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家宅门内花香四溢,热浪袭人。

正在钻研医理的冷如意眉头微蹙,粉红的脸庞布满细密的汗珠。她已经在闷热的屋子里呆了很久了,金巧担心地端来了一碗绿豆粥,“二少奶奶,您先歇歇吧。喝碗冰糖绿豆粥解解暑。”

冷如意始终拿不定主意,那味药性十足的药剂是否要加到药方里面。根据她配的方子,父亲加工成了药丸,一段时间以来疯女人的病情虽然有了明显的改观,但是根据她的要求进展还是有些缓慢。“放那吧,我一会儿就喝。”

“二少奶奶,您不累,小少爷可早就累了,没准这会儿正在埋怨您呢。”金巧为冷如意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后为她扇起了扇子。“您为了节约开支,断了我们园子冰块的供应,结果把您热成了这样。您现在的身子异常娇贵,可不能有半点差错。您不知道,奴婢每天都担着一份心呢。”

冷如意被金巧的话逗乐了。“伶牙俐齿的丫头。”放下医理,她坐了下来。端起了那碗绿豆粥突然想起了什么,“金巧,二少爷最近早出晚归,交待厨房最近增加点有营养的食物。”

“是,二少奶奶。”金巧的娃娃脸上堆积着笑容,“平时喜荤的二少爷为了迁就二少奶奶清淡的口味,都快把自己吃成兔子了。您这一下令,二少爷肯定会多吃一碗饭的。”

“贫嘴。”冷如意慢慢地喝着被金巧晾凉的绿豆粥。“天气炎热,让厨房多做些消暑的食物,然后发给大家,这样的天气本来就热,他们还要干活挺不容易的。”

金巧的眼圈发红,“二少奶奶,整个宅只有您把我们这些下人当人看。大家背地里都暗自庆幸跟了您这样通情达理的主子。”

冷如意放下手中精致的骨瓷碗,她拉住了金巧的手,“我也是平常百姓家的孩子,深知底层百姓的疾苦。在我心里本没有主仆之分,大家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何必彼此为难呢。”

金巧靠在了冷如意的身上,“二少奶奶,您也许不知道,整个大宅门大家都羡慕我们摊上了一个好主子。您平时虽然给大家的感觉比较清冷,但是通过您几次出手挽救如意坊,大家都说您是易家宅门的福星,是为了挽救大宅门才被菩萨送来的。以前夫人和小姐那么对您,还,还冤枉您父亲您就不恨她们吗?”

冷如意莞尔一笑,她轻轻地拍了拍金巧,“傻丫头,别总在别人面前夸你的主子。我也是凡人,并非圣贤也有喜怒哀乐,也有爱恨情仇。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金巧竖起了大拇指,“您知道吗?您可是我最佩服的人。”

有些疲惫的冷如意感觉腰部酸胀得厉害,她看了眼窗外地表的热浪,“我累了,想睡会儿。”

金巧赶紧搀扶冷如意来到床边,待冷如意躺好后才转身走了出去。

正午时分,知了在枝头不知疲倦的鸣叫着。

一辆黄包车停在了宅门大门口。

脸色苍白、浑身不住颤抖的易思武被身边穿着同样深蓝色校服的同学搀扶了下来。

“三少爷。”出门办事归来的郭孝义赶紧走了过来。

汗水顺着额头流淌的易思武的同学咽了口唾液,他的嗓子火烧火燎的似有火在熊熊燃烧,“思武病了,老师让我们把他送回来。”

平日身强体壮的易思武甚少生病,是以郭孝义才会感觉有些慌乱。他招呼宅门内身体强壮的家丁把闭着眼睛的易思武背回了园子。

安顿好牙齿打颤的易思武,郭孝义赶紧安排铁蛋去请姜大夫。大热天的,正常人热得直想剥掉身上所有的束缚,而易思武却一直喊冷,即便盖了两床厚厚的棉被,蜷缩成一团的易思武身体仍然抖个不停。

三少爷园子内的丫头、婆子顿时慌了手脚。

“杨柳,赶紧给三少爷灌两个热水带。”郭孝义给易思武掖了下被角,“对了,再拧一条热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

“是,”杨柳赶紧忙碌起来。

“郑嫂”郭孝义吩咐身边的婆子,“三少爷如无大碍先不要惊动老爷、夫人。”

“是,管家。”

郭孝义擦了下鬓角的汗珠,这种闷热的天气足以令捂着两床被子的正常人中暑。他是看着易思武长大的,他打小就有些离经叛道,与正常的孩子不同。长大后,追求新思想、新思潮,常把老爷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没有法子。最近,又主张人人平等,不应该存在主仆之分。按照他的想法,他们这些在宅门内工作了大半生的下人都应该解放后回家。思及此,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管家,姜大夫来了。”铁蛋一边擦汗一边陪着姜伴农走了进来。

郭孝义赶紧把易思武的情况详细的告之了姜伴农。临了他看了眼难受得闭上眼睛的易思武,“姜大夫,您可要把我们三少爷给治好了。他可是老爷、夫人最为宝贝的少爷。”

姜伴农默默地点了点头,他将三指搭上了易思武的脉搏,眉头逐渐收拢,脸色越来越凝重。“按照三少爷的脉像来看应该是偶感风寒所致,但是又有些不同。这样,我先开个方子,马上取药给三少爷煎服,如果症状缓解,那巩固几副自会痊愈。”

“热,好热。”头发被汗水完全润湿了,易思武痛苦地的蹬掉了被子。

“汗出烧退。”姜伴农一边写着方子一边轻声的安慰紧张的郭孝义。“赶紧差人抓药,药铺还有几位同样病情的病人等老朽回去医治,老朽就此告辞。”

郭孝义接过了药方,“铁蛋,送姜大夫回府,顺便把药抓回来。”

正在用衣襟扇风的铁蛋赶紧停止了手上的动作,他提起了桌子上面沉重的药箱,“是,管家。”

“好渴。”浑身被汗水湿透的易思武感觉口干知燥,他吞咽着口中的唾液艰难地说道。声音嘶哑无力,就像一个正常人被突然间掐住了脖子一样的感觉。

守在他身边的郑嫂赶紧倒了杯凉白开,“三少爷,喝水。”

郭孝义就势扶起了易思武的上半身,他身上蓝色的校服已经湿透了,粘乎乎的趴在身体上。易思武咕咚咕咚喝光了杯中的水。

郑嫂找出了易思武的丝质两件套睡衣在敦孝义的帮助下为主子换上了。郑嫂麻利的换下了湿了大片的床单、枕套,套上新的后让稍微有些好转的易思武重新躺了下来。

“啊。”易思武突然捂着头部打起滚来,“啊。”

“三、三少爷,您这是怎么了?”郑嫂和杨柳被易思武突如其来的喊叫吓得不轻,“管家,你看看三少爷这是怎么了?”

刚走到门口的郭孝义也听到了易思武歇斯底里般的喊叫。他刚才见三少爷并无大碍正想回主屋,听到喊声赶紧返了回来。

易思武痛苦地抱着头部在**不停的翻滚。

“姜大夫刚走,这可如何是好?”郑嫂急得直跺脚。

纵使郭孝义见多识广,也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他停顿了一下,“杨柳,赶紧把二少奶奶找来。记着,一定要搀扶好二少奶奶。”

“是,奴婢马上就去。”杨柳擦了擦眼角赶紧跑了出去。

郭孝义来到床边,抱住了咬着下唇,脸色苍白如纸的易思武。“三少爷,您忍一忍,二少奶奶马上就到。”

“痛死我了,痛死我了。”易思武感觉头部如同炸裂般的难受,那一绷一绷的感觉如同一记记重锤击打着头部。

“三少爷,你一定要挺住啊。”郭孝义紧紧地握着易思武的手防止他捶打自己的头部。

易思武的脚不停地踢踹着,“放开我,放开我。”

被金巧搀扶着的冷如意老远就听到了易思武的狂叫声。

金巧的心慌乱地跳个不停,她恨不得马上来到他的身边,替他承受那份痛苦。“二少奶奶,三少爷会不会有事啊。”

冷如意由于着急,脚下的动作加快了。她握了握金巧的手,“遇事别慌,一切有我。”

金巧的心里七上八下的,她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看到微挺着腹部的冷如意,后背已经湿透的郭孝义总算松了口气,他看了眼眉头皱到一起的易思武,“二少奶奶,您可来了。”

冷如意喘了口气,平息了下粗重的呼吸。她让郭孝义放开易思武的胳膊,迅速搭上了他的脉搏,“二少奶奶,三少爷先冷后热,刚刚出了一身透汗,现在头痛得厉害。姜大夫已经给看过了,说是三少爷感染了风寒,铁蛋已经去抓药了。”

冷如意摆了摆手示意他安静。郑嫂贴心的为冷如意搬了把椅子示意她坐下来诊治。

冷如意的面目逐渐清冷,一双如水的眼眸透着不安与不解。根据易思武气血淤滞的脉像以及发病时的症状绝非感染了风寒这么简单。她自小跟随父亲行医,见过了诸多病例,但是像易思武这样情况她的确没有遇到过。

金巧细心的为易思武擦拭着额头的汗珠,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她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个不停。三少爷对于她超出一般丫头的情愫她怎会不明了,只是她清楚自己低微的身份怎么能配得上有学问、求上进的宅门少爷。有很多时候,她看到了他进入二少爷园子的身影赶紧躲了起来,虽然心在滴血,但是她仍然不敢有半分逾越。

“管家,三少爷的病例实属罕见,我不能轻易下结论。”冷如意第一次感觉到很无助,事关易思武的安危,她不能有任何差池。“容我再仔细想想。”

郭才义第一次看到一向自信、沉着的二少奶奶眼内一闪而逝的慌乱。“二少奶奶,您别着急。我听送三少爷回来的同学说,他们学校已经有几例患病的同学了,会不会是什么传染病啊。”

郭孝义的话提醒了冷如意。目前正是盛夏时节,如果学校内开始爆发这种疾患,那么肯定会是一种流行性传染病。难道是……她看了眼紧张的下人,又看了眼处在痛苦边缘的易思武,她把郭孝义叫到了外面。

“管家,据我分析,思武很可能患了疟疾。”冷如意的话一出口,郭孝义差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二少奶奶,您确定吗?”

冷如意用丝帕擦了下额头的汗珠,由于紧张她的身体已经被汗水浸湿了。“我记起医理上曾经有过相似的记载。父亲曾经说过,奉天城在我祖爷爷那个时期曾经爆发过一次疟疾,由于当时医疗水平低下,缺医少药死了不少人。父亲说祖爷爷就是得了该病没有得到有效治疗去世的。如果我的推断没错,那么这种病毒很快就会在奉天城流行乃至爆发。我们要做好相应的准备和防范。这样,让铁蛋去雅轩药铺找我爹抓些柴胡、桂枝、干姜等药材。我马上写个方子,让铁蛋转交给我爹,让他根据单子上面的药名多备些药材以备不时之需。如今,还没有办法可以根治此种疾病,只能先缓解住病情,再做仔细的观察。”

“疟疾。”郭孝义木然地重复着,他立即冒出了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