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孝义将10万大洋如期交付副司令府后,被关押了几天的易思武终于重见天日。

回到大宅门,他才知道短短几日,宅门内竟然发生了惨烈的巨变。

他顾不得更换已经散发着酸臭的衣服,顶着蓬松而又零乱的头发推开了二少爷园子的大门。进得屋来,他看到了愁眉不展的易思文,“二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爹和娘为什么都病倒了?是不是因为捐赠的事情,如若真是这样,我宁肯一辈子呆在副司令府不出来了。”

易思文看着义愤填膺的弟弟,轻轻地摇了摇头,“思武,事情并非如此。你先去洗漱换身衣服,然后二哥再慢慢告诉你。”

易思武抓住了易思文的手,“二哥,我等不及了。你告诉我,我不在这几日家里到底怎么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也有知情权。”

易思文微蹙眉头,轻轻地叹了口气。他简明扼要的将发生在宅门内的几件事告诉给了心急如焚的易思武。他故意隐瞒了纸条的事情,他担心易思武冲动后将这件令父亲极度不安的事情泄露出去。

“岂有此理,冯素贞简直欺人太甚。”易思武懊恼地揉搓着油腻腻的头发,“二哥,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去找冯素贞把东西要回来。她凭什么像土匪一般洗劫了如意坊?她究竟有多大的倚仗居然敢如此为所欲为。”

易思文担心鲁莽的弟弟去找冯素贞算账,而牵扯出父亲当年隐瞒了多年的事件。易家目前正处于非常时期,他不想再平添乱子了。“思武,目前最为要紧的事情就是如何应对山东订单交付的事情。冯素贞抢走的东西早晚我们会追讨回来。你听二哥的话,赶紧去洗个澡,换下衣服。”

易思武深深地叹了口气,“我早就看她妖媚的样子不顺眼了,居然把手伸向了我们易家,这口气如何让我咽得下去。爹、娘都被她气病了,这笔账我一定要算。”

“是要算,但不是现在。”易思文何尝不想去追讨,但是自从知道了爹的苦衷后他只能忍气吞声,找合适的机会了。

“冯素贞,我不会就这样放过你。”易思武扔下掷地有声的怨责后转身走了出去。

冷如意从里屋掀帘和一直被她按捺住的金巧走了出来。

金巧透过窗户看到了易思武倔强而又执拗的背影内心如波涛般翻涌。刚刚他的愤怒她都听到了,如果不是冷如意拽着她,她几次想冲出来安抚身心俱疲的三少爷。她细思量自己的身份,知道二少奶奶制止了她暴露内心世界的冲动。

“金巧,三少爷刚回园子,你去那边照应下。”冷如意坐了下来,虽然房间内残留着易思武身上酸涩的味道,但是她强迫自己压抑住呕吐的念头。

金巧如得到了赦令般向冷如意投去了感激的目光,“是,二少奶奶。”

待金巧离开后,冷如意才开口说道,“如若现在能够筹措到一笔资金,在奉天找一家拥有进口设备的工厂,与他们联合起来完成这笔订单,尽快联络陆少祺争取下交付的时间也许一切还来得及。”

易思文眼前一亮随即黯淡了下来,“如意坊仅有的5万大洋也被冯素贞揣走了,我们现在到哪里募集资金啊。”

冷如意的脑海中突然闪现一个身影,她不确定他是否还会帮忙,但是在易家宅门再次陷入困境之际,也只能舍着身份一试了。“让管家备车我马上出去。”

易思文知道冷如意肯定有了主张,她不便说他也就耐住性子没有发问。“好,你要注意身体。”

金巧不在,冷如意换上了那件素雅的淡蓝色的真丝旗袍。由于连续几日没有胃口,导致她又清瘦了些。

“二少奶奶,马车在外面候着呢。”郭孝义虽然不知道冷如意意欲何往,但是二少奶奶几次临危出手才保全了易家宅门的周全。

冷如意轻轻地点了点头,她将身体转向了身旁的易思文,“在我回来之前,千万别有任何动作。另外一定要安抚好三少爷,免得再出现任何差池。管家人脉活泛,除了玉玲珑尽快找一家规模较大,老板口碑极好的印染厂。先试着与对方接触,把我们的意愿跟他们简单透露下,如果对方有合作的意向,那我们再进行下一步的洽谈。管家,只有辛苦你亲自办理了。”

郭孝义赶紧摆了摆手,“二少奶奶言重了。能为宅门出力这是老奴的本份,自当全力而为。二少奶奶放心,我就是豁出这种老脸也一定不负二少奶奶的重托。”

冷如意释然地点了点头,“如此,有劳了。”

易思文看着冷如意略显苍白的面庞以及那份被她掩饰起来的疲惫张了张口,看着她挺直、坚定的背影后又颓然地放弃了冲口而出的担忧。

坐上马车冷如意对车夫交待了地点,车夫愣了下神后坐上车扬起了鞭子。

午后的阳光温暖怡人,但是坐在车内的冷如意却感觉周身泛着凉意。马车经过威严耸立的老北市场牌楼一路向北奔去。由于正大酒业地处比较偏僻之处,路面凹凸不平导致马车较之前颠簸了起来。“呕呕。”强烈的恶心感令她的胃部翻江倒海般的难受。

“二少奶奶,您没事吧。”车夫拉住了车闸担心地问道。

冷如意无力地摇了摇头,“没事,继续走吧。”

车夫慢慢地放下了车闸,将车速逐渐降了下来。“二少奶奶,正大酒业马上就要到了,您再坚持一会儿。”

“好。”冷如意下意识地抚摸了下腹部。

车子又走了一段更为颠簸的路段后终于停了下来。一股浓郁的酒香弥漫在清新的空气中扑面而来。

车夫搀扶着脸色越发苍白的冷如意下了车,他指着围着高大院墙的一排排厂房说道,“二少奶奶,这里就是正大酒业。马车不让进去,我就在这儿等您吧。”

“好。”冷如意看了下面前气派的建筑不禁感叹正大酒业不愧为行业的龙头商号。她轻轻地拍了拍胸口向正大酒业朱漆的大门走去。

一位留着胡子、面目慈祥的老人看到了气质高雅、漂亮温婉的冷如意后温和的问道,“姑娘,你找谁?”

冷如意看了眼厂房里面冒着热气的酒窖强忍住呕吐的感觉,“请问蒋老爷在吗?”

看门的老人顿时提高了警惕,“你是?”

冷如意看出了老人的戒备,“如果蒋老爷在,您只要通报一声易家宅门冷如意求见即可。”

“易家大宅门?”老人看了眼冷如意身后那辆华丽的马车问道。

冷如意莞尔一笑,“对。”

老人见冷如意浑身散发着一股不容质疑的正气,轻声的说道,“你先在这儿候着,我去看下老爷在不在。”

“好。多谢!”冷如意知道蒋学正一定就在这座厂房里。据管家介绍,他是奉天城有名的凡事亲力亲为的老板。他的勤勉在业界是挂了名号的,虽然此人做事头脑不甚灵活,但是凭借他的正直与和善为他赢得了良好的口碑,正大酒业才会有今日的成就。

远处走来了穿着灰色丝质长褂的蒋学正与背部有些微躬的看门老人。

“二少奶奶。”走到门口,蒋学正赶紧打着招呼。

“我还担心蒋老爷不在厂区呢。”见到了蒋学正冷如意感觉松了口气,不管结果如何这趟总算没白来。“蒋老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蒋学正深知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易家二少奶奶肯定又遇到了难题。看着她苍白无华的脸庞,不由得有些担忧起来。“当然可以。”

蒋学正随着冷如意走了出来,离大门不远处的一片柳林边停了下来。

“蒋老爷,您是爽快之人,我就不跟您兜圈子了。”冷如意直接阐明来意,“今日前来,是想向蒋老爷再借十五万大洋。虽然有些难以张口,但是易家宅门目前的确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如果蒋老爷不帮我们度过这次难关,如意担心短期内无力偿还前期向您借的十万大洋。”

蒋学正有些为难地皱了下眉头,“今日刚刚交齐三十万的捐赠军资。如今酒厂刚刚上了一批新设备,实在调配不出二少奶奶所要借的数目啊。”

冷如意知道对于商号的资金都有周转困难的时候,何况蒋学正又说得如此恳切她真的不好再多说什么。“如此,如意冒昧打扰了。”

就在她转身即将离开之际,蒋学正叫住了她,“易家大少爷的事情我听说了,对此我深表同情。以如意坊昔日的成就按理说资金应该不会有如此大的缺口,二少奶奶能否告知在下实情。”

冷如意停住脚步却并未转身,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易家接二连三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情,请恕如意不能悉数告之。如意坊如果能度过这次难关,那么它就不会在一息之间倒闭,反之只能坐以待毙了。”

蒋学正经过慎重的考虑后说道,“二少奶奶,不是在下不肯帮忙,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一下子无法凑齐十五万大洋。要不这样,一会儿我马上派酒厂的管事去收下欠账,如果顺利我能保证再借给二少奶奶十万大洋,十五万恐难凑齐,还请二少奶奶多多理解。”

冷如意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十五万数额较大,一时之间筹集肯定会有些困难。冷如意在心中早已设定了一个回旋的数额,蒋学正的亲口保证正是她所预料的金额。她慢慢地转回身,“多谢蒋老爷再一次的鼎力支持。蒋老爷的恩惠如意将没齿难忘。”说完冷如意对蒋学正深施一礼。

“这如何使得。”蒋学正赶紧虚扶了下冷如意,“二少奶奶不必如此。在下钦佩二少奶奶的胆识与才华,是以才会再次出手。只是正大酒业也面临着资金周转的困扰,因此此次借款,希望二少奶奶能够尽早归还。”

“理应如此,蒋老爷且放宽心。”冷如意犹豫片刻,从左手腕处摘下了如意泪,“这只镯子虽然称不上价值连城,但是如意却把它看成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今日押在蒋老爷处,他日还款之日再来索回。”

蒋学正摆了摆手,“这如何使得。”

“如意向蒋老爷先后借款二十万大洋,如若不能及时归还,那么如意将不再要回如意泪。”虽然心痛到极致,但是为了使陷入绝境的如意坊能够起死回生,她押上了她最为宝贵的东西。虽然从来没有感觉自己有多么伟大与高尚,但是她如何能眼睁睁的看着如意坊无奈的倒闭,易家宅门就此没落。

蒋学正感受到了冷如意身上那股巾帼不让须眉的豪情壮志。“如此,蒋某收下便是。晚些时候,我会差人把凑齐的银票送到府上。”

“如意再次谢过蒋老爷。”手腕处空空的感觉令冷如意产生一丝无法言状的伤感。如意泪对于陆少祺有着及其重要的意义,却被她就这样轻易抵押给了他人,油然而生的愧疚感逐渐漫延至全身,“如意就此告辞。”

“二少奶奶慢走。”蒋学正将如意泪小心地握在了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