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画编辑室”组编的十二本画稿,在终审时被否决了九本。

因为是内部承包的试点,所以虽然社务会议上明确规定业务由瞿副总编分管,但全社一个总编四个副总编、一个社长三个副社长都十分关心“动画室”的情况。阿惠他们的稿子一出来,这些社长们总编们一个个都吩咐自己的助理或秘书把稿子拿去看看。瞿敬宜纵然精干练达,也不好拒绝这些“关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还希望在社内为那十几本在他看来很不错的文图稿作点宣传。没想到稿子“周游列国”之后,每本后面都附了厚厚一叠意见,而意见大多是持否定态度的。

瞿敬宜把安文光和阿惠叫到办公室,请他们仔细看看这些意见。

“虽然终审权在我,”他说,“但这些意见不能不考虑。”

阿惠看完后大怒。

“有几个是懂行的?”她说,“卡通‘自有它的特殊的艺术规律,’卡通不是传统的连环画!你们瞧瞧,”她拍着一张意见单,“画面组接跳跃性过强,缺少过渡,令人目不暇接,幼小孩子能看懂吗?嗤,还振振有词呢!他不知道他恰恰暴露了对动画制作的一窍不通!卡通就是讲究跳跃,减少过渡。幼儿思维的最大特点之一就是跳跃性强……”

“不要这么听不起意见嘛!”瞿敬宜说,“也就只有一份意见是这个内容,其他的……”

“其他的更是胡说八道,”阿惠说,“瞧咱们孙社长这一份。‘创作需注意社会效果,让众多动物着军装警服佩领衔帽徽,妥当否?’天哪!他知道不知道儿童文学中包括了童话这一样式?他以为‘**’又将到来了……”

安文光将门掩上,“方惠,你的毛病就是好激动,马蜂般不让人碰一碰。孙社长的意见只是以提问题的方式表示点质疑,我们只需作番解释不就行了……”

“还有呢!还有这里一张,说我们设计的儿童形象‘脑袋太大,嘴巴太阔,脖子太粗,比例明显失调’。我的妈呀,他懂儿童画吗?”

“王副总编是专搞训诂学的,你也别对人家老先生太苛求了!”安文光说。

“行啊,不苛求。不苛求他成为儿童画卡通读本的专家!但是,凭什么他倒可以来苛求我们,苛求我们必须把所有的画都画成仕女画,清明上河图,唐伯虎点秋香?”阿惠愈说愈激动,“这还有没有我们自己想走的路可走?为什么就要那些有长胡子的,有高资历的,有过这方面那方面成就却未必是万事通的人来把持一切,硬逼着后人走他所走过的路,而不允许我们走走新路?”

“你扯哪里去了!”安文光皱着眉头,“何必这么义愤填膺的样子?”

“我义愤填膺?你读读这几片纸吧,他们才义愤填膺呢,好像真理、原则、正确的方向,都靠他们掌握着呢!请问瞿副总编,是不是本社每一个选题,每一本文稿,都这么一轮轮过堂,一个个审查过来?你别苦笑,别摇头,我知道你的良苦用心。不过请原谅我直言,你这么做多少也表现出了你对我们信心不足!这个出版社从来没搞过真正的卡通读物,从来没有一个组室在两个多月时间里抓出十多本成型的文图稿,也从来没有过眼看就要直接进入商品市场、成败以十数万计盈亏的冒险经历!大家心里都没有底,所以大家都怕负这个责任!没有了成败与己无关的安全保险系数,这一个个身居要职因而有可能有危险要承担责任的人,于是都首先想到了要为自己留好退路,到时候可以一卸了之!退路在哪里?莫过于早一点拿出否定意见!否定一件成败未定的事不犯死罪,大功一旦告成,无非是‘认识慢一步’嘛;而万一出了什么毛病了,‘我不是早就看出不对头了吗?我们早就警告过了的嘛!’……”

阿惠在不自觉中模仿起孙然手挟香烟用指头敲打着桌面压低嗓门说话的姿势和语调来。瞿敬宜和安文光对视了一下,都不禁笑了。安文光端了一杯茶给阿惠:“不累吗?先喝口水。”

瞿敬宜则背靠软椅,很欣赏地看着阿惠:“名不虚传!很出色!可惜了……”

阿惠呆了呆,怔怔地问:“可惜了什么?”

瞿敬宜哈哈一笑:“近朱者赤。你学你老公爹的派头学得很像呢!”

阿惠“噗”地一笑,把嘴里的茶都喷了出来:“瞿副总编是出版界小有名气的新进派少壮派,想不到骨子里还藏着封建主义宗法思想的精髓。老公爹!嗤!我是拿了彩礼由月下老人交换过生辰八字了?或者是到区政府领过结婚证书到王开照相馆租过结婚礼服拍过照双双进过洞房了?”

瞿敬宜放声大笑,而且还鼓掌:“好阿惠!今天算领教了!怪不得孙家公子见了你服帖得像只波斯猫!可惜了……”

阿惠却又勃然:“总编!你是让我们来谈工作的!”

“行啊!谈工作。”瞿敬宜也马上刹车,“安主任,把你抓在手里的那份意见书拿过来。”

安文光没听从他的,把手中的一张纸递给了阿惠:“是林副社长的建议。建议我们先做预订工作,再发稿送印……”

“这怎么行!我们这批书要赶在春节前进入市场的!”阿惠说,“儿童图书购销两旺,正在势头上,我们不是已经以福州路和南京路这两条书店集中的文化街为试点,作过调查了吗?”

“一般性的调查没用!”瞿敬宜斩钉截铁地反驳道,“你们这十二本书,必须每本都像这三本,”他手脚利索地把所有的稿件分成厚薄两叠,“每本确切保证订数在五万以上,才可以付印。”

“什么?你准备枪毙九本?”阿惠大叫。

“不枪毙,死缓。”瞿敬宜拔笔在那三本稿件上刷刷写着“同意”并签着名,“林副社长说得有道理,你们这次承包的长远目的是摸索出版新路,短期效应则应在经济上体现出来。如果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那就坚决不做。”

他把三本稿件向前一推,其余的九本一古脑儿撸进了大抽斗。

“打倒林副社长!”阿惠说。

“唯有他的意见最中肯。”瞿敬宜点燃一支烟,递给安文光,自己再点一支,衔嘴里。小而亮的眼睛不再像刚才那么凌厉,重又浮上笑意。

安文光抽着烟,一声不吭。

“主任你哑啦?”阿惠还是不能甘心,“这三本《恐龙》,统统是改编,是跟在外国佬屁股后面拾人家牙慧。人家编电影赚大钱,我们依样画葫芦吃残羹冷饭……”

瞿敬宜笑了,“你这些大道理如果拿到社务会议上去说,连这三本也要被枪毙!我们的有些头头可是只注意政治原则的。我之所以签发了这三本,还实在是大大地网开一面呢!说穿了还是从经济效益考虑,看准了人家外国佬的动画片《恐龙》一旦在电视台播放,必然会在小孩子中引起轰动效应,书也便卖得出去,五万册印数是百分之一百地没问题的。”

“另外九本,也一定有市场的!”阿惠争辩道。

“证据呢?”瞿敬宜冷冷地。

“这九本都是我们自己的创作!我们中国孩子难道就不喜欢我们自己的动画形象?孩子们都只崇拜一休、崇拜恐龙、崇拜变形金刚?”

“安主任,”这回轮到瞿敬宜呼唤那死不开口的安文光了,“你的助理同志在不断地上纲上线,想给我扣上崇洋媚外、扼杀新生事物的大帽子呢!”

安文光站起身,从桌上拿起三本稿件,对阿惠说:“走吧,先印了这三本再说。”

阿惠的眼泪却挂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