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氏病倒了。
宅门内陷入了一片混乱。
易为良的鬓角已经完全斑白,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虽然他一直痛恨易思成的不学无术,纨绔无能,但是他万万没想到,个性懦弱的易思成居然伙同他人倒卖军火。几个人全部被关押在警察局,等待宣判。
正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如意坊的事情刚刚落下帷幕,易家大少爷又出事了。沉寂了一段时间的易思成带给易家大宅门的是巨大的冲击。倒卖军火是要判死罪的,纵使你花钱疏通关系,也只能暂时延缓刑期,并不能救其性命。
“爹,明日我去看看大哥吧。”易思文在会客厅内见到了眼窝深陷,精神萎顿的父亲。
易为良轻轻地叹了口气,“他是易家的长子,本应成为如意坊的大当家,但是他生性懒惰、好色,整日泡在烟花柳巷乐此不疲。我一直叮嘱你大嫂断了他的供应,没想到却把他逼上了绝路。是爹害了你大哥啊。”
易思文知道爹、娘自小就偏爱易思成,对他过于放纵,疏于管教,才导致今日的结果。“爹,事已至此伤心无益。我先去探探警察局的口风,看是否可以想办法把大哥救出来。”
易为良摆了摆手,“如意坊刚刚度过难关,我们根本没有多余的钱进行疏通。罢了,罢了,他走到这一步,完全是他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但愿他痛定思痛,来世做个好人吧。”
易思文怎能不知目前易家的现状,但是关在里面的毕竟是他的大哥,纵使他有千错万错,他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执行枪决。“办法终会有的,爹和娘不必过于伤心。”
“好孩子。”易为良眼眶湿润,他拍了拍易思文瘦弱的肩膀。纵观易家,现在唯一能够依靠的只有这副瘦弱的肩膀了。
“娘的身体要紧吗?”易思成作为易家长子一直深受易氏的喜爱,当年虽然生活清苦了些,但是她从来没在任何方面亏待过他。以至于娇惯成性,最终走上了不归路。
易为良皱了下眉头,轻轻地叹了口气,“难得你有这份孝心,你娘平时对你苛责有加,这种时刻你依然会惦记她。她无碍,只是一时无法接受残酷的现实,过些时日在姜大夫的调理下自会痊愈,你不必挂心。”
“爹,我去看娘。”易思文依然不放心易氏,无论如何,她毕竟是自己的亲娘。虽然平时不待见自己,但是毕竟血浓于水。
易为良拍了拍儿子的肩头,“去吧。”
大少爷的园子静悄悄地,仿佛外面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与他们没有任何瓜葛般。
已经收拾妥当的祥云将一个个打包得齐整的包裹堆到了颇为隐蔽的角落。
“大少奶奶,一切都收拾好了。”小翠走到了站在窗口的冯素贞的身后,“小少爷?”
冯素贞转过身来,“我已经跟昌盛谈过了,他虽然有些不情愿,但是也没有太闹腾。毕竟孩子小,只要跟在我身边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车我已经联络好了,今晚是蛮子值夜我已经堵上他的嘴了。”小翠一直呆在冯素贞的身边学到了她身上干脆、果断的行事作风。
冯素贞扫视了下住了几年的屋子,内心不由得发出一声感叹。虽然对这个大宅门没有任何感情,但是一旦离开竟然会有几分不舍。当她得知易思成出事后,除了在两个老人面前流了几滴眼泪外,她真实的内心却是无比痛快。虽然如意坊的事情半路杀出了个冷如意破坏了她的部分计划,但是如今纵观全局,她的离开才是对他们致命的一击。“易为良,你终究要为自己当年的凶残、奸诈、自私的行径付出惨痛的代价。”
“大少奶奶,您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了吗?”小翠小心地问道。
冯素贞伤感地叹了口气,“值钱的东西我早已转移了,我只带些平时穿的几件衣服即可。东西带得不要太多,免得他们生疑。在这种时刻,我的举动会吸引他们的视线,一切还是小心为好。酝酿了几年的计划,我不希望出现任何闪失。冷如意,我还真的低估了你的能量,居然能说服崔副司令减了40万大洋的捐赠额度。看来,以后将会是我与她之间的对决了。早知现在,我真的后悔当初迫使她嫁入易家的决定了。我只知道陆少祺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没想到她居然是一块深藏的璞玉。”
“大少奶奶放心吧,我已经安排妥当了。”
冯素贞整理了下衣服,“我去下主屋,就算去提前告个别吧。”
专注于佛学的易氏自己独处一室,由刘妈和芍药侍候着。
“二少爷。”芍药看到冷峻的易思文感到异常惊讶。夫人平时不待见这个病秧子儿子是宅门内众所周知的事情,如今夫人吐血病倒,没想到二少爷居然会前来探望。
易思文推门而入,看到了坐在易氏床边暗自神伤的易思佳。他慢慢地走了过去,看到了易氏苍白而又忧伤的面庞。“娘,您感觉怎么样?”
“二哥?”易思佳显然没料到易思文会来看望母亲。
易氏慢慢地睁开眼睛,看到易思文关切的眼神后又默默地闭上了眼眸。一滴泪水顺着眼角无声的滑落,打湿了丝缎四角绣花枕。
易思佳为了打破这份凝重的尴尬站了起来,“娘已经喝过药了,情绪已经逐渐平复,二哥不必担心。姜大夫叮嘱娘要安心休养,二哥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易思文见母亲根本不在意自己的看望只得悻悻地离去。
兄妹两人走在花香扑鼻的园内,却分毫没有欣赏百花的心境。“二哥,大哥会不会有事?会不会被判死刑?”易思佳不无担心的问道。
易思文脸色凝重,幽暗的眼神深不见底,“事在人为,我们一定要想办法救出大哥。如果大哥有什么事,娘无法承受这样的结果。”
“二哥,娘,娘平时那么对你,你不记恨她吗?”易思佳终于问出了一直藏在心里的问题。
易思文凄楚地笑了笑,“怎么会记恨娘。我知道在她心里一定是恨铁不成钢,对我寄予了厚望,但是我的身体不争气才惹她老人家生气的。”
易思佳感觉鼻子酸涩难受,她今天终于发现外表冷漠的二哥有着一颗宽容而又强大的内心。“二哥,最近接连发生了许多事情,能不能劝劝爹让陆,陆先生回来。”
易思文停下脚步,他拧眉沉思,“思佳,二哥知道你一直喜欢陆少祺。但是作为你的哥哥,我不得不提醒你,感情是两情相悦的事情,容不得半点勉强。哥哥希望你能够幸福,而他显然给不了你。感情的事儿千万别钻牛角尖,受伤的终究会是你自己。”
易思佳顺手摘了一朵盛开的月季,“我知道我一直是一厢情愿,但是我就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我喜欢他,自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就爱上了他。二哥,你说我该怎么办?我向来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但是遇到他我却变得束手无策,不知所措,患得患失起来。我也恨我自己为什么如此不争气,明明知道他爱的不是我却义无反顾的爱他心里再也容纳不了别人。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易思文面对情绪几近失控的易思佳眉头微蹙,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思佳,二哥还是那句话,凡事莫强求。如意坊如果没有陆少祺尽心的拓展外埠市场,也许早已支撑不到今日了。即便家里发生了许多变故,短期内爹是不会让他回奉天的。”
“那他还会回奉天吗?我还能再见到他吗?”易思佳无助地撕扯着手中的月季,粉红色的花瓣片片飘落,掉落一地的忧伤。
易思文没想到一向强势、刁蛮的妹妹在情字面前却不得不低下了头,“陆少祺迟早会回来的。最近娘身边需要有人照顾,你勤过来看看。”
易思佳轻轻地点了点头。
易思文心中有事,甩开大步回到了寂静的园子。
“咳咳。”连日来的操劳令身体虚弱的他有些吃不消了。
冷如意担心他的旧疾发作顾不得有他人在场,赶紧抬起他的手腕伸指搭上了他的脉搏。她微挑秀眉,脸色凝重,“最近你的肝火旺盛,导致虚火上升。我在方子里面再加味药,巩固下你的肾源。”
“家里连续发生这么多事,我怎能不急。思武还没出来,大哥又被抓了起来,如意坊的生意每况愈下,大宅门处于非常时期,稍有差池将引发严重的后果。”处事一向冷静的易思文面对一连串的事非竟然感到力不从心。
冷如意知道大宅门内除了他还能靠谁去支撑。“大哥的事情我们再想想办法。”
“管家。”金巧见到神色慌张的郭孝义后赶紧打着招呼。
郭孝义点头回应后赶紧推门进了二少爷的房间。
易思文示意有些气喘的郭孝义坐了下来,“可有大哥的消息?”
“大少爷这次的篓子捅得太大了。”郭孝义不禁摇了摇头,“我买通了警察局内部的一个科长才知道,这次大少爷是被北平特使抓到的。如若是奉天警察厅还好说,我们花些银子起码能把大少爷弄出来,但是这次北平那边特别重视这个案子,敦促警察厅一定要严惩此事以儆效尤。参与倒卖军火的五个人择日即将宣判,大少爷恐怕……”
易思文的脸色越发的阴沉起来。事情一旦牵涉到北平,那么就难上加难了,何况是倒卖军火这等重罪。“能否联络到北平特使?”
郭孝义再次摇了摇头,“据杨科长透露,此事没牵涉到大宅门就算是万幸了,如若想救出大少爷那真比登天还难。”
“难道我就看着大哥丢了性命不成。”易思文懊恼地叹了口气,他感觉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难以平复。
郭孝义知道二少爷虽然外表冷酷,但是极重感情,何况事关自己的大哥。“二少爷,您就别自责了,事已至此我们能做的就是能给大少爷收个全尸吧。”
“啪。”易思文一拳击在檀木桌子上,震得桌面上的茶杯被弹了起来,一个起落掉落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