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去的是廖家的订婚宴。

廖家小公子在情场上刚风光几年,就被家里押着去相亲了,去时还悄悄邀了西洋来的女同学,打算大闹一场搅黄这事。谁知对方也想了一样的主意,据说当时双方父母的脸色精彩极了。

未想误打误撞,最后真成就了一对欢喜冤家,如今开开心心地打算一同步入爱情的坟墓。

这样精彩美满的罗曼蒂克故事自然是最受欢迎的,廖家本来也是望族,因此今晚的订婚宴可以说是热闹极了,城中名流会聚于此,江家与廖老爷也算熟识,自然是座上宾。

来的人极多,一层全部打开,四层水晶灯吊在天花板上,投射出璀璨的光芒,直把昏黄的傍晚照得好似艳阳天。

所有的窗帘都拉开了,无数的小灯泡挂在在庭院里的冬青枝上,散发着星星点点的微光,这样的东西本是不稀奇的,只是汇聚成一片星海后,在室外的夜晚就显得格外浪漫。

主人家还特意去花厂子里拉了许多花,搭在花架上缠缠绕绕,直铺出了一片香雪海,宾客走过去,身上都会留下点沁人的气味。

主人考虑得也周到,今晚来的年轻男女多,依照着准新娘的口味,做的都是Fig Vanilla Danish、Pear Tart、Gâteau Basque一类的外国点心,专门做成一口便能吃进去的尺寸,连口脂都不会沾到。

订婚宴开始,两位新人都大方极了,脸上只有喜悦,没有怯意,悠扬低沉的大提琴声一起,廖小公子便躬身行礼,邀请他的爱人去跳开场舞。

新娘子扬着脸,轻轻将柔荑搭在未婚夫伸出的手上,同他一起步入舞池,裙角飞扬,笑容灿烂,比她手指上的火钻更可贵的是那股子都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幸福与期待。

他们是全场的焦点,享受着所有人的祝福。

荏南站在角落里,看着光影下闪亮的那一对,不自觉地**漾出微微的笑,多幸福啊,空气仿佛都是甜的,对他们来说,大概真的有情便能饮水饱吧。

世界在他们眼中应该都是金黄色的,香槟般畅快而欢欣的颜色,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世界的道路正在两人脚下展开。

荏南有些羡慕,同时也真心祝福。她并不是那种会因为他人的幸福就矫情自伤的女孩子,总是用一种近乎孩子般的天真去看待这个世界,也总是用善良的心去对待别人。

她站在壁角,在这盛大的舞会上,静静地看着舞池里纷飞的一对对佳侣。

在这样的场合,江庆之这样的人物必然是有无数的人要打招呼、谈事情、拉交情的,荏南一个半大孩子自然有些不适合跟在旁边,因此和主家打过招呼后,她就乖乖到一旁吃东西了。

女孩有些跳累了,便搀着未婚夫的手臂去休息,她的女伴们瞬间围了过来,好不热闹,其中一个特别漂亮,两人好得和一个人一样,叽叽喳喳地说着,不时耳语,十分热闹。

过了一会儿,新娘子露出个惊讶的表情,然后笑了开来,硬拉着女伴往旁边走,女伴有些惊慌,又有些抑制不住的羞涩。

她大大方方往江庆之那边走,站到跟前,以新娘子的派头大胆地对江庆之说:“江先生,我的女友落了单,今天这样的好日子,我想请你陪她跳支舞,可以吗?”

今日,她是女主角,又当着众人这样发问,出于绅士风度,他也不好拒绝。

“当然。”江庆之颔首。

他站的地方是背对着荏南的,尽管听不见他回答了什么,荏南看着对面女孩脸上迸发出的光彩,也能猜到一二。

荏南转过身去,直直地看着墙壁,眼神呆呆的,什么都不想,这样就不会在这样的场合扫兴了。

穿着燕尾服的听差从旁边路过,托着一盘香槟,荏南拿了一杯一口喝尽,甜甜的,也算是种安慰,于是又拿了两杯,小猫抿水似的喝着,一会儿便见底了。

细密的气泡从阳光般的**中涌了出来,碰到杯壁又“啪”地消失了,杯口忽然被一只手全遮住了,细长的香槟杯从小小的手指中收走。

荏南有些后知后觉,呆呆地回头,看到高高的身影投下来,她喝得急,有些醉了,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傻傻地问:“大哥不是要去跳舞了吗?”

江庆之看着他的小姑娘,她无畏地对着闪耀的灯光,眼中满是懵懂,蜜桃一样带着几分婴儿肥的脸庞因为酒意而染上些石榴红,比什么腮红都更好看。

“在那之前,先检查下教学成果。”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荏南此前的坚强功亏一篑,红了眼圈。

“May I?”

他第一次低下骄矜的头颅,对他的小姑娘伸出了手。

他的小姑娘将自己交给了他,脸上**漾出十分美、十分勇敢的笑容。

一滴泪坠在半空,反射着斑斓的光。

舞池中已有不少人成双成对,两人挽手步入其中,仿佛成了真正的爱侣。

“江先生,我的女友落了单,今天这样的好日子,我想请你陪她跳支舞,可以吗?”

“当然。”江庆之回道,“今日我带了我家小姑娘过来,她怕生,舞也跳不好,我得先陪她跳第一支舞,不让她出丑,所以还请稍等。”

他话里带着自谦,脸上还带着点笑,拒绝起来却丝毫不客气。

荏南将将到江庆之耳边,今日穿了高跟鞋,便到了耳朵尖,总算不用那么费劲地仰视他了。

大哥身上的冷杜松味传了过来,他平日里不喜欢喷古龙水,但出席这种场合多少会用一些,这瓶也是荏南送的那些礼物之一。

他将香水喷在手腕,然后用手腕从颈后擦过,这幅场景荏南未看到,却仿佛印在心中。

她被这味道蛊惑,想要去嗅那香气的源头,微微动了一下便停住。

江荏南是江家的小小姐,不能在众人面前靠在大哥的胸膛上,不能依在大哥的肩上,不能吻他侧脸,不能和他并肩。

荏南还是快乐的,依然幸福,只是无端地生出一些惆怅,不想让这惆怅影响这支难得的舞,于是将真心藏了起来,笑得更甜。

突然,腰上一紧,她的眼印着大哥的眼。

“你再踩,脚该废了。”

只这么一句,没别的交代,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不是没有注意到,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他都熟稔在心,她的睫毛颤一下,江庆之也知道她怎么了。

她的眼眶没红,也没有皱眉,只是这么轻轻地放下了唇角,随即又扬起一个极甜蜜的笑容,那么美,那么乖,那么像他的囡囡。

可他不能让她靠,不能拥她进怀里,不能吻她的侧脸,不能做任何事。

他知道,应该什么都不做,在这众目之下,做便是错。

但江庆之还是轻轻抱起了江荏南,放在自己的脚背上,在一片纷飞中,慢慢地陪他的囡囡一步步挪动。

于是,如昨日一样,她就这样与大哥共这一支舞。

“大哥,今晚你就陪我跳舞好不好,一直跳好不好?”

她的目光里全是依恋,灯光太亮,让情绪无所遁形。

明明还有好多人等着和他寒暄,明明还有那么多人在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明明他还应承了今日的新娘子要陪她的女朋友跳舞。

可他的囡囡在问他。

“好。”

乐队开始调提琴的弦子,换了慢调子,满场穿来窜去的舞伴们安静了下来,换了方式,轻轻揽着腰搂着颈,慢慢挪动着,一派温馨亲密。

荏南感谢这音乐,让她和大哥能掩在其中,少几分瞩目,也恨这调子,让她和大哥与旁人无甚不同。

她的心思连自己都快不懂了。

两人没有真这么跳一晚上,香槟后劲大,荏南没喝过酒,不一会儿脸就越来越红,江庆之带她去旁边休息,守着她喂她喝水。

荏南反应有些慢,杯子凑到嘴边,还抬头看了一眼,仿佛在确认到底是谁在喂她,看清是大哥后,才乖乖地低下头小口小口地抿着水,小猫似的。

她的发丝随着低头的动作掉了一点下来,快要落到水杯里时被一只手接住了,缠在修长的指上,细缕缕如情丝绕,被手指牵着挽在耳后,指尖拂过小小红红的耳朵。

荏南喝醉了很可爱,不吵不闹,眼睛慢慢地眨着,一切动作和反应都放缓了,她乖乖地坐在椅子上,没有乱动,就这样瞧着顶上的大哥,良久,嘴角漾出个笑。

那个笑落在江庆之眼里,他抬手摸了摸荏南的头,蓬松的头发从他手心拂过。

江庆之转身离开,荏南醉得没有阻止,只是呆呆地用眼神追随他的背影,看着他和主人家说了些什么,然后又极快地走了回来。

“大哥。”她看见江庆之回来,一下子开心起来,也不管什么,就这么坐在椅子上伸出手,仿佛小孩一样要人抱。

“走吧。”江庆之架住她的胳膊,将她半提了起来。

她软得和面条似的,就这么依依地靠着他,幸好所有人都能看到她的脸很红,她只是喝醉酒了,喝醉酒的小小姐被大哥半抱着,也不会惹人非议。

江庆之扶着荏南的肩往外走,她脚下乏力,又穿着高跟鞋,几乎没有自己使劲,全靠大哥架着她。

出了门,凉薄的夜风一吹,她总算有了几分清醒,借着夜色的遮掩,她将自己交给了大哥的胸膛,靠在他肩膀上像猫咪一样磨蹭着,脸上还带着一点天真至极的笑,也不知有什么好开心的。

“下次再喝酒就打断腿。”江庆之看着她傻乎乎的笑,有些头疼。

“那……那囡囡怎么走路呢,大哥会抱我吗?”她喝了酒,脑子似乎也不转了,只会忽闪忽闪地眨着眼睛看他,连囫囵话都说不清了。

“太重了,放轮椅里推着走。”他倒也肯配合回答这些胡话。

“那也可以的,大哥推我就可以,你推我,好不好呀?”尾音上扬,像个小钩子,却又软得很,什么都钩不住。

“我不推,你能安生吗?”他一步一步走得极稳,荏南快软成了泥,却也被大哥妥帖收藏,小心拥抱着。

荏南倒真的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才认认真真地回答:“可以的,如果你真的不想,囡囡也会听你的,会乖乖的。”

江庆之莫名生出了点心疼,密密地扎进他的心里,可他没有办法,无可奈何,只能紧了紧搂着荏南的手,慢慢向外走去。

上了车后,荏南似乎后劲上来了,醉得更厉害了,脸颊红扑扑的,散发着热气,不自觉地靠在江庆之的西服上,用凉凉的布料给自己降温。

江庆之随她去,只是不时地替她拂去散落在唇边的发丝,沉声对前面的司机说:“走大路,开稳些。”

荏南醉了也不安生,两手握住江庆之的手,就这样一根根地掰着、玩着,用小小的手摸索着大哥分明的指节,捏着他的虎口,用指尖悄悄按着掌丘上的茧子,自己还不时地傻笑一下,真是个实打实的傻囡囡。

“大哥的手很大,我的手很小,大哥的手可以把我的拳头全部包住,对不对?”这样的痴儿,实在引人发笑。

江庆之没有笑,只是依言包住了荏南小小的拳头,任她蜷缩在自己怀里,下巴靠在她软软的发梢上,在头顶留下一个若有似无的吻。

荏南醉了,记不得事,所以只这一瞬,他可以放纵自己,轻轻触一触她。

荏南的小拳头被包住了,她发出咯咯的笑声,清脆又软甜,在大哥掌心放肆地动着,却怎么都没有挣脱,大哥没有放开她,这让她更开心了。

夜并不寂静,霓虹初上,街上正热闹着。

电车哐哐当当地从旁边经过,去上夜班的护士从车上下来,丝袜被挑着担子的小贩刮过,两人吵了起来;黄包车夫喘着粗气跑过,车上坐着要去永安的大东舞厅找舞小姐的急色鬼,对这场争吵显然漠不关心,黄包车夫避开前方抱着孩子的妇人,那妇人随即也转入弄堂不见了。

人类的悲欢从来都是不相通的,正如车上的人没有看街上的人一眼,街上的人也不会关心旁边安静行驶过的汽车里又是什么光景。

从窗外透进来的斑驳的霓虹照在荏南软嘟嘟的脸上,她皱了皱眉头,江庆之伸手将车窗上的帘子拉上,按了按她的小脑袋,让她继续睡。

可荏南没有睡,下巴支在大哥的胸膛上,抬头看了看他,然后在昏暗中绽出了笑,轻轻地唱着:"Some day I'll wish upon a star.

And wake up where the clouds are far behind me.

Where laughter falls like lemon drops,

Away above the chimney tops,

That's where you'll find me."

她细软的声音仿佛含着蜜,悠扬地悬在车厢的半空中。

这是英文课上教的,她回家后曾学着给大哥唱过。

大哥会弹钢琴,可自从工作后就很少弹了,出席各种场合,无论是长辈打趣还是小辈起哄,他从来没有表现过。

只有荏南磨着他时,他才会心甘情愿地替囡囡伴奏。

只有她。

夜幕中一辆普利茅斯驶过,留下一丝若有似无的歌声。

好容易到家了,江庆之自己先下了车,然后走到另一头,打开门,将醉了的荏南小心地抱了出来,干脆也不让她自己走了,就这么横抱着走进去。

荏南在酒意之下已经有些困了,乖乖地偎在他怀里,连手都没有伸出来环住他,而是好好地放在自己的小肚子上,膝弯架在他坚实的手臂上,穿着小红皮鞋的脚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江庆之直接将她抱上了二楼房间,放在床沿,俯身下去将她的小红鞋子脱了下来,放到一边,然后将她放进被子里盖好。

“我让张嫂来给你洗漱下就睡。”他起身打算出门。

他刚站起来,尾指就被捉住了,圈得紧紧的,荏南侧躺在被窝里,就这么眨着眼看着他,没有说话,眼睛里却藏着什么。

江庆之又坐了回去,拂过她的额发,低声哄着:“怎么了?”

“我不要他们,我要大哥,你陪我好不好?”

江庆之沉默不语,将自己的尾指抽了出来,虽然缓慢,但是很坚定。

荏南淬了点眼泪出来,盈在眼眶里,在昏暗的房间中像钻石一样闪亮。

江庆之叹了口气,手指擦过她的眼角。

“别哭了,等你睡着我再出去。”

这点让步却没有换来荏南的展颜,她将脸埋进松软的枕头里,肩膀微微抖动着。

江庆之没有再出言哄她,只是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力道轻柔,过了一会儿问道:“喝点水再睡?”

酒醉后就会容易口渴,她醉中还流泪,更需要水分了。江庆之看荏南没有拒绝,便拿了她粉色的水杯过来,温柔而强硬地将她扳了过来,半靠在自己怀里,喂她喝水。

荏南太过口渴,捧着杯子就要大口喝,江庆之放了手让她自己来,结果她喝得太急呛了起来,水也洒了一身。

江庆之连忙接过杯子,一下下地给荏南顺着气,好容易让她平息下来,鼻头都呛红了,皱着眉头满脸不适,江庆之看她这样子也舍不得再责怪什么。

荏南的衣服湿了,又是礼服,她早被束得不舒服了,此时便哼哼唧唧地想要脱下来,她醉中没有章法,礼裙脱了一半就卡在腰间,挪动着试图把礼服蹭下来,却越蹭越乱。

江庆之看着怀里的荏南衣衫半露,晃出一片夺人心神的白。

这幅景色全数映在他的镜片上,反而掩去了他眼镜后的眼神。

他的侧影投在墙壁上,久久不动,最终,影子抬起了手。

一夜过去,晨曦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荏南从昏沉中醒了过来,她的酒量一向不好,一喝酒便不知醉中情状。

昨夜在她的脑子里留下了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如流萤闪过脑海,却难抓住。

她查看着周围,却没发现什么踪迹,只能跪立在**,有些无措。

身上的衣服不再是昨夜被打湿的礼服,而是舒适柔软的白棉裙,荏南愣了一瞬,唇角绽放了一个笑。

“大哥,抓住你了。”

阳光越来越强了,照在山核桃木的地板上,有些发烫。荏南的白裙子散在床沿上,裙摆微微垂下,她往半空中翘起脚,趾甲闪着樱色的光泽,她的脑子放空,脚趾无意识地胡乱动着。

大哥真的会这么做吗?

荏南将有些发烫的脸颊侧放在膝盖上降温。平日里的大哥从不对她有逾矩的举动,即便她费尽心思织罗陷阱,大哥也从未行差踏错。

可昨晚……

荏南太没出息,一下子扑进被子里,整个人埋了进去,左扭右晃,脚也不停地往空中无序蹬着,等再出来时,额发乱蓬蓬地散在脸上,只剩发窝下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

她又磨蹭了一会儿,才终于下了楼,躲在门柱后探头探脑,发现大哥还在餐厅里坐着。平日这个点,大哥早已去部里加班了,今日却还留在这里,荏南赶紧缩了回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衣服,才走了进去。

江庆之已经用完早餐,正在看文件,见她落座,眼风也没多给一分。

荏南不禁多了几分胆怯,好在她准备的勇气很多,即便这样也依然够用。

“大哥……”她想问清楚。

“快吃,下次不许起这么晚了。”江庆之打断她,将小笼包放到她的面前,催她赶紧用饭。

大哥对她积威甚久,加上今日晚起,她不自觉就心虚地听候吩咐,之前打算好好清算会谈的心都忘在一边了。

荏南小口小口地咬着和她脸一般皱的小笼包,时不时偷偷瞄着坐在桌前的大哥。

还是一丝不苟的背头,还是整齐到一丝褶都没有的西装,手表好好地系在腕上,衬衣扣到了最上一颗,打得还是严整的温莎结。

一如既往。

她一直在偷看,后来甚至光明正大地看着大哥,若是往日怕是早就被敲了栗暴,可今天江庆之却只是看着文件,没有分出丝毫注意力给她。

荏南忍了一会儿,还是按捺不住,急急吞掉碗里的包子便打算开口。

“大哥……”

这回被来送文件的秘书打断了。

礼拜六找到家里来,估计是加急文件,荏南不敢打扰,就乖乖地坐在旁边等两人交送、签字,眼见秘书拿着文件要走了,她都有些等不及了,饭也不吃,眼巴巴地坐在椅子上等着。

想和大哥说话怎么这么难呢,好在她有很多很多的耐心,所以再等三分钟,不,再等一分钟也是可以的。

等秘书收好文件打算去送,荏南简直迫不及待想欢送他离开,眼睛都提前眯成了弯弯的笑眼,脚也不安分地轻轻晃着。

大哥马上就是她一个人的了。

“等一下。”江庆之唤住秘书,“去拍封电报给明之,让他学期结束了速归。”秘书应“是”而去。

仿佛一头凉水泼了下来,荏南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笑眼不再弯,腿也放下来了。

没事的,没事的,只是吩咐让二哥早点回来罢了,本来也快要回来了,大哥是家长,自然应该关心弟弟。

她向江庆之望去,脸上绽放出带着希望的笑容,光明正大地以一个女人的姿态要和他说话。

他视而不见,还在看着之前的文件。

荏南的勇气在沉默中又用掉了一些,可她年轻,因此还剩下很多。顶着江庆之淡漠的神情,她依然开口问道:“大哥,昨天晚上……”

可江庆之还是没让她说完,打断道:“不会喝酒以后就不要喝了。”

翻阅文件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过一页,他又说:“等明之回来之后,你们就订婚,订婚后你跟着他去欧洲。”

今天本来是荏南最幸福的一天。

她花了十年,终于找到了她的爱人也爱着她的一点点证据。

可如今她的心上人和她说,让她和别人结婚,和别人远走,离开他。

荏南就这么坐在椅子上,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的机敏和灵慧此刻不知飞去哪儿了,连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连质询都无力开口。

年轻人的爱恨都是挂在脸上的,过了好久,荏南才望向他,眼里含着大颗的泪水,几乎包不住,仿佛烧着的火一样,烫得人心里发疼。

非要在今天吗,非要在她觉得最幸福、最惊喜也最自信的这个早上吗?

“我讨厌你!”

她说完这话就跳下椅子冲了出去。她需要在此刻离开大哥,需要去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疗伤,这样才能说服自己,大哥也是爱她的。

她太年轻,不知道反常即为妖,正因动摇,才需猛药。

年轻人心中的世界是没有什么不得已的,相爱便合该在一起,什么不得已,什么苦衷,都是泡影。

她爱了便没有半分保留,未想过受伤,不顾忌嘲讽,旁人全当从未存在,心比金子还亮,比火焰还热。

她幼时听过锡士兵的故事,也听过冰女王的故事,都是大哥给她讲的。

她从来不觉得害怕,如果有爱,一日就够了,便是在火炉里熔化都可以,如果没有,那就做冰雪女王,大概也只觉王冠累赘吧。

她自己的心太热了,便觉得能融化一切冰雪。

可她不知道,这世上有许多不得已,连童话都难得圆满,更何况实在的人生呢。

荏南没有看到,她走后,江庆之坐在无人的餐桌前,一动不动地坐了半日。

荏南就这么冲出了家门,可她没有目的地,只能胡乱地在街上走着。

她明明跑得也没有多快,甚至还放慢了脚步,可大哥还是没有追上来。

荏南的眼泪又浮了出来,她立刻狠狠地拿衣袖擦了,直到擦得眼睛发疼也不让眼泪落下来。她才不会为辜负自己的人掉眼泪,大哥也不行。

她埋头走得太快,撞了人才注意到,那是个穿着马褂的壮年男子,手里还牵了个女娃娃,看上去文质彬彬的。那人见她小姑娘孤身一人,瞬间找起了碴。

“小姑娘家家的,怎么不长眼睛的啦?”他上下打量着荏南,看她一副女学生的模样,气焰越发嚣张。

“不好意思,是我没注意。”毕竟是自己撞了人,荏南乖乖道了歉,打算错身走过去。

那人却移了一步,挡住她的去路,说:“道个歉就可以啦?我今日穿的还是新衫,被你撞脏了,你总得请个客吃饭赔礼吧?”他一副嬉笑的样子,和之前那斯文模样大相径庭。

荏南哪里会受这种气,沉下脸来刚要训斥,一个男人从后面站出来。

“这位先生,如果我们家小小姐和您有什么冲突的话,还请谅解。如果您执意要追究的话,那麻烦您和我们去车上好好商谈。”虽然话说得客气,可这一身讲究的西装和高大的块头,还有旁边停着的汽车,都显示了男人是有来头的。

荏南看了他一眼,这是大哥手下负责安全的秘书。大哥让他跟上来,终究还是在意自己的,可是为什么大哥不来,她红着眼低着头,让秘书和那无赖交涉。

那人也是个欺软怕硬的,见了不经事的女学生就欺负,见了不好惹的就想溜。他牵着的小姑娘走慢了一点,便被狠狠地拧了脸,一下子大哭起来。

荏南这下气不过,追上去拦住那男人教训道:“你欺负她做什么?”

那人强辩道:“这是我侄女,没爹没妈在我家,吃我的住我的,我怎么不能教训,外人管人家家事做什么?”他说完,瞟了眼身后的男人,抱起侄女快步逃了。

“你……”

荏南还要继续追,秘书劝她:“小小姐,这事不好追究。”

荏南也知道这是别人家的事,那人只是掐了下那个小囡的脸,不管警察还是妇幼保护会,大概都不会管或管不了。可她看着那个小囡被那男人胡乱抱着哭个不停,那男子嫌烦还又掐了小囡一下,便觉得伤心。

她年幼就失去了父母,偏又有些遗产,父亲离乡后多年没联系的那些亲戚一下子全涌出来了,为了争夺她的抚养权,个个争得跟乌眼鸡一样,仿佛都将她当亲生女儿看待。

她还记得那乡下来的表姑妈面红耳赤地和五叔公吵架,说五叔公要养她就是为了给他那不中用的痴肥儿子找童养媳,自己是她的亲姑妈,肯定是最贴心的。

五叔公就争辩说表姑妈从来重男轻女,家里的姑娘从来落不着好,打水、洗衣、烧饭、喂猪,为了省柴火,连热水都不让用,大冬天的洗衣服洗得满手都是冻疮,几年下来,再也好不了了。

表姑妈被戳了痛脚,就从后面戳她的肋骨,让她主动表态,戳得她生疼,其他的亲戚也趁机加入了混战。

荏南抿着嘴不说话,只抱紧了她的熊宝宝。

一个个都吵得沸反盈天,一个个都声嘶力竭地说着会对她多好,荏南把头埋进熊娃娃里,也挡不住那些声音传进来。

她站起来跑了出去,大人们都想捉住她,一双双手在她的身后张开,马上就要抓住她了。荏南使出全力跑着,小小的心脏快要爆炸了,却在转角撞上了人,摔倒在地。

完了,要被抓住了,没有人保护她了。

荏南坐在地上,红了眼圈,一双手温柔地将她托了起来抱在怀里,她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子,是庆之哥哥。

他没有问荏南怎么了,只是和她说:“别怕。”然后,他便这么抱着荏南,穿过挂着白绸的灵堂,走到那群虎视眈眈的亲戚当中。

“各位,荏南的父亲江徳怀在生前已经立下遗嘱,将她交给我们江家抚养直至成人,有劳大家操劳荏南父亲的葬礼,如今头七已过,江某会安排车马送各位回乡的。”

这下炸开了锅,窥伺已久的亲戚们哪里肯放手,当即各种攻讦—

“我们才是荏南的亲人,你算什么人?”

“你们家就是贪图荏南家的财产。”

有人拿挡枪来说事:“人就是你阿爸害死的,你还敢在这里装好人?”

亲戚们脸上的狰狞越发露骨了。

小孩的心思是最敏感的,荏南转过头不去看那些脸,把自己埋在庆之哥哥的肩头,小小的手环得更紧了。

江庆之没有急着反驳,而是摸了下怀里小囡的头,半低下身子捡起之前落在这里的熊宝宝,拍干净还给她,才推了推眼镜,说道:“诸位,关于荏南的去处,是荏南父亲生前在律师的见证下立下的遗嘱,现在遗嘱的原件和复印件都保存着。”

“徳怀死前中了枪,肯定是昏了头了,哪里能算数!”

“算不算数不是你我说了算的,是法律说了算的,立遗嘱时荏南父亲神志完全清醒,当时我父亲与荏南父亲自知前路危险,都立了遗嘱,一方死了的话,另一方便要照顾留下的子女和遗孀,我父亲的遗嘱也一并在律师那里存留。各位大可自己找律师咨询看看,若要打抚养权的官司,赢面有多大。”

“你少吓唬我们,我告诉你,你们家就是想谋夺徳怀的家产,我们这些可都是顶亲的亲人,哪能叫你得逞!”

“财产全部归荏南一个人,在她成年前将会由信托基金管理,是荏南父亲生前入资的国安信托基金,是叶鸿英先生等人创立的。叶先生原来是农商部顾问,在上海极有威信,自然会守信。”

众人没了理由,可又不肯撒手,便在那里耍泼。江庆之一脸淡漠地任由他们吵,只是伸手将荏南的小脑袋往自己怀里按,盖住她的耳朵,不让她听到那些话。

等他们嚷嚷累了,他才继续说:“江先生在遗嘱上还写明了拿出一部分回馈乡里和族亲,我们家与荏南父亲同根同源,愿意加厚三分,但遗嘱同样写明了如果在抚养权上有所纠缠,这笔钱便取消。”他的镜片闪过光,他又说,“各位是想拿着这笔钱回乡好好经营,还是在这里就地找个律师与我家打官司,江某都无意见,反正结果对我们来说不会有任何区别,但对各位来说有没有区别就需要你们细细掂量了。”

此时,他不过是个刚成年的少年,可背挺得笔直,神情坚定,眼神能直看进人心里去,站在那里,便谁也不能忽略他。

亲戚们面面相觑,又叽叽喳喳地商量了一阵,到底妥协了,江庆之丝毫不意外,客气地将众人送走,留下荏南和他两个人。

他将荏南放下,自己蹲了下来和她平视。

“荏南,和我回家好吗?”

除了父亲去世的第一日,之后荏南都没有哭过,她太小,还不理解前几天还在让她骑大马、带她去游乐场的阿爹怎么就突然死了,怎么就“再也回不来了”,她怎么就成了“没爹没妈的孩子”了。

这些话她都听不明白,所以只抱着自己的熊宝宝,什么都不听。

不知道为什么,庆之哥哥明明没有哄她,也没有骂她,可眼泪就是止不住,连鼻涕也流了出来。

江庆之叹了口气,掏出手帕擦她的眼泪,然后放在她鼻子上,哄她说:“用劲。”

荏南哼哼地出着气,江庆之替她擦干净后,将她小小的身子抱进怀里。

“以后我就是你的大哥,你就是我们家里的囡囡。”

从那时起,大哥便是她的救赎。

江伯父虽然被父亲挡了致命的那一枪,但是也落下了病,不良于行,每到阴雨天就疼痛难忍,连带着伯母也忙于整日照顾,过了几年便去了澳大利亚疗养,基本没回来过。

可以说,江明之和荏南都是江庆之这个大哥带大的,从衣食住行到上学全是他操心的。

荏南当初是在晚上知道父亲过世的消息,自那之后就有些怕黑,直到现在睡觉还会开一盏小台灯。刚刚到他们家时,夜里经常做噩梦,她便会偷偷溜到大哥的房间里和他一起睡。

可是这样到底不好,所以江庆之从不让她在自己房里过夜,每次都等她睡着了便又把她抱回了房间。

可若是再做梦了,荏南醒来看不见他便更害怕。后来江庆之就会守在她房间哄她睡着,然后在房间里的矮脚沙发上将就一晚。

她那时只顾着害怕,将大哥当成稻草紧紧抓在手里不放,没有考虑过他那么大的个子天天窝在沙发上有多难受,还傻傻问他:“大哥不喜欢睡床吗?”

江庆之笑着弹了她一个栗暴,温柔地斥她:“小没良心的。”

她当时觉得委屈,现在想起来却满是酸软。

不仅如此,江家的家业还提前落到了他身上,大哥也因此放弃了去国外留学,本来可以做一个学者,埋头于自己喜爱的学问当中,自由地说想说的话,自由地做想做的事,而不是如今这样在外戴着面具生活。

荏南看着那个小姑娘哭泣的背影,本可能像那个小姑娘一样寄人篱下,被人欺负也无还手之力。可她被大哥当作掌中明珠,大哥是真心待她,连二哥明之都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这家里大概只有他是捡来的。

荏南不知道爱是不是都如电影里演的那样是于百般折磨中的海誓山盟,但她得到的爱亦是不逊于任何人的、藏在一日日平淡生活中的惊心动魄。

大哥怎么能不爱她呢,怎么会不爱她呢。

他们不是血缘之亲,大哥也不是那种同情心过剩的滥好人,就是对亲生的弟弟也及不上对她的一半好。

人可以隐藏,可以说谎,但对一个人的好是说不了谎的,眼睛是不会说谎的。

大哥看她的时候,明明那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