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马车上,冷如意感觉特别的疲惫,周围弥漫的酒香令她一次次的作呕,在蒋学正的面前她尽力控制着。她不希望在他人面前拿自己的羸弱却换取他人的同情,虽然这种困难的时候她极其需要这份难得的同情。

回到易家宅门,冷如意终于无法忍耐吐得一塌糊涂。

易思文担心地站在她的背后不知所措的皱起了眉头,“金巧,快去把姜大夫找来。”

冷如意蹲在了地上,摆了摆手,“我已经没事了。”

“怎么会没事?”易思文气恼她的执拗,“你现在的脸色特别差,苍白得像一张泛着青色的白纸。”

冷如意接过小红递过的水杯漱了漱口,她慢慢地站了起来,“你忘记了,我也是名大夫。”

易思文想说什么又克制自己咽了回去。“你也累了,休息下。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管家还没有回来吗?”冷如意在小红的搀扶下进屋坐了下来。

易思文摇了摇头,“如意坊的事情已经传将开去,哪还会有人跟我们合作啊。即便你筹集到了资金,恐怕也难以付诸实施了。何况谁能不惧崔副司令的威慑力,谁还会愿意跟我们一起冒这个险。”

“奉天城纺织行业少说也有几十家,事在人为,办法总会有的。”冷如意知道易思文内心的焦灼,一个久病初愈尚在恢复期的男人面临易家接二连三的变故的确需要足够的坚忍与魄力。

“去警察局看看大哥吧。”冷如意一直惦记着被关了几天的易思成,“上次你虽然被拒绝探视,但是我们一定要做最后的努力。不管最终面对怎样的结果,我们起码不会后悔。”

“一会儿我和思武去探望大哥。”易思文轻抚额头,以便缓解头部有如被人撕扯般疼痛的神经。

“思武刚回来,让他好生休息吧,我陪你去。”冷如意担心易思武冲动起来又会惹出什么事端,“越是这样的地方越不能义气用事。”

“你的身体?”易思文不无担忧的问道。

冷如意勉强地笑了笑,“别担心,我自有分寸。”

“二少奶奶,我给您煮了碗莲子羹您喝了吧。”王嫂见主子最近一直没怎么好好吃饭自然很担心。主仆之间融洽的氛围令原本较为清冷的二少爷园子充满了浓浓的暖意。

冷如意接了过来,“多谢王嫂。”勉强喝了几口,由于最近肝火有些旺盛,导致对什么食物都提不起兴致。

“事不宜迟,我们走吧。”冷如意拖着有些的疲惫的身体向门外走去。

看着主子瘦弱而又坚定的背影,王嫂的眼圈微红,平时清心寡欲的二少奶奶经过种种变故居然成为了易家宅门内的顶梁柱,这种转变令易家上下所有人都对冷如意起了敬意。

“二少奶奶最近总是恶心呕吐,瘦了一圈了。”小红说出了一直以来的担忧。

王嫂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捂着嘴眼里闪动着晶莹的泪光。

马车经过热闹的市区,来到了位于大西门附近的警察局。

易思文将脸色惨白、额头沁出细密汗珠的冷如意扶下了车,“怎么样?”

冷如意报以淡淡的笑意,“没事,别担心。”她看了眼透着威严的警察局,提醒道,“一会儿看到大哥即便再过气恼,千万记着一定要敛着性子,别去挑战它的权力。”当初如果不是担心父亲被关在这个极其黑暗的地方,她如何会委屈自己嫁入易家宅门。

易思文微蹙眉头轻轻地点了点头。冷如意拖着不适的身体陪他一同前来,他即便不为自己考虑也一定要护她周全。不知从何时起,一向冷漠的易家二少爷也有了关注和想要保护的人。

两个人走到警察局门口,对着值班的警察说明了情况。值班的高瘦警察瞟了眼衣着华丽、举止得体的两个人,“上面有令,易思成等人犯了死罪,按理说不得探视。”

冷如意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从容的从精致的手包里面取出了一个红包塞到了高个警察宽大的衣兜里,“一点小意思,您留着喝杯茶。”

高个警察摸了下衣兜有些为难的皱了下眉头,“我这里倒是好说,就怕里面不放你们进去。他们几个是要犯被关在了地下室有人严密把守。”

“多谢您的关照。”冷如意示意身后的易思文随她一起进去。

冷如意找到了郭孝义买通的那位科长,给了对方一个特大的红包后,他才把他们领到了阴冷、潮湿的地下室。

冷如意早有准备,手包里面的红包按照金额的多少被放在了不同的夹层里。派发完毕,他们得到了10分的探视时间。虽然时间极其短暂,但是只要知道易思成一切安好他们也算心安了。

“易思成。”一位看守拉开了巴掌大的探视窗口对着里面大声的喊道。

坐在铺着草席垫子上的易思成抬起头来,一双黯淡的眼眸扫过露出两只眼睛的探视口,“到。”

“出来。”看守打开了外面的铁门,接着打开了里面的木门。

易思成在室友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他拖着脚上的镣铐,慢慢地挪到了门口,用同样带着手铐的手拉开了厚重的房门。“长官,您叫我。”

“有人探视,只有10分钟的时间长话多说,千万别动什么歪念头,它可没长眼睛。”看守拍了拍别在腰间的手枪。

“是,长官。”易思成赶紧点头表态,他急迫的将目光转向了看守的身后。

易思文与冷如意走到了他的面前。

“大哥。”易思文拉住了蓬头垢面的易思成的手,纵使他想过诸多画面,也无法想到昔日风光无限的易家大少爷如今沦落为等待判决的阶下囚。喉咙酸痛得几近哽咽,堂堂七尺男儿在看到自己的兄长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时刻那种酸楚与无奈令他的眼圈发红。

易思成的目光一直在搜寻着,“就你们两个来的吗?”

“昌盛病了离不开大嫂,所以大嫂就委派我们两个来看大哥。”冷如意不得不编造连自己都感觉不真实的谎言。

易思成凄楚地笑了笑,“她本来就不待见我,这种地方她怎么会来。爹和娘还好吧,我是不孝的儿子,让他们为我担心了。”

“大哥,”易思文将一个装着食盒的袋子递了过来,“这是李妈做的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和清炒笋丝。”

“好久没吃到肉了。”易思成举起带着镣铐的手接了过来。“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吃到李妈做的菜了。”

凄楚的感觉将三个人紧紧的包围,几乎透不过气来。

“大哥,被关进来之前,他们是怎么说的?”冷如意首先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时间紧迫容不得他们去伤感。

“难得你没有记恨我。”易思成惭愧地低下了头,“哥几个一时失手被抓,结果可想而知。目前风声正紧,我们只不过就是苟且偷生,多活一天就是赚了。”

“大哥,你千万别失去信心,我们会想办法救你出去。”易思文压低了声音安抚道。

“思文,别为大哥浪费钱财了。”易思成的声音透着无尽的悲凉,“大哥犯的是不可饶恕的死罪,即便朝中有人也难免一死。大哥在临死之前能够看到你们已经颇感欣慰了。以后易家宅门就倚仗你们了。大哥无能,既不能尽孝,也不能为易家出力,大哥愧对父母的关爱啊。”向来冥顽不灵以纨绔著称的易家大少爷也能说出如此发自肺腑之言实属难得。正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大哥。”易思文面对突然转性的大哥不知如何安抚。

“时间快到了,抓紧时间。”看守扯着嗓子喊道。

“思文,大哥只希望你能代大哥照顾好二老还有昌盛。大哥即便到了阴曹地府也会感念兄弟的大恩大德。”

“大哥,别说丧气话,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易思文感觉面前的大哥随时会离开自己,那种慌乱的感觉如同千万只蚂蚁啮咬着他的心脏。

“大哥浑浑噩噩的度过了三十几个春秋,在被关押这几天终于有所顿悟。人生无常,珍爱生命。这也是我对昌盛最后的期望吧。我的失败希望成为他人生的警戒。他有我这样的父亲,何其不幸!”易思成擦了擦湿润的眼眸。

“时间到了。”看守在远处喊道。

易思成趴在易思文的耳边说了些什么,然后抬起头凄然地说道,“父母就拜托你们了。如果有来生,我定会全力相报。”说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爹、娘,儿子不孝,要先行一步了。你们千万要保重身体,来生我还要做你们的儿子报答你们的养育之恩。”咚咚咚,三个响头导致他的额头渗出血来。

“大哥。”易思文眼含热泪扶起了易思成。

“时间到了,别让我们为难。”看守走了过来,他看到了易思文手中的袋子,“探视期间是不准许带东西的。”

“长官,是我们给大哥带的两样小菜。”冷如意赶紧解释道,“大哥好久没吃到家里做的饭菜了,还请您高抬贵手。”

看守简单地看了眼食盒,挥了挥手。“能吃一口就多一口,自求多福吧。”

易思成感激地看了眼略显憔悴的冷如意,“大哥以前有不敬之处,还请弟妹多多谅解。”

“大哥,已经过去了。”冷如意没想到一次关押竟然可以令一个浪子发生如此大的转变。“大哥,保重。”

易思成默默地点了点头,他将目光转向了面露悲切的易思文,“别忘记我的叮嘱。”

“嗯。”易思文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进去吧。”看守打开了牢门。

易思成最后看了眼他的亲人,转身走了进去。

“大哥……”易思文捶打着紧闭的牢门。

“思文,好好活着。”牢房内的易思成大声地说道。

冷如意搀扶着心碎的易思文,“我们回去吧。”

易思文感觉胸腔胀痛得厉害,几近爆破的感觉。他暗自垂泪,带着伤感离开了暗无天日的牢房。

走出了警察局,坐在马车上的易思文阴沉着脸紧闭双眸。一滴泪水顺着眼角无声的滑落,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冷如意知道面冷心热的易思文极重感情,至关至亲至爱的大哥,他的心里定然凄楚无比。“如果不出意外,蒋学正晚上会派人送来十万大洋的银票。如果此笔款项能救大哥的性命,我们未尝不能尝试。”

易思文侧过脸去用衣袖擦去了脸上了泪痕,“如果能救大哥,就是倾尽所有也在所不惜。况且大哥刚才交待……”他趴在了冷如意的耳边重复了易思成刚才的叮嘱。

冷如意震惊不已,“如此,我们就找人疏通关系。事不宜迟,我们马上着手办理。”

易思文抓住了冷如意细嫩、白皙的手指,“谢谢有你陪在我的身边。有了你的支持我才会告诫自己要努力撑下去。”

“既然嫁入易家宅门,我就是易家的一份子。家里出了这么多的事情,我理应去面对去分担。你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一定不要太过操劳。思武的心思不在如意坊,以后这个担子恐怕就得你来挑,你要做好相应的心里准备。”冷如意知道以往一向深居养病的易家二少爷的身上突然多了一份难以承载的责任,他的心里压力定然不小。

易思文轻轻地叹了口气,“以前大宅门一直由爹支撑着,如今爹病了、老了,突然感觉天似乎塌了下来。虽然我知道爹在外的口碑并不是太好,但是我并不这样认为。纵使他创立如意坊为了一己私利,但是他毕竟养活了一大家子。即便爹当年犯了多么不可饶恕的错误,在我的心里,他依然是我最敬重的人。”

冷如意虽然不知道易为良与冯素贞之间真正的恩怨,但是能让一个女子处心积虑、步步为营的去算计、去布局、去忍耐足以说明了问题。他们之间的恩与怨、是与非随着冯素贞的离去暂时划上了一个不算圆满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