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祠堂里,终归不是一个长久的打算。为了挣钱盖房,甄孝贤只要下雨天生产队不出工,她除了扎笤帚外,还帮人纺棉线,晚上也是不得空闲。纺一斤棉线两角手工钱,纺线先要将弹好的棉花搓成长棉条,在搓的过程中,将棉花里的渣子挑出来,但不能扔,要收起来放好。待线纺好后一起过秤,否则短了斤两,不但挣不上钱,还要赔钱。
村里有位叫黄金婵的妇女看到她每天晚上点灯熬油地给人纺线,很辛苦,对她说:“甄嫂,织布比纺线要好挣钱些。我因为腰痛不能久坐,不能织布了。我家那台织布机多少年空着没有人用,你搬过来用吧。”
“我不会织布呀?”甄孝贤回答。
“下雨天不出工时我来教你,你那么聪明的人,用不了多久就能学会。”
黄金婵真心实意地说。
甄孝贤让梁德文帮着把黄金婵家的织布机搬到祠堂,那几天恰好连续下大雨,生产队里不出工,黄金婵主动过来教甄孝贤织布。不知是甄孝贤天资聪明,还是困境生奇智,甄孝贤用了不长的时间就会进行简单的操作了。
“土地是个宝,你对它勤,它也对你好。”这是父亲在世时说过的一句话。作为庄稼人的后代,梁德文牢记在心。他十分勤奋,他家菜园里的菜比别人家的长得好,从梁德烈罹难以后,有一半是梁德文的功劳。他看到嫂子白天为一家人的日常生活忙碌,晚上还要织布。生产队放工后,他就匆匆忙忙地到自留地里去劳作,尽量减轻嫂子的劳累。自留地里种的蔬菜不但品种多,而且都长得郁郁葱葱。
当地人都喜欢吃葫芦擀面,新葫芦刚长大,甄孝贤挑两个又大又嫩的葫芦给黄金婵家送去,感谢黄金婵的热心帮助。
一场秋雨一场寒,经过秋霜的白菜更好吃。霜降以后,甄孝贤到自留地里摘白菜时,有时有意多摘一些送给黄金婵。自家自留地里长的这些蔬菜虽然不值几个钱,但见证了她是一个知恩感恩的人。
人是很重感情的,你敬别人一尺,别人就会敬你一丈。黄金婵这天又来到祠堂,看到甄孝贤浆的线挂浆不多,就教她:“浆线的时候不能单用碎米粉或者小麦粉,要用两种粉调和在一起,浆糊尽量要煮稀些,棉线上挂的浆就多。这样浆出来的棉线增强了拉力,织布时不容易断线。因为棉线上挂的浆多了,每斤棉线可增加差不多一两的重量。我们农村妇女会织布的人虽然多,但有的人不一定知道这个窍门。”
黄金婵面带神秘的表情,又悄悄地对甄孝贤说:“这可是我妈教我的,我对谁都没有说过。”
“那你不是把你家祖传的秘方都教给我了?”甄孝贤说这话时的声调,明显带有一点调侃的味道。
甄孝贤开始给人织布以后,不但给家里增加了一点经济收入,还因为织一匹布,可得到将近一两棉线。聚少成多,年底就给两个小叔子一人做了一条裤子。
甄孝贤毕竟比一般的农村妇女有文化,她又是一个遇事喜欢琢磨的人。黄金婵织了几十年的布,她只会织清一色的白棉布。
俗话说:熟能生巧,巧能生花。随着织布技术的熟练,甄孝贤开始琢磨织黑白相间的格条土布。织这种土布虽然比织纯白色的布每匹要多收两角五分钱的手工钱,但别人还是乐意接受的。
那时候农村人穿的衣服不是染成纯黑色,就是藏青色。这种黑白相间的格条布小孩子很喜欢,特别是女孩子,都让大人给她做成上衣。
黄金婵对村里的妇女说:“说内心话,我不如甄孝贤聪明,她是我教她学会织布的。但我织了几十年布,只知道织白色的布,没想到她能织出这种好看的布。她这个家实在是穷坑太深,要是家境稍好一点,就凭她的本事,会把这个家操持得比村里谁家都强。”
古人说:哪个人前不说人,哪个背后无人说。甄孝贤在村里的为人,不敢说无可挑剔,但在全村男女老少的印象中口碑很好。即使这样,也难免有人背后说她的闲话。
村里有个叫梁青畦的小伙子,他同梁德文在一块干活。这天他们到树底下休息时,梁青畦对梁德文说:“你们家怎么都是你嫂子说了算,你们几个大男人是干什么的?你当年没有继续上学,是不是你嫂子的主意?”
梁德文性格憨厚,很少与人红过脸,但听到梁青畦说他嫂子的闲话,就不愿意了。立即反驳道:“听我嫂子的怎么啦?因为我们家的男人就是不如女人!在我妈去世后的那几年,我们家可以说没有一个男人能把这个穷家撑起来。我们家男人做不到的,我嫂子做到了。我们男人能做到的,她比我们做得更好。不上学是我自己决定的,与我嫂子没有任何关系。你在我面前挑拨是非,是什么意思?以后只要我听到你再说我嫂子的坏话,我就对你不客气!”
梁青畦连连摇着头,摆着手说:“你看,你看,没有跟你说上几句就急了,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你最好什么都不要说!”梁德文更是没有好语气地回击他。本来两人是在一块地里干活的,梁青畦气呼呼地扛起锄头到另一块地里干活去了。
梁青畦与梁德文从小是在一起玩尿泥长大的,从来没有见到他发这么大的脾气。他怕再在一块干活,闹出更大的不愉快,只好离开梁德文。
收割季节快到了,这天生产队安排妇女打草靿子。梁四维这天刚好不上学,他站在母亲旁边,看大家打草靿子时,为了显摆自己的能耐,这时他念起了一首诗:
春天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正好眠。秋有蚊虫冬有雪,收拾书箱待明年。
甄孝贤质问他:“你这是在哪学来的?你是不是也要收拾书箱待明年?”“是一个同学念的,我记住了。”
“古人那么多好诗你不记,偏要记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你知道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你说人不读书好不好?”
“不好。”
“我想写这首诗的人,一定是一个读书的人。但是我可以断定,他就不是一个正经的读书人!”
“您怎么知道,他不是一个正经的读书人?”梁四维这时反问母亲。
“他自己要是一个正经的读书人,就不会写这样的诗。有文化的人要劝后人勤奋好学,不能写这些不好的东西教坏后人。”
村里人说甄孝贤是人不空闲,脚不停步。只要能给家里挣点钱的活儿,她都去干。有一天,村里一位好心人悄悄告诉甄孝贤:镇上粮库找人补破麻袋,补好一个五分钱。前天就让我当家的拉回了一板车破麻袋。
甄孝贤听到这里高兴地说:“你能晓得这个消息,肯定认识粮库的人。你去跟他们说说,也让我补。”那人告诉她:“这钱也不好挣,虽说是补麻袋,那可是一个脏累活。如果抽查出来有一个破麻袋没有补或者没有补好,就要加倍扣罚工钱。”
甄孝贤回答道:“咱们庄稼人什么脏累活没有干过?粮库扣工钱,那是治那些偷奸耍滑人的,我不会做那种事。”
梁德武为房子失火的事与嫂子顶撞被堂叔劝说了以后,从内心感到自责和后悔。梁德文让他一起去粮库拉破麻袋,他二话没说,向生产队仓库保管员借了一辆板车,同三哥拉回了高高的一车破麻袋。晚上他也在煤油灯下跟嫂子一起缝补。有时缝补到半夜1点多才休息,第二天早晨照常出工。
甄孝贤就像一株屹立在贫瘠的山崖边风吹雨打摧不毁的青松。为了尽快将家中的房子盖起来,她是殚精竭虑。只要能挣到钱,不管多苦多累的活都去干。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让全家人尽快搬出祠堂。
长期缺乏营养,对身体是一种隐形的摧残。农村人如果不是倒床了,得了一般的病是不去医院治疗的,这几乎是惯例。有一段时间梁德文全身无力,头晕,心慌胸闷。
甄孝贤按照土法子,到不同姓氏中去“化蛋”,每个姓氏化十个鸡蛋。化蛋也有讲究,刘姓、陈姓的不能要。农村人愚昧地认为:吃刘姓的鸡蛋去不了病,陈姓的反倒把病根存住了,最好是肖姓的,可能肖与“消”的谐音相同。
待从十个姓中化到100个鸡蛋后,甄孝贤每天不是做荷包蛋,就是煎鸡蛋或者是蒸鸡蛋给三叔子吃,并叮嘱几个小孩,这是给三叔治病的,病人的东西不能吃。
嘴馋是小孩的天性。甄孝贤大多是趁几个小孩不在时,给三叔子变着花样做。待把这100个鸡蛋吃完,梁德文有了精神,头也不晕了。仔细想起来,他出现这种症状,其实也不是得了什么大病,可能是严重的营养不良。
梁德文病好了以后,甄孝贤按照当地风俗习惯,从镇上买了一些酒菜来答谢给她“化蛋”的人。因为不能把要答谢的人请到祠堂里吃饭,她在一个村民家做了一桌饭,从“化蛋”的十家中各请一位以示答谢。
甄孝贤之所以不在祠堂里请客,那是有讲究的。她是担心有的人怕沾上晦气借故不来。
梁德文从这以后,一辈子再也不吃鸡蛋了。他说现在只要见到鸡蛋,就感觉有一股鸡粪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