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有如一块巨大的天幕,将整个天空紧紧地包裹。轰隆隆的雷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道道划破天际的闪电,一场暴雨不期而至。
坐在客厅楠木椅子上的易为良脸色苍白,浑身发抖。虽然他竭力在儿子面前克服这种习惯性的紧张,但是那一声声炸雷仿佛洞穿了他的身体般令他害怕不已。他紧握着扶手,以缓解内心的恐惧。
站在他面前的易思武并没有察觉到父亲的异样,他只想说服固执、守旧的父亲答应他与金巧的婚事。没想到,他刚一开口就遭到了易为良强烈的反对。他的心情烦乱得如同天际那道道刺目的闪电。他不明白,他的幸福凭什么自己不能做主?凭什么要受父母的制约。受到新思想冲击的他,决定反抗到底。他的老师要南下参加革命,发展了一批像他一样具有先进思想的学生。如果临走之前不能把这件事情落实,那么他不确定自己何时才会回奉天。金巧是他今生要娶的女人,他根本不在乎她的地位、身份,他只在乎她那颗如他一样火热的心。“爹,不管你和娘如何反对,都无法改变我的初衷。如若你们依然无法接受她,那么我就只能带着金巧远走他乡。”
易氏的鬓角早已斑白,她的眼神充满了哀怨与惆怅,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儿子那张稚气未脱、表情果决的脸庞,她的内心有如巨浪在翻滚。“思武,娘没想到你居然有一天会站在这里威胁你的父母来答应你的要求。你堂堂宅门的少爷居然要娶一个丫头做易家宅门的三少奶奶,你想过我和你爹的感受了吗?虽然易家现在落魄了,但是毕竟你少爷的身份还在,我们易家的颜面还在。你让你爹的老脸往哪搁。你如若非要娶金巧,那莫不如为了易家和如意坊娶了王先令那个傻女儿,也算你为易家尽了一份心,出了一份力了。娘必须让你明白,只要我活着,你就休想娶金巧过门。”
易为良也是同样的想法。他后悔将易思武送入了学堂,受一些思想的影响,他简直不认识眼前翅膀已经硬了的儿子。他忍受住那一声声来自头顶的雷声,不无悲伤的说道,“孩子,爹和你娘知道你追求新的思想,但是你想过没有,你一旦娶了金巧,那么你爹将彻底告别商会,因为你爹在各位同行面前无法抬头啊。爹已经听取你娘的劝告,不再逼你娶傻子为妻,但是你也不能娶宅门的丫头啊。爹会为你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亲事的,爹今日就当你跟我跟爹开了个玩笑啊。”
易思武见爹娘固执己见,不肯妥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爹、娘,孩儿今生非金巧不娶。如若你们不肯答应,那我只有对不起二老了。”
易氏知道易思武的执拗脾气,赶紧站了起来走到了他的身边,她试图拽起跪在地上的易思武,却被他固执的拒绝了。“听娘的话,赶紧起来。”
易思武眼含热泪,“爹、娘,儿子不孝,今生有负于二老的养育之恩了。”易思武俯下身体咣咣地在坚硬的地面上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被地面磨砂出血来。
易为良脸色阴沉,表情极其严肃,“思武,你太令爹失望了。男儿当以事业为重,小小年纪就沉湎于儿女情长,将来很难有所成就。我爹不妨告诉你,想要娶金巧门都没有,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易氏搂住了易思武的头部,眼泪再也无法抑制,一滴一滴的落在了易思武零乱的发中。她怎么也没有料到她一手养大的孩子有一天会因为一个丫头决然的离开她。她扳正了易思武的头部,手指颤抖的看着他额头流下的血迹,“刘妈快去请大夫。”她对着门口歇斯底里的喊道。
“娘,对不起。”易思武搂住了易氏的腰部,任由痛苦的泪水肆意的流淌。
“我们没有你这个不孝之子。”易为良丢下绝情的话转身离开了客厅。
易思武知道自己的请求伤害了父母,但是他的主意已定不容改变。哪怕与父母断绝了关系,他也不会妥协。二哥与二嫂被捆绑的婚姻如一座死气沉沉的坟墓,埋葬了他们一生的幸福与快乐。他不想成为封建礼教的牺牲品,他有权力拥有自己的幸福。他不会向旧的思想屈服,哪怕失去所有,他也不会放弃金巧。
当刘妈带着执法的婆子来到二少爷的园子责打了金巧后,回到园子的冷如意才知道一切都已无法挽回。遍体鳞伤的金巧抱住了冷如意放声痛哭。她在制止冲动的易思武未果后,一直心神不宁的在房中走来走去。她一看到拉着瘦削长脸的刘妈以及执法婆子手中的戒尺知道易思武的请求失败了。“二少奶奶,太太命令我立刻滚出宅门。”
冷如意赶紧为金巧皮开肉绽的臀部敷上了上好的金创药。此时将金巧赶出家门,无异于要了金巧的命。易思武此时已被易氏锁在了园子里失去了自由,无暇照扶金巧。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前脚刚走,易思武就闯下了无法挽回的祸患。“别担心,容我想想办法。”
金巧在奉天举目无亲,如若离开易家宅门只能流露街头。易思武纵使想带她离开,但是却已身不由己。
王嫂擦拭着眼角,看着咬着牙承受着痛苦的金巧伤心不已。“傻丫头,你怎么就不拦住三少爷呢。”
金巧咬着下唇忍住蓄满眼眶的泪水,她知道一向对二少爷颇有成见的夫人肯定要怪责主子对她管教无方。她的过错终究连累了无辜而又善良的主子。“对不起,二少奶奶。”
冷如意擦掉了金巧脸颊流淌的泪水,“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我们一定要想个万全的法子。”
“金巧已经没有亲人了,她这一出宅门,可怎么活啊。”王嫂与金巧平时关系密切,如今看到金巧为了爱情而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不免多了一份担心与牵挂。
冷如意紧皱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她径直走出了金巧的房间,向正屋走去。容不得耽搁,她快速研好了墨,在宣纸上面写了几句话待墨汁完全干透后折成了巴掌大的四方块。重新回到下人的房间,她拉住了暗自垂泪的王嫂,叮嘱了几句后目送着王嫂急匆匆的背影离去。
得知消息的易思佳在小翠撑着伞护送下来到了二少爷的园子。
小翠并未敲门,径直闯进了金巧的房间。
易思佳看到了守在金巧旁边,腹部明显隆起的冷如意轻蔑地笑了笑,“哟,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啊。为了爱情可以不顾一切,真的令人佩服。”她故意将佩服两个字融进了唾液里,“就凭你一个丫头,居然痴心妄想做易家宅门的三少奶奶,你不感觉自己可笑吗?思武是念过书的宅门少爷,而你金巧大字不识两个,你怎么能配得上思武。简直是赖蛤蟆想吃天鹅肉,做你的春秋美梦吧。莫说爹娘反对,就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也不会同意。你是什么身份,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有多大张脸。打你板子,是对你过于仁慈了。要依我,就打断你的狗腿,看你还敢不敢再勾引思武。你说,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怂恿你。只要你肯说出来,姑奶奶没准会在娘面前为你求个情,倘若你执迷不悟,你就赶紧卷了铺盖滚出易家宅门。”
金巧想要支撑着爬起来,她受委屈、挨家法不要紧,她岂能容许刁钻、刻薄的小姐侮辱二少奶奶。既然早晚得被赶出家门,她所幸豁出去了。“是金巧不自量力痴心妄想,大小姐不要血口喷人。金巧一人做事一人当,跟二少奶没有半点关系。侮辱我可以,我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下人,但是你不能羞辱二少奶奶。”
小翠见金巧斥责她的主子,不容分说,走到金巧的身边,给了她两个响亮的耳光。金巧的脸颊顿时红肿不堪。“你,你……”
“够了。”冷如意的目光阴冷,如三九天冻结的寒冰。她抬手给了有些懵懂的小翠两记耳光,“这是给你的教训,看你以后还敢倚仗主子而逾越了奴才的本分。”
“小,小姐。”挨打的小翠捂着印有五个清晰指印肿胀的脸颊委屈地看着自己的主子。
易思佳万万没有料到冷如意会出手,更没想到怀有身孕的她出手竟然如此敏捷、凶悍。“你凭什么打我的丫头,你真把自己当成少奶奶了不成。我告诉你,姑奶奶今天不教训教训你,你就不会知道我的厉害。”
她伸出手刚想挥向冷如意却被恰好被吵闹声引进门的易思文捉住了。易思文怒目而视,看着面前因为愤怒而脸部扭曲变形的妹妹,他加大了手中的力度,“你想干什么?”
易思佳的手腕被钳住了,好似要断了般痛苦无比。“好痛,你放开我。”
易思文握紧了拳头,强忍住胸中燃烧的怒火。“你平时嚣张跋扈也就罢了,今日居然跑到我的园子来撒野。你想怎样?你想打她不成?我今日不妨告诉你,如果她有任何差错,纵使拼了我的性命,我也会追究到底。她肚子里怀的是我的孩子,我易思文绝对不容许任何人伤害他们。你,更不例外。”
“放开我。”易思佳跺着脚狂躁不已,“你们都在欺负我。”
易思文甩开了易思佳的手腕,他指着易思佳怨责的脸庞,“我警告你,如果被我发现你再有下次,即便你是我的妹妹我也不会轻饶于你。以后没事别进我的园子,这里不欢迎你。带着她,马上离开。”
易思佳第一次见到易思文如此愤怒,她咬着下唇不让泪水滑落,“好,好。你们等着瞧,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气得浑身发抖的易思佳转身向园外走去。
小翠紧紧地跟在了主子的后面。
易思文不屑于理会不明事理的易思佳,他紧张地看着面目清冷的冷如意担心地问道,“你还好吧。”
冷如意轻轻地摇了摇头。她没想到易思文为了保护她而教训了一直盛气凌人的易思佳。看来金巧不宜再继续留在这里,易家为了颜面不会轻易放过她。执行家法只不过是一个前奏,此次易思佳在这里没有讨到半点便宜,肯定会把怨责算到金巧的身上。如此,金巧的性命堪忧。在易家死个人,就如同死只蚂蚁般渺小。就如同姚玉敏的离奇死亡一样,不会在易家宅院引起太大的波澜。
“二少爷、二少奶奶,金巧连累你们了。”经过易思佳的闹腾,趴在**的金巧已经彻底想明白了。以她的身份,易家是无论如何不会接受的。
易思文已经听说了易思武与金巧的事情。他万万没有想到他这个行为叛逆的弟弟居然玩真的了。跟爹、娘摊牌,也只有易思武才会有这样的勇气。他看了眼神态淡然的冷如意心中已是了然。“看你们要如何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