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夏天酷热难耐,挂在天空上的太阳像一个大火球。云彩好像被太阳烧化了,消失得无影无踪,梧桐树、泡桐树、柏杨树等阔叶树的树叶被晒得半卷起来。“知鸟”在枣树上不停地叫唤,人们更加感到赤日难耐。
在地里干活的人,汗水不停地从额头上流淌下来,脖子和胸腔都是湿漉漉的。干渴的嗓子好像冒着烟,站着稍做休息时,都是张大口腔,嘴里散发出的是热气。
年轻妇女的乳罩,被汗水湿透后,紧紧地贴在**上,给人一种受到了束缚的感觉。
好久没有下雨了,庄稼人盼望的是能快点下一场大雨,祈求今年有个好收成。
甄孝贤一家,现在的日子今非昔比。她的两个儿子都有出息,小叔子们也都过得不错,特别是梁德武这个调皮捣蛋鬼,也在广东当上了老板,村民们现在对他们一家很是羡慕。
有的村民凑到一块聊天,说到这一家人时,有人说:那是甄孝贤前半辈子的操劳和善行给他们积下的福根。他们这一家真是苦尽甜来,人的一生,前半辈子享福不算福,像甄孝贤那样,后半辈子享福才算福。
根据甄孝贤家现在的情况,她完全可以到两个儿子那里去享清福。她可能是一辈子干惯了,还是闲不住,每天都要到自己责任地里去劳作。
村民梁彦臣见甄孝贤这么大的年纪,这么热的天还在地里干活,跟她开玩笑:“四维他妈,过去你累死累活,是为了你这一家人能吃饱肚子。现在你们一家当官的当官,当老板的当老板。你还这样拼命,是为了挣钱垫棺材底呀,这钱到那边不能花。”
甄孝贤笑着回应他:“土里刨食睡得安,病**数钱是傻子,我总不能坐吃等死吧。”
南方的天气有些怪,有时一连几个月不下雨,有时早晨朝霞满天,不一会大雨滂沱。更奇怪的是在夏天,还会出现东边日出西边雨的情况。
这天,甄孝贤戴着草帽,扛着锄头到离家较远的责任地里去干活。出门时晴空万里,不一会,天空阴沉沉的,太阳躲到云层里去了。燕子盘旋在低空,墨色的浓云布满了苍穹。又过了一会,刮起了大风。大树被风刮得左右摇摆,田野里的庄稼犹如大海的波涛,吹得起起伏伏。天空到处尘土飞扬,地上的树叶被狂风卷上天空,在半空中到处乱飞。电线杆上的电线被狂风刮得发出“呼呼”的声音,像**秋千一样,来回晃动。路上的行人都是低着头,躬着腰,眯着眼,吃力地行走着。明亮的闪电像银蛇一样在天空中穿梭着,一次又一次地照亮大地。轰隆隆的雷声震耳欲聋,行人走在地上脚下都在抖动。这一切预示着一场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临。
甄孝贤当即快步往回家走。不大一会,蚕豆大的雨点就像瓢泼盆倒一般。雨点掉在池塘里,很像金鱼在水里吐水泡。屋檐前流下来的雨水好像是珠帘,把人们的视线若隐若现地隔开。雨点倾落在田野里,庄稼尽情地吮吸着这盼望已久的雨水,干涸的土地就像张嘴要吃奶的婴儿。本来被太阳晒得有点蜷缩的庄稼叶片,慢慢舒展开了。特别是像玉米、向日葵这类阔叶农作物,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好多。
甄孝贤冒雨跑到家时,淋得像“落汤鸡”。她洗了个热水澡,再去做饭。可能是干活时出汗较多,又被大雨淋了的缘故,晚上人感觉不舒服,直到几天后才慢慢好转。
年轻时是盼着孩子们快快长大,现在孩子们都各自成家立业了,才感到一个人守着一个家的孤独。这时她才意识到,当孩子不麻烦你的时候,他们已经长大成人。当父母需要孩子陪伴的时候,这就意味着自己已经老了。
人的一生不需要努力就能得到的东西,那就是年龄。再要强的人也无法留住那逝去的岁月,只能随着时光的长河,一起向前流淌。她现在是不愁吃,不愁穿,就是有时感到有些孤独。特别是在头疼脑热的时候,子女都不在跟前,孤单的感觉更加明显。
两个儿子多次都要她到他们那里去养老,可她故乡难舍,热土难离,一个都没有答应。
在农村生活了一辈子的人,喜欢家乡小溪中潺潺的流水,清晨的鸟鸣,夏夜田间的蛙鼓。这一切自然景象,让她是那样留恋。她不愿到两个儿子那里去养老的理由有好多,但舍不得离开村子那些相处了几十年的老姐妹们,才是最根本的原因。
村里同龄的老人在一起聊天时,问甄孝贤为什么不跟着儿子到城里去享福,她笑着说:“咱们这里有山有水,空气又好。城里到处都是人,走路还时不时地要躲汽车。让我在那里短暂住一住还可以,长期生活在那里,我不习惯。再说我还真的舍不得咱们这些老姐妹们。四维和熙台两家,我哪一家都不会去,还是生活在农村自在。”
无情岁月催人老,有限时光惜晚晴。老虎也有跑不动的时候,流逝的时光,总是慢慢地在侵蚀着老年人的身体健康。甄孝贤被大雨淋后身潜疾病,近来身体愈见羸弱,脸色也不大好看,有时咳出的都是浓痰。
农村人忍耐性大,她没有当一回事,迟迟没有去医院就医。
梁德文和梁熙台离老家较近,经常回来看她,她还是瞒着不说自己近来身体不好的情况。
民间有个说法:人老了是哭没眼泪,笑有眼泪。躺在**睡不着,坐着就瞌睡。新近的事记不住,几十年前的事忘不掉。这些说法,有的在甄孝贤身上得到了印证。
家里现在只有她一个人,有时坐在柴火灶门口烧火做饭时打瞌睡。不是灶里断了柴火,就是锅里的饭被烧焦。这一现象表明,她现在确实是老了。
梁熙台因为近期出差较多,有一个多月没有回老家了。这次回来看到母亲的脸上没有血色,颧骨很高,瘦削的脸上镶嵌着一双凹陷的大眼睛,再三追问下,她才说出了实情。
梁熙台不容分说,就带她到县医院医治。各种检查结果出来后,医生决定要住院治疗。他考虑到大哥离家较远,自己又不能请长假。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只有让姐姐到医院来照料母亲。
人就是这样,关心你的人经常留意你。不关心你的人,事情发生在眼前,他也会装着不知道。
村里的老姐妹们听说甄孝贤到县医院住院了,都相约到医院来看望她,甚至还有快80岁的老媪。
在县医院住了几天,也不见好转。有时肋下疼痛,腹胀,吃不下饭,持续发低烧,还不时呕吐,吐出的都是像胆汁一样的东西,像痰、又像脓,发出难闻的味道。
医生告诉梁熙台姐弟俩:“她得的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应该来医院治疗。你们最好转到大医院去治疗,县医院的条件就这样,不要耽误了。”
在这种情况下,梁熙台没有主意了,只有告诉三叔梁德文。叔侄俩一商量,决定直接转到省城医院治疗。好在到省医院当天,恰好有一个女病房的空床位,当即就办好了住院手续。叔侄两人一边一个搀扶着她上楼,她身子像是打残了前腿的牛,抬腿走路都很困难。
第二天,梁熙台背起母亲上楼去做检查,背在后背感觉是那样轻。他此时此时刻更加体会到:母亲这么多年来,凭着这单薄的身板,撑起这个家的不易。
梁熙台让三叔回去上班,只留下他和姐姐在医院照料。
这天,甄孝贤待梁熙台出去后,她对梁秋迎说:“秋迎,我想喝家乡那井里的水。”
梁秋迎把这事给弟弟说了以后,梁熙台说:“她现在神智有点不清醒,可能说的是糊涂话。这里的水与家里的水没有什么区别,多给她喝点水就是了。”
“弟弟,她当时给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看她很清醒。家乡井里的水与自来水的口感可能不一样,只不过是我们喝不出来两种水的不同,她会喝得出来。再说就是她说的糊涂话,我们也要满足她这个要求。你在这里照看着妈,我回去背水。”
梁秋迎回到老家买了一个大塑料桶,她到村子水井边,用水瓢慢慢地撇开浮在水面上的漂浮物,舀了满满一桶清澈的井水,这桶水足足有50斤重。
村里人见到梁秋迎后,都很关心地问她母亲的病况。当得知她是特地从省城回来背水去给母亲喝时,都被她这片孝心所感动。
梁秋迎用麻绳做了一个背带,背着水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汽车。到医院后,她将烧开了的水端到病床前说:“妈,我扶您起来喝点水。”
甄孝贤待梁秋迎把她扶着坐起来喝了一口水后,随即说:“还是老家的水好喝。”
“妈,就是这里的水。”梁秋迎想逗逗她。
“这里的自来水与老家的井水,我还是喝得出来的,是你回去背来的吧?”
“妈,我背来了很多。您想喝就喝,喝完了我再回去背。”梁秋迎这时才说出了实情。
甄孝贤从病**慢慢将手伸过来,拉着梁秋迎的手说:“我的姑娘,让你受累了。这么远让你回去背水到这里来,真的难为你了。”
梁熙台听到这里,转身走到病房外,用手捂着嘴巴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作为儿子,他直到现在才知道,在这个家里只有母亲的味觉是最好的。那时候家里穷,母亲平时总是说不喜欢吃这,不喜欢吃那。偶尔家里做点好吃的,她还是以不爱吃为由,从不吃一口。待她给全家人舀到每个碗里后,经常连汤都喝不上。
梁熙台此时在内心产生了深深的自责,认为自己是一个不称职的儿子,对母亲没有尽到最起码的孝道。
梁秋迎来省城医院侍候母亲十多天了,这天,梁德文又请假来到了医院。
甄孝贤见三弟又到医院来了,一定要他尽快回去上班。
梁德文的意思是让梁秋迎回去休息几天,他知道在医院侍候病人很辛苦。梁德文不论怎样劝说,梁秋迎不愿意离开,意思是三叔侍候母亲不方便。“我还是那句话,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在心里当作母亲就方便了。她上厕所时,我让病房的人帮一下,没有什么不方便的。”梁德文是一个实诚人,他说的是发自内心的话。
梁秋迎后来之所以听从了三叔的劝说同意回去,是因为背来的水已经不多了,她要回到老家再背一桶水来。
梁秋迎准备离开医院时对梁德文说:“三叔,那您就在这里照料一天吧,我明天就赶回来了。”
梁秋迎多年来在母亲的教育下,到哪里都很接人缘,同病房几个病人的亲属有什么事,她都热情地给予帮助。她临走时,请求同病房照料病人的一位中年妇女:“阿姨,我母亲如果要上厕所,请您帮一下忙,我明天就回来了。”那位中年妇女很爽快地应允,并叮嘱她放心回家。
梁秋迎走后,梁德文很细心地端来热水给嫂子擦脸擦脚。同病房的人看到梁德文作为一个小叔子这样尽心地侍候嫂子十分感动。
梁德文离开病房去买一些生活必需品。一位病人家属对甄孝贤说:“我也是黄土快埋到胸口的人了,还是第一次看到小叔子给嫂子擦脸擦脚。你在平日里如果没有恩惠于他,他不会这样全心照顾你。”
甄孝贤听她说完只是笑笑,什么话也没说。
第二天,梁秋迎坐上早班车又背着满满一大桶井水来到了医院。
梁德文在兄弟几个中性格比较憨厚。他与几个兄弟相比,没有什么出众的地方,但他心很实诚,考虑到二哥和四弟路途遥远,同时也相信嫂子会好起来,他还是不打算将嫂子住院的情况告诉他们。
疾病是通向死亡的,哪怕最初患的不是要命的病,有可能也会向着恶化的方向发展,导致生命的终结。何况甄孝贤年逾古稀,且多病缠身。
医院发出病危通知以后,梁德文才让梁熙台尽快通知远离家乡的两个叔叔和他的大哥。
人是不痛不生,不痛不死。甄孝贤有时痛得额角渗出豆粒大的汗珠,但她不喊叫一声。
从新疆赶回来的儿媳看到婆母痛得咬着下唇也不发出喊叫声。她对自己的丈夫梁四维说:“我还没有见到过这样坚强的老人。”
梁四维心痛地说:“妈,你痛的时候就喊一喊,这样要好受些。”
甄孝贤看到几个远在外地的亲人都来到了医院,她预感到了自己已经来日不多了。为了缓和大家沉闷的气氛,她故作轻松地说:“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到了我这个年龄,这里疼、那里痛很正常。你们没有必要都耗在这里,也不要为了我再花钱了,留着干点正事吧。”
“嫂子,您说的是什么话,难道给您看病不是正事吗?省城医院的水平高,您会好起来的。”梁德武心疼地对嫂子说。
甄孝贤就是一个操心的命,自己躺在病**还惦记着各家的事,心中始终放不下这个大家庭。
梁思恩走到床前握着她那瘦得像干鱼一样的手,眼泪汪汪地对她说:“嫂子,您现在什么也不要想,安心养病,咱们争取早点回去。这次全家人基本都回来了,等您出院后咱们全家要像过年一样,好好在一起吃个团圆饭。”
在省城医院住了那么多天,甄孝贤的病情还是不见好转。梁秋迎按照主管医生的叮嘱,不时地用棉签蘸水湿润母亲的嘴唇,然后用湿纱布敷盖在她的嘴唇上。只要纱布一干,她用水蘸湿后再给她敷盖上。
梁秋迎看到那样刚强的母亲现在病成了这样,经常泪挂两颊。
梁思恩把她叫出病房悄悄地对她说:“秋迎,你不要当你妈的面哭,让她看到了,她会更伤心。”
“二叔,我也不想在她面前哭。但看到她现在病成这样子,实在是控制不住。”梁秋迎刚说完,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人不论是哭,还是笑,都是自己真情实感的外露。只要是发自内心的感情是无法抑制得住的。为了不影响母亲安静养病,梁秋迎有时实在控制不住了就悄悄走出病房。为了发出的哭声不影响别人,一个人下楼走到一个僻静处,蹲在地上,抱头痛哭起来。
梁思恩考虑到嫂子在这里一天两天不会出院,他把家里人全部叫出病房对他们说:“我们这么多人,每天都耗在这里也不是一个办法。我们每次一男一女搭配着,这样侍候起来方便些。每三天换一次人,其余的人都回去。”他还特别强调,“秋迎,你今天就跟着回去休息几天再来,你在医院照料这么长时间了,就是铁人也扛不住。四维你与你媳妇先在这里照料几天,过几天来人替换你们。”
过了几天,梁秋迎从老家又来到了医院,她出门前还是没有忘记给母亲背上一桶井水。
梁秋迎从母亲住院以来,人熬得很憔悴,没有睡上一个安稳觉。她晚上不敢轻易爬在病床边打瞌睡,怕母亲突然醒来要照料。有时实在熬不住了,眯一会后,像触电一样突然惊醒,带着犯错的表情看着母亲。
这一天,甄孝贤的眼光在天花板上方四处搜索。
梁秋迎轻声地呼唤:“妈,我在这!”甄孝贤咬着牙转了一下头,眼睛缓慢地朝着梁秋迎看,似乎在努力地辨认,但又流露出一种似曾认识的眼神。嘴角轻微抽搐着,瞧着梁秋迎好像是在笑。
梁秋迎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又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甄孝贤这几天粒米未进,嘴唇干得起白皮,说话要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里蹦出来。整个人气若游丝,家里人只好按照医生的叮嘱,每天少量多次地给她喂罐头的糖水,维持体能。
不觉间,又过了两天,几位医生在做完会诊后,主管医生对家里人说:“她现在排不出尿,尽量不要给她喝水了。我们每天给她输进**的水分都不容易全部排出。体内积水过多,病人更痛苦。”
因省城离家较远,家里人从外地回来后,都是轮换着来医院照料。
甄孝贤从来到省城医院住院后,张惠良只是跟着梁德文来医院看望过这一次。她进病房后,表现得不以为意,对躺在病**的嫂子也是不闻不问。
梁思恩原来只听说三弟媳妇的脾气不好,此情此景感到她做人的品德也不行。人,首先只有尊重别人,别人才会尊重你。梁思恩看到三弟媳到病房后那种不近人情的表情,对她也是视若不见,一句话也没有给她说。
梁德文看到她媳妇那冷若冰霜的行为,内心十分愤怒,但还不能说她什么,只有强忍着。因为她那像鞭炮一样一点就爆的脾气,搞不好还会在病房里跟他吵起来。
梁熙台这天又来到医院,甄孝贤只要人没有昏迷,她的听力不减。她听到儿子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地对儿子说:“熙台,我听说外国有个什么‘快乐死’,让医生给我‘快乐死’吧。我都70多岁的人了,就是皇帝都有这一天,不要把你们一个一个都拖垮了。”
“妈,那叫安乐死。但那是在国外,您会好起来的,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都不会放弃。”
“你怎么不懂事呢,你姐姐从我住院以来,一直陪我在医院,她也有自己的家啊!”
甄孝贤在这个时候心里还是替家人、替儿女着想。没过一会,她又昏迷了过去。梁四维轻握她瘦骨嶙峋的手,轻声呼唤着母亲,她又慢慢睁开了眼睛,但眼神黯淡。
人过七十鬼为邻,自觉光阴属别人。她自知来日不多,在清醒的时候将自己的后事向家里人一一做了交代,仿佛是要出一趟远门,神情自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