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时节,万里无云,太阳把地面炙烤得几乎冒出油来。南风拂面,火烧火燎般的感觉令人感觉几近窒息。

易家花园内,芭蕉的叶子及地面上的杂草叶子卷曲着无精打采。

几名年轻的家丁,拎着水桶在花园内辛苦的忙碌着。豆大的汗珠砸在干裂的地面上无声无息。

随着月份的增大,冷如意越来越感觉到疲乏。喝完解暑的酸梅汤后,本来想躺下来休息的冷如意却被门外零乱的脚步声吵醒。她看到脸色阴沉的易思文在管家的陪伴下回到了园子。

易思文在门外提示管家不要把如意坊的事情在冷如意面前提及,免得她跟着一起着急。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再如何懊悔也已于事无补,他只能自认倒楣并自我批评管理有所疏漏。他不该不听从陆少祺的建议只留下几个知近的人在如意坊,而最终导致新研制的成果被内鬼剽窃了去。

冷如意在金巧的搀扶下坐了起来,她知道如果不是出了什么大事,易思文不会有此表情,即便他试图掩饰,但是眼中那份焦虑却无法掩盖。“出了什么事?”

易思文支走了管家,他搓了搓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没什么,今日如意坊没什么事情就早些回来了。”

冷如意让金巧把她昨日参研的药方送到了雅轩药铺,支走了金巧,她知道易思文是个要面子的男人。

易思文知道凡事都无法逃过冷如意的眼睛,他坐了下来,声音低沉而又缓慢,“本来不想让你操心的,但是终究逃不过你的眼睛。我前几日研制的印染技术,在如意坊得到了证实,印染品的确达到增加成色的可能。但是,却被隐藏在如意坊的内鬼把方案泄露给了冯素贞。我的技术被她抢走了,长期以来困扰她的印染问题就这样轻易解决了。是我的过错,我没有听从你和陆少祺的建议,结果出现了这么严重的纰漏。”

冷如意没想到如意坊在冯素贞挖走了三个技术师傅后,居然还在如意坊设置了她的眼线。看来,是他们忽视了对她的防范,让她有机会得逞。她知道易思文懊恼的原因,这项技术可以令如意坊占据技术上的竞争优势,如今却被冯素贞窃为己有,不能不令她感觉到头痛。“别着急,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自责也于事无补。”她站了起来,走到了窗前。知了不知疲倦的在枝头不停的鸣叫,吵杂的噪音夹杂在灼热的空气中令人烦躁不堪。“我想技术都有它的可提升性,她窃去的虽然是你研制的最新的成果,但是只要你在原有的基础上再做一次大胆的尝试,把色泽度再提高一个点,那么她得到的不过是一个昙花一现的技术而已。”

易思文仔细地揣摩冷如意的提议,他不得不承认,每一次的疑问都会在她这里得到解答。他原来忧郁的眼眸闪动着喜悦的光芒,“虽然有很大的难度,但是我会全力的尝试的。”

他的声音刚落,就见冷如意轻轻地一笑,那份从容与淡定如一缕凉爽的风吹散了易思文心中的阴霾,“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相信你一定会成功的。”

易思文受到了极大的鼓励,他激动地握住了冷如意的手,“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会感觉到心安。”

冷如意的漂亮的眼眸划过一丝欣慰之色,她没有抽回手,这种时刻,他需要的是安慰与鼓励,即便他曾经是冷酷而又傲慢的易家二少爷。“这次除了管家和陆少祺,你的身旁不要再有他人。现在还不能确定内鬼,所以你还是小心为上。”

易思文默默地点了点头。他只能期待自己的研究能够有很大程度的突破,否则一切将成为空谈。“放心吧。吃一堑,长一智,我不会令自己再次陷入被动之中。”

冷如意莞尔一笑,眼中充满了柔情。其实易思文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男人,他自小没有得到应有的母爱,对人性充满了抵触。自从冷如意走进他的心里后,他把她当成了自己的精神依托,在她身上感受到了那份缺失已久的母爱,虽然她的年龄比他还小。“冯素贞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对手,切不说她背后强大的靠山,即便是她本人也不能低于防范。她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想让如意坊陷入困境,无法自拔,最终经营不善倒闭。我们不能令她的计谋得逞,只要你和陆少祺齐心协力,完全有可能战胜她。你和陆少祺之间如果矛盾重重、相互猜疑、抵触排斥正中了她的下怀。”

易思文受到了冷如意情绪的感染,他不在悲切失望,他觉得有她在背后作为支撑他会战胜一切困难。“自从我答应了陆少祺留下来,我们之间就不存在排斥与抵触。我不会给冯素贞任何机会,我最终要让她输得心服口服。”

“好。”冷如意见易思文重新燃起了希望之火颇感欣慰。“事不宜迟,目前正是丝绸销售旺季,机会不容错过。只要我们拥有了竞争资本,就不愁订单。”

易思文认同地点了点头,“那我先去了,经你提醒,我的脑海中已经有了提升的构思。”

“去吧。”冷如意知道易思文的心结已经打开。

易思文抚摸了下冷如意洁净、白皙的脸庞,“我现在越来越确认你是拯救我的天使。”

冷如意的脸颊微红,一向冷漠的易思文居然也会调侃,她嗔怪的推开了他,“赶紧去吧。”

吉祥布坊内,洋溢着欢乐的笑声。

曾经人人自危的工人,终于松了口气。

他们知道一直困扰冯素贞的印染问题终于解决了。虽然大家心知肚明,此技术成果来得不够光明,但是毕竟解决了大事,吉祥布坊终于走出了困境。那三位老技术人员终于舒展开了紧锁的眉头。虽然他们知道此举大伤了如意坊的原气,但是毕竟吉祥布坊现在拥有了最新的印染技术这就足够了。他们也不会被阴晴不定的冯素贞解雇了,他们的饭碗保住了,虽然不知要砸掉如意坊多少工人的饭碗。

“大当家的,这下我们能够按期交货了。”还在为技术发愁的张林峰陪着笑脸小心地说道。

心情大好的冯素贞吸了口烟,然后悠闲的吐出了烟圈,“赶紧赶工吧,如果不是我在如意坊内留了这么一手,这次恐怕就难以交差了。你们给我听好了,这批订单我不允许出现任何差错,否则你们几个都给我卷铺盖走人。”

“是,是。”张林峰赶紧哈腰点头,“那小的这就去实践了。”

冯素贞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宽大的办公室只剩下她一个人在吞云吐雾。当她得知易思文在研制新的印染技术的时候,她兴奋得几乎一夜未眠。要知道近段时间印染问题一直困扰着她,令她愁眉不展。如今幸福来得如此突然令她感叹老天终究厚待于她。如意坊想要借此翻身,她岂会令他们得逞。她冯素贞想要得到的东西,她会不择手段的得到。虽然手段不是很光彩,但是这是易为良欠她的,她得的心安理得。“易为良,我要看着你一步步地被我逼上绝路。你这个伪君子,你终究要为你当年犯下的滔天罪行而付出应有的代价。而我,就是你的审判者,你最终难逃死刑的下场。你欠下的债,终究是要还的。”

“当当”门外响起了有节奏的敲门声。

冯素贞烦乱地皱了下眉头,她最讨厌她在思考的时候有人打扰。她将抽了一半的香烟按熄在了烟灰缸里,“谁呀?”

“是我。”门外传来清冷的回答。

冯素贞愣了愣,她站了起来,平复了下情绪后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是穿着蓝色真丝宽大的袄衫,下身着一条黑色的棉质长裙,头发盘成发髻的冷如意。

面对表情淡然、神清气爽的冷如意,冯素贞内心不由得生出一丝愧疚之感。对于她不计前嫌的出手相救,以及最终在她的娘家叨扰了一段时间,她的内心是充满感激的。她只是无奈她们之间对立的关系,如果冷如意不是易家宅门的媳妇,没准她们会成为朋友。“进来吧。”

冷如意微微一笑,手抚着隆起的腹部走入烟雾缭绕的办公室。“咳咳。”有些无法适当室内污浊的空气,冷如意不自觉的用手扇了扇未完全消散的烟雾。

冯素贞略显尴尬地打开了房门,“不知道你会来。”

冷如意淡漠的摆了摆手,“无碍。”

待室内的烟雾逐渐消散后,冷如意坐到了冯素贞的对面。她看到了原来妖媚的易家大少奶奶,仅仅搬出了宅门一段时间,岁月就在她原本娇美的容颜上无情地刻下了印迹。看来,她这个吉祥布坊的大当家的,做得也不是得心应手。女人一旦被仇恨捆住了手脚,那么势必会失去一些宝贵的东西。即便冯素贞是一个如易为良一样钻营的女人,也难逃岁月的雕琢。

冯素贞已经猜到了冷如意的来意。她们原本可以统一成一条战线,但是却遭到了冷如意不容置疑的拒绝。她绝不容许任何人破坏她的计划,即使是她欠了冷如意一个很大的人情也不可以。她们处在不同的立场,必定会处在对立的位置。“你今日前来……”

冷如意看了眼冯素贞装修得极为奢侈的办公室。吉祥布坊的确颇具规模,假以时日成就不容忽视。虽然不能认同冯素贞的所作所为,但是看着她亲手创建的布坊不得不佩服她超人的胆识。“我想你已经料到了我此行的目的了吧。”

冯素贞避开了冷如意咄咄逼人的目光,她凄楚地笑了笑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我还真的猜不出来,难不成你是专程看我的?”

冷如意挑了挑弯弯的柳叶眉,清澈如溪水般的眼眸包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以前一个宅门内的妯娌,如今却成了对立的关系。“我应该称呼你为大当家的。虽然我知道我今日也许不该来,但是面对如意坊如今的窘境,我不得不拖着笨重的身子前来拜访大当家的。我想无论什么人做事都要有一个度,不能无休止的为达成自己的目的而蓄意的制造各种事端。人在做,天在看。凡事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否则到最后就会发现原来把自己逼入死角的终究是自己。不管老爷以前对你造成了怎样的伤害,但是你不该把对于他的报复强加在别人的身上。”

冯素贞看了眼淡漠的冷如意,轻轻地叹了口气,“易为良欠我的,我会一一讨回来。我不在乎由谁来还,只要与他有关,那只能自认倒霉。我的报复没有原则性,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易为良强加在我身上的痛苦,我会让他双倍奉还,为达目的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本来我以为你会怨责易家宅门,会跟我站在一条战线上,没想到你居然不计前嫌一直为易家宅门和如意坊的事情而奔波、劳碌。无论你以前对我是否有恩,阻挡我脚步的人,我一概不会留情。”

冷如意没想到冯素贞如此极端,易为良带给她的伤害已深入骨髓。面对已被报复冲昏头脑的冯素贞,冷如意不禁感叹如果没有血海深仇,谁能让枷锁禁锢了自己的青春与快乐。“我不想去探究你与老爷之间不堪回首的过往,但是作为易家宅门的一份子,对于你的疯狂报复我绝不能坐视不管。我今日前来并不是要求你放手,而是想告诉你以后我们将处于完全对立的位置,届时谁能笑到最后还是个未知数。我话已至此,再无他事,告辞。”

冯素贞没想到冷如意居然是给她下战书来了。她无奈地笑了笑,“我早已料到,我们最终会成为彼此的对手。好,我们就此约定,看最后你能保全易家宅门和如意坊,还是我能彻底地摧毁易为良创建的一切。”

冷如意站了起来,白皙、丰润的脸庞露出一丝清明的笑意,“这么多年我想报复并未给你带来半点快乐,相反你每天的生活都被这两个字困扰着、束缚着。其实,原谅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冯素贞被冷如意点到了死穴。自从处心积虑的进入易家宅门,她每一天都处在算计与提防之中。周旋在自己痛恨的人身边,磨炼的不仅仅是几近麻木的意志。她生活在痛苦与崩溃的边缘,精神状态几近分裂。如果不是长期依托报复这一信念,她早已支撑不住了。多少次,她的袖管里藏着尖刀想刺入易为良有胸膛,多少次,她伸出双手想掐死身边熟睡的仇人。她忍住了,她不容许他就这样轻易的死掉,她要看着他被一点点的折磨而死。看着自己创办的如意坊毁在她的手里,那种绝望与痛楚将永远成为她快乐的源泉。她要看到易家宅门家破人亡,否则她无法原谅自己。“报仇是支撑我活下去的动力。”

冷如意见冯素贞的态度如此坚决,毫无转圜的余地也就不再做任何徒劳的劝说。“如果你这么执着,我无话可说。告辞。”

冯素贞站在门口看着冷如意挺直的脊梁暗自感叹她遇到了有史以来最为强劲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