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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万家顺直接去了万家强公司,把父母为了逃避法院执行决定提前进城养老的事说了,然后,一脸茫茫然地问万家强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万家强只能说既来之则安之,父母既然来了就来了吧,只是这阵子因为岳父住院,他家新房也在装修,怕是腾不出精力照顾父母,既然父母已经先投奔他家去了,就先在他家住着,等他装修完新房搬了家,就把父母接过去。
这个回答虽然没达到万家顺的目的,可至少有了盼头,心里就轻松点了,让万家强晚上过去吃饭,万家强知道陈玉华不是个勤快人,再就是万家顺家房子小,一大家子八口人,根本就坐不下,遂说晚上就别家里吃了,他请客,去江宁会馆,正好让父母看看劈柴院。万家顺嗯了一声,忙给陈玉华打了个电话,让她别买菜了。
陈玉华正在家看韩剧呢,听他这么一说,正中下怀,扭头见老虎和老万正玩游戏玩得入迷,就让老鲍给老虎换套干净衣服,晚上去江宁会馆吃饭。
就父母来青岛的事,万家强弟兄俩又絮叨了一会,万家强叮嘱他,关于他卖车的事,先别告诉父母,怕他们心里不好受。
万家顺说好。
晚上,一大家子去了江宁会馆,万家强订了最好的房间,能直接看到戏台,老万和老鲍一进古色古香的房间,就唏嘘不已,腾然间就虚荣暴涨,觉得万家强虽说做企业做得手头也紧吧,再紧也是瘦死地骆驼比马大,要不然怎么会请他们二老到这么豪华的饭店吃饭?整个棉花村,能进这么好饭店吃饭的人,怕也就是他老两口了。
这么想着,老万就忘了万家强一个人奋斗的那些艰难,就像不知情的人只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席间,话语里就膨胀得让万家强不自在了起来。
季苏晚上还要去医院陪床,和公婆寒暄过后,草草吃了几口饭就走了。季苏一走,老万说话就更放得开了,说真的,虽然季苏从来不给他们脸色看,说话向来也是客客气气的,可老万两口子,总觉得和她有些隔膜,那种隔膜,就像抱窝鸡和天上飞着的孔雀的隔膜,用陈玉华的话说,什么隔不隔膜的,他们这叫自卑,因为季苏是城里人,大学毕业,又是教授的闺女,在她跟前,他们难免要紧手紧脚的,总怕被人家笑话,被人瞧不起,所以要处处拿捏着点,和她陈玉华呢?大家就是席上滑到炕上的差距,高矮差不多,谁也不用笑话谁,公婆觉得和她没隔膜,那叫看人下菜碟!一开始,老万还和她争执,事后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从骨子里,觉得自己和陈玉华是一类人,也就凡事不见外了。
在饭桌上,万家强又把下午和万家顺说的话重复了一遍,说等新房装修完了,就把父母接过来,和他们一起住。
陈玉华问还要装修多少时间。
万家强说两个月吧,再晾两个月的味,就可以搬进去住了。
陈玉华就撅了撅嘴,还有四个月呢,一想到一连四个月要和公婆一个锅里摸勺子,就觉得日子昏庸得暗无天日了。
戏台上开始唱戏,唱得是《四郎探母》,老万和老鲍就给掉到戏文里去了,老鲍时不时拿手背揩揩眼角的泪。
夜晚的劈柴院灯火辉煌,人声鼎沸地摩肩擦踵着。吃完饭往外走,万家强怕父母走丢了,小心地搀着老万的胳膊。
很多年了,他们父母没有这么近距离地有多身体接触,老万有种冲动,想把儿子揽在怀里,结结实实地拍拍他的后背,但他压抑住了。
就是在这个晚上,季教授艰难地走完了他67年的人间路。送他来医院的时候,医生早就说过,他因为脑溢血住院,又有心肌梗死病史,这两个病凑到一起,是最凶险的,因为治疗其中任何一项都会加重另一个病的症状……因为脑出血是急症,就只能抢先治疗脑出血,结果却诱发了大面积心肌梗死。
其实,在临终前的大半天,季教授就有感觉了,从上午开始,胸口就闷得像压了块大石头一样,之前心肌梗死发作之前,都有类似的症状,他深知自己难以逃过这一劫,下午就跟老苏说了,晚上把季蓝也叫过来,他有话要和她说。
季蓝来了之后,季教授握着她的手,说蓝蓝,你的脾气,要收一收,不然,会害了你自己的。
这话,季教授说过很多次了,季蓝都没当事。
季蓝名牌大学毕业,在青岛第一流的零售商业集团做人事精力,丈夫朱天明是她大学同学,是一家合资企业的中方CEO,两人一毕业就结了婚,她却一直瞧不起朱天明从国营菜店退休的母亲,莫要说平时,连节假日都不去。有时,朱天明的父母想孙女了,过来看看,想抱孩子季蓝都要让他们先用消毒液洗手,因为这,朱天明和她吵过几次,却拗不过她,毕竟也是多年的感情,又不能因为这离婚,就由着她去了。可季蓝并不因此而收敛对公婆的歧视,从不让朱天明父母接孩子出去玩,他们给孙女买了玩的穿的,不是扔了就是一顺手送了人。朱天明很少和她一起回岳父母家,并非是忙得没时间过来,而是用这种方式对抗季蓝。季教授经常不止一次地提醒她,做事不要太自我,要顾及别人的感受,季蓝却嗤之以鼻。季苏有心想说两句就更不好开口了,因为在季蓝眼里,她不过是个不受欢迎的乡下大妞。
现在,季教授又这么说,季蓝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敷衍说好啊,爸,您放心,从今往后,我我就像过去的老太太收小脚一样收收我的坏脾气,您就放心吧。
季教授当然知道这是敷衍,苍凉地望着她,说爸还想跟你提最后一个要求。
季蓝觉得父亲和自己谈话,有了遗言的味道,就难过地点了点头,说爸,您不要想太多,我还想留着我的坏脾气等您好了监督我呢。
季教授笑了笑,望着左在一旁的老苏说:“你妈这个人啊,善良,尤其是对你,没原则的善良,如果爸爸走了,你不要难为她,不管你信还是不信,爸爸都知道你是你妈心目中最疼爱的那个人。”
季蓝在心里撅了撅嘴,说知道。
“别难为你妈,她这辈子不容易。”说到这里,季教授的眼睛潮湿了,老苏没文化,甚至有些愚昧,但她的善良和好性情,是季教授所尊敬的,有时候,我们对一个人的尊敬未必来自这个人的社会地位也未必是来自他的学养,而是对对方做人品质的敬仰。老苏没文化,季教授能风平浪静地和她过了几十年,仰仗的就是对她做人品质上的欣赏。
也正是因为对老苏的了解,知道自己时日不多的季教授,才更担心她的将来,一个太有力量去爱的人,容易被这些爱所牵绊所伤害。
季教授久久地凝望着自己终生最是牵挂不去的两个女人,轻轻叹了口气,说他想和季苏单独谈谈。季蓝有点不快,因为父亲都没想和她这亲生女儿单独谈谈!虽然有再多不情愿,还是起身出去了。
望着脸色苍白的季教授,季苏的泪,在心里滚滚的,是的,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个人更爱她的人,他的爱,那么的明朗而昂扬,甚至超过了她的母亲老苏,正是因为他,这个家才有她的一席之地。
季教授的手,从被子下探出来,握住了她的手,说季苏啊,爸爸不开口你也懂得爸爸要说什么对不对?
季苏一点头,泪就下来了。
“对你妈好,别生她的气。”
季苏哽咽着说知道。
“别讨厌季蓝,爸爸知道她不好,可是,爸爸要走了,除了你,我没其他人可以托付,如果将来她在生活上摔了交,你扶她一把,行不行?”
“爸,您别瞎想,等您好起来,万一她摔了交,我们一起扶。”
“嗯,一起。”季教授说:“虽然你们之间没血缘关系,可命运把你们凑到一个家里了,你们就是亲人,季苏,爸爸想了很久,想亲人是什么呢?就是我们来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上帝送给我们随身携带的礼物,用来在漫长的人生岁月里,相互搀扶相互温暖。”季教授大口地喘息着说:“你说是不是?季苏。”
季苏用力点头,泪就滚了下来。
夜色渐渐深了,秋天的空气,凉得像水,轻轻贴着人的肌肤行走,让人的心,微微地,就有了荒凉感,季教授带着深深的眷恋,离开了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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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季教授的突然离世,老苏的世界,就像一个突然被人抽掉了支撑的帐篷,刷啦一下,就坍塌了,虽然季教授活着的时候对家务事不闻不问,但他在,就是老苏的定海神针,她只要把生活的一切安排得以季教授为中心圆点就行了。季教授的走,让她一下子失去了生活的重心,每天在家忙忙叨叨的,要么拿着抹布动擦一下西蹭一下,要么拿着季教授的茶杯,兜兜地转着,都捏上茶叶了,却一下子又茫然了。
季苏就知道,老苏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内心是很崩溃的,就和万家强说想回去陪母亲住一阵。万家强说成,让她下班就去金口路,房子装修的事,交给他行了。季苏知道,万家强的公司虽然不大,但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每天光公司的事就够他忙的了,又要他往新房子里跑着看装修,确实是太辛苦了,可身为班主任,除了午休的时候,根本就没时间往外跑,也只能这样了,对万家强的谅解,她能做的感激,就是陪母亲吃完晚饭,买点水果什么的,一起溜达到齐东路的万家顺家,看望一下公婆。
去的次数多了,就知道公婆在万家顺家住得并不顺心,譬如只要她去了,老鲍就会悄悄和她数落陈玉华的不是,三十多岁的人了,一点也不知道过日子,没工作了就在家蹲着?在家蹲着看韩国电视剧新工作就能从天上掉下来?要命的是,自从他们老两口来了,陈玉华就十指不沾阳春水了,一天三顿全是老鲍做饭,做完了,还得三遍两遍地请着,才能把她从电脑上喊下来。每次劝陈玉华去找份新工作,她都说等把这电视剧看完了再说,电视剧还有看完的时候?这部看完了还有下部,那么多演员导演是干啥的?不就是制造怎么也看不完的电视剧的?
老鲍和季苏这么说的时候,忿忿的,说万家顺早起贪黑地跑出租,熬得眼圈都是青的,陈玉华咋就看不在眼里呢?说着,啧啧地抹着眼泪心疼万家顺。
季苏知道,对于婆媳之间的鸡毛蒜皮矛盾,别人最好不参与意见,果然,还没等她参与意见呢,陈玉华倒找她告公婆的状了,说家里房小,也不隔音,公公天不亮就起床去赶早市买菜,让婆婆做小豆腐提出去卖,弄得大家谁也睡不好,他们不晓得万家顺辛苦啊?哪天不是半夜回来?一大早的他们还折腾,好意思的吗?
季苏这才知道,公婆俩人在万家顺家住着,并没闲着,公婆忙活一早晨,做两桶小豆腐拎出去卖,一天也能挣将近一百块钱,临近中午卖完小豆腐,再买着菜拎回来,做中午饭,这样万家顺中午可以特意往家的这个方向跑车,顺道吃顿热乎饭,照这么说,敢情陈玉华就成了家里的女皇,除了看电视剧,什么也不干。
季苏想婉转地劝劝她,才说了没两句,陈玉华就恼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控诉公婆太不体恤她内心的苦闷了,难不成她愿意在家闲着?可她一没文凭二不年轻了,去商场站柜台人家都挑剔她的年龄和长相,去饭店打工吧,直接给发到后厨去和一帮老太太择菜洗碗,她又咽不下这口气,不在家闷着她咋办?
听她控诉的,倒不是她不作为,而是这个世界虐待了她。季苏就知道,跟这种嫁汉嫁汉就是穿衣吃饭的女人永远没道理可讲,就做了罢。只悄悄宽慰公婆说,再忍忍,等新房装修好了,就接他们过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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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季教授去世一个多月了,新房装修也接近了尾声,有个周末,季苏从超市回来,见她的东西被母亲收拾得整整齐齐理在了一起。她只当是老苏闲得无聊,才把她的东西收拾整齐了,吃饭的时候就说妈,您要在家闲没事,就出去转转,别总在家里待着。
老苏嗯了一声,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张了张嘴。季苏就问妈您有事?
老苏想了一下,又嗯了一声,说你爸都去世这么长时间了,我也适应过来了,你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不能老住在娘家不回去。
季苏说公婆暂时住在万家顺那边,家里倒也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也是你的家,你一个结婚女人老住在娘家算怎么回事?”老苏说。季苏结婚前,老苏就曾经说过,结婚以后,如果平时没事回娘家看看,她欢迎,可要是和万家强闹了矛盾,别回来,回来她也不收留,或许是因为有她这句深明大义的话垫着底,这些年来,尽管和万家强有些小的磕磕碰碰,但还真没闹到要回娘家的地步,这一次回来,也是她结婚以后回娘家住得最长的一次。季苏就笑着说,我才住这么几天您就烦我了啊?
老苏生怕她不相信似的,沉着脸昂了一声。季苏觉得不对,觉得应该是她不在家的时候,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就去看美芽。
美芽似乎明白了妈妈的眼神,就奶声奶气地说:“大姨妈不喜欢妈妈住在姥姥家。”
“小孩子家家的,不许胡说。”老苏忙试图去拦住美芽,可能态度过于仓促严肃了,不但没拦住,反倒把美芽吓着了,就往妈妈身边凑了凑,眼泪汪汪地分辨:“我没胡说,大姨妈说了,姥爷刚走妈妈就盯上这房子了。”
季苏恍然大悟,不由的,就在心里冷笑了一下,是的,金口路在一片鼓起来的小山包上,往南几百米就是碧波万倾的大海,1949年以前,周围全是百年前独门独院的德式老别墅,曾经是民国时期的鸿儒大师们的聚集地,环境优雅,很有文化底蕴,最近几年,经常有了发了财的儒商来这一带一间一间地收购解放后被分拆着分出去的老房,一旦把一栋楼的房子都收回来,变成独门独院的别墅后立马坐地升值几千万,季教授家的房子,原本只有二楼的一半是季家的,当时学院分房,按资历,季教授完全可以分一套三居室,但季教授喜欢金口路,没要,隔壁邻居要了,就把他家腾出来的房子贴给了季教授,现在只要把楼下三家的房子收过来,整个小院就是季教授家的了,但这很难,因为一楼住的是学院的职工,在房地产发烧的当下很难能有能力购买新房搬走,季教授觉得整个二楼就够住了,也没收购的想法,可季蓝是学经济的,有这念头,说可以贴钱帮一楼住户买房搬走,只要他们把一楼的房子卖给他们,被季教授呵斥一顿,说惦记别人的家园,是不道德的。
季苏知道再问下去,母亲也不会承认,就转移话题,问季蓝回来干什么。老苏说回来拿画。
季苏这才想起来,季教授在遗嘱里说书房的书和字画由她和季蓝平分,因为新家没装修完,把书画拿到旧家还得往新家搬,嫌折腾,就一直没动。听说季蓝回来拿了,就问老苏怎么不告诉她一声。
老苏瞪着一双莫知所以的眼睛看着她,好像在问,我告诉你干什么?
季苏说我爸说过的,书房的字画我和她平分,她回来拿至少也告诉我一声吧。
老苏不自然地拿鼻子哼哼了两声,说就算你爸这么说了,你心里也得有点数,说到家,你姐才是你爸的亲闺女,她就是全拉了去别人也说不出啥。
季苏怔怔看了母亲一会,知道跟她理论不清,就起身去了书房,果然,书房里的古籍图书善本,已经**然无存,几幅比较不错的油画也不见了,只留了季教授自己临摹的几幅国画,就回头问老苏,季蓝自己挑的?
老苏嗯嗯着,说你爸没了,拿几幅画算是当念想。
季苏就说既然要拿回去当念想,按说她应该拿我爸临摹的这几幅画,那几幅油画又不是我爸画的,有什么好当念想的。
老苏觉察出了季苏对季蓝的奚落,忿忿说就知道挑你姐的毛病。
季苏笑笑,说那几幅油画都是小有名气的画家画的,估计一幅能值几万块钱。
老苏小心地看着她:“你眼气啊?”
“我眼气什么,本来就应该是她的。”说着,从背后拥抱了老苏一下:“妈,不管别人怎么想我,可我都知道我自己是谁,即不眼馋别人的钱财也不眼馋别人的东西的季苏。”
老苏感慨地拍了拍她的手,黯然地叹了口气,说:“你不怨妈就好,咳,你也知道,后妈难当啊,何况你姐心里也苦。”
季苏问老苏是不是很介意季蓝对她在娘家住有意见,老苏顿了一会,才说她不想让亲戚朋友说三道四。季苏说既然这样,那我就搬回去,但您自己在家,要万事注意,尤其是厨房煮着东西的时候,人不能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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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苏拎着大包小包地回家,正在楼梯上气喘吁吁呢,就听美芽在前面欢快地喊爷爷奶奶,也没当事,以为美芽在前面遇上了楼上下来遛弯的老人,可接着,就听见了公婆和美芽说话的声音,就错愕了一下,三步并做两步地上了楼,就见公婆坐在门口的擦脚垫子上,正起身习惯性地拍打屁股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呢,忙迎上去问怎么了。
老万和老鲍有点不太自在,抱起美芽说今天老两口遛弯遛到这边了,就想顺道上来看看美芽,说着,老鲍还揩了眼角两下。季苏觉得事情不对,因为公婆知道的,最近这段时间她都住在娘家,怎么会遛弯遛到这边来看美芽呢?尽管心里有疑惑,但公婆不说,她也不便问,忙开了门,把公婆让进来,天已经黑透了,就猜老两口可能还没吃饭,忙去厨房找吃的,却见自己不在家的这个月期间,厨房和冰箱被万家强吃得像被扫**过一样干净,就善意地撒了个谎,说她这就到楼下小超市去买点菜,她和美芽也还没吃呢。
看着季苏匆匆下楼去的身影,老鲍就问美芽,今天怎么回来了。
美芽就说大姨妈不愿意妈妈住姥姥家。
老鲍有心问为什么,可又知道美芽一个五岁的孩子也说不上个所以然来,就不问了,就问她饿不饿,美芽说不饿,刚刚在姥姥家吃过饭。老鲍的眼泪就摇晃着要往下滚了,看看老万,说还是大媳妇。
是啊,还是季苏好,就是因为猜到他们还饿着肚子,怕他们难堪,明明吃过饭了还说没吃过。
没一会,万家强也回来了,见爹妈都在,挺意外,问他们怎么来了。老鲍忙冲老万使眼色,说来看美芽。
但这个眼色,被万家强收在了眼里,和季苏一样,前后一想,也觉得不对,可当着季苏的面,怕问多了让父母难堪,就忍了,等吃完饭,借口领父母下去转转,到了街上,问到底怎么回事,老鲍这才泪下滔滔地说让陈玉华锁在门外了。今天他们跟往常一样,上午十点多卖完了两桶小豆腐,买好了菜往家走,却见万家顺家锁着门,以为陈玉华出去有事,一会就回来了,老两口就坐门口等着,都等到下午三点多了,也没见着陈玉华的影子,捱到下午四点,他们又忍着饥肠辘辘去幼儿园接老虎,想接着老虎陈玉华差不多就该到家了,可去幼儿园一问,老虎早就让陈玉华接走了,老两口这才明白,陈玉华这是故意把他们俩锁在门外了,心头一阵难受,就一路打听着到了万家强家。
一想到父母被锁在门外连饥带饿地凄惶了大半天,万家强就心头火起,抄起手机,就把万家顺骂了一顿,没成想万家顺不仅不惭愧,反而倒打一耙,说陈玉华今天突然接到以前工友的电话,约她一起去应聘,还怕父母回来进不了家门,特意在门上贴了张纸条让他们去邻居大胖家拿钥匙开门回家,可晚上回来也没见着二老,就吓坏了,现在两人正绕世界找老人呢。
万家强被他的理直气壮说得云里雾里,说要真找不到咱爸妈了,你怎么不打电话给我?
万家顺一腔委屈调说给你打电话,我也得有那个胆的。
万家强想了想也是,对万家顺,他通常没大有好气,或许他真的是因为惧他而在没找到父母之前不敢电话他,就怏怏说算了,跑你的车吧。
回家后,季苏问到底怎么回事,万家强就顺着万家顺的谎说了一遍,可季苏觉得不对,说如果是这样,家顺怎么也不来接咱爸妈啊?
万家强心里一咯噔,但嘴上却说爸妈来都来了,就凑合着住几天吧,是我不让他来接的。
季苏哦了一声。
万家强有点不舒服,觉得她那一声哦了,意味深长地充满着对他的不信任。
其实,这就是著名的邻人他偷斧子原理,很多时候,季苏还是个简单的人,不愿凡事往坏处想,可万家强因为撒了谎,自己心里倒芥蒂上了。
然后,第二天早晨,万家顺用实际行动揭穿了所有人的谎言,包括他自己的。
因为是班主任,季苏早晨走得很早,她刚出门没一会,正要去坐马桶的万家强就听有人敲门,以为是季苏忘了拿什么,又返回来了,这样的事,以前也发生过,就拿了一本书,边往门口走边问又忘了拿什么了?一开门,却见是万家顺!像逃难者一样前后都挂着行李包。
万家强就懵了,问他这是干什么呢?
万家顺一边进屋往地板上一个一个地扔着行李包一边气喘吁吁地说玉华说咱爸妈人在你这边,东西在我们家,怕爸妈用的时候找不见,让我给送来。说着,揉着肩说累死我了。
老万闻声从里屋出来,看着满客厅的大包小包,就彻底明白了,什么在门上贴了纸条,什么把钥匙放在邻居家,都是假的,他和陈玉华这分明就是打着方便他们老两口使用的旗号下逐客令。就红着眼,看看地板上的行李再看看万家顺,还没等他开口训斥呢,万家顺就一溜烟地退到门口,说有顾客约了他的车,得赶紧去,说着,退到门口,连声说声再见的空都没留出来就一溜烟跑了。
老万怔怔地盯着门口,让他给气得泪水长流。
万家强知道现在不是谴责万家顺的时候,否则就是往父母心头上捅刀子,就装作没看见老万满眼里都是的明晃晃眼泪,招呼老万过来吃早饭。
老万哪儿吃得下去?
傍晚,万家强早早回了家,季苏还没回,遂问父母中午吃了什么,老万没吭声,半天,老鲍才抹着眼泪说让万家顺给气的,老万一天水米没沾。
万家强一听就急了,说爸,您都多大年纪了,再气也不能和饭治气,把身体弄挎了咋办?
老万梗着脖子,大着嗓门说垮了好,垮了省了你们弟兄俩的心了。
万家强就不高兴了,说爸,您这是什么话呢?没错,家顺是惹您生气了,您肚子里有火也不能逮谁烧谁啊?
老万也觉得自己过分了,但嘴笨,也没心情往回圆,一家三口就那么僵僵地坐着,显得很怪异,末了,万家强跟父亲提议出去喝杯啤酒。自从进城,怕儿媳妇反感,老万有段时间没喝酒了,就说好。
爷俩去了街边的啤酒屋,要了一扎啤酒,俩小菜,满街的秋风,从门下面钻进来,而他们,还在这微寒里喝着冰凉的散啤酒,莫名的,气氛就苍凉了起来,勉强喝完一杯,老万说天凉了,不是喝散啤的时候了。
往家走的路上,万家强说爸,您和我妈既然已经从家顺那儿出来了,就甭回去了。
老万啊了一声,大大地张着嘴,看着满天的繁星,说:“都怪你妈。”
“怎么又怪到我妈身上去了?”
“你妈把话说太满了。”老万叹气,说临走前老鲍在街坊邻居跟前把话说得太满了,满得他都回不去了,怕回去了人家会说是让儿子媳妇撵回去的,不仅自己没面子,也往儿子们脸上抹黑。
万家强知道,父亲这么说,其实是说话给他听,解释他们为什么一定要留在城里,并不单单是让那五万块钱的判决吓的,更主要的原因是面子。不想让父亲难过,万家强说回去什么回去?本来他就计划着搬了新家就把父母接过来,眼下,不过是早来了几个月而已。
老万心里,这才舒服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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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真的,万家顺也不是个一点良心都没有的混小子,虽然耍着花腔把父母的东西送到了哥哥家,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愧疚的,毕竟,因为他伶牙俐齿能说会道,打小老万就疼他,可父母来住了才一个月刚出头,陈玉华就把二老给撵了出去,确实说不过去,不撵吧,他又烦,一天车出下来,人都累得跟要散了架似的,回来还得听陈玉华诉苦,昨天公公数落她了,今天婆婆又给她脸色看了,像只眼泪汪汪的苍蝇似的在耳边哼哼,让他既打不得又恼不得,而且,因为二老住在这儿,凡事都得看陈玉华的脸色。本来,因为买出租车都是从父母和哥哥那儿弄的钱,陈玉华的娘家没帮上忙,仗着这个,他挺有底气的,不仅可以呵斥陈玉华,收车回来,她还屁颠屁颠地给他打洗脚水,可自从父母来,就完菜了,好像父母来就成了他欠了陈玉华的似的,他出车的时候得操心着他们有没有吵起来,收车回来得小心翼翼地讨陈玉华的欢心,千万地小心着别把她惹翻了弄得大家都尴尬难受,她啰嗦,她抱怨,他都得吃老鼠药一样地逼自己往下咽着,日子一久,他都觉得自己快累死了。但也明白,虽然他耍着花枪不动声色地把父母搪塞给哥哥了,可不管哥哥还是父母,都不傻,具体是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明白,只是没挑破在面上就是了。这么想着,万家顺也觉得自己混,一天下来,不知道拍了多少次方向盘感慨着懊悔了多少遍,可是,有什么用呢?生活就像一群疯狗一样撵在屁股后,生生的,就把他撵成了一头龇牙咧嘴的猪。
傍晚回家吃饭,房东来收房租,万家顺这才想起来,盘车盘的,光债就借了一屁股,哪儿还顾得上房租?就忙陪着笑脸说事情太突然,今天家里没那么多现金,改天给送过去。房东有点不悦,但还是应允了,说再过俩月,他要涨房租,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陈玉华一听,恨不能拿筷子把房东的眼叉瞎了,说就这破房子,潮乎乎黑乎乎跟个藏妖洞似的,下雨漏水,刮风漏气,还没有卫生间,厨房也是他们自己搭起来的,他咋好意思涨房租。
听她把自己的房子挖苦得一文不值,房东也不高兴了,说没错,就这么两间破房子,他们愿意住,就得按照他要的数交房租,不愿意交,就另找房子搬家走人!
万家顺一看要闹僵,忙出来打圆场,跟房东说房租该涨涨,别和陈玉华一抠门娘们一般见识,本来肚子里就有气,好歹送走房东,回来跟陈玉华又哇哇了一顿,让她有本事把事扑拉平了再惹事,别啥本事没有就惹事的本事,他就是个专业擦屁股的也得能忙得过来的。然后掰着指头跟陈玉华数:“咱不往远了说,就说这两天,你给我捅多少篓子了!?昨天把我爸妈挤兑走,今天早晨又催命似的催着我把我爸妈的行李弄过去了了你那点破心事,现在你又给我惹房东?陈玉华,我发现在这世界上咋就没有你不敢惹的人啊?”
陈玉华就叉着腰和他凶:“万家顺,你拿你的榆木疙瘩脑袋好好想想,是我给你捅篓子吗?是他妈的穷给你捅的篓子!就这间破猪窝,你爸妈还甩着十根手指头硬要往里挤,我能有好心情吗?我没好心情能给他脸色看?就咱那破房东?肥得脸上流油要抱着肚子才能上街,你要有钱莫说我犯不着和他叽歪,我连看他一眼我都懒得看!”说着,把白眼一翻:“明天拿什么交房租?”
万家顺已经让她数落得脸上挂不住了,把筷子一摔说:“不交了,从明天开始睡马路!”
陈玉华二话不说,就去收拾行李:“要睡大马路你自己睡去,我和儿子不跟着你丢这个人。”要收拾好了回娘家。让万家顺喝住了,说你他妈的要走也白天走,深更半夜的哪儿有长途车?
陈玉华搂着收拾了一半的行李箱,就哭了。
万家顺垂头丧气地坐下了,见老虎怯怯地看着自己和陈玉华,心里有点难受,就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摸摸他的头说:“儿子,吃饭。”
老虎咔吧着眼看了他一会,小声说:“爸爸,是不是有钱就可以不睡马路了?”
万家顺点点头,又说儿子,爸不会让你睡马路。
老虎说爷爷说他有好多钱,等将来给我上大学的。
万家顺眼睛一亮,就想起了在医院病房里,父亲突然莫名其妙地逼着他出去买烟,等他拿着烟进去,父亲像魔症了一样嘴里嘟囔着有钱了有钱了,看见他就跟小偷看见了失主一样,吓得不敢吭声了,事后,不管他怎么追问,父亲一直说是因为刨地刨出来了两块大洋,季教授说值个七千八千的,他挺高兴,因为如果卖了的话,就是小两万,他和老鲍得在果园里伺候好几年才能伺候出来这么些钱呢,他能不高兴么?当时他就要把父亲拉到文物市场去卖了,可父亲不干,说要留着传给美芽和老虎,一人一块。当时,万家顺就在心里撅了撅嘴。
现在,因为老虎的提醒,万家顺又想起了那两块大洋,想因为盘出租车,已经把哥哥借到山穷水尽了,父母的老底也就剩这两块大洋没挖出来了。这么想着,心里就痒痒的。想等老虎和美芽大了,人家谁还稀罕这两块大洋啊,还不如现在就卖了给他救救急呢。这么想着,就和陈玉华说了,说得陈玉华两眼锃亮,当胸就给了他一拳,嫌他不早说。
父母能给自己应上急,在万家顺感觉里,那就是自己的本事,比陈玉华强多了,除了能嚷嚷会撒泼,娘家没一个能成事的,她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不仅三脚踹不出个屁来,就是把他们家洗劫了也洗不出一千块钱,还有她弟弟陈玉强,长得也人五人六的,就是好吃懒做,没跑到门上来揩他们的油就是烧高香了,至于做点啥给姐姐陈玉华长面子,那是压根就指望不得。这个家不管有什么事,都是万家顺自己扛着,实在扛不住了,就去找哥哥求助,所以,尽管陈玉华时不时地撒撒泼,关键时候,还是得看万家顺的。
但在这个晚上,陈玉华觉得事情不对头,因为就她了解的公婆,好面子虽然好面子,但是自己的血汗钱,对外从来不声张,就像她和万家顺结婚那会,公婆那个穷哭得啊,好像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他们还穷苦的人了。结果呢,她父母拿不同意一逼,彩礼钱还不照样一掏就是几万,关键是一分钱的外债没借。
所以,陈玉华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公婆手里,不只这两块大洋,就说家顺,明天一早,咱把你爸妈接回来当菩萨供着!
万家顺就懵了,说锁门外你已经锁了,我也厚着脸皮把他们的东西送过去了,这又让我去请回来,你想什么不好?
陈玉华就笑:“傻了吧?”
万家顺知道她惦记父母手里那两块大洋呢,就说你要稀罕,我给你要过来行了,犯得着来回折腾了?
陈玉华这才端了一脸叵测的笑说万一咱爸妈手里不止这两块大洋呢?
万家顺说不会吧?
陈玉华又笑:“万一会呢?你不要啊?”
父亲在病房里魔症一样地踱着步说我有钱的样子又浮现在万家顺的脑海里,万家顺就也给魔症了,说是啊,万一咱爸有一千块一万块呢?喃喃自语似地说着,眼睛就嚯嚯地亮了,一拍大腿说那老子就不开出租了,也尝尝当公子哥儿的滋味。
想到父亲手里可能有不少大洋,万家顺就激动得不成,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但也有点忐忑,万一父母手里真的只有两块大洋呢?陈玉华就笑,说至少咱房租不用出去借了。
万家顺这才明白,就算父母手里没更多的大洋,陈玉华也打算把这两块大洋抠到自己手里才善罢甘休。就微微叹了口气,说就为两块大洋,你犯得着吗?
陈玉华就笑,充满了对他嗤笑的笑:“万家顺,听上去你很有钱啊。”
万家顺说这不是有没有钱的问题,好容易把二老送出去了,为这万儿八千的再折腾回来,以后咋办?
“咋办?”陈玉华说:“以前怎么办,以后就还怎么办。”
剩下的话,不用说,万家顺也明白,那就以前怎么送出去的,以后还怎么送出去嘛。万家顺心里虚虚的,觉得自己挺不是个东西。
心里藏了愧的万家顺话就少了,一路上默不作声地开车,陈玉华一边使劲揉眼睛一边问他红了没,肿了没?他懒得看,就说看不出来,陈玉华就下手更狠了一些,眼看着,红肿得都快破皮了,万家顺才说差不多了,好像这样就是替父母小小地报复了她一下,心里就畅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