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少祺自结婚后,变得更为深沉了。深邃的眼神令人无法探知他的内心世界,他的心在婚礼的那一刻被他加了锁,钥匙却被他毫不犹豫的丢弃了。
冷如意尽量隐藏自己骨子里无法抹去的那份忧伤,不为别的,只为陆少祺的牺牲与无奈。她尽量避免与陆少祺正面接触,毕竟他们之间曾经的关系会令身边的人介意。既然两个人再无挽回的可能,莫不如把一份祝福送给他,希望他能够在付出后得到应有的回报,虽然对于这一点她对易思佳完全没有信心。
易思文将精力完全放在了印染技术的应用上。他在如意坊现有的工人里面挑选了两名有着丰富的印染经验,为人忠厚老实、正直可信的工人学习新的印染技术。经过短暂的讲授与实践操作后,他们已经能够完全独立操作。易思文印染了一批织锦,效果显著,色彩艳丽而又不失本真,真正达到了将织锦的特点完全完美的展现出来。为了将如意坊的印染优势进行有效的宣传,冷如意根据自身对旗袍精准的解读,一件件质量上层,款式新颖的旗袍一经推出立刻受到了广大女士的青睐。
“二少奶奶,我们如意坊新增的业务如今形势喜人啊。按照目前的趋势,大有挤入旗袍市场的势头。”郭孝义站在奉天最繁华的中街地段,冷如意设立的旗袍店前看着销售火爆的场面,声音透着无比的激动。
冷如意淡淡的笑了笑,为了占领市场,成为旗袍市场的风向标,陆少祺从上海专门请来了两位专业的设计师。他们对旗袍进行了改良,加入了一些新的元素,并且根据年龄段进行了有效的区分,受到了消费者狂热的追捧。挤身店内的人员,除了爱漂亮的女孩外,那些平时有专业裁缝的富家太太也不甘落后的成为了抢购一员。“根本目前的市场前景,我们有必要增加店面。郭管家,我想麻烦你再招一些专业的裁缝和女工,扩充生产力量。我们要保持这种良好的销售态势,让如意坊的印染新技术得到有效的推广和宣传。如果以目前的状态参加竞标,我想客户肯定会对我们如意坊有一个新的认知,从而达到重新挤身行业前列的目标。”
对于冷如意专业的分析,郭孝义佩服得五体投地。二少奶奶总会令人产生新的认知和惊喜。旗袍的热销,给如意坊带来了新的能量和活力。睡狮终于醒了,因为它看到了真正的主人。冷如意无疑是如意坊真正的主人,如果没有她对如意坊准确的定位和分析,那么如意坊目前仍然挣扎在生存的边缘。“二少奶奶放心,老奴定当全力而为。二少爷正在加紧印染织锦呢,下一批的布匹经过老爷的协调厂家已经发出来了,最近几天就会到了。如果老爷知道了目前的状况,一定会感到异常欣慰的。老奴作为易家宅门的管家,要替易家所有的下人还有如意坊的工人对您衷心的说声‘谢谢!’”
冷如意赶紧扶起了鞠躬的郭孝义。她知道在易家宅门,最为衷心的就是这位默默做事,从未邀功的管家。他尽到了一个管家的职责,甚至做了许多本不属于他份内的工作。在易家衰败之际,与易家人一起共度难关,不离不弃,令人动容。“管家,我是易家的少奶奶,有义务为宅门做事。这句谢谢实在是严重了,如意实在是愧不敢当。如意坊刚刚扭转了颓势以后还将面临更大的困难和压力,我们只有将所有人的力量拧成一股绳,在大当家的带领下走出低谷,重攀高峰。今日的成就,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功劳。”
郭孝义感念冷如意的平淡之心。她把所有的功绩都算在了一直忙碌的易思文的头上。毕竟他在努力用实际行动来证实自己的实力,他做到了,这一点令人万分欣喜。当初那个冷酷、倨傲的病秧子少爷,终于摘掉了那顶扣了二十几年的帽子翻了身。郭孝义感觉冷如意就是老天派来拯救易家的救星,没有她的参与如意坊不会这么快就有了崛起的势头。他打心里佩服她的睿智、冷静、果断。就连她脸上那抹清冷,也成为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老奴自当为易家鞠躬尽瘁。”郭孝义看了眼依然拥挤的人流,眼内闪动着一丝欣慰的光芒。“老奴先行告退,着手去办二少奶奶交付的任务。”
冷如意轻轻地点了点头,郭孝义办事她可以完全放心,绝对不会出现任何纰漏。这也是他在易家宅门能够做了十几年管家最直接的原因。“有劳管家了。”
陆少祺自远处慢慢地走来,看到冷如意大胆的举措取得的成就他替她高兴,同时也为她敏锐的市场洞察能力和精准的判断力打了高分。她带给他的是一个又一个的惊喜,他没想到冷如意清冷的外表下,居然隐藏着如此超强的能量。
冷如意知道陆少祺肯定是带来了好消息。纵观易家宅门,他们成为了最强大的支撑。两个行事低调为人谨慎、谦和的人,虽然无奈的错过了彼此,但是在工作中却成为了最无间的伙伴,着实令他们颇感欣慰。
对于陆少祺默默地付出冷如意均记在了心里。两个人之间不必交流,只是内心无声的碰撞就能互相了解对方的想法。陆少祺总是在冷如意需要的时候,悄悄伸出援手而不着任何痕迹。毕竟两个人的身上都背负着婚姻的枷锁,在这个敏感而又艰难的时期他们只有共同协手才会打造出如意坊绚烂的明天。
“如意,好消息。”陆少祺从灰色的长袍里面掏出了一个信封,然后递给了表情平静中透着淡漠的冷如意。
冷如意接了过来,展开后看到了令她为之振奋的内容。陆少祺在济南政府的招标中,以绝对的优势竞标成功,这将给如意坊注入巨大的能量和商机。陆少祺提出的以外埠包围市内的营销理念得到了充分的证实,相信不久之后,如意坊的标志必定在奉天重新打上烙印。“这个消息的确令人振奋。陆少祺,辛苦了。”
林分日渐瘦削的脸庞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他究竟多久没笑了,他真的不记得了。自从结婚后,除了工作,他所有的时间都被易思佳霸占了。由于怀孕,她的情绪变得难以捉摸,时而平静,时而焦躁,为了她腹中的胎儿他尽量迁就和安抚。一段时间以来,陆少祺的情绪受到了相应的影响。“这是我的本分。”他的眼神饱含深情,面对自己心爱的女人,虽然尽量掩饰自己的内心世界,但是不自觉的流露是他无法控制的。
此时,店面前停了一辆豪华小轿车,车上下来一位年轻的士兵,他小跑着打开了后面的车门,从里面走出一位身着紫色印花旗袍,肩披白色狐狸围脖的中年漂亮女人。“夫人,您看好哪件,小的帮你抢。”
史玉兰看着有些喧闹的人群蹙了下眉头,她轻轻的拂了下额前低垂的刘海对身边毕恭毕敬的士兵说道,“去把店主找来。”
“是,夫人。”得到指令的士兵赶紧挤开了人群,他对着正在收款店长王大年说道,“你们老板在哪,我们夫人要见他。”
王大年推了下眼镜,见是一位军官赶紧把工作移交给了身边的伙计,“军爷,您有什么事吗?我是店长,您有什么事情尽管跟我说。”
年轻士兵不屑的瞟了下身材适中,举止儒雅的王大年,“我们夫人想要选几件旗袍,你看这种场面恐怕有失夫人的身份。你能不能让夫人单独进到店里挑选?”
旁边排队穿着华贵正在挑选旗袍的胖女人翻了下眼睛,瞪着傲气冲天的士兵气就不打一处来。“唉,我说你们家夫人什么身份啊,多高贵的金主啊。怎么跟我们排除挑选旗袍就失了她的身份了,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我可告诉你,这家店一向以公平、公正为原则,不给任何人开后门,你家夫人要想挑旗袍,看到没,后面排队去。”她指了下冗长的排尾。
身边几个有头有脸的女人随声附和,制造了不容置疑的声势。
“还反了呢。”士兵的手下意识的按到了腰间的枪套上,“夫人就摆架子了,你能怎么地吧。我跟你说,你今天开也得开,不开也得开。”
胖女人可不吃士兵强硬的一套,她是奉天警察局刑侦科长的夫人。她都能放下身份在这里排队,凭什么别人就得有特权啊。“我还告诉你,老娘今天就不能让你得逞。”
“对,想要选旗袍后面排队去,装什么官夫人。”身边一位高个子的漂亮女人指着士兵气愤的说道,“这年头,当官的不为民做主,却纵容家属搞特权,这是谁给你们的权力。”
“对,坚决不能听他的。”
“后面排队去,别在这儿碍事。”
……
有几个胆大的女人推搡年轻士兵,试图把他挤出去。
远处的冷如意和陆少祺感觉店里出了事,他们结束了话题,赶紧走了过来。她看了眼店门口停着的轿车,挤过人群,他们来到了王大年的面前。
冷如意感觉到了周遭有些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大家请安静。”她向下压了压手势。
“二少奶奶。”王大年感觉冷如意如救星般突然降临。
冷如意点了点头,她看了眼有些**的队伍。其实她们说的在情在理,有些时候权势并不能代表一切。用得不得当,反而会引起他人的反感与抵抗。年轻的士兵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也许他平时飞扬跋扈惯了,今日的场面还真另他失了分寸。“这完全是个误会,这位军爷平时爱开玩笑,大家别介意,请大家继续挑选。夫人既然来了也不来见我,跟我越发的生分了。走,带我去见见夫人,聊聊家常。”
排队的女人有些老主顾认识店面开张当天作为当家的致开幕词冷如意。
“当家的,最近旗袍的花色越来越漂亮了,款式也越来越洋气了。”刚才还义愤填膺的胖女人面露微笑,“既然当家的都这样说了,我们也就不追究了。”
“谢谢你们的理解。近期我们还会推出一系列的旗袍款式,希望大家能够喜欢。”冷如意表情清冷的扫视了下已经恢复平静的人群,“以后如果是老主顾带来了新顾客,老主顾一律打9折。王店长,从即日起执行。”
“是,二少奶奶。”王大年赶紧回应。
“当家的,这个政策好啊。以后我会把我认识的姐妹都带来。”胖女人脸上展露出笑容。
“是啊,带来新顾客就给我们打折,好主意啊。”
“谢谢当家的。”
人群里面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身边的陆少祺对于冷如意深表叹服。她的头脑当中总会衍生出新奇的想法,一场混乱就这样被她巧妙的化解了。既赢得了口碑又安抚了顾客,这种驾驭混乱场面的能力也就只有冷如意能够轻松自如的掌控了。
“大家继续。”冷如意将身体转向了身边的王大年。“近期,肯定会带动旗袍销售的热潮,做好一切应对突发事件的准备。我会从如意坊调几名工人给你,有什么事情随时向我汇报。”
“是,二少奶奶。”王大年对于完全掌控了局势的冷如意敬佩不已。在他的概念里,只要有二少奶奶在,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
冷如意对身边有些发愣的士兵轻语道,“事态已经平息了,带我去见夫人。”
年轻士兵爽快的点了点头。眼前这个漂亮得一尘不染的女人,轻而易举的化解了由他挑起的矛盾。虽然内心仍然有些不服气,但是他知道如果自己再强硬下去,只能令已经恢复平静的局面变得更遭。“夫人在车里等着您呢。”他故意放大了音量。
冷如意嘴角噙着笑意,她知道面前这个表情异常纠结的士兵听懂了她的意思。她看了眼面露赞许之色的陆少祺,“针对目前的销售情况,帮我看下在哪些方面还需要改进。”
陆少祺知道她的用意,轻轻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转向了店门外,虽然不知道对方的来头,但是必定有着很深的背景。他有些不放心让冷如意独自去面对以权压人、身份不明的夫人。他以眼神征求冷如意的意见,却被她不着痕迹的拒绝了。“好。”
冷如意随着脚步轻快的士兵走向了店门口的豪华小轿车。
有些不认识冷如意的排队女人,对于她冠绝天下的容颜、清冷淡漠的表情,果断从容的处事风格所责服。
士兵首先拉开了后车门,对着车内有些不耐烦的夫人简单的将事情的始末诉说了一遍后把站在他身旁,表情淡漠的冷如意做了介绍。
史玉兰犹豫片刻后下了车。她对于漂亮、清冷的冷如意颇有好感。她跟其他官太太不同的是,她喜欢美女。她喜欢欣赏美的事物,即便是同性,她也希望对方长得一定要赏心悦目。女人漂亮是资本,原则是不能威胁到她的身份。“你就是这里的老板?”
冷如意对于与冯素贞有着同样妖娆之美的史玉兰心存一份芥蒂。她深知此类官太太的秉性,她们需要被重视、被拥戴,最无法忍受的就是别人对于她们的忽视乃至于怠慢。仅仅几步之遥,她就从年轻士兵的口中探知了史玉兰的真正身份。她更为自己明智的举措而庆幸,当今社会,如果没有一个强势的后台,即便你是一个富可敌国的商人,也终究敌不过一枚官印。红顶商人胡雪言深谙此道,读过相关书籍的冷如意,内心其实挺佩服高瞻远瞩、雄韬伟略的一代商业奇才的。她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吧。很抱歉夫人,没有经过您的同意就冒充了您的朋友,还请您多多谅解。”
史玉兰一打眼就喜欢上了面前这个拥有一双清澈如湖水般眼眸的冷如意。她一直认为能够拥有一双澄澈的大眼睛,那么足以说明她有一个纯净的心地。一旦需求太多,眼睛就会轻易的揉进去无法消除的世故与贪念。“没什么。我还要感谢你替我平息了一场纷乱。”她不着痕迹地瞪了眼垂首站立的士兵。
冷如意已能准确的判断出史玉兰对于自己并未产生任何芥蒂。她莞尔一笑,面对在她面前显得平易近人的史玉兰她缓缓的开口道,“如果夫人对于店面设计的旗袍有所认知的话,那么如意愿意为您量身定做几款目前最为时尚与流行的款式。为了感谢夫人的宽宏大量,如意希望夫人能收下这份礼物。”
史玉兰没想到冷如意出手如此大方,把她刚刚丢掉的面子及时为她找了回来。“谢谢如意老板,这样称呼你可以吗?”
冷如意知道刚刚还高高在上的夫人已完全接纳了自己,几件旗袍而已她会亲自做指导。只要搞定了她,就相当于给易家宅门和如意坊找到强有力的后盾。“如意深感荣幸。”
史玉兰轻轻地点头赞道,“其实今日前来,本想跟这些个妇人们一起排队购买来着,但是我被长长的队伍吓到了。我比你大就委屈你喊我一声姐姐吧。”
“玉兰姐,您把尺寸给我后,保证半个月之内会让姐姐穿上由我亲自设计的旗袍。”冷如意不想错过这次难得结识的机会。虽然自己平时最不屑于攀附权贵、拉拢关系,但是站在如意坊的利益与发展的角度,她的思想发生了实质性的转变。
史玉兰握住了冷如意白皙细长的手指,“如意妹妹,以后有什么事情到督察院府邸找我。姐姐虽然只是一位没有任何官衔的妇道人家,但是如果妹妹有事,姐姐自当竭尽全力,因为我想交你这个朋友。”
“如意在此谢过姐姐。”冷如意要的就是史玉兰的承诺。
一个恰当的营销举措,令她轻而易举的结识了权贵。虽然很多时候冷如意感觉她有着与冯素贞同样的诉求,但是她不会拿自己的底限触碰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