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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苏一路酸甜苦辣地上了楼,敲开门,就见季教授正在客厅看报纸,听见门响,习惯性地放下报纸,张望着进来的一家三口,笑着说季苏啊,然后冲美芽拍手,让她到姥爷这边来。
老苏则一脸火上了眉毛的焦急,小声说你姐都劝了半天了,没用。
声音虽然小,但季教授还是听见了,一把抄起美芽,抱在怀里,原来是姥姥搬的救兵啊。
季苏放下心头的不快,和季教授以及正盯着电视屏幕的季蓝打了招呼,问老苏到底怎么了。老苏一副快被急哭了的样子说,这几天季教授总是睡着睡着就让胸口闷醒,让他去医院也不去,说是胃疼,喝杯热水就好了。
季教授心脏不好,这,季苏是知道的,也明白心绞痛和胸闷经常会被病人误当成了胃病,就劝季教授还是去医院看一看。
季教授说以前都看过多少次了,每一次都是住院观察,结果呢,去医院的结果就是换个地方睡几天再回来,没多大意义,还是在家自在一些。
季苏看了看季教授的脸,越发觉得不对了,他抱着美芽不过几分钟而已,额上就渗出汗来了,嘴唇也有点发乌,就从他怀里接过美芽,说爸,您还是去医院看看吧,不为别的,就为了让我妈放心,也让我们心里踏实。说着,眼里,就有了泪光,说真的,这些年来,能让她感受到亲情温暖的,也就季教授了,她像愿意自己一直被幸福围绕一样愿意他长命百岁,给她她所期望的亲情的温暖。
季蓝瞄了她一眼,表情很淡漠,然后,当她不存在似的,兀自和季教授说:“爸,您到底去不去医院?”
季教授干脆利索地说:“我身体好着呢,去医院干什么?”
“您已经心肌梗死过一次了。”季蓝有点不耐了:“让您去医院,是为您好,您怎么就这么执拗呢?”
季教授坐回沙发,又一把抓起报纸,示威似地哗啦哗啦地抖了两下,继续看:“别听你妈的,她只要说起我的健康,用的全是夸张性语言。”
季蓝淡淡然地纠正了有句:“爸,我妈已经去世了。”说着,用眼稍扫了季苏一眼,带着轻蔑的示威。
这要在平时,季苏一定会反驳季蓝,告诉她犯不这这么煞费苦心地提醒她,她知道她不是她亲姐,但今天当着身体不好的季教授的面,她只能说:“爸,我没觉得我妈夸张,我觉得您脸色不对。”说着,端端大方地看了季蓝一眼,说:“刚才季蓝也说了,毕竟您是有过心肌梗死史的人,真的不能掉以轻心。”
姐姐妹妹之类的血缘称呼,在季苏和季蓝之间,就像水里的鱼和天上的飞鸟中间的关系,彼此知道,但绝无关系,甚至是相互抗拒。她们从来都是直呼名字,为这,小的时候,季教授凶过她们,甚至还差点揍了季蓝,但没用,就只好由着她们去了。
季教授放低了手里的报纸,叹了口气说,季苏啊,不去医院是因为爸爸不喜欢医院里的气味和气氛,明明健康着呢,一闻医院里的来苏水味,就觉得自己像棵被喷了除草剂的草一样的蔫了。
“爸,您别心理作用,住院观察能及时发现隐藏在您身体里的隐患,万一有症状,医生护士马上就出现在您面前了,可您在家就不行了。”季苏坐在季教授身边,轻轻地给他按摩着胳膊:“也不是我妈大惊小怪,您想想,我妈没文化也没工作,做教授夫人是她终生唯一的职业,您可得好好的,健康长命百岁地活着,要不然,我妈会失业的,您说,她能不着急吗?”
季蓝用鼻子轻轻冷笑了一声,说:“季苏你这到底是关心我爸啊还是担心你妈没人养活了?”
季苏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呢,就见季教授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扔,说走,去医院。
季苏开心地笑了,问老苏准备好住院用的东西了没,老苏忙不叠地从卧室拎出两个鼓鼓囊囊的手拎包,说早就给准备好了。
自己说了半天没说通,季苏几句就把父亲给说服了,季蓝心里特不舒服,甚至有点怨恨父亲,觉得他这是故意要她在季苏跟前难堪,脸色就难看了起来,抓着手包,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僵着,好像在考虑到底是负气地夺门而走好呢还是应该跟着去医院。
到底还是理智占了上风,气鼓鼓地过来,争抢似地从季苏手里抢过季教授的胳膊,扶着他下楼,老苏也要跟着去,被季苏拦下了,说车里坐不下那么多人,让她在家带美芽行了。
老苏说咋能坐不开呢,然后迷瞪着老眼一个一个地数人,说家强开车,我坐他边下抱着美芽,你们和你爸做后面,正好。
季苏接过她手了的袋子,说今晚得打出租车去医院,所以,肯定坐不下这么多人,今晚她的任务就是在家带美芽。
季蓝一愣,问:“你们家的车呢?”
季苏不想多说,就说没开。
季蓝就夸张地冷笑了一声:“滑稽,明知道要送我爸去医院,怎么能不开车?”
话逼到这份儿上了,季苏只能说实话,说车已经卖了,所以,今晚必须打车。
“卖了?好好的,你们卖车干什么?”季蓝很意外。
没辙,季苏只好实话实说,说为了帮万家顺盘出租车,就把车给卖了,季蓝听得两眼圆睁,一脸见证了天方夜谭瞬间化为现实的错愕状。季教授也听见了,就看看万家强又看看季苏,有些责备地说要用钱怎么也不跟我说?
季苏怕他觉得自己和他究竟还是有些见外,因而伤感,忙解释说事情发生的突然,而且这里面有不是他们能左右得了的隐情,万家强也是不得已才把车卖了的,要不然她早就厚着脸皮回娘家借钱了。
季教授看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手上拍了两下,仿佛在说,你不说我也明白的。
明白。
在这世上有一种最难以言说的感动就是,你不说我也明白的,但是我也不说,因为我不想让你因此而难过。
万家强拦了辆出租车,一行四个人上了车,去医院,办了住院手续,因为是晚上,只是做了一下简单检查,果然,季教授的情况不太好,心肌缺血比较严重,必须住院,24小时仪器监护。
一忙活,就到了十点多,季教授虽然行动能自理,可身上连着仪器,夜里得有人陪床,季蓝当仁不让,要陪床,季苏明白,她要陪床不过是示威,示威给她看,她才是季教授的亲生女儿,也是季教授在关键时候必须依赖的人。
但季苏知道,不管怎么说,季教授是男人,晚上要起夜,女儿陪床不方便,而且季蓝的丈夫朱天明出差了,让她的女儿——一个才十二岁的孩子一个人在家,不现实,遂也没和她争执,只平和地问了一句:“欣怡自己在家行吗?”
季蓝就愣了,仿佛正逞着强呢,被人从背后推了一趔趄,就恼恼地看着季苏:“你什么意思?”
季苏心平气和说:“欣怡自己在家不害怕吗?”
话音刚落,季蓝手机就响了,是欣怡,问她怎么还不回来,她一个人在家不敢睡觉。
季苏就顺坡给了个台阶说:“你先回吧,今晚让家强陪床好了。”
季教授身上的仪器已经连接好了,也挥着手让她回去,说他好好的,一个人就行,不用陪床。季苏说那不成,万一您要去卫生间呢,反正陪床也是睡觉,正好病房里还有张空床,就让万家强在这儿睡得了。
季教授也明白,不管怎么说,他们都不会把他一个人丢在医院,遂由着他们去了。
季苏帮着把病房收拾利索了,就和季蓝一起出了医院,站在夜风习习的街上,两人距离远远地站着,谁也没有想跟谁说一句话的意思,季苏就想,如果说这也算亲人,也只能算是老天硬塞给的,就像一件没人想要甚至是累赘的礼物。
2
万春燕自从房子盖好了,气焰又嚣张了不少,动辄就在院子里大着嗓门指桑骂槐,老鲍也是炮仗性子,压不住火,只要万春燕在院子里一开腔,她就跳着脚接腔,姑嫂两个,隔着一道墙,经常吵得怒火万丈,都恨不能立马拎着菜刀翻墙而过把对方剁碎了喂狗,相互揭对方丑大都有不揭出个祖宗八代来就没完的架势,尤其是万春燕,不仅陈芝麻烂谷子翻腾了无数遍,还把老万让万家强往家汇5万块钱充门面的事给掀出来了,在自家院子里抖擞完了又上街广播。结果是老万让万家强寄回的那五万块钱,不仅没长了脸,让万春燕这一吆喝,还成了把他脸给抽肿了的耳光,把六十多岁的老万,给羞得走路都要低着头贴墙根走。老鲍就骂他,让万春燕给欺负得像过街老鼠似的,往后她是没法在棉花村做人了,吵着要进城找儿子去。老万这才急了,虽然万家强和万家顺都表示过,等他们在城里的日月安定下来,就把二老接到城里去享福,可现在是时候吗?万家顺一家三口还租房子住呢,万家强买是买房了,可装修房子的钱让他这当爹的背着他给挪移了,说不准媳妇正跟他闹得不可开交呢,如果这当口他们老两口进了城,那才叫没事找事呢!所以,城不是现在就能进的,棉花村还要继续待。既然要继续在棉花村过日头,就算蔫了也得强打精神。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承认自己干过打肿了儿子的脸充自己的胖子这回事,所以,有天当他听见万春燕又在街上臭摆他为了自己的那三寸面子生逼着万家强往家汇了五万块钱时,眼睛一瞪,就跟万春燕吵上了,问她是哪只耳朵听见了还是哪只眼睛瞧见了?
万春燕仰着一张晒得黧黑的脸说她看是没看见,可她听见了,前几天万家强为啥回来?还不是因为让他这当爹的诳急了眼了?
老万就死犟着说我是他亲爹我诳我亲儿干啥呢?说着,就指着万春燕的鼻子让她好好想想,爹妈去世那会她才七岁,多少人劝他把她送了人,因为他也才是个需要爹妈照应的半大娃,可是,他没有,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她拉扯大了,没指望她报答,可她也不能左一榔头又一镢头地往他心尖上使劲啊!说这话的时候,老万的鼻子都酸了。爹妈死的时候他才十四岁,一个半大不大的小子和一个动辄就咧大嘴哭着要找娘的小女孩,谁敢想往后的日子怎么熬?可他硬生生就这么熬过来了,图的是啥?不就是万春燕是他亲妹子嘛,不就是不想血脉分离么?这么多年过去,他们确实没有血脉分离,可心呢?亲人之间那点热乎气呢?
想着想着,老万的手就颤抖了,眼泪颤颤着,就要往下滚。万春燕也看见了,其实,她心里也念着当哥的情,确实是她不对,太贪了点,把哥家的夹道占了,还讹了哥家三千块,这要说起来,她是挺不厚道的,可是,在乡情浓郁的乡下,人要落下不厚道的口实,日子就不好过了,所以,她万春燕不能把这个不厚道的名声领回来自己按头上,而是必得把屎盆子往哥哥两口子头上扣实在了,自己才能有从容喘气的空间,遂又说明明是他们两口子盖不起新房子,看着她新崭崭的大房起来了眼气,才想着办法地折腾她,倒成了她的不是了!非要摁成她的不是不要紧,没理了,就千年的母猪想着万年的抱糠似的把当年那点破事拿出来压她,她还就不信这邪了,别以为当年没把她送人她就得感他的恩戴他的德,事实恰好相反,当年把她送了人才好,送个殷实的人家,她也就犯不着跟他吃那些苦受那些穷了!
老万怎么也想不到万春燕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就满腔悲愤地看看她,摇了摇头:“春燕,你要这么说,就是良心被狗吃了。”说完,背着手,一步三叹地走了。围观的人也觉得万春燕过分了,年纪大的,仗着辈分和声望在那儿,就数落了万春燕两句,说春燕啊,人活着,不能说没良心的话。
把万春燕给说得上不去下不来得,胀红着脸,不知该冲谁发火,末了,一跺脚,走了。回家望着院墙西面的老万家,越想越气,就从墙根下抄起一把铲刀,绑到杆子上,一下下地铲老万家的老楸树,也就是她爹栽下的那棵嫁妆树,虽然老万另买木材给她打了嫁妆,才换下了这棵树的活命,可看着楸树一天天地茂盛在那个有老鲍的家里,就气不打一处来,一生气,她就拿着铲子修楸树的树头,把探到她家院子的树杈剃头一样地给铲光了,树头一面被修得像悬崖峭壁一面像扑啦啦的浓密大伞,看上去滑稽可笑极了。
见万春燕又在拿树出气,原本就满肚子悲凉的老万就更气了,一怒之下,就出去借了电锯,想把树齐根锯了利索。可电锯借来了,对着树没比划几下,又觉得下不去手,觉得老树就像他的一个不说话的老兄,虽然要判它死刑,可用锯子,就像给腰斩了似的于心不忍,遂想把连根一起刨了,也免得只锯树干日后又冒出小树来照样和万春燕淘气。
老万找了个镢头,在这头吭哧吭哧地刨上了。
毕竟是年过半百的树了,根粗,往四下的泥土里伸展得也大,老万也想尽量完整地把树根刨出来,因为上次进城,季教授说想弄个棵大点的树根做根雕茶桌,他都寻摸了一年多了,也没寻摸着,这会自家刨树了,正好。就顺着树根,往边下刨去,以树为圆心,刨得那窟窿,足足有五六个平方那么大。正刨着呢,老鲍挎着一筐菜从菜园子里回来了,见老万吭哧吭哧地刨树,就急了,把篮子一扔,说你干啥呢?
要刨掉陪了自己大半辈子的树,老万心里也听不是滋味的,但还是倔倔地说:“我干啥,你看不见啊?明知故问!”
老鲍就来夺他的镢头:“好好的,你刨它干啥?”
“看着害气,刨了利索!”老万依在坑边上,抽了根烟,眯着眼睛看树梢,心里五味杂陈的。老鲍也顺着他的眼神去看,见不少树枝被铲得藕断丝连的,丁零**浪地挂在树上,显得分外凄惨,遂明白老万为什么要刨树了,就在院子里跳着脚骂万春燕,说不就是让她顺溜地把房子上了梁她就得瑟得不知姓什么好了么?她这就拿镢头给她刨塌了!说着,也真去找了镢头,发狠似地在墙根下刨。
墙那边的万春燕真急了,以为老鲍真的要从墙那边掏个洞把她家新房给掏塌了,就连哭带骂地拽着老金去找老万拼命。
老万正刨树根呢,就听镢头下面清脆地响了一声,好像刨到了什么,还没等细看,万春燕和老金就气势汹汹地来了。老金见老万把窟窿刨不小了,也以为真是要刨他的房子,就急了,一急,反倒结巴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万春燕见老万窟窿都刨老大了,又气又急,顾不上骂,要跟老万两口子拼命,徒手舞扎了两下,自知吓唬不着手里攥着镢头的老万两口子,眼睛就四下里寻摸,看见了撂在地上的电锯,抄起来就奔老万去了。
老万还真让她吓着了,忙说电锯不是闹着玩的,让她放下。万春燕的泼劲一上来,越拦她她越呛着茬上,见老万真怕了,索性把电锯开关打开了,冲着老万两口子一挥一挥的,让他赶紧把坑给填了,要不,她今天就把他两口子锯了再锯自己的脖子。
老万生气地说你当我真刨你房子啊,我刨树!万春燕就跟进了村的鬼子兵似的,也随着他打转,就是不放电锯,嗡嗡响着的电锯把老金也吓坏了,说春燕,有事说事,别拿电锯瞎比划。
万春燕就回头骂他:“有事说事管用当年你哥能占了你的房?!”
老金就蔫了,老金脾气蔫,话也不赶趟儿,如果不是逼到坎上,就没急的时候,因为这,万春燕恨得牙根痒,却又拿他没办法,当然,她也知道,如果老金像她一样,也是一蹦三个高的脾气,他俩的日子根本就没法过。
虽然让万春燕的坏脾气威住了大半辈子了,可见万春燕拿着电锯比来划去的,老金还是担心她犯起虎脾气来闯下收拾不了的大祸,就萎着腰在她身后转来转去的,瞅准了,一把抱住她的腰去夺电锯。见老金居然敢和她唱对台戏,万春燕攒了一脑门子的火,噌地就烧了起来,一手提着电锯一手去扒拉着骂他吃里扒外。老万惦记着一镢头下去的那一声脆响,就懒得搭理他们两口子的闹腾,忽然听老金哇地一声惨叫,一只血淋淋的手,翻着跟头滚进了坑里,老万给吓得一个趔趄就坐在了坑底下,再然后,就是老鲍被人提着头发大杀特杀似的惨叫。
老万闻声,看也顾不上细看,连滚带爬地出了坑,一把抄起正嗷嗷叫唤的老鲍就往大门口的拖拉机上抱,在老万怀里,老鲍飞散的魂魄收回了一点,拍打着老万的肩磕磕绊绊喊:“老金,老金!”
老万急三火四地道都他妈逼什么时候了,你还顾得上老金!说着就要去发动拖拉机,被老鲍一把揪住了:“胳膊,老金的胳膊!”
老万这才定神去看,果然,老鲍的胳膊好好的,只见老金一手死死地攥着鲜血淋漓的半截胳膊,脸色灰白,整个人疼得好像傻掉了,两眼直愣愣地瞪着院墙,电锯还在万春燕手里嗡嗡地耸动着,淅沥的血,一滴两滴地往下滚。
老万连滚带爬地从拖拉机上翻下来,从万春燕手里夺下了电锯,关了,往旁边一扔,捡了一截绳子,顶着老金杀猪一样的嚎叫,扎在他的断胳膊上,又翻到坑里,捡起老金的断胳膊,往万春燕手里一塞,把两口子推到拖拉机上,又把老鲍揪下来,发动了就往镇医院跑,可镇医院水平不行,医生不敢收,又转奔县医院。
县医院的医生忙活了一下午才把胳膊接回老金身上,花老鼻子钱了,光手术押金就交了2万,是小金两口子来交的,因为万春燕盖房子盖得,实在掏不出钱了。
万春燕看着收据,跟小金说:“让你舅给你打个借条。”
不仅小金还有老万都莫名其妙。
万春燕耷拉着眼皮说:“你爸的胳膊是你舅给锯下来的。”
老金一听就炸了,说:“春燕,你扪扪你良心!”
万春燕说:“我扪扪脑门老金的胳膊也是你锯下来的,电锯是你借的吧?我脑子让驴踢了?我跑你家院子里把我男人的胳膊锯下来!”
小金觉得也是这个理,原本还有些踟躇的她就走到了老万跟前,说:“舅,我和大龙打工挣俩钱有限,你把我爸胳膊锯了这钱得你出。”
此时,老万痛打自己一万军棍的心都有了,觉得哪怕脚后跟上都长着嘴也说不清楚这事了,他像只气急败坏的老猴子,在医院走廊里跳着脚说:“万春燕!我操!我操老金他娘,我操他娘我瞎了狗眼,早知道你今天这么对我,当年我就该把你扔山上去喂狼!”
可老万没把万春燕扔山上去喂狼,而是含辛茹苦把她养大了,万春燕却变成了狼,平日里一口一口地撕咬他的好心情,现在是一口闷掉了他的心!他看着万春燕,觉得胸口闷了一大口鲜血,随时有可能喷涌而出。而万春燕也毫无畏惧地看着他,好像在说,你别觉得冤得慌,如果不是你不安好心要从地下掏洞刨毁了我家房基,我能去找你拼命?如果你没借了电锯,我能在找你拼命的时候就手捞起它错把老金的胳膊锯了?说一千道一万,就是你老万的责任,这壶酒钱,你是认也得认不认还得认,你,没跑了!
3
老万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好心好意把老金送到医院,万春燕不但不感激,反倒把他讹了。气急败坏里就说万春燕,你是不是我妹妹?昧着良心说话,你还是不是人了?
万春燕说反正她给老万当了这么些年妹妹也没捞着啥好处,所以,给老万当妹妹也没啥好稀罕的,让他该赔钱赔钱,甭拿这个说事。再说了,退一万步讲,不管她是不是老万的妹妹,老金的胳膊都是他锯下来的,千真万确,她亲眼目睹。说到这里,老万气得两眼冒火星,去质问老金,已经保住了胳膊的老金,低垂着眼皮,像一条被打怕了的可怜老狗,看都不敢看他一眼,老万就知道完了,原来吕洞宾果真是会被狗咬的,就强睁着一双一天一夜没合过的昏花老眼往村里突突,一进门,就没来由地把老鲍骂了一顿。
老鲍刚从昨天的惊魂中醒过一丝神,让他一骂,又懵了,两眼一翻,就昏了过去。
一着急上火就翻着白眼昏过去,是老鲍的老毛病了,这也是多年以来,她治老万的杀手锏。不管是讲理和吵架,只要占不了上风,她眼白一翻,就往后倒过去,好些时候,能把老万拳大的心脏活活从嗓子眼里吓出来。
老万边给她掐人中,边扇了自己一嘴巴,等老鲍悠悠地吐着气醒过来,他也不说话,懊恼地上一边抽烟去了,抽够了就站院子里,端详着院子里的树,越看越来气,要不是它,这些年来,老鲍和万春燕的饥荒至少得少一半,要不是因为刨它,万春燕也就不会锯了老金的胳膊往他头上赖,这么想着,心里的恨,就更有力气了,把烟屁股一扔,又跳进了坑里,吭哧吭哧地刨了几下,突然想起昨天刨的时候,好像刨到了什么,就蹲下去,细细地扒拉了,果然,是一个黑色的陶土坛子,摸了摸又晃了晃,在土里埋得牢牢的,就把土往旁边清理了一下,这才看见坛子里装了些黑乎乎的东西,顺手掏出一个,摸着硬硬的,虽然黑乎乎的,但能看出上面有花纹,就手抓了把土搓了搓,搓过的地方,都银亮银亮的,看上去好像是大洋,就飞快把罐子里的东西全都掏了出来,居然全是一样的东西,他张了张嘴,这会是激动得心脏差点从嘴里跳出来。
他把这些硬梆梆的宝贝们堆到一边,在罐子四周又刨又挖了一会,见真没其他东西了,才脱下上衣把它们兜了出来,也顾不上喊老鲍,自己打水稀里哗啦地洗了几遍,又咬了咬,不像铁也不像铜,有点软,没错了,是大洋,就招呼老鲍过来看。
无缘无故地让他给骂了一顿,老鲍还生着他气呢,遂不管他怎么招呼,都躺炕上不吭声,老万迫不及待要献宝,就连盆端到炕上让老鲍看,见老鲍爱搭不理地拿白眼扫他,就说大洋!是大洋,咱发财了!
老鲍就一个骨碌从炕上爬了起来,做贼似地往窗外张望了一眼,胖泥鳅似地下了炕,一溜烟奔到院子里,把大门关了,才气喘吁吁地瞪大了眼,看着一盆子长了银锈的大洋,颤着声说真假?
老万递给她一块,让她咬咬。
老鲍咬了一下,眼泪就扑簌簌地掉下来了,带着哭腔问能买多少钱?
老万想了想,摇头,说不知道。过了一会,才小心说十万八万是值了吧。
老鲍的泪,就掉得更厉害了,说那就赶紧卖,卖了钱给家强,咱把孩子装修的钱挪给了家顺,孩子在媳妇跟前儿还不知有多难做呢。
老万没吭声,过了一会,才前言不搭后语地把在医院被万春燕讹了的事说了,老鲍一听,就跳了脚,要去医院撕了万春燕,被老万拉住了,说撕什么撕?我就不信干屎她能抹到我身上。
老鲍气哼哼看着他,说万金油我告诉你,你要敢让万春燕讹成了,不管上吊还是喝农药,我这就不活了,我这就让咱儿成没娘的孩子,让你当没老婆的老光棍!
老万厌烦地看了她一眼,说除了上吊就是喝农药,你就不能耍点别的招?说着,拿出两块大洋,把其他的找件旧上衣包了,要找地藏起来,说不着急卖,等秋天收拾完庄稼他就进城,找季教授看看这东西到底能值多少钱再说。
老鲍觉得也在理,就帮他找地方藏了。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大洋,老万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再看院里的那棵楸树,就觉得更是亲切了,像多年相互偎依的亲人一样亲切,甚至觉得,这楸树是通灵的,那一百块大洋,就是它晓得自己要杀它而捣腾来的买命钱,老万心里很慨然,拍了拍楸树的树干,叫了声老兄,就拿起铁锨,把刨出来的坑埋上了。
4
过了不到十天,老金吊着一条打了石膏的胳膊出院了,街坊邻居们提着鸡蛋排骨的去看他。但老万没去,其一是都闹成这样了,就没必要提着礼物上门找不自在了,其二是在医院让万春燕两口子讹了一顿,心已经寒透了。
可,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老金出院的第三天,老鲍出去倒脏水,就见万春燕像半截雄赳赳的树桩子一样竖在东院墙上,吓得她,差点把手里端着的盆摔地上,就恼了,一扬手,盆里的水,就往东墙根下去了,溅了万春燕一脸。
奇怪的是万春燕没恼,先是往脸上抹了一把,然后问老万呢?
老鲍没好气地说死了!
万春燕拿鼻子哼了几声,说死了不要紧,父债子还,等她进城找万家强,让他替老万把老金的医药费啥的赔了。
一听这个,老鲍脚上的怒筋,就一跳一跳地鼓了起来,一边碎砖头烂石头地往万春燕立着的地方扔一边破口大骂,直把原本趾高气扬的万春燕从墙头骂没了。
然后,村委主任来了。再然后是村支书来了,众口一词,让老万赔偿老金的医疗费和误工费。老万跟他们理论得都快把嘴皮磨破了,说千真万确他借电锯是锯树的。
村干部就问你锯啥树?
老万就指指院子里的楸树。
村干部就说老万啊老万,虽说大伙儿都知道你这人厚道,可在这事上你撒谎就把谎撒拙了,你说锯这棵树,树咋还好好地站院子里?
老万说借完电锯我又改主意了,想连根刨了它。
村干部就又指指院子里的树,说你刨了吗?
老万就哑了,他总不能说我刨着刨着刨出了一坛子大洋就不刨了吧?财不露白呢,这事是万万张扬不得。
于是,老万就吧嗒吧嗒地抽烟不吭声了。
他一不吭声,村干部就当他终于理屈词穷了,就摆出一副很理解他的样子,表示虽然他们明白万春燕占了夹道他咽不下这口气,可再咽不下人家房也盖起来了,就不能睁只眼闭只眼地过去,何况他和万春燕还是一奶同胞呢,往后还得东家西家地邻居着,就别弄得跟仇冦似的了,好在老金的胳膊接上了,医生也说了,过阵子就能恢复,也落不下啥残疾,这要真说起大度来,还是万春燕大度,因为单是凭着老万把老金胳膊锯下来这茬,她就可以报警把老万逮进去,人家没报警,只是让他赔偿点经济损失,说白了,还是念着他是亲哥这份情呢。
听村干部说到这里,老万就像年夜里的二踢脚遇上了火一样,爆了!要不是有房顶捂着,他能一个高蹦天上去,撕破了嗓子似地喊,我要咋说你们才能信?老金胳膊是万春燕锯的,她讹我呢!
村干部就说,老万,在不搅和了,你说人家老公老婆的,万春燕干嘛要把自家男人的胳膊锯断了诬赖你?苦肉计还有这唱法的?何况电锯的主人可以作证,电锯是老万亲自跑他们家去借的……总之,不管老万怎么说,大伙儿都觉得,老金的胳膊,是断在了老万手上,因为锯子是他借的么,因为他和老金有过节么。
老万就恼了,撵鸡一样把村干部往外恒,夫唱妇随,老鲍也跟在身后嚷嚷村干部不是昏官就是吃了万春燕的请,才硬是要把干屎往老万身上抹!村干部让她嚷嚷得脸上挂不住了,就跟万春燕说这事他们不管了,让她该走法律途径就走法律途径,万春燕也果真跑到镇法庭把老万告了。
随后几天,万春燕天天站在小卖部门口,逢人就说她把老万告了,街坊邻居也三三两两地把着话捎到老万跟前儿,可老万没当事,觉得万春燕也就是吆喝着吓唬吓唬他,打官司呢,没深仇大恨谁往法庭里去?不管万春燕多十恶不赦,都邪不到把拉扯她长大的亲哥往法庭上送的份。所以,十天后,当万春燕命悬一线躺在医院里等救命血时,老万是片刻也没犹豫,片刻也没耽误地开着拖拉机去了。
万春燕为什么会命悬一线呢?
说到这里,我要往回倒叙片刻,说说万春燕和她的亲家大龙父母的事,万春燕只有小金这么一个女儿,按照山东的计划生育政策,只要头胎是女儿,她可以合理合法地再生第二个孩子,可不知为啥,她医也求了神也拜了,就是怀不上了,为这,她一度曾很自卑,觉得没生出个儿子来是对不起老金,好在老金厚道,没觉得香不香火的有多重要,甚至还安慰万春燕说,没事,等小金长大了,给她招个入赘女婿,生了小孩让他姓金不就得了。
说是这么说,事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在乡下,但凡有条件的人家,都不会撒手让儿子去当上门女婿,就算没条件,但凡要点脸面的男人也不愿意给人当上门女婿,那些愿意当上门女婿的,小金又瞧不在眼里,就这么着,一年一年的,眼瞅着就要把小金的婚事耽误了,才和大龙谈上了。虽说大龙弟兄三个,可大龙父母照样不答应大龙当上门女婿,因为大龙是老大,当上门女婿,别人会瞧不起他爹娘,爹娘都让人瞧不起了,下面俩兄弟的婚事,怕是就要做难了。所以,他们商量了个折中的办法,让小金先跟大龙把婚结了,等大龙俩兄弟都结了婚,大龙和小金就搬回棉花村,给万春燕两口子养老送终,但前提是万春燕也不能委屈着大龙,必须把旧房翻盖成新的。尽管老万早就说了,这恐怕是大龙父母的搪塞说法而已,目的是为了尽快让大龙把小金娶回去。可万春燕还是喜得啊,合不拢嘴,反倒把提醒她的老万给噎了一顿。老万也就不愿多插嘴了。
可事实呢?果然应验了老万当初的猜测。
这不,大龙父母借口万春燕为大龙小两口翻盖的房子还没上梁就让老鲍上墙坐了,晦气,死活不认当年许下的帐了。
万春燕当然不能巴巴地把这亏吃了,骂完了闺女骂大龙,骂完大龙跟亲家理论,大龙父母虽然有大龙父母的刁猾,可跟万春燕斗起嘴来,还真不是对手,在电话里吵吵了几次,索性就不接电话了。
大龙父母越不接电话,万春燕的一肚子闷气就发酵得越是膨胀,心一横,找了个日头硬朗的日子,骑上电动车就奔大龙父母家去了,非要把这理掰扯过来不可。
三掰扯两掰扯,把大龙父母给掰扯的脸红脖子粗,脸上挂不住,就吵了起来,还吵着吵着就把她推搡到了门外,咣地一关大门,任凭她连喊带拍打,就是不给开了。
万春燕哪儿咽得下这口气?就在大龙父母家的门外切了手腕。
其实,她不想死,本意想吓唬吓唬大龙父母,让他们松松口。没成想人家扛吓,管你万春燕要死要活人家就是不开门,不应声,眼看着鲜血小蛇一样从手腕子上流出来,万春燕自己也怕了。十五岁的时候,她掉山沟里一次,摔得失血过多差点丢了命,才知道自己是熊猫血,除了哥哥老万,周边再也找不到能救她命的人了,这也是她不愿意往外村嫁的原因之一,人,不管活得舒不舒服,谁不惜命呢?
关于她是熊猫血的事,闲聊的时候和大龙父母也提起来过,所以,今天她才拿割手腕吓唬他们,熊猫血呢,这方圆几十里,除了老万找不到第二个能救她命的人,大龙父母也晓得,眼下她和老万闹得水火不容,就算她的血流干了,老万也未必能挽袖子救她,难不成大龙父母豁上落个逼死亲家的恶名也不改口?她还就不信了!
万春燕是这么想的。
可她不知道,大龙父母不这么想,早先,大龙和小金处对象的时候,他们也托人打听过,晓得万春燕是棉花村有名的厉害主儿,拿一哭二闹三上吊当家常便饭,却没一会死成的!今儿演到他家门口了,他们当然不能上当让她得逞!
大龙父母做梦也没想到万春燕会真的割手腕,直到听她的声变了调,才觉出不好,开门一看,万春燕的脸,都惨白惨白的了,大龙父母立马吓麻了手脚,给她勒住了手腕子就往医院送。等老万接到电话赶到医院,因为失血过多,万春燕的脸都已经白成一张纸了,疼得老万啊,在心里一个跟头一把泪的,二话不说就输了500cc给她。眼看着她脸色逐渐有点人色了,才晕头晕脑地回了家,进门就喊老鲍给他烧红糖水,他晕得都快站不住了。
老万接到电话往医院去的时候,老鲍不在家,也不知他咋就蜡黄着一张脸进来了,老鲍给吓了一跳,边忙手忙脚地烧红糖水边问他到底是怎么了?
老万就把万春燕割手腕子的事说了一遍,末了才说自己去给她献血了。
老鲍虽然生气,但也知道,在性命攸关的时候,莫要说老万,就是找到她头上,她也开不了回绝的口,就嘟嘟哝哝地给他烧了一大碗红糖水,老万还没等喝呢,就听有人在门外喊:“万金友在家吗?”
老万吸溜了一口红糖水,大着嗓门啊了一声,就见一前一后进来俩穿制服的人,打开一个装文件的夹子,让他签字。
老万眼花,看不清,问签啥?来人说传票。
老万就懵了,说我不坐船也没买船票,你是不是送错了?
来人就笑得不行了,说不是坐船的传票,是法庭传票,万春燕起诉他蓄意伤害,要跟他追讨民事赔偿,已经立案了,今天他们是来送开庭传票的。
老万就觉得有一万只蜜蜂在脑袋里嗡嗡成了一团,满眼都是金星在蹦达,要不是扶着门框,怕是就一脑袋栽倒了。老鲍一听万春燕把他们告下了,噌地就火了,扯过传票,三把两把撕了,好像来人是万春燕的同党,是伙着万春燕来欺负他们的,愣是一口气把人家给骂跑了,这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坐在门槛上哭开了,边哭边骂万春燕是喝干了她哥血的白眼狼。
老万咋也想不明白,自己刚给万春燕献完了救命血,她咋能这就让法院来送传票?不行!这事一定得跟万春燕理论理论,要不然,他就是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自己亲手拉扯大的妹子为么要对他下这么狠的手。第二天一早,他就发动了拖拉机。老鲍问他干啥呢。老万说去医院,老鲍就明白了,拍了拍身上的土,上了车,说就你那嘴?
老鲍知道老万虽然脾气不小,可嘴笨,越到关键时候越说不出话来。
老万也知道,只要老鲍去了,说清楚摆道理这事就别指望了,只剩了吵嘴打架这档子事。当然,万春燕的手腕子昨天才缝好,手是动不了,可嘴仗那是一定免不了了。也好,就当让老鲍帮他出口恶气。
果然,到了医院,嘛理也没来得及讲,老鲍就和万春燕吵成了一锅爆豆,老万在一边看着,满心满眼里都是苍凉,他和万春燕也是一奶同胞的亲人啊,可是,这些年来,除了相互往对方的心尖子上掏窟窿,就没干点别的。
老万黯然神伤,默默拉起吵得嘴角泛白沫的老鲍走了。走到门口,才一字一顿地告诉万春燕,从今往后,他没她这个妹妹,状,随她告去,他还想找个地方好好和万春燕摆摆道理呢,正好!法庭上见。
老万就不信这满天底下就找不到个讲理的地方了!万春燕不就是想和他算账掰扯钱嘛,好,上法庭讲去,他要跟法官从头到尾好好掰扯掰扯,当年爹死娘没了的时候她才七岁,是他这当哥的,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把她拉扯到高中毕业。让法官去四乡八邻地打听打听,乡下姑娘,就是父母健全的,有几个读到高中毕业的?可他老万就办到了,要不是**来了,取消了高考,他还想供她念大学呢……万春燕不是豁上坏了良心也要讹他么,成,让万春燕先把老万养育她二十年的帐结了,想讹多少,随她便!
其实,如果不是老万两口子来闹了这一场,万春燕原本是想去撤诉的,都和老金商量了,说不看别的,看在老万给她输了500CC血的份上,等出院她就去镇法院把起诉撤了,和老万家斗了这些年,一直是她争强好胜爱掐尖,可不管怎么掐,做人的良心,她还是有的。
从没打过官司的万春燕不晓得起了诉还有送传票这一说,更没想到还没等她去撤诉呢,镇法庭就把传票给老万送去了,那张送到的传票,像刀子一样扎在了老万心上,把老万的心彻底扎寒了,两口子跑到医院一顿闹腾,把万春燕已经松软了的心,又给闹硬了。老万两口子前脚一走,她后脚就跟老金说,告,不告他们个底儿掉她就不是万春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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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万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在法庭上慷慨陈词得泪眼婆娑,法官却让他就事说事,不要牵扯以前的陈芝麻烂谷子。老万就恼了,问上法庭是不是为了摆明白谁有理谁没理的?法官说对。老万就说他这就是在说理,万春燕不是要上法庭跟他算账么,那就先把他拉扯她长大的帐也一起算了。法官说道理是这道理,但今天开庭审的是他把老金胳膊锯了这事,别的事要另案另立,不能往一块搅和。
老万问到底咋个不能往一块搅和法?难道万春燕不是他拉扯大的?
法官说是归是,但不能往这事上搅和。
老万就愤怒成了咆哮的狮子,说法官不是吃万春燕的请了就是收她的礼了,要不然,咋能处处向着她?
法官让他搅和得语结,急了,说法律是讲条理讲证据的,当庭就硬生生判了,老万赔偿老金五万块钱的医疗费和误工费。法警让老万在判决书上签字,老万抓过来撕了,两手并在一起,往上一举,让法官逮捕他坐牢算了。法官没理会他,拿起卷宗走了,几个法警几乎是架着把老万送出法庭的,站在镇法庭门外的大街上,老万看了看日头,觉得日头毒得好像有一万把喷着火的长剑扎向他的心窝。
万春燕两口子路过他身边时,脚步快得像逃,老万知道他们是做贼心虚,可是,不知为什么,他一点也发不起火来,只觉得心脏的位置又闷又疼,疼得他站不住了,就弯着腰,在大街上蹲了下去。
他就那么紧紧地拥抱着自己的胸膛,蹲在镇法庭门口的大街上,眼神迷茫,面目枯槁,内心泪流成河。
老万决定,等摘完苹果,就地卖给苹果贩子,把门一锁,进城投奔儿子去,因为法官说了,不在判决书上签字没用,到时候万春燕可以申请法院强制执行。
老万虽然对打官司的事一知半解,可强制执行,他还是知道的,前两年,村里的果汁厂欠钱让人起诉了,法院来强制执行,那是进门见啥封啥,最后,满车间的机器全给贴上封条拉走给便宜卖了。
那天下午,老万站在院子里,打量着这四间住了六十多年的老屋,在心里叹了口气,想执行吧,不就四间破屋么,难不成他们能执行了去拆吧拆吧卖了?卖怕是都没人买!何况,万家强早就说了,等买了新房,就把二老接进城去享福,现如今,他新房也拿钥匙了,也是时候了吧?夜里,和老鲍这么说,老鲍挖苦了她一顿,说就算家强来接你,你有脸去啊?
老万心里一咯噔,这才想起自己挪了万家强五万块钱的事,也不知季苏为难他了没,心里讪讪地黯然,就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