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书业,还在昏迷中。

朝廷派我来的目的,是保护粮仓,有备无患。

可如今,粮仓仅剩下两座,朝廷的官员几次来信催促,要我主理修缮之事。

只是每每我坐于桌前,洁白的宣纸呈上来,脑子里总是不自觉地想到傅书业倒下的那个画面。

我,没有办法静下心来。

图纸被我画了又改,改了又画。

我好像突然变得犹豫起来,既想防风防潮,又要便于施工,既想防火干燥,又要考虑被偷袭的燃点。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却都想要。

严决明坐在我身旁,就这样看着我暴躁地将图纸一张张团起丢掉,再重新执笔绘图。

他轻轻地,轻轻地抽走了我手上的笔。

“交给我罢,亚子。”

不容置疑地,他将我从座椅上拽了起来。

这次他没有给我熬鸡汤,也没有做什么劳什子百合粥来去火,他只是静静地陪着我,帮傅书业称量草药,日夜地守着吊炉子看火。

再有,便是为守床瞌睡的我,披上一件毛毯。

我感激他的陪伴付出,现在的他就是我唯一的精神支柱了,若是没有他,每每面对躺在**昏迷不醒的傅书业,我不知能扛到几时。

粮仓草图在严决明的手里,不过两日的功夫便成了稿。

成稿拿到我眼前时,我几乎认不出。

这与我的任何一稿草图均不同,严决明重新考虑了粮仓的构建。

这次的粮仓,用的是石制材料。

完整的门窗、通气孔、出粮口、防鼠结构、防潮结构...严决明考虑的面面俱到。

这份成稿,比我的任何一次想法都要完美。

鱼与熊掌,他都兼得。

是啊...我怎么忘记,严决明可是工部侍郎,是金舜朝堂上,皇帝最为喜爱和信赖的人儿。

他的才华远不止于此。

只是每次,每次他都甘心隐藏锋芒,做我身后的绿叶,为我奔波,而忘记了自己。

甚至连我,也忘记了他。

严决明组织人马开始调度物资,重建粮仓的工程被提上了日程。

朝廷的官员再不来信催促我,我原本还奇怪,直到我在帐篷里翻到严决明给朝中的回信。

那份他绘制的成稿,以我的名义,递交了上去。

这些他默默为我付出的,我从来都不知道。

傅书业躺了已有半个月有余。

天儿入了深秋,屋子里总是潮热,被褥都生出霉斑来,摸着像是能捏出水儿来。

我怕傅书业生了褥疮,每日早晚都打了清水来,想为他擦拭身子。

可我总是忘记,傅书业已经是个成年的男子了啊。

在我的记忆中,他还是那个挡在我身前的兄长,是会惹怒阿娘然后哭鼻子的男孩子。

尴尬地端着水盆不知从何处下手,这一幕正好被准备出门的严决明看到。

“交给我罢,亚子。”

他理所应当地接过我手中的帕子,投水打湿,然后回过头看我还站在原地,笑着停手:“干嘛,不避嫌吗?”

“哦...”我红着脸,快速地出了帐篷。

帐篷外,碧空万里。

“交给我罢,亚子”这句话成了他最近的口头禅,无论做什么,我不开口他总是在恰到好处的时候出现,然后理所当然地接过去,在你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替你做好了一切。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笑了笑,什么时候我变得这样无能起来。

每日帮傅书业擦拭身子的工作落在了严决明的手中。

凌将军想派两名士兵来相帮,可严决明却拒绝。

我原本才是那个看护傅书业的人儿,只是不知怎的,这份工作的实质,如今全落在了严决明一个人的肩头。

“亚子,若是真不知做什么,不如来帮我个忙?”

严决明为傅书业擦完身子,走出来时就见我无聊地蹲在地上画圈圈。

暗月银纹的靴子出现在眼前,抬头正撞进一个满是愁容的眼眸中。

他拉着我,回到了帐篷,从怀中抽出那卷成稿的图纸,略为难地道:“喏,就是这个。”

“这是?”

“唉...虽然采用了石头做为主材料,可预防火药冲击的问题还是没有得到根本的解决,让我好生苦恼。”

“亚子,你是最懂火药燃点的,火桶便是你改造的,如今我想请你帮帮忙。”

小鹿一样的眼睛,湿漉漉地盯着我,严决明眨巴眨巴地看着我,像小狗摇着尾巴似的:“你看,若是有人在这粮仓里扔进一枚火桶,我这粮仓该如何?”

“自然是炸飞了。”

“对呀!所以这粮仓,有问题!”严决明的手用力地戳着图纸,然后道:“可我想不出了诶,只能求助你了。”

严决明亦真亦假地求助,让我摸不清套路,我甚至分辨不出他是真的求助,还是只想给我寻个活儿分散注意力罢了。

可我...还是接下了改造的需求。

严决明说的有道理,如今的成稿已经兼顾了所有粮仓需要具备的特性,唯独火药,没有考虑在内。

这不是在传统粮仓建造中需要考虑的范畴,只是如今在前线的建筑,这份思量却也不得不考虑。

太掖能派出一支敢死队,便会再派第二次,第三次。

尝到了甜头的他们很快就会发觉这是不战而胜的不二法门。

所以,改造势在必行。

向凌将军支领了几只火桶。

将里面的火药倒出混在一起,插入引线,记录了体量级别的火药引燃所需的时间。

以每百克火药为例,一枚火药桶的从引燃到爆炸,不过转瞬的时间。

除非,加长引线。

看着圆拱形的粮仓,我想,加长引线和加长粮仓的路径入口是一个道理。

若是一枚引燃的火桶从抛出到引爆的时间,不足以让它进入到粮仓内部,是不是就可以阻隔爆炸的威力?

想了想,在严决明的图纸上,我提笔改了两处。

圆拱形的粮仓被我分为了三个部分。

在粮仓的进出粮口,我加了一条长长的石甬道。

这条甬道的长度,足以阻挡任何投掷类的火药品。

圆拱形的内仓,我在内里加了一层隔层。

这份隔层以石头封层,与上层拱顶中间悬有大量的空隙距离。

这样将圆拱处分为两个独立的结构,是分散风险的上好办法。

纵使外部结构被外力所破坏,刀枪火把,火桶炸药都无法直接进入到内仓之中接触储存的粮草。

而且,中间悬空的结构,会将地表返上的潮气聚集在隔层中。

当外部被破坏时,湿潮的空气接触到火桶燃烧的引信时,湿度足以浸润引线,让它成为一个哑炮,无法爆炸。

这,也算是一个小巧思罢。

修改后的图纸交给了严决明。

这份异类的图纸结构让他连连咋舌,直呼从没见过这种‘不伦不类’的粮仓。

施工的师傅拿了图纸,更是一头雾水,做出来的尺寸几次都被我打回返工。

为了进度,我不得不放弃白日里看护傅书业的活儿,拜托了凌将军照顾,自己投身在前线。

大量的巨石从后方运来,严决明像极了车夫,每日往返前线后方,敦促进度。

“师傅,这个地方要磨成圆角,为了墙体间的透气性。”

我指着隔层的位置,向师傅解释着原理,师傅手下的巨石刚刚打磨成直角,非常的直,特别的直,简直比我的九十度尺子角度还要直。

师傅脸色十分不好看,憋着气:“侬哪个见过这样隔断的哟!粘合的表面都不完整哦!四角全露在外面哪个能结实咯!”

“结实的,结实的。”我连连道:“对接的表面粘合度是全表层覆盖的,只是**四角为了不封死区域嘛。”

这是他们第四次返工了,我瞧着他们心中有气,手上也不轻不重地摔打起来了。

“...还有就是粘合剂,粘合剂要涂双层的,不然承重力不行。”

打量着师傅的脸色,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想要不是凌将军和严决明坐镇,我怕是要被他们群殴的。

看着师傅虽然黑脸,却还是按照我的要求做了起来,我暗暗吐了口气,准备去搭建处巡视一圈。

进出粮口已经搭建,我举着尺子,一寸一寸地在地上丈量着长度。

为了最大化地避免火药冲击,我在进出口都留了三尺六寸的长度。

量完一尺,我用石子在地上做着标记,然后再次沿着标记重新丈量下一尺。

三尺量完,我轻轻地“咦”一声。

那,六寸呢?

我的双脚已经迈入了规划中的内仓地界,进出粮口却都各少了六寸的长度。

找来了监工,我将这里的偏差与图纸要求指了出来。

监工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我与他说了一半,他已经打了四五个哈欠。

“傅大人...哈...这个弟兄们错了,一会儿就改...”

他大张着嘴巴,眼底的红血丝昭然若揭。

“这样罢,是哪个师傅在做这条甬路,我自己去寻他就是,你也累了几日了,回去睡会罢。”

监工吓得一激灵,打了一半的哈欠硬生生地憋了回去,连连摆手。

“不可不可,工程这样紧急,大家伙都鏖战几日几夜了,我哪儿能先撤。”

“没关系,今夜我来看守,你快回去睡会罢。”

监工还要争辩,可脚下一软,我瞧见他脸色白得吓人,连忙喊人将他抬了回去。

夜,灯火阑珊。

定境河畔满是热火朝天开干的师傅们,我叼着毛笔,迅速在刚刚发现问题的位置做好记号,然后奔向下一个区域。

这,注定是个不眠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