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季教授住院调养了一阵,就出院了。这天下午,他给季苏打了个电话,让她下班回家,说有事要商量。季苏问什么事,他轻描淡写说回来就知道了,也没什么大事。下了班,季苏让万家强去幼儿园接美芽,自己回了娘家。进门的时候,季教授正在书房临一副名画,因为心脏不好,不能从事户外锻炼,这些年来,他一直与书画为伴,因为画国画和写书法是要站着的,很有些太极的意味,既修心养性,又能锻炼身体,十几年揣摩下来,在书画方面,虽然没成名成家,但也颇有造诣了。
季苏站在门口,喊了声爸。
季教授抬头看着她笑笑,用手指了指对面的一把椅子,示意她坐。
季苏进去,但没坐,而是站在一旁看他画画。季教授边韵一块山石边说,这次叫她们回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把写好的遗嘱,给她们一人一份。
季教授口气淡得,好像是告诉她说家里有株他喜欢的花开了,喊她们回来看一眼一样。
季苏说爸,好好的,您立什么遗嘱啊?
季教授就笑,说我的身体我知道,心肌梗死很难越过第三道坎,我已经过了两道了,还是把身后事考虑周全些好,这样你们都不难做。正说着,季蓝进来了,风风火火说:“爸,我听说您要立遗嘱?”
“不是要立,是已经立好了。“季教授笑呵呵地放下笔:“你妈这个人啊,就不敢让她知道点事。”
季苏就知道一定是父亲给季蓝打了电话,没说什么事,季蓝又电话母亲,把话套出来了。
季蓝看了季苏一眼,示威似的,小声说爸,我都说过多少次了?我妈已经去世了。
“我也说过很多次了,你苏阿姨就是你妈!”季教授不高兴了,这些年来,他最耿耿于怀的就是季蓝坚持喊老苏喊阿姨,这意味着季蓝一直以来不认可他的婚姻,而这种不认可,对于老苏这种没多少文化,以丈夫为天的传统女人来说,就是毁灭性的否定,他比谁都知道,季蓝每喊一声阿姨,老苏的心,都要颤抖一下。
像往常一样,季蓝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爸,我认为您没必要这么早就立遗嘱。”
“我比你了解自己。”说着,季教授就从抽屉里拿出三个信封:“客厅里说。”又对季苏道:“让你妈先别忙,出来一下。”季苏哦了一声,去厨房把老苏喊出来。
老苏边往外走边往下摘围裙,见季教授手里拿了三个信封,就知道挡不住了,就抹着眼泪说:“好生生的日子过着,你爸非要弄些招人难过的。”
季教授笑着坐下了,说以前,有钱人家的老人都会提前打好了棺材放着,据说越是打好了棺材的人越是活得寿命长,所以棺材才有了另一个名字叫寿材。说着,扬了扬手里的信封,说现在不兴用棺材了,用遗嘱也一样,他早就写好了,今天召集大家过来看看,如果没意见的话,就各自签上字。
毕竟遗嘱是和死亡联系在一起的,话题显得很沉重,整个客厅里,除了季教授自说自话似的絮叨,就是老苏时不时地拿手背擦一下眼泪,季苏和季蓝都没说话。季教授又说,这几年他设想过很多种立遗嘱的方式,都不妥当,最终还是选择了这种。季教授说立遗嘱是对家人负责的表现。见大家都不说话,就深深望了老苏一眼,说:“我主要是不放心你妈,她这个人,没念过书,满脑子传统思想,善良得不分是非,如果我不把身后事安排好,她不知会把日子过成什么样。”
季苏明白,父亲的担心不是没道理的,母亲没文化,是古典戏曲的忠实粉丝,古典戏剧里的那些忠忠义义,早已随着她深爱的戏曲,深入她心,在母亲的心目中,季蓝的生母就是端庄贤惠却不幸早逝的正房夫人 ,而她是那个幸运的被收房丫头,对季蓝,一直有种奴才要敬着着少主子的恭敬,而她季苏,不过是用不光彩的手段被她带进这个家门的拖油瓶,作为忠仆,厚待少主子薄自家拖油瓶,是自然而然的事,所以,一旦父亲身故,母亲绝对能做到:自己的孩子是用来虐待的,主子的孩子是用来厚待的。因为在母亲心里,这才是一个正直善良高尚女性的标准。
就因为老苏是她的亲姑妈,和她有血缘关系,在老苏眼里,季苏就是可以虐待的自家孩子,当然,这个所谓的虐待,也不过是让自家孩子吃点亏,免得外人说三道四,从上中学那会,季苏就曾为这和老苏争执过,她也是人,凭什么她要代她选择吃亏去成全别人,好名声能干嘛?能当饭吃吗?
为这,要不是因为有季教授护着,季苏都能挨一场揍。那年夏天有位非常著名的台湾男歌星来青岛来演唱会,票价很贵,大概是几百块钱吧。那会的几百块钱是什么概念?大约是季教授半个月的工资,她和十几岁的季蓝,正追星追得狂热的年纪,俩人都想去看。莫说这根本不可能,就算只能有一个人去看,老苏也不敢跟季教授要钱买票。因为知道一旦要钱买票,她俩就谁也看不成了。于是,老苏就动用了平时买菜省下的私房钱,买了一张票给季蓝,按说得了便宜,季蓝悄悄去看就得了,可她不,非要炫耀着气季苏,气得季苏和老苏争执了一顿,哭着连饭也不吃了,季教授问怎么回事。老苏不敢说,就说季苏坏脾气,事事都和姐姐攀比。季教授向来瞧不上事事攀比的人,也说这可不是个好习惯。季苏气不过,就把老苏偷偷买票给季蓝去看演出的事说了,季教授这才大吃一惊,结果是他给季苏也买了张票,还把老苏批评了一顿,虽然去看同一场演出,但季蓝和季苏谁都不肯和谁一起走。
事后,季教授批评老苏,说她事事偏袒季蓝,虽然看上去是对季蓝好,可这会让季蓝产生优越感,从而看低季苏,而且季苏也是个有自尊心的孩子,一定会抵触这种看低,长期这样下去,她和季蓝之间会有矛盾的。老苏也觉得季教授说得对,可就是改不了。结果呢,一切如季教授所猜测,长大后的季蓝和季苏,就像水和油一样的不可调和,季蓝像浮在水面上的油一样,对季苏这个闯入他们家的乡下来客不屑一顾,而季苏也像倔强而纯净的水一样,既然油不屑于下沉,那么她也不必仰着脸攀附。
季蓝打小就不许季苏喊她姐姐,季苏就不喊了,直到现在。她和季教授说爸,您放心,有我们在,我妈不会把日子过乱套的,而不是说有我和我姐在。
季教授不置可否地说:“你妈虽然没文化,可你妈的倔,我是知道的。”意思是没用的,老苏的倔强,不是随便谁都可以扭转的。
季教授从文件夹里拿出三个信封,分别递给她们三个,季蓝连拆也没拆,就落泪了,说:“爸,您为什么一定要让大家难过呢?”
季教授笑笑,说现在难过是为了以后好过。
季蓝把信封往沙发扶手上一放,一副不打算接受的样子:“爸,我反对您现在就立遗嘱。”
季教授微笑:“反对无效。”
季蓝拿纸巾沾了一下眼泪,说:“您现在就立遗嘱,好像我们多么不值得您信任似的。”
季教授沉吟了一会,说:“正是因为我太信任你们,所以必须提前立遗嘱。”
季苏明白,季教授这是铁了心了,遂想打开信封,可见母亲和季蓝一个泪眼婆娑,一个誓死不打算接受的样子,反倒不知怎么着好了。季教授也看出了大家的为难和不愿接受,就说:“既然你们不看……那我就大体上说说吧,我是个教书匠,没多少存款,就不分给你们了,如果真有一天我走了,就算留给你妈的生活费,至于你姐妹俩……季苏,虽然你不是我亲生女儿,但我们之间的感情不输真正的父女,这都是题外话,我想跟你们俩说的是,你们都年轻,有学历有工作,家庭也很幸福,我呢就不留物质财富给你们了,你妈不认字,书房里的书画,你们两个平分了吧,到时候,你们自己挑。再就是这栋房子,是95年公房改革买下来的,是我和你妈的共同财产,我考虑了很久,决定把属于我的那一半份额,留给你妈,因为你妈没有工作,她这人自觉,最怕给别人添麻烦,如果她生活拮据,可以出租两间,用房租安度晚年。”
季蓝表情淡漠地看着季教授:“然后呢?”
“如果你们都同意,就在遗嘱上签字,一式三份,你们一人一份。”季教授说。
季苏心头有点哽咽,因为这是一份充满了爱的遗嘱,是那么了不起的大学教授对一个别人看来根本就配不上他、只配给他家做老妈子的乡下老婆的爱。就把遗嘱拿过来,逐一签上字,摆回去。
季蓝冷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说:“这字我不签。”
季教授问:“为什么?”
季蓝淡淡地说:“如果我和苏阿姨有血缘关系我就签。”
季教授就明白了她的心思,怒怒看了她一会,突然说:“季蓝,今天叫你们回来,不是为了听你们意见的,是把我的决定告诉你们。”
“爸,您可以不告诉我!”说着,季蓝拿起包,起身就走:“因为对您财产的事,我不关心。”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季教授气得脸色发白,看看老苏,把遗嘱推过去。
老苏明白他的意思,就颤颤地说我不会写字。
“不会写字按手印!”说完,递给老苏印泥盒,看着她逐一按上手印,拿起遗嘱就起身走了。
季教授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当天晚上,他拿着遗嘱去了几位同事家,让他们签名做了遗嘱见证人就回来了,还没到家,刚走到楼梯上,就突发脑溢血昏了过去,正在厨房洗碗的老苏听见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人体坠落声,吓得心一咯噔,碗都摔了,开门一看,就见在昏黄的楼梯灯下,季教授蜷缩着身体,倒在楼梯下。
2
秋天来了,漫山遍野的苹果熟了,摘了,卖了,法院也来找过老万一次了,说万春燕申请执行了,问他什么时候给赔偿款。老万撒了个谎,说过几天,过几天儿子从城里给他汇来款就给。
吃一堑长一智,输一场官司就让老万学聪明了,知道法律强大着呢,硬顶着往上冲就是自己找亏吃,要不然,他也不至于输这场官司。
等法官走了,他和老鲍就像找地藏过冬粮食的老鼠一样,找了个隐秘的地角,把大洋又埋得更隐秘了,这才带着家里的细软,进城去了。
出了村,站在村北的山坡上,望着晨曦中的棉花村,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在浩****地涌动,说不上来是悲伤还是欣喜,只是觉得,眼眶酸酸的,鼻子上像被扎了无数根细小的针。他活了六十多年的地方啊,本来,可以等万家强他们风风光光地把他和老鲍接走的,可因为那场官司,他等不及了。
路上,老万和老鲍说,觉得走得不怎么光彩,像丧家犬。
老鲍的忍了又忍的眼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
一路上,心里沉甸甸的,嘴上没有话。等车到青岛,才突然想起来,自己来是来了,可来之前没和俩孩子通气呢。
老鲍说咋办?
老万踢了脚下的行李一脚,说:“来都来了,还能咋办!”说着,就要给万家强打电话,被老鲍一把扯住了,说:“你有脸给家强打电话啊?”
老万一下子,人就蔫了,好像霜打的茄子,说:“咋整?”以前进城,他去万家顺家看过,在齐东路上租了两间老房,是串间,两口子住在里面那间小的,外面的大间算是客厅,但搭了一张小床,他们的孙子老虎,就睡在那张小**,厕所是公用的,厨房是在外面临时搭建的。当时老万看了还挺难受的,说就这么两间破房,比猪窝大不了多有点,也叫房子?也有脸收房租?
万家顺就唧唧歪歪说,连这么两间破房都得让儿子去租来住,爸,您也好意思数落啊?
老万就哑了。
咳,没钱缺本事的父母在儿女跟前,就是气短啊。
老万坐在行李上吧嗒吧嗒地抽了一支烟,决定把电话打给万家顺。万家顺正安慰刚被炒了鱿鱼的陈玉华,一听父母都在长途站,就有点摸不着头了,说您二老咋不在家看果园子?
老万说你哪儿那么多废话,我和你妈进城你不愿意是不是?
万家顺忙说愿意愿意,莫说您二老要进城,您要去美国我都愿意。等他开车到了长途站,看着站在一堆大包小包旁的父母,隐约的,就觉得不对头,说爸您这是干啥呢?进趟城恨不能连乡下的家都搬来。
老万说没错,我就是把家搬来了。说着,就把行李往后备箱塞。万家顺觉得不对,搭手帮忙的时候问:“爸,您啥意思啊?我怎么听着不大对味?”
老万就把和万春燕打官司输了,为了躲避强制执行,决定提前进城养老的事说了,万家顺一听脑壳就大了,把塞了一半的行李包一下子拽到地上,结结巴巴问:“爸,您的意思是从今往后,您和我妈就在城里扎根了?”
“啊,不行啊?”老万的口气虽然大咧咧的,听上去也理直气壮,但心,还是虚的。
“您怎么也不先和我们商量商量?”万家顺把两手往牛仔裤口袋里一插。
“我是老子,你们是儿子,老子和儿子还有啥好商量的?!”老万把行李又往里推了推,码进去一只小袋子:“这事自始至终我没和你们哥俩商量,就是不想让你俩操心!”
“爸,您这是不让我哥俩操心?”万家顺一想到父母懵头懵脑地投奔自己来了,晚上陈玉华还不知得恼成什么样呢,头就大了。
“那你说我这是干啥?”毕竟是老子,被儿子呛着茬说了半天,老万已经有点挂不住面子了。
“找麻烦!”万家顺气哼哼说。
“顺,你说啥?”老万火了:“我和年妈让人欺负得没地躲上了,来投奔你成你们找麻烦了?”
“那您怎么没找我哥?”万家顺悻悻说。
“你把那五万块钱还我我就去找你哥!”老万恼了,嗓门就亮了。老万从来都这样,怕软不怕硬的一个人。
一听父亲提五万块钱的事,万家顺就蔫了,板着一张脸,把老万他们的东西逐一塞进出租车,老万上车,还没等坐稳呢,车子就嗡地一声,像只巨大的铁苍蝇一样冲了出去。
老万这才晓得,儿子是嫌自己的,咳,果然是老了啊,去谁家就是给谁家送了张罚单。心里这么想着,就黯然了。半天才说我和你妈还没老得用人伺候,你不早就说了嘛,在城里提个桶卖一月小豆腐都比在家伺候一年的果园挣得多。
“那是说。”万家顺的声音里听不出心情,像一坨用木板压住的棉花:“那是坐地户,买两斤黄豆去菜市场捡点菜叶子就能做买卖,可您呢?您没房吧,得租吧?房租多贵,我又不是没跟您说过。”
万家顺话里话外的,没打算让老两口住他们家。老万听出来了,伤心那阵过去了,因为没用,这时候老万才信了人家说的,在混帐儿女手里,父母怎么做,都没对的时候,你越善良越好说话他就越欺负你,所以,老万隔着司机防护栏拍了拍万家顺的肩,说家顺,你停车。
万家顺头也没回,有点不耐地问干嘛?
“我有话跟你说。”老万压着火气。
万家顺说有什么话您说行了,停车干嘛?停不好警察还过来找麻烦。
“我让你停了车说!”老万的嗓门提高了八度。
万家顺这才感觉到大事不妙,找了个僻静地方,把车停了,回头小心翼翼地说:“爸,您生气了?”
老万连掰带踹地下了车,站在马路牙子上说万家顺你给我下来。
万家顺晓得,父亲摆出这个姿势,十有八九是要打人了,小心地下了车,离老万远远地站了。说:“爸,有话您好好说,我可告诉您,这是城里不是乡下,不带随便动手的,还有,我也是孩他爸了,不能随便给人打,我亲爹也不行!我得给我儿子留点体面!”
老万那只要轮出去的巴掌,又悄悄攥了回去。是啊,万家顺也快三十的人了,不能打了。再想想,自己也老了,打不动了。不由的,就悲从中来,弯着腰,就在路边蹲下了,眼框子跟肿了似的,生生地疼。他低着头,闷了一会,闷得眼眶不疼了,才抬起头,好像大出了一口气似的说:“家顺,我本不想给你们添麻烦,可你也知道,我官司输了,你也知道爸输的不是钱,是脸面,是口气,我不能赔。”
“您没钱赔她还能把您抱井里?”
“万春燕是谁?是咱棉花村头号泼妇,自从起诉她就天天骂大街,你妈一拾骂,就把整个棉花村都得罪了!”确实的,老万没撒谎,这阵子老鲍整天和万春燕造饥荒,在吵架骂人上,老鲍的嘴没万春燕利索,气急了,就说人在作天在看,万春燕生不出儿子来是老天惩罚她,乡下有多少男青年娶不上老婆打光棍啊,可她小金连个女婿都招不回来,就是因为大家都晓得小金有个缺德的妈,小伙宁打光棍都不上她的门,所以,万春燕就是把房子盖成宫殿也是没儿子的庄户孙,穷土鳖!不为别的,为了离她这号掉份儿的穷土鳖远一点,她和老万也得尽快进城找儿子享福去!骂完了,还要冲万春燕家方向狠狠呸口唾沫:“就你家这破房,我眼气!?我呸,你连院子带房加起来都没我家强家一间茅房值钱,我有啥好眼气的?”呸完了,又啐出几句没见过世面的庄户孙!老万扑上去捂嘴都捂不住,咳,这老鲍这人,开了骂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庄户孙,穷土鳖这话能随便在乡下大街上骂?这就不是骂哪个人的事了,是骂全村,打那以后,村里的人见了老鲍都讪讪的,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绕着走就不迎面,老鲍生生就觉得自己成传染病号了。
万家顺歪着脸看了一会满街的车,点了根烟,说:“爸,您的意思……是再也不回棉花村了?”
老万嗯了一声。
万家顺闷着头抽烟不吭声,琢磨着话要怎么说才能不把老父亲惹得一蹦三个高,就慢吞吞说:“玉华刚让老板开了。”
“为啥?”
“嫌她不上晚班,我跑车,老虎小,把他自己放家里不放心。”
老万好像很无所谓,甚至还笑了:“这不我和你妈来的正是时候,你妈这人愚叨,进城她不把自己弄丢了我就算烧高香了,也不敢指望她出去干点啥,正好让她在家带老虎,让玉华找份工,啥早班晚班的,家里有你妈,让她尽管上去。”
万家顺心里一动,觉得有道理,可不知陈玉华是不是愿意,就没敢满口应下来,只说您和我妈,既然不打算回棉花村了,总得从长计议吧?
老万瞪了他一眼:“家顺,你这话啥意思?怕我和你妈长期赖在你家还是怎么着?”
万家顺也梗了一下脖子:“爸,您这话说的,就您儿子我,在城里上无片瓦下无立锥的,我敞开了让您赖,您有地赖吗?”
老万看着他愣了一会,站起来,环顾着街道两边林立的高楼,这楼真多啊,跟树林子似的,一栋挨着一栋,可咋就没万家顺的一间呢?这些人都是咋买上房的?老万想得挺惆怅的,想自己也是老糊涂了,小儿子在城里连间房都没有,他来投奔个什么劲呢,有些后悔,可临出棉花村前,那些吹下的大话,逼得他成了过河的卒子,他是要了一辈子脸面的人,回不去了。
望着那些让他惆怅让他感慨的高楼,老万喃喃道:“城里的房,咋就这么贵呢?”
“可不。”万家顺说:“爸,您说您和我妈咋就是农民?”
“城里有啥好的,说下岗就下岗了。”老万嘴硬道:“我听说下岗把日子过惨了的人,连水都用不起,叫吃滴答水。”
万家顺知道啥叫滴答水,就是把水龙头底下放个桶,水龙头拧开,但开得很小,水只能一滴一滴地往下流,因为水流太小,水表就不走了,水表不走就可以不交水费,城里就叫吃滴答水。
老万觉得乡下日子再苦再穷,至少水还是吃得起的。
万家顺说爸您就别吃糠的可怜吃米的了,城里人再下岗再没钱也比乡下人有钱,只要是城里人,就总归有间房子住,用不着像他似的,为了买房整天汗流浃背地卖命,等房买上了,大半条命也没了。
老万说放屁,你哥买上房了,我看命还囫囵个儿地在他手里呢。
“我哥买上了又不是我的。”万家顺嘟哝:“爸,我可跟您把丑话说前面啊,您要住我家不要紧,没事别招惹玉华,她要给您甩了脸色说了难听的,您也别找我告状,告了也没用,您别说我不孝顺,就我俩现在这条件,您二老还来投奔,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老万有些愤然地点了点头:“回家你就跟玉华说,我和你妈是暂住,过两天我租间小房搬出去。”
“爸,这可是您自己说的。”万家顺心上有点发飘。
老万什么也没说,背着手,上了车。
3
果然,一听公婆要来长驻,陈玉华立马炸了锅,说:“爸,您可真会赶时候。”
老万虽然难过,但还是笑呵呵地说:“啥赶不赶时候的,不就份临时工嘛,丢了再找!”
陈玉华知道也不好闹太僵,就撇撇嘴,跟万家顺要万家强的电话号码。万家顺问干嘛?陈玉华把眼珠一翻说咱爸和咱妈来了,晚上请咱哥他们过来吃饭啊。
万家顺就明白了,陈玉华这是想把父母来了的消息先告诉大哥他们,然后想辙子把父母怂恿过去,不由的,在心里暗暗地冲陈玉华翘大拇指,遂说电话我打,你负责买菜做饭行了。
老万本不想这么快就让万家强他们知道自己来了,可万家顺两口子把话说这份上了,又不好阻拦,就让老鲍把带来的土鸡蛋装一半出来,陈玉华机警地问干嘛,不是带来给老虎吃的?老万说给老虎留了一半,这一半他得带了去看美芽姥爷,说着,让万家顺说把他捎到金口路去。万家顺问干嘛?老万笼统说找美芽姥爷有点事。
万家顺就哼哼了两声,说您和我姑妈的官司已经结了,这会再去找他顶个屁用。被老万瞪了一眼,只好乖乖拉他去了,到了,才见季教授家锁着门,一问邻居,才晓得他病得厉害,已经住院了,老万忙让万家顺给万家强打了个电话,问清楚了季教授住的医院病房,直接就去了。
4
看着躺在病**的季教授,老万挺难受,本想和他多说会话,可见他说话都断断续续的,就为难了,有心问他大洋的事,又怕他费神,不问吧,他在心里惦记着又是个事,季教授虽然虚弱,但从他的欲言又止上,大约也猜他不单纯是来看自己的,就让他有事直说。老万回头看了一眼,万家顺正坐旁边凳子上玩手机,就说家顺,出去给我买包烟。
万家顺很意外,说爸,您想抽烟啊?我这儿有。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正好护士进来送药,瞥见了,冷冷说病房不能抽烟。
万家顺如获大赦,说:“爸,您也听见了,不是我不给您买。”
“我让你去买你就去买!”老万恼恼地说。
万家顺皱眉看着不可理喻的父亲,终还是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老万这才掏出大洋,让季教授看看。
季教授端详了一会,眼睛越来越亮,问大洋是怎么来的。老万吭哧了一会,小声说从地里刨出来的,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值不值钱?季教授说知道这款大洋,很罕见,收藏价值要远远大于它的自身货币价值。老万听得云里雾里的,他只关心这些大洋值多少钱,对它的收藏价值其一不懂其二也不感兴趣,就捏着一颗快要跳到嗓子眼的心,问这么一个大洋能卖多少钱,季教授端详了一会,说大概七八千吧。
一股晕乎乎的热血冲上了老万脑门子,他傻乎乎地张着嘴,半天,才扔出一句云里雾里的话:“一共值这么多?”
季教授一愣,说一枚。
老万就坐不住了,站起来,在病房里团团地转着,掰着指头咕哝着数,一个七千,十个就是七万,一百个就是七十万……
老万突然想坐在地板上搓着脚大哭一场,是喜极而泣的大哭,七十万啊,这还是往少里说,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老苏端着洗好的毛巾从卫生间出来,让喃喃自语着团团转的老万吓了一跳。因为说话太多,身体也虚弱,季教授依在床头有点喘,老苏就不高兴了,就不满地瞟了老万一眼,说:“亲家,啥事把你高兴成这样?”
老万大喜过望地说:“有钱了,亲家,我有钱了……”说着说着,又觉得不妥当,忙下意识地捂了一下嘴巴:“一辈子没见过大钱的主,让亲家母见笑了。”
正说着,万家顺也回来了,把烟往老万手里一塞,正要抱怨呢,见老万一脸喜色,一点也不比陈玉华给他生了个大胖孙子的时候少,就纳闷了,问:“爸啥把您高兴成这样?”
老万合不拢嘴地说:“没啥没啥。”
老苏边给季教授擦脸边说,亲家,自家孩子还有啥好藏着掖着的?然后跟万家顺说:“你爸有钱了。”
万家顺跟冷丁被人告诉中了五百万一样,将信将疑地看着老万,慢慢说:“爸,真的啊?”
关于大洋的事,老万不想和任何人多说,忙忙和季教授他们告了别,从病房出来,万家顺跟条一步三回头的小狗似的,一个劲地问老苏说他有钱了到底是怎么回事。老万知道,想瞒得一点风不透,这可能性不大,就把俩大洋从口袋里掏出来,撒谎说上山刨地刨出来俩大洋,一个值好几千呢,你说我这是不是叫有钱了?
望着俩大洋,万家顺眼里的喜悦,瞬间跌没了影踪,落寞寞地说我还当您有个百儿八十万呢。
老万心里一惊,盘算着把大洋卖了,可不是百儿八十万怎么的?但脸上不动声色,说:“你爸要是有百儿八十万,能自己窝着?”
“那可不好说。”万家顺发动了车子,懒洋洋地开着车,说爸,不是我没给您打预防针啊,玉华脾气不好,您和我妈要在这儿住时间长了,一个锅里摸勺子,难免勺子碰锅沿儿,到那时候,您可别指望我站出来替您二老伸张正义啊,玉华跟了我这些年也不容易,福没享着,我不能让人家挨欺负。
老万在心里说我和你妈给你当了这么些年爹娘,除了出力也没享什么福,你咋就不说说?但知道说了就是找杠抬,遂闭了嘴。
咳,人老了,要从孩子手里讨生活,不容易啊。过了一会,老万说放心,我还没老得动不了,大买卖做不了,小生意还能动动,尽量不给你们添麻烦。
万家顺默默地开了一会车,才说爸,您也别嫌我说话不好听,在城里,我们也难。
想想万家顺一家三口住的那猪窝不如的破房,现如今他们老两口还要挤进来,老万也有点心酸,叹了口气,他有心说顺,别愁,你爸现在有钱了,等我卖了大洋就给你买房,但他不能,他必须压住了冲动,等回去和老鲍商量商量再说,就算他有心帮万家顺也不成啊,他是俩儿子的人啊,得一碗水端平,要不然,会给俩儿子制造矛盾。
所以,这一路上,老万心里就像揣着一锅蒸汽腾腾的热馒头,幸福得有随时就要捂不住了的感觉,到了家,借口要熟悉熟悉周边环境,拉着老鲍就出了门,鬼鬼祟祟地找了不少地方,却又总觉得不安全,最后,拉着她上了信号山公园,找了个僻静角落,才把大洋的事说了,老鲍愣愣地看着他,半天才拍了一下大腿说哎呀我的妈呀……就滔滔地哭了,说这大洋要是早来该多好,早来的话,万家顺盘出租车就不用东取西借末了逼得他这当爹的半道挪了万家强的钱,不仅如此,在万家强买房子的时候,他们多少也能帮衬上两个,就不会像现在似的,不仅大儿子成家立业一分钱没帮上,还坑蒙拐骗地挪人家的钱,临了,有事都不好意思往人家跟前凑。
老两口坐在公园里长吁短叹,末了决定,初来乍到的,大洋的事先不对哥俩张扬,等过阵看情况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