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如意已经预感到了郭孝义的出现肯定与陆少祺提出的求婚有关。她的内心不由得紧张起来,她不希望陆少祺委曲求全,更不希望他为了让她安心而答应易思佳的苛刻条件。

易思文将额头沁出汗珠、面露焦急的郭孝义带到了办公室,他关上了房门。“出了什么事儿?”

郭孝义擦了下鬓角的汗珠,看了眼身旁表情淡然的冷如意,嗫嚅着开了口,“今日一早,陆先生向老爷提出娶小姐为妻,并下了不菲的聘礼。但是就在讨论婚礼细节上,小姐因为陆先生的父母不能出席,而大闹了起来。老爷担心小姐伤及腹中胎儿,赶紧差老奴请二少爷、二少奶奶回府劝劝盛怒下的小姐。”

易思文捶了下办公桌,他这个妹妹简直无理取闹。陆少祺愿意娶她完全是看在孩子的面子上,他的父母不能出席,自有道理。陆少祺一出手就能募集来50万的大洋和几十万的设备,可想而知他的家世定然显赫。即便他不承认或者拒绝,他们也断然不会拿他怎样。毕竟他心里清楚,一切都是他那个宝贝妹妹所为。易家宅门不比从前,如今衰落的局面必定不会把婚礼办得如以前一样风光。何况现在如意坊根本离不开管理及销售方面经验丰富的陆少祺。如若陆少祺的父母知道他要娶一个落魄的宅门之女,也许他们之间根本无法成婚。“如意,我们回去吧。”

冷如意表情淡然地点了点头。她在暗自感叹易思佳永远不能够体会陆少祺的内心,这对于陆少祺来说何其残忍。与其说是娶她,不如说是为了她腹中的胎儿。一个无法走近丈夫内心世界的女人索取了一场悲剧的婚姻,对于易思佳来说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也许当初她应该力劝陆少祺不去管什么责任与道义,义无反顾的离开奉天回上海。

易思文交待了如意坊的事情后带着冷如意回到了易家宅门。

冷如意刚走进园子,就见到皱着眉头的王嫂。“二少奶奶,小姐在园子里又哭又闹砸东西呢。”

两处园子毗邻,易思佳那边传来的喊声及摔打声透过高耸的围墙传了过来。

“我好赖也是大宅门的千金小姐,不是那小门小户的丫头,想要让我委屈的下嫁门也没有。”易思佳的嗓音具有绝对的穿透力,“噼噼啪啪”一声声清脆的响声传了过来。

“小姐,您别再摔东西了,小心身子。”小翠的劝解声是那么的微弱。

易思文铁青着脸想要冲过去,却被冷如意拉住了衣袖。“还是我去吧。”

他岂能让受到易思佳羞辱与伤害的冷如意去劝说蛮不讲理的刁蛮妹妹。如果她去劝说,只能令易思佳更为反感,他不希望她受到任何委屈与伤害。他是易家二少爷,他再也不是那个久病卧床的病秧子,如今他已经有能力保护他心爱的女人了。“她现在恐怕无法听从你的劝解。”

冷如意知道易思文担心自己受到易思佳的责辱,心存感激地摇了摇头。她坚定的眼神告诉他,如若想要劝说易思佳安心而又低调的嫁给陆少祺,那就非要她出面调解不可。“相信我。”

易思文握住了冷如意冰冷而又瘦弱的手指,他看着她坚定的目光,无奈地点了点头。

王嫂担心易思佳对冷如意不利,没有得到主子的同意默默地跟在了冷如意的身后。冷如意知道王嫂的心意也就没有阻止她的好意。毕竟在金巧离开宅门后,她的身边最为信任的就只有个性恬淡、朴实的王嫂了。

王嫂打开了易思佳的房门,冷如意迈步走了进去。

一只景德镇的青瓷花瓶在她的脚下应声而碎,险些砸到了冷如意的脚面。

“二少奶奶。”王嫂担心地挡在了冷如意的面前。

头发零乱、眼神迷离的易思佳看到了表情淡然的冷如意站在了门口。盛怒下的易思佳将怨气全部撒在了冷如意的身上,“谁让你来的,赶紧给我滚出去。”

“小姐……”护主心切的王嫂岂容他人言语辱骂主子。

冷如意拉住了王嫂,她的目光转向了表情无奈与担心的小翠身上,“王嫂,你和小翠先出去,我和大小姐单独聊聊。”

犹豫不决的小翠被王嫂强拉着走了出去。

零乱不堪的房间只剩下两个互相对视的女人。

冷如意躲过脚边一个个散落的碎片,寻了一块干净地方坐在了椅子上。“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难道你想用完美的婚姻逼迫陆少祺改变态度吗?我想你应该是个聪明的女子,不至于因为一时之气,断送了你一生的幸福吧。这种得不偿失的事情,想必你也不愿意去做吧。”她踢了下脚边的陶瓷碎片,“陆少祺是想采取迂回的策略来争取他家人的同意。想必你早已猜出,他并非出自平凡的家庭,否则出手不会如此阔绰、大方。正是基于这点,他根本无法得到父母的同意,只待日后孩子出生后,他带着你们回上海认祖归宗。届时,即便他的父母再过反对,看在孙子的面上最终也会同意的。不是说你不够优秀,而是易家家道中落,你的身份已不再是原来那个大宅门的大小姐了。如果如意坊不能重新启动步入正轨,而你所面临的将是连丫头都不如的流浪者。你是想理解陆少祺的良苦用心做他美丽的新娘还是想做未婚母亲的流浪者,你自己选择。”说完站了起来,不去理会易思佳紧皱的眉头。

就在她即将出门之际,被易思佳喊住了。“我想你是最不想看到我和陆少祺结婚的人,为什么还要来劝我?”

冷如意莞尔一笑却并未回头,“我只是不想让所有爱你的人伤心。”

易思佳凄楚地笑了笑,对于冷如意的坦诚她不能不佩服。她明明心里在流泪,但是表面却依然清冷如昔。她的劝说如醍醐灌顶,令易思佳顿时茅塞顿开。陆少祺的内心被冷如意解读得如此清晰,不得不令她明白一点:冷如意永远是唯一能够走进陆少祺的内心世界并能够精准解读的女人。“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冷如意拉开房门,“你可以不听,这是你的自由和权利。”

守在门外的小翠和王嫂见冷如意这么快就离开了,心存不解。居然没有预料中的火爆场面,就连原先易思佳狂乱的嚎叫也不见了踪影。

“二少奶奶。”

“二少奶奶。”

冷如意看着有些恐慌的小翠,“照顾好你家主子,不要让她动怒否则会伤了胎气。”

小翠满口应承,由于没听到里面任何声音,心存纳闷。“二少奶奶,我先去看看小姐。”

冷如意做了一个可以的手势,然后信步离开了易思佳风采不再的长廊。她知道她的劝说如一味药剂已经刺痛了易思佳迟钝的神经。这些道理她应该懂得,怎么就会如此糊涂呢。

回到了自己的园子,冷如意有些疲惫地坐在了椅子上。王嫂赶紧给她倒了一杯熬好的枣水,让操劳的冷如意补充下体力。

“谢谢王嫂,你也累了,下去歇歇吧。”冷如意只想一个人安静的呆一会儿。她的表面虽然平静如水,内心早已翻腾不已。凭心而论,无论哪个方面易思佳都配不上堪称优秀的陆少祺。正是当初的阴差阳错,最终导致她所爱之人成为了他人的丈夫。命运如此捉弄于她,令她唏嘘不已。

“是,二少奶奶。”王嫂安静地走了出去。

易思文一定是被易为良叫了去。如今这种事情,易思佳如此闹腾,的确令人添堵。如果她未婚先孕的消息走露出去,素来爱面子的易家老爷将如何面对世俗的眼光。这本就是一场人为闹剧的婚姻,如果不能以完美的局面收场,他的脸就算被他的宝贝女儿丢尽了。能让各个方面优秀的陆少祺成为易家宅门的女婿,尤其在易家日渐衰落之时,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陆少祺对于如意坊有着不可估价的作用。如果三个年轻人精诚合作,那么如意坊的春天将不会再遥远。

因易氏过世未过百天,陆少祺极为低调的迎娶了易思佳。身着喜服的一对新人在叩拜了易为良后,陆少祺牵着易思佳进入了洞房。

易家没有掌灯挂彩,新房内也未见任何喜色。

易为良未宴请任何亲朋,毕竟易氏过世未出月,女儿就出嫁有悖常理。虽然委屈了易思佳,但是这种结果毕竟是由她一手造成,她也只能忍气吞声了。易家唯一一抹亮色要数易氏生前为易思佳置办的一身红色的锦缎喜服。盖着喜帕坐在床头,易思佳感慨万千。虽然终于完成夙愿,成为了陆少祺的妻子,但是她却没有半点兴奋之情。自从冷如意理性分析后,她不得不承认,她永远无法走进陆少祺的内心世界。

在易家唯一的酒桌上,陆少祺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他礼节性地敬过酒后,独自喝起了闷酒。这场带有闹剧性的婚礼,就这样结束了他对爱情对婚姻美好的憧憬。面对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他一生的幸福就此断送,他心中的苦闷想必在座的每一位都会深切的感悟得到。冷如意轻轻地叹了口气,作为易家唯一的少奶奶,她只能如坐针毡般的承受着同样的煎熬。陆少祺那一瞥深情的对视,令她内心揪痛不已。为了不引起易思文的质疑,冷如意一直垂首于碗中毫无味口的食物。易为良因为身体不适,借故早些离席了。易思文为了不让陆少祺受冷落,他一杯一杯的陪着陆少祺痛饮。冷如意担心两人的身体,在他们醉眼朦胧的时刻,差人把陆少祺与易思文各自送回了房间。一场简单的婚宴在沉闷的气氛下宣告结束。

侧耳聆听的易思佳听到了由远及近有些零乱的脚步声。她的内心不由得紧张起来,她担心自己无法承受陆少祺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陆少祺被郭孝义搀扶着送入了易思佳的闺房。“大小姐,姑爷有些喝多了。”

易思佳顾不得礼节,自行取下了盖头。她赶紧走过来,扶住了浑身散发着酒气的陆少祺。她摘下了他头上已经歪斜的帽子,与郭孝义一起把脚步沉重的陆少祺扶到了**。

“大小姐,老奴告退了。”郭孝久擦了下额头的汗珠,有些微喘着说道。

易思佳无暇理会郭孝义,她毫无表情地挥了挥手。她的心思全部放在了醉酒的陆少祺身上。这个优秀的男人自此后就成了自己的男人,虽然期间经历了诸多波折,但是能够跟他生活在一起,所有的委屈她都可以忽略不计。

郭孝义蹙眉转身离开了令他感觉压抑的房间。他看了眼有些冷清的新房,随手带上了房门。

易思佳为陆少祺脱掉了皮鞋,将他的双腿抬到了**。借着屋内的灯光,易思佳用指腹轻轻地摩挲着陆少祺光洁的面颊。他的五官怎会长得如此英挺,如此耐看。易思佳脱掉了喜服,躺在了他的身侧,感受着来自于他身上男人特有的气息。她将他的胳膊放平,躺在了上面,搂着蹙眉沉睡的陆少祺满意的闭上了眼睛。

窗外,浓密的云层遮住了满月,黑暗覆盖了整个世界。深秋的一抹凉意,尽显无余。

夜半时分陆少祺感觉口干舌燥。“水。”

易思佳被他嘶哑的声音吵醒,她刚想发火,却突然意识到身边的男人是陆少祺后睁开了朦胧的双眼,她勉强下了地为他倒了杯凉白开。“来,喝水。”

意识没有完全清醒的陆少祺闭着双眼喝干了杯中水,然后倒头便睡。

易思佳将水杯放到了床头的桌子上。她的睡意全无,上床后她为陆少祺盖好了被子,自己搂紧了身边心爱的男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陆少祺下意识的搂紧了易思佳,“如意,如意。”

易思佳的身体顿时如掉入冰窖般寒冷,即便在梦中,他依然期望身边之人是她而绝非是自己。她才是他的妻子,虽然未经他的父母允许,但是她这一生都已是他的人。虽然以后她将独守着一份凄苦,但是只要留在他的身边她已无再多渴求。爱情本来就是一件无法用正常思维思考的东西,糊涂些总好过痛苦的精明。“陆少祺,我爱你,永远都会爱你。”

梦中的陆少祺得到了回应,他搜寻着心爱人的嘴唇,热烈的吻了起来。那样执着,那样疯狂。易思佳抛开所有的烦恼,享受着这一温馨的时刻。

“如意,我的如意,我爱你。”陆少祺的态度更加热烈,在他心里只有如意才会抚平他紧蹙的眉头,安抚他烦乱的内心,才会展现她的温柔。

易思佳的眼角流淌下一滴热泪。即便在亲热的时刻,她依然不甘的做了冷如意的替身。虽然内心有如被撞击般的痛,但是只要他守在她的身边不离不弃,即便在梦中被他唤作他人又何妨,毕竟她最终拥有了他。思及此,她放松了紧张的神经,承受着他更一步热切的需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