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冷如意所料,奉天城爆发了疟疾。由于患者数量庞大,各个中药铺人满为患。易思武在冷如意诊治下,病情已得到了有效的控制。已由原来每日发作一次转为次日发作,但是发作起来来势汹汹,势不可挡。宅门内几位体质虚弱的下人也患了病,令冷如意头痛不已。

易思文唯恐处在怀孕阶段的冷如意被感染,不同意由她为易思武和宅门内患病的下人看病。姜大夫自知当日误诊,后来亲自登门告之疫情,并送来了一些相关的药材。“把他们交给姜大夫吧,你拖着身子我不放心。”

冷如意抚摸了下隆起的腹部,其实她比谁都担心感染。如若她是一个正常人,作为一名从医者理应冲到前线,但是她的体内正孕育着她的宝宝。一旦被感染,将会累及到无辜的生命而导致流产。但是看着易思武以及下人发作时痛苦的样子,她如何能做到明哲保身,而致患者于不顾。“我调制了些预防汤药,对身体无害,一会儿你也喝一碗。”

尽管如此,易思文依然不放心。以他多年患病的体质今日能够当爹,已算是老天对他的厚待了。他怎么允许他(她)们出现半点差池,“安心的呆在屋子里面养身体,其他的事情你就不要操心了,我来想办法。”

冷如意知道易思文担心腹中的胎儿,但是作为一名大夫她怎么可以坐视不管。“我缝制了些棉质的口罩,你出门的时候一定记得戴上。现在是非常时期,即便为了家人也一定要保重身体。”

易思文点了点头。奉天城的百姓被恐惧所笼罩,惶惶不可终日。

冷如意突然想到了一直住在外面的陆少祺,她看了眼易思文犹豫着不知道如何开口。就在易思文转身走出门口之际,冷如意叫住了他,“看到陆先生能不能转告他最近一定要回宅门,外面不安全。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在如意坊需要人才之际,他最好不要出现任何差错。”

易思文并没有回头,他的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黑暗。他知道她的心里一直装着陆少祺,虽然陆少祺近段时间搬出去了,但是并不影响她的思念。她让他给他的情敌带口信,他感觉有种滑稽、可笑之感。为了安抚她的情绪,他只说了一个字,“好”,然后走了出去。

冷如意知道在这件事情上有点强人所难,但是她在大宅门内实在找不到其他合适的人选。看着易思文落寞而又倔强的背影,她的内心焦躁得久久难以平复。

雅轩药铺内前来就医的患者已经排成了一条长龙。

小顺子忙前忙后的维持着有些混乱的秩序。那些正处在发作期的患者哀号声不断,场面一度失控。患者大多是平民百姓,没有太多的钱去大医院医治,只能找个收费低廉的诊所看看,然后取些药吃吃。治好了算自己命大,治不好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师傅,药材已经所剩无几了。”小顺子看着汗流满面的冷秉坤焦急地说道。

旁边的病人情绪异常激动,“你们药铺为什么不多备些药,没有药我们怎么治病。太没有医德了,太没有人性了。”

“是啊,我们都排了半天了,忍着头痛,却没有药了,你们把我们当猴耍呢。”

“赶紧进药,我们要治病。”

……

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和冷秉坤眼袋低垂,脸色萎黄,他放下手中的毛笔,向**的人群做了停止喧闹的手势,“大家不要吵,现在整个奉天城的药品奇缺,我也没有法子。我在这个巴掌大的诊所里面呆了两天了,就是希望看好大家的病,解除你们的痛苦,但是你们也要理解,有些事情我们也无能为力啊。”老爷子的声音透着明显的嘶哑。

“你们听说没有,崔副司令下令全城戒严。对外封锁消息,对内实行严格的管控。各个路口的交通要道都有重兵把手,现在就连一只小鸟也别想飞出城去。”

“他这是想让我们自生自灭啊。”

“是啊,封锁了要道,哪来的药品啊,他就是这样当我们的父母官的吗?”

“我们在崔副司令眼里就如同一只毫无价值的蚂蚁,是死是活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如果我们想要活着,”一位穿着长衫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慷慨陈词,“就必须责令崔副司令解除戒严,大家说是不是。”

“是。”排队的百姓情绪激愤,“解除戒严,解除戒严。”

此起彼伏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生性胆小的冷秉坤唯恐受到牵连赶紧安抚激动的民众。但是情绪被点燃的百姓在眼镜男的带领下,纷纷走出诊所,向副司令府的方向走去。

冷秉坤擦了把汗,终于可以清闲下来了。他站了起来,椅子上的座垫几乎能拧出水来。他捶了捶腰部,舒缓了下紧致的筋骨。如果不能在短期内研制出医治疟疾的方子,不知道有多少人感染呢。“小顺子,你去趟易家宅门看下如意,我这两天的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我不放心。”

看着不见踪影的人群,小顺子返了回来,“师傅,你说以我家小姐的冰雪聪明,能不能研制出一偏方,救劳苦大众脱离苦海。”

冷秉坤想到许久未见的女儿心中满是惆怅,如果冷如意是个男儿身,那么定会在中医界开创出一番新天地。如今女儿为了他而嫁入易家宅门,并已有了身孕她的感情终究锁定在了易家二少爷的身上,为此,他深感懊悔。如果当初他能够放下一切去投案自首,那么女儿定会遵循着心的方向寻找属于她真正的幸福。这一切,都毁在了他的手里。“如意现在处在非常时期,千万别感染了疟疾啊。你去看看她,我实在是不放心。”

“是,师傅。”小顺子知道连日来冷秉坤对小姐的担心与挂念。师傅屋里的灯很晚才会熄灭,他经常看着小姐曾经用过的东西发呆。

所有能用的药材都用光了,累了两天的冷秉坤终于离开了药铺回了家。

为了更好的照顾病中的易思武,金巧经过冷如意的同意后搬到了三少爷的园子衣不解袋的照顾易思武。杨柳和郑嫂都有了感染迹象,金巧让她们回到房间进行隔离休息了。她虽然知道这种病毒传染性极强,但是她一点儿也不害怕。不就是疟疾吗?如果她不幸感染,她就同他一起承受那份痛苦。她庆幸她能够在他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守在他的身边。

“金巧,你把二嫂做的口罩戴上,我可不想传染给你。”情况稳定些的易思武虚弱的说道,“如果你病了,还会有比你更无微不至的丫头照顾我吗?听话。”

金巧为瘦了一圈的易思武擦拭头上的汗珠,“我的身体棒着呢,这点病毒算什么?根本传染不了我。”

易思武抓住了金巧的小手,“谢谢你。”他举起她的手吻了下。

金巧顿时羞红了脸庞,她赶紧抽回手,嗔怪着不肯看他深情的双眸。

易思武刚喝了几口水,没一会儿功夫就全部吐了出来。

金巧担心他的病情恶化,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她收拾好地上的脏物,为他把脱下来的衣服及时洗掉了。她听从了冷如意的忠告,用烧热的醋对室内进行了彻底的消毒。当她感觉腰酸背痛的时候,已是落日黄昏了。

副司令府内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几位副官坐在客厅内,互相闲聊着。

崔副司令愁眉不展,心情烦闷。在他任期内,奉天城居然闹起了疟疾,现在正处在爆发期和传染期,局势现以无法控制。他下令全城戒严,封锁了所有的交通要道,不准市民随意出入。下午,有一群知道真相的民众居然聚到副司令府讨要说法,令他异常恼火。他通知了奉天城新任警察局长——钱松林,由警察出面拘捕了几个带头闹事的百姓,把他们暂时关了起来。

“嗯。”崔副司令摸了下自己引以为傲的八字胡,“大家静一静。”

坐在下首的几位副官顿时禁声,挺直了脊梁。

“对于奉天城这次疫情,我们要加大力度加以控制。现在部队内部已有士兵感染了疟疾,大有一触即发的气势。我把你们几个找来就是想商量个万全之策,争取尽快度过难关。如果事件一旦泄露出去,我这个副司令的日子就不好过喽。”崔副司令无限感慨。上一次的筹款,上级给予了书面的表扬与嘉奖,如果他想在仕途上有所发展,就必须走好上层路线。朝中有人好办事,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他崔副司令亦不例外。他不想守在这个北方城市一辈子做副司令。他有着不为人知的鸿鹄之志,他想去北平,那里才是政治、经济的中心。他绝对不能允许一次疫情就毁了他大好的前程。

高瘦的马德明率先站了起来,“副司令,以目前的形势,如果不解除民众自由往来的禁令,恐怕难以平复民怨啊。现在奉天的药品短缺,对控制疫情极为不利。如果任由事态发展下去,卑职担心事情将无法收场啊。所以依卑职所见,还是解除戒严,向上级通报疫情,寻求外界的帮助来度过这次疫情泛滥的难关。”

崔副司令卡巴了下小眼睛,皱着眉头思量下属的提议。其实死些平民百姓他并不在乎,尤其那些穿着破烂的叫花子,他更希望他们这群人渣就此被疟疾一起卷走落得个清静。

素有崔副司令肚内蛔虫“雅号”的罗明浩站了起来,“属下不同意马副官的想法。如若放开控制、解除戒严,那么对副司令极为不利。试想,上一届褚怀仁副司令在任期间,整个奉天城平安无事,三年的时间他捞到了政迹后被调往北平做了驻守北平部队的副司令。如果在座的各位能为副司令的仕途着想,我们绝对不能听从那些老百姓的叫嚣。属下倒是有一个想法,就是把奉天城有名的中医请到副司令府,限他们三日之内研制出良方否则格杀勿论,只有子弹下才能衍生奇迹。”

罗明浩的一番言论道出了崔副司令的心声,他暗暗向罗明浩投去了赞赏的目光。看着几个交头接耳讨论的副官,他咳嗽了几声。“大家还有什么建议尽管提,不要闷着,疫情之事十万火急延误不得。”

“罗副官的建议不错,值得考虑。”其他两位副官经过讨论后说出了他们的想法。

崔副司令的脸上挂着释然的笑意,他用肥胖的手摸了下抹了发油的头顶,“少数服从多数,那就这么定了。明日由罗副官负责把奉天有名的中医请到副司令府研制药方。由马副官负责带兵将路边上那些得病的人找个地方关起来,不能让他们成为无法控制的传染源。如果没有其他事情,大家就散了吧。”

“是,副司令。”几位站了起来,然后出了副司令府。

崔副司令站了起来,踱到了窗前。

一弯月牙被厚厚的云层逐渐包裹起来。漆黑的夜伸手不见五指,如一块遮羞布将人世间的丑恶与卑劣严密的覆盖着,密不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