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过门的二少奶奶被夫人责罚佛堂的事件在易家宅门内传得沸沸扬扬。

一入豪门深似海,冷如意深深理解了它的真正含义。

在易家大院,她有如一株无名的杂草,稍不留意就会被人连根拔除。她处处小心、时时防备,不知道哪个不经意就会沦落为姚玉敏的下场。有多少次梦中回到神往的小院,承欢在爹和娘膝下,享受那份难得的童年时光。

易家宅院如同一座散发着霉味的坟墓,囚禁着人们早已麻木的灵魂。

“二少奶奶,这是您要的纸、笔。”金巧将从林管家那里领来的物品交给了正在研究医理的冷如意。

“放下吧。”冷如意放下书籍,恰巧看到了金巧右手腕处那块已经青紫的瘀痕。皱了下如同弯月的秀眉,她从随身带来的药箱里面取出了一贴自制的膏药,熟练地撕开包装,“金巧,过来。”

金巧不明所以,有些迟疑地看着冷如意及手中的膏药。

冷如意知道金巧心中对自己有着一份疏离、戒备甚至还有一份隐藏起来的怨责与不屑。这又如何?她走到金巧的面前,轻轻地拉过她的右手,露出了那块明显的痕迹。

“别,二少奶奶。”金巧惊慌地想抽回右手。

“女孩家要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冷如意扯掉膏药上面坚硬的牛皮纸,将一块黑色圆形、散发着中药味道的膏药贴在了金巧的手腕处,“别碰着水,明日这个时候我再替你换一贴,三贴过后消肿、止痛,瘀痕会自行消除。”

“二少奶奶。”金巧明亮的眼眸闪动着晶莹的光芒,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的眼泪掉落。她无措的用手指绞动着粉色的衣襟,她的思想经过激烈的挣扎后,终究咽下了后面的话。她只知道,如果她不答应对方的要求,那么她就只剩下被赶出易家的悲惨下场。

冷如意收好药箱。

她将金巧取来的纸平铺在方桌上,研好了磨,拿起了毛笔拧眉凝思后动笔写了起来。一行行娟秀的毛笔字在洁白的宣纸上铺陈开来。她的字如同二月春风般洋溢着温暖的气息,笔走龙蛇,清秀恬美。

金巧嗫嚅着站在远处,她虽然不识几个字,但是理性提醒她有关写在纸面上的东西除非主子同意,否则不能有半分窥视之心。金巧心里的天秤逐渐在倾斜,她的内心有如激起了千层巨浪,汹涌澎湃、波涛翻涌。

相对于姚玉敏的温婉,面前这位漂亮的主子,从来没有把他们当成下人看待。她的个性虽然清冷,但是内心却异常清明。金巧咬着下唇,试图平复内心的慌乱。

“金巧,二少爷的药应该可以了,麻烦你端给他吧。”正在揣摩药方的冷如意犹豫着是否要加入一味性子有些烈的药剂。

金巧松了口气,“是,二少奶奶。”

冷如意抬起头来看着金巧如释重负的背影漂亮的眼眸划过一丝精明,纤细的柔荑捏着笔杆,在片刻的犹豫后写下了那味至关重要的药名。她轻轻地放下笔,看着上面经过深思熟虑后开出的药方,微拧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二哥。”门外传来易思武欢快的呼唤声。

冷如意待墨迹完全干了后,小心的将宣纸折成了一个巴掌大的方块压在了砚台下。已经开学的易思武有些日子没来二少爷的园子了。她将额前一缕低垂的发丝拢到了耳后然后挑帘走了出来。

“二嫂。”易思武正吃着核桃酥饼,嘴角有一些碎屑看起来有些滑稽。

金巧嘴角噙着笑将易思文身边的药碗收走。

冷如意对于易思武本真的行为表示了默许。虽然同为易家宅院的少爷,易思武没有半点少爷的脾气。他的言行被整个宅院内所有人认定为一种异类,我行我素,思想极为超前、进步。他所认定的事情,即便是威严的老爷也拗不过。这个被易为良认定为如意坊未来接班人的三少爷,有着异于常人的思维方式。她为易思武倒了一杯开水,“慢点吃。”

“谢谢二嫂,”易思武开心地接了过来,“我特别想念二嫂做的冬瓜羊肉汤。”

“看你还有半点少爷的样子吗?”易思文宠溺地指责着。

“我刚好准备了些材料,思武留下来吃晚饭吧。”冷如意对于这个平易近人的小叔子有着弟弟般的亲切感。

“二嫂,我就是来蹭晚饭的。”易思武嬉皮笑脸的说道,“主屋的厨房每天就是那几样,早就吃腻了,二嫂如果不嫌烦以后我就经常来喽。”

冷如意的眼角噙着会心的笑意,“你们先聊着,我去厨房。”

易思文捕捉到了冷如意不曾在他面前展露的笑容,他的眼眸暗淡深邃,看着冷如意纤细的背影若有所思。

“二哥,你可真有福气。”易思武坐到了易思文的对面。“二嫂人长得漂亮、性子柔婉中透着刚烈,又会医术、又做得一手好菜。真真的应了那句:上得厅堂,入得厨房。如果以后我也能娶到这样贤惠的女人,这辈子就有福喽。”

“前一阵不是说喜欢上了一位娇小玲珑的南方女生吗?”易思文不屑地反问道。

金巧这时从厨房端出来两杯热乎的豆浆,“二少奶奶说天气寒冷,两位少爷先喝杯豆浆,豆沙包和羊肉汤稍候就好。”

“真贴心。”易思武接过了托盘,“我现在有了切身的体会:那些学堂里面的女人惹不起。她们崇尚女性自由、自主的新思想,能把男人踩在脚下当马骑。就我这思想进步的男人都无法接受,二哥更是会敬而远之了。”

金巧捂着嘴走开了。

“要娶也得娶像二嫂这样贤惠的女人。”易思武看着金巧玲珑有致的背影,“金巧长得越来越乖巧了。”

“别打下人的主意啊。”易思文瞪着他,“这话也就在这儿说说,如若让爹知道了非教训你不可。”

“怕什么。我喜欢的女人他想拦也拦不住,我不喜欢的女人他逼我娶我也不会娶。”易思武喝了口冒着热气,散发着豆香的豆浆。

“如果婚姻能够自己做主就好喽。”易思文由衷的感叹。只因自己的病体,他不得不接受两次由父亲做主的婚姻。

放下杯子,易思武收敛了嬉笑的脾性,“二哥,我现在特别佩服一个人。他的思想超前、思维敏捷、睿智博学、幽默风趣。他曾经留学法国,视野开阔、抱负远大。他经常给我们讲一些目前的局势以及未来的发展前景。现在民国政府虽然推翻了清政府的统治,但是短期内那些保皇派依然囤积实力想要那个老女人东山再起。用不了多久,各方势力汇聚将有一场不可遏制的战乱暴发。都说乱世出英雄,如果有一天我可以征战沙场,我一定要做一个民族英雄。宁可站着死,绝不躺着生。”

易思武慷慨激昂的说辞令易思文为之诧异。面前这个年轻、英俊的弟弟已经长大了。受学堂内先进思想的影响,他已经成为完全有评判能力的大人了。但是面对他有些激进的言论,作为哥哥依然有着一份担心。“思武,二哥知道你的思维意识超前,但是做人做事不能过于冒进。二哥虽然久卧病床,但是对于外面的局势也略有耳闻。那些国家大事并不是凭借我们个人的能力能够解决和颠覆的。二哥希望你在外面做人做事一定要谨慎些。兄弟三人中,你是爹最为看中和疼爱之人。为了易家,无论在任何时候你一定要确保自己周全。”

“放心吧,二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会注意的。”兄弟姐妹四人里,易思武素来与二哥的关系最为要好。两个人之间的兄弟之情浓烈得如同陈年的女儿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