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雷阵阵,春雨连绵。淅淅沥沥的雨一直下个不停,打湿了易家人此时焦灼的心境。
身体有些不适的冷如意只喝了半碗白粥后就离开了餐桌。不知为什么,她这几天一直没有食欲,而且浑身乏力。
易思文因为牵挂大哥所以也匆匆吃了几口擦了擦嘴唇后下了桌。
金巧担心两位主子身体,但是又不便劝说,只能哀婉的收拾了碗筷。“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两个主子身体非倒了不可。二少奶奶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吃得越来越少,如果她再病了,那我们园子就少了主心骨了。”
王嫂也不无担心的说道,“谁说不是呢。两位主子心系宅门内的大事哪里有心思吃饭啊。二少奶奶平时饭量就少,这样下去也真不是办法。我们作为下人也帮不上什么忙,在这种时候千万不能给他们添乱啊。”
“二少奶奶昨天给二少爷开的方子里面加了一味药,我一会儿去药铺赶紧抓来。二少爷再这样劳累下去,身体怎么吃得消啊。”金巧看到主子焦虑的表情很是伤感,没想到易家宅门内出了事,是平时最不喜张扬和不受待见的二少爷、二少奶奶在全力支撑局面。
“屋里有我和小红拾掇,你赶紧给二少爷抓药要紧。”王嫂接过了金巧手中的工具,“快去快回,二少奶奶身边需要人。”
“嗯。”金巧郑重地点了点头。
金巧刚出门,郭孝义异常慌乱地走进了二少爷的房间。“二少爷,出事了。”
易思文最近最不想听的就是这三个足以令人癫狂的字眼。能让阅历丰富,处事老练的管家如此惊慌,恐怕事情还真的不小。“发生何事?”
“老奴根据二少爷的吩咐一早去大少爷的园子想给大少爷带几件换洗衣物,没想到大少奶奶带着小少爷、祥云昨天晚上带着东西离开大宅门不知去向。”
“什么?!”这个消息实在太过震撼了。大哥刚被警察抓去,大嫂就带着昌盛走了?这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是不是昌盛病了,大嫂带他去看大夫了?”他真的希望这只是一场误会,因为不管他们夫妻关系如何,身陷囹圄的大哥需要大嫂的谅解与支持。
郭孝义急得直搓手,“二少爷,老奴何尝不希望这只是一场梦,但是这的确是真的。我已经问过昨晚值夜的蛮子了,他说大少奶奶带着小少爷说是去看大少爷还给大少爷带了些东西,所以他就打开大门放她们出去了。我刚才去了趟大少爷的园子,问了下周嫂,她说昨天大少奶奶除了小翠外,给府里其他丫头、婆子放了假。今天一早却发现主子和东西不见了,她们这才慌了神,把我找去了。”
“岂有此理。”易思文用力捶击着桌子,“纵使大哥千错万错她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带着昌盛离家出走?她置大哥于何地?置易家宅门于何地?”
“老爷、夫人尚不知道此事。我让下人封锁了消息,担心他们一时无法承受这样的事实。”郭孝义满脸沮丧,在易家宅门当差这么多年,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遇到。
“近期山东那边陆少祺联络了一个大的项目,虽然利润空间不是很大,但是足以维持如意坊近段时间所有的开销,此事已交给你大嫂全权处理。”易思文突然想起父亲当日与他的谈话,“糟糕。”
易思文目光深邃得望不到底,“管家,马上备车去如意坊。”
郭孝义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但是看到一向沉着、冷静的二少爷脸色凝重得几乎能挤出水来意识到肯定出了什么大事,赶紧跑了出去。
冷如意从里屋走了出来,虽然有些恶心难受,但是她已听到了他们之间颇为严峻的谈话。虽然她早已预料冯素贞肯定会有所动作,但是没想到她会如此果决、如此迅速。因为事情牵涉到她与陆少祺之间无法说清的关系,虽然她一直犹豫该如何提醒易思文注意冯素贞的言行,但是现在看来为时已晚。“如意坊近段时间一直是大嫂代为管理,所以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在意料之中,你千万别上火,保重身体要紧。”
易思文攥紧了拳头,“冯素贞,你够狠。”
“二少爷,马车已备好了。”郭孝义推门走了进来。
冷如意见窗外阴雨绵绵,把搭在檀木衣架上的一件灰色的斗篷取了下来,“外面天气较凉,披上吧。”
易思文轻轻地叹了口气接了过来,“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他转过瘦弱的身体,“走吧。”
望着窗外郭孝义撑开的油纸伞下那个倔强而又坚定的背影,冷如意感慨万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易家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隐约的预示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如意坊此时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早上来上工的工人发现堆积在库房的那批刚刚印染完毕的织锦和几台易为良新购进的机器竟然不翼而飞,而主管此事的大少奶奶和几位印染大师傅居然不见踪影。工人们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般不知所措,终于见到经常来如意坊的郭孝义后赶紧围拢过来。
“管家,出事了。”一位年长些的工人师傅拉住了下了马车的郭孝义,“我们这次为山东印制的织锦昨天还堆积在库房呢,今天一早却发现一匹都不见了。大少奶奶还没有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印染车间的几台老爷新买的进口机器也不见了。”一位肤色黝黑的小伙子插话道。
易思文的脸色阴沉得如研好的墨汁般,他没想到父亲苦心经营的如意坊有朝一日会败落在父亲最信任的冯素贞的手里。
工厂的工人都未曾见过面前这位冷峻、瘦弱的男人。虽然他的容貌与老爷有几分相似,但是都不确定他的真正身份。
“这位是我们易家宅门的二少爷,老爷病了,以后所有的事情都交由二少爷全权处理,有什么事情就跟二少爷汇报吧。”郭孝义把从未在如意坊露过面的易思文介绍给了大家。
一群工人顿时议论纷纷,他们听闻易家二少爷是个久卧病床的病秧子,如今一见虽然身材挺拔,但是却异常瘦弱。易家派他而来,可见的确没有可利用之人了。“如意坊是不是被大少奶奶给端了啊。昨晚值夜的权叔说大少奶奶带着厂里的几位大师傅等一帮人拉着布匹和设备大摇大摆的出了院子。”一位在如意坊工作了十几年的老工人不无伤感地说道。
易思文终于看清了冯素贞的狼子野心,看来此事她定是酝酿了许久才会有如此周密的计划。他向有些搔动的工人摆了摆手,“大家稍安勿躁。冯素贞虽然拉走了设备领走了技术人员,但是如意坊不会就此倒掉,大家不要受此影响。”
“如意坊的设备没了,人才走了,就连这次给外埠赶制的布匹也被拉走了,以后怎么办呢?”
“是啊,钱财物人都被大少奶奶卷走了,如意坊还有希望吗?”
“真没想到,老爷那么信任她,她居然会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老爷是所托非人啊。”
“平日里与老爷眉来眼去的,怎么会突然干出这种下三赖的勾当。”
“我们全家老小就指望我的这点收入了,如果如意坊倒了,我们要怎样生活啊。”
“二少爷,今天是发薪的日子。按理说如意坊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我们不该提及。但是大家全靠这点工资度日,您看……”
工人们的情绪异常激动,围着易思文发起牢骚来。
如意坊顷刻之间面临倒闭的境地。
纵使易思文做了最坏的打算,也没有料到冯素贞居然做得如此绝情。
“大家不要着急,即便如意坊真的遇到了困难,我也会回禀爹安置好大家的。待我回去筹措一笔资金即刻把欠大家的薪水如数发放。”这种时刻工人的情绪极需要安抚,“如意坊留几个人看守,其他人暂时回家休息等候通知,薪水照发。”
“二少爷,如意坊不会就这么倒了吧。”
“是啊,我们的工钱不会不发了吧。”
“如意坊是爹苦心经营起来的,无论有多么大的困难,我都会守护好它。对于大家的承诺,纵使倾尽所有也绝不拖欠大家的薪水,请大家放心。”易思文看着工人们焦虑的脸庞发出掷地有声的承诺。
“啪啪啪。”工人们将热烈的掌声送给了易思文。
“二少爷向来说话一言九鼎,大家安心回去等候消息吧。”郭孝义赶紧打圆场,他本以为工人们会聚众闹事索要赔偿,没想到二少爷用及其简练的言辞令本来**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
“大家散了吧,回家等候消息。”年长些的工人师傅向人群招了招手。
工人们陆续离开了工厂。
易为良虽然为人钻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是对于如意坊的工人却从来没有亏待过半分。他深知用人之道,宁肯从别的地方缩减开支,也从不克扣、拖欠工人的薪水。
待大批工人离开后,郭孝义低声问道,“二少爷,大少奶奶卷走了如意坊的财务我们是否报官。”
易思文对于空空如也的厂房哀叹不已,他尚不明确山东订单的数额,现在还无法估计目前的损失。“此事还是如实禀明爹再做定夺吧。”
郭孝义担心地皱起了眉头,“老爷因大少爷的事情身体尚未康复,如果实情告之,老爷能承受这样的打击吗?如意坊是倾尽了老爷毕生的心血才有了今日的成就的。”
易思文何尝不知道父亲的身体状况,但是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啊。山东的订单交付在即,但是成品布匹全部被冯素贞拉走,父亲早晚会知晓实情。“如意坊的损失无法估算,如果瞒着爹,他日一旦知道实情定会埋怨于我。”
“二少爷,通过上次迫使崔副司令降了如意坊捐赠额度的事件,二少奶奶的才能彰显无余。这件事情我们是不是先找二少奶奶商量后再做定夺。”郭孝义试探着问道。
易思文无奈地点了点头。他不能确定清冷的冷如意这次还能想出什么办法令易家度过这次暴风骤雨般的危机。“安排好留守人员,我们即刻回宅门。”
“是,二少爷。”郭孝义将自动留下来的几个年长些的工人师傅安排妥当后跟随心情糟糕的易思文回到了大宅门。
冷如意一直担心如意坊的状况,她待眉头紧锁的易思文回到园子后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冯素贞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岂会手下留情。虽然搞不懂她决绝的原因,但是看来如意坊的损失定然不小。“不管遇到怎样的困难,只要正确的去面对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
冷如意对于易思文的宽慰令他阴郁的心情有了些许好转。
“二、二少爷不好了,出事了。”主屋的丫头芙蓉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