间的水滴沿着精致的轮廓向下,显得整个人都有些随意;仔往下看,大敞开的衣领之下的喉结与锁骨显露无余,自脖颈而下的肌肉曲线更是分外明显。

这等美色,韩子陌默念了两句阿弥陀佛。

羽漠尘迅速地整理好,试图去开门,门却被她从外面拉得死死的。

看她一动不动地,像是在纠结什么,羽漠尘笑起来:“韩子陌,你怎么了?”

韩子陌微微打了个颤,嘴硬道:“没怎么啊,就是看羽先生刚洗浴完,不太方便,就……给您关上门。”

羽漠尘继续笑着,忍不住调侃:“你不是见过吗?还不适应?”

“……”

韩子陌无言以对,他是不知道这种事情是没法适应的吗!

两人对着门僵持了一会儿,羽漠尘耐心道:“外面冷,也会打扰租客们休息,你如果有事就进来说。”

韩子陌松了手,门一开,立即有一阵风穿堂而过,惹得她浑身颤了一下。

羽漠尘皱了皱眉,将她一把拉进屋里:“冷?”

韩子陌摩擦了一下自己的双臂,摇摇头道:“还好。”

羽漠尘给她倒了杯热茶,韩子陌乖乖抿了一口,抬眼看他:“羽漠尘,谢谢你啊。”

羽漠尘无奈:“又谢我?谢我什么?”

“谢谢你和韩子盛去找我爹爹。”韩子陌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她知道一定是他通知韩子盛的,也是他故意不让她知道。

“韩老是当年诛异之战为数不多的见证人之一,本来就应该被好好保护。”羽漠尘详细地解释着,并不想她有负担。

“我知道!但还是谢谢你。”韩子陌挑了挑眉,反正什么话都能让他绕到和四海天下有关,她不想和他掰扯。

羽漠尘泄了气,点点头:“行,不会又是口头谢谢吧?”

自认识她以来,她大大小小说了无数次什么上刀山下火海之类的谢谢感言了,最终不还是让他担心?

韩子陌不好意思地嘻嘻一笑:“羽先生有什么需要的,不管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我都可以效劳。”

羽漠尘轻叹了口气,果然又是这套说辞,低声道:“韩子陌。”

“嗯?”

“你知不知道,感谢的方式不是只有上刀山下火海的?”

韩子陌怔了怔,觉出他的表情严肃,开始有些隐隐的不安。

良久的沉默之后,他一字一句道:“你只要平平安安地,就算是感谢我了。”

天亮之后谈冷月也到了客栈,韩子陌惊喜地迎上去,却看到她有些慌乱地握住了她的手:“抱歉,我需要你哥的帮忙。”

韩子陌愣了愣:“怎么了?”

“我大哥他被抓起来了……”

“谈溪谷?”韩子陌记得他,她被困在谈府的时候,她是曾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至今她还记得他惊慌着向她鞠躬的场景,也清楚地记得她掉落的那本《休与城失踪人口》的册子。

韩子盛这才被杂乱的声音吵醒,看到谈冷月后立刻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皱了皱眉问道:“怎么了?”

昨晚韩子盛一走,谈冷月便想回谈府取一下母亲念念不忘的镯子。谈府现在戒备森严,她也是被戒备的人之一,进去之后她便被追踪,直到谈溪谷救了她。

在谈溪谷的帮助下,她顺利地拿到了镯子,却眼睁睁地看到他被谈邺等人控制,不知道押往何处。

“谈邺?”韩子陌咬了咬牙,他回去得倒是挺快。

韩子盛抚了抚谈冷月的肩膀,开口问道:“那个镯子有什么特别的吗?”

羽漠尘等人看房间门敞开着,也走了进来,韩子陌看了羽漠尘一眼,他便凑到了她旁边。

谈冷月失望地摇摇头:“没有,只是我母亲觉得自己大限将至,想要拿一件曾经的嫁妆入土而已。”

“既然这样,他们也再没有继续追踪你,说明谈溪谷被他们控制很可能不是因为你。”韩子陌看了一眼羽漠尘,他冲她点点头,确定了她的猜测。

韩子陌说起之前与谈溪谷的匆匆一面,再加上昨日在星璃岛看到的那些熟悉的傀儡的面孔,总觉得他们好像距离黑暗深处越来越近了。

羽漠尘和韩子盛对视了一眼,点头道:“我们两个先去打探一下,你们在客栈注意安全。”

韩子陌和言萧同时开了口:“我也想去!”

羽漠尘看着韩子陌那副期待的模样,还是拒绝:“医石已经在你手上了,你正好研究一下,”说完又看了看言萧:“你保护好他们。”

两个人都不情愿地服从,谈冷月上前了一步:“我也去吧,我毕竟也姓谈,或许能帮上忙。”

这次羽漠尘没有做声,韩子盛抓住她的手,三个人一起出了客栈。

韩子陌果然听羽漠尘的话,在房间里对着那块医石研究了一整天。

韩子陌坐在医石的幻境中间,源源不断的痛苦呐喊声不绝于耳,数不尽的奇病异症在她眼前病发,也有意想不到的医药配方让她大开眼界。

赵奕然着急地凑过来问她:“有没有血淤症的消息?”

韩子陌失望地摇头,话都不忍心说出来。

其实目之所及的病症里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没有任何作用,只有四块残缺的医石拼接到一起,医石真正的威力才能发挥出来,而他们手上的不过是四分之一而已。

赵奕然颓废地坐下去,韩子陌看了也有些于心不忍,只能安慰起来:“你放心吧,有我们两位名医在,言海主不会有事的。”

赵奕然扯了扯嘴角:“我们都是医师,这种话和你病人说说就罢了 还要拿来应付我?”

“总要怀揣希望嘛!而且你看我整天被芥子王虎视眈眈地,不还是要走下去吗?”

听到这个,赵奕然更担心了:“你能控制毒术的吧?”

韩子陌爽快道:“能!当然能!”

就算不能,也得撑到四海太平之后啊。

言萧突然敲了敲门,两个人立刻停止了这个话题。他探进头来,像个孩子一般:“两位上医,对面的菜馆闻起来甚香,要不要一起去尝一尝?”

赵奕然看了一眼韩子陌,韩子陌识相地摇头:“我累了,你们给我打包带回来就行。”

两人果然毫不客气地一同消失在她眼前。

午饭过后,西海内传出一个轰动的消息,说是谈溪谷透露了一页休于城人口的失踪名单,猜测那些人是被谈家放出之后再次控制利用,因此引起了民愤。而那个名单足足有几十页之余,所以西海各地的失踪人口的家属都找了上来,也有一些早已心怀不满之人趁着羽先生在西海,也开始勇敢地去反抗谈家。所以他们现在的威严受到了猛烈的冲击。

竟是因为那个名单?

到了傍晚,他们三个还是没有任何消息。韩子陌坐立不安地眺望着,最后只等来了韩子盛一个人。

带来的消息也是当头一击:“冷月的母亲去世了。”

韩子盛急匆匆地:“我想羽先生自己在谈府附近定不会联系你,所以过来和你说一声,你想去找他就去。”

韩子陌点了点头,握紧了拳头,看到韩子盛远去的背影,又忍不住叫住他:“韩子盛!你注意安全啊!”

韩子盛背对着她摆摆手:“你更是!”

有那么一瞬间,韩子陌仿佛看到了他们小时候在云洗城里打闹的景象,他边跑边喊:“小短腿追不上我!”

而她只要一蹲下埋住头装不高兴,他就会立刻跑过来。

而现在他们都长大了,也有了自己要保护与追随的东西,但是不论经历多少沧桑变迁,他们之间那根比亲情还要紧密的纽带好像永远都不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