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然盖了一个公章,却眼看就要失去一个准儿媳妇,实在是始料未及。

三个多月里,阿惠居然再没有去过孙家。而在过去的一年内,她差不多每个礼拜都要跑来一两次的。

来了也无非就是吃顿饭,然后看电视。只要有动画片,每放必看。或者是跟孙斌一起坐到客厅沙发上,拨弄那台孙然出访时从香港“中旅社”买回来的日产“山水牌”落地音响。一会儿弄得那声音像锯钢条一样尖锐,一会儿又把那均衡器调节得全是低音,沉闷的节奏赛似在墙壁打洞。两个人却听得津津有味。有时则抱在一起转,或者分了开来如斗鸡般对扭。有一个阶段忽然对“立体声之友”节目大感兴趣,决心要在“点歌台”上点中一支曲子,连着给节目主持人滕佳小姐写了好几封信,或者苦苦哀求,说“我们俩是一对残疾兄妹,希望电台鼓起我们的生活勇气,给我们播放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或者耍无赖,“你要是不给我们播放摩登·谈话乐队的《路易兄弟》,我们就每天驾你一百声!”结果还是没点中过一次。唯有一次,可以说是黔驴技穷了,也可以说是恶作剧,居然以“一个出版社社长”的名义,向滕佳小姐要求点刘文正唱的《寻梦园》。没想到这一次还点中了。那音色娇美的主持人照例先读了一段点播人的来信:

“我虽已年近花甲,但往昔的她总不能从我的心头抹去;我虽然没有得到她,但我有我自己的寻梦园!滕佳小姐,请你用刘文正那年轻的声音唱出我这已经不年轻的心声,那柔和的旋律会引我进入我那动人心魄的往昔……”

然后那刘文正软糯糯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我又回到我的寻梦园,

往日的她仿佛又出现,

想要重温失去的美梦,

会不会好梦难圆!

时值孙然放下了饭碗独坐到沙发上去抽支烟,阿惠、孙斌和孙斌娘都还在另一间屋里有滋有味地品尝涮羊肉。从眼角里望到两个年轻人在挤眉弄眼,孙然就明白是他们搞的鬼。他不动声色地坐着,不露出丝毫有所感悟的痕迹,就像平时素来对这类流行歌曲可以做到充耳不闻一样。两人显然感到无趣,继续摆弄起羊肉片。这边孙然的耳朵却紧紧抓住了歌词:

你怕我会将你骗,

流着眼泪头难点,

深深恋情哪能忘记,

我只能回到我的寻梦园!

他的眼前掠过了冰如的浅蓝色的连衣裙。甚至还有一个姑娘的黑眼睛。那段历史没人知道,连对孙斌娘也没说过,当然两个小鬼只是穷极无聊想寻开心而已。嘿,她方惠要是知道这首歌会在孙社长心中勾起多少对她娘的“好梦”,她还肯点播吗?

然而怎么也没想到,如今轮到孙然的儿子来哭叽叽软糯糯地哼唱这《寻梦园》了。

孙斌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盘磁带,连着几天天天放,还跟着唱。他没什么创造力,但模仿能力极强,唱的放的听起来融为一片。整盘磁带全是失恋歌曲,其中有一首孙然一听就浑身汗毛直竖:

如果没有你,

日子怎么过,

我的心已碎,

什么事也不能做!

反正肠已断,

我就只能去闯祸!

连向来听不明白流行歌曲的孙斌娘也把这首浅白的歌词听清楚了。她担心地问孙然:“会去闯祸吗?小斌他……”

“唱唱歌还当真?”孙然不耐烦地回答她,“你儿子不是闯祸的料!”

他就差没说出下一句话来:“跟你一般窝囊!”

孙斌娘退休之前是个打字员,打字打得又快又准,有“打字机器”的美誉。她年轻时极美,细眉大眼樱桃小嘴颀长身材无可挑剔,而且性格非常温顺。孙然大学毕业后经人介绍认识了她,立刻准确地认定她是个典型的贤妻良母,而且极适合于自己。半年之后就结婚,不久就生下孙斌。作为一个家庭主妇,她非常称职,总能把经济安排得入大于出,总能把房间收拾得井然有序,总能把丈夫的事业看作自己的事业并引以自豪。还有一条:总能把一日三餐烧得美味可口变化无穷而且经济实惠。她遗传给儿子一副漂亮的面孔和一个颀长匀称的身架,并且训练出了特别擅长于品尝佳肴的舌头。阿惠有一次说过:“筷子跟着孙斌走,保证能找到满满一台面上最好吃的菜!”孙斌和他娘几乎异口同声地答曰:“就是!”做娘的还很得意地加一句:“也是一种本事呢!”只是席间的孙然辨出了阿惠不无调侃之意,恨不能朝母子两张极为相似的粉白瓜子脸上各掴一掌。中国有很大一部分男子,特别是那些自命不凡而且也的确有若干能力的,在认真考虑组建家庭时,很坚定地把孙斌娘这样的女子作为标准理想配偶。古有“女子无才便是德”之说,今人提倡“无私的奉献精神”,都是很精确地表达了这类男子的择偶理想的。孙然跟女孩子交朋友,无论是在认识何冰如之前的不严肃,还是追求何冰如时的严肃,那都只是爱情抑或叫情爱的表现,但都不是择偶。在中国,爱情与婚嫁并不完全是一回事,特别是孙然这种人。等到他从何冰如那里真正尝到了失恋的滋味,他的罗曼蒂克也就结束了。成熟了的孙然一旦脚踏实地面对现实,便义无反顾地择取了“打字机器”。三十年的实践证实了这一决策的英明正确。孙然从不必担心后院起火。孙斌娘给了他舒适的生活环境和物质享受,坚如磐石的贞操保证和一个与她自己一样甜糯可口的“奶油冰淇淋”。孙斌从小到大,从不闯祸,被公认为“乖孩子”、“好学生”。母子俩简直可称为无瑕可击。然而正如孙然心底里根本就瞧不起这“打字机器”一样,具有很强的社会竞争能力的他也深知儿子的没有出息。或许正因为此,他比他儿子更坚定地希望野心勃勃而又聪明能干的阿惠能成为这家庭的一员。

“奶油冰淇淋”唱了一个礼拜的《如果没有你》,终于使孙然忍无可忍了。那天晚饭时,他又是一副恹恹然的样子,米饭一粒粒往嘴里数。孙然开了口:

“你去找过她没有?”

“当然啰……”

“电话?”

“当然啰……”

“什么当然啰当然啰,死样怪气的!你就不能当面找她谈一次,为什么变化这么突然?”

“人家又没讲有什么变化,人家就是说没空。”

孙斌娘怯怯地插了一句嘴:“吃饭也没空?吃饭总要吃的啰……”

“你少来火上加油!”孙然喝道。

孙斌娘却温柔地笑笑:“好好,还有一碗蛋羹,我去端来。”

孙斌娘一走开,孙然就对儿子说:

“到出版社门口去等,她们动画室每天下午5点半下班。”

“我又不是没去等过……”

她不理你?

“这倒也没有。理是理的,客客气气的。就是讲忙,没空……”

“忙嘛,他们的确也是忙……不过三个来月,抓出十癞本稿子了……”

“啥呀,我看见她跟那个姓安的**马路!一次看见在福州路上,还有一次在南京路上,两个人一路有说有笑的……”

孙斌一张白脸涨得通红,说出后一句话时声音也有点哽咽了。毕竟已经二十五六岁,没有当着老子面嚎啕。但再也吃不下一粒饭了,一把推开娘端到他面前的蛋羹,冲进了自己那间小卧室。

话已挑明,他这一晚上也就不再听那些歌了。孙然一人独坐在客厅里,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烟。天黑下来,他也不开灯,烟头一亮一灭地,不闻丝毫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