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母亲事到如今还是觉得,是因为我被迷了心窍,才会气死父亲的吗?”

靳旸的话一脱口,室内的气息便凝重起来。

这件事是母子二人生命之中不可言说的禁区,两年前靳磊重病去世,靳旸在父亲死后才得到回来的机会,换来的只是一个再也不会微笑着喊他“阿旸”的母亲。女人把更多的爱意投注给义子历和,而把更多的恨意留给了几乎没有怎么相处的儿子。

她不必咒骂靳旸,仅仅用一些无关痛痒的行为表态,就已经足以伤人了。

过了许久,淮文君才开口道:“...难道不是吗?如果不是因为那个女人迷惑你,你会给靳家丢脸,害你父亲要把你送出国吗?”

她用的是丢脸,是害。

靳旸微微闭了闭眼,将自己在此刻明显显得多余的情绪收回身体里。再多的争论也变得徒劳而没有意义。当年他只是跪在父亲的面前,请求他帮忙自己找一个女孩,到了母亲的嘴里,是丢脸。

“...人心都是肉长的,林止喜不喜欢我,儿子看不出来吗?母亲呢?母亲见过那么多人,见到她的时候不会怀疑那些诬陷都是假的吗?她真的有别人形容的那么不堪吗?”

男人低下头,伸长的手臂使手掌探进柔软的地毯,他用力的抓住那些毛绒,好像在抓住自己的悔恨。

“她甚至从来没有要过您的支票,您为什么要骗我,说她拿钱走了呢?”

淮文君被他一连质问,气急败坏道:“是她来告诉你,她没有收我的支票吧——”

“不,不是她告诉我的。”

靳旸原本因为母亲差别态度而难过的心此刻已经麻痹,他知道此刻说出这些话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或许母亲根本不会为此而忏悔。但是他还是要告诉淮文君。

真相残酷,才更应该让每一个侩子手都必须要眼睁睁看到他们自以为是的结果。

“因为林止饥寒交迫,为了饱腹而过劳打了三份工。她年纪小,身体弱,重压之下意外流产。”

“母亲,如果您觉得我害死了您的丈夫,现在我也告诉您,您也害死了我的孩子。”

“我原本也有机会成为一个女孩的父亲,是您夺走了我的机会。”

晚宴结束,王管家指挥家里面的仆人们打扫宴会厅和厨房。他在靳家待的岁月要比靳旸出生还要早,处理这些事情可谓是轻车熟路。

今天的宴席是请来米其林餐厅大厨现场制作,王管家需要同他们反馈主人家对于今天菜品的意见。

“前菜太素,有几位客人不太喜欢;也有客人提出意见,觉得今天的覆盆子蛋糕涩了,厨房下次选料前应该来问我……”

王管家处理完厨房的事情,走到花厅,一字型长款花桌上的花艺摆件已经被花艺公司的人撤走,厚重精致的地毯上徒留几瓣月季花的红色花瓣。

他蹲下身子把花瓣捡起来,刚要起身,突然听到有人说话。

“王正,客人都送走了吗?”

他回过头来,看见熟悉的女主人从侧面的门走进宴会厅。这位在今日大办宴席的夫人看起来并不高兴,眉心紧锁的同时唇角耷拉,精致的妆容都难掩盖她此时的心不在焉。

淮文君的眼神飘忽的在会场内绕过,而后她开口问道:“沈家那个丫头走了吗?”

王管家是知道淮文君原先的打算,沈唯白和靳旸在她的生日宴上顺利相亲,直接就在宴席上宣布消息,达成双喜临门的效果。

可是半个小时前沈唯白便和淮思在晚宴结束后离去,还是靳旸送的客。

男人当时脸上挂着一道淡到几乎瞧不出来的红痕,表情极其疏离冷淡,匆匆送走淮思与沈唯白后就直接转身上电梯回了楼上的房间。

有几个客人明显是奔着靳氏集团的负责人靳总来的,但看他这副生冷不近的样子,也只能怏怏不快的退场离席。

人精一般的王管家从靳旸带着脸上的红痕出现开始,便已经猜到之前发生了什么。现在淮文君的询问,让他更加确定起来。

王管家道:“您不用担心——”

他准备说些什么宽慰主人,却被后者很快的截断了话语。

淮文君眼神飘忽,迟疑道:“…也许是我乱点鸳鸯谱了…”

“这件事往后就算了吧。”

她下了决定。

王管家不由得露出意外神情,他在淮文君嫁进来不久后成为了这一家的佣人,经年相处将女主人的脾气性格摸的清清楚楚。

淮文君虽然平日里看起来温柔平和,实际上养尊处优惯了,一贯是说一不二。她有惯宠自己的丈夫和听话懂事的儿子,人生担得上一句顺风顺水,锦衣玉食。于是这种固执的劲头也跟着稳固到了今天。

但现在她却开口收回了自己同沈家的婚约,王管家心中震惊,面上不动声色道:“需要我备一份礼送去给沈家吗?”

他们去同沈家约见商议此事,现在却临时反悔,可不得要赔礼让步?

“…算了,我去和他们说。”淮文君的视线逐渐凝聚,她的理智顺着思考回笼,又在此刻道:“你还记得,当年我找的私家侦探吗?”

私家侦探?

王管家第一时间并没有想起这件事,他刚准备摇头。不对。

他也是老人了,记忆繁多而翻起来缓慢,王管家回忆了好一会才开口道:“记得是记得,不过…”

“不过什么?”

“这个人拿了靳家的钱去了别的地方安身立命,未必找的回来。”

未必找的回来?

可靳旸已经找到了,他快步起身从自己的房间里拿出电脑。视频里私家侦探证词清晰,让她根本做不到装作若无其事。

一个孩子。

她想起自己在之前还在用孩子作为理由安抚自己,告诉自己给靳旸相亲,单方面决定他婚事的行为是正常的。

可靳旸也告诉她,她的偏听偏信构成了一场罪恶的因果循环。

信佛的淮文君不由得想。

原来这就是报应吗?

报应她母子反目,亲缘稀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