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天一早,万家强就开车回老家了。
进村才九点多,为了阻止万春燕家的新房上梁,老鲍就像打鸣的公鸡一样勤勉,每天早晨早早带着她的收音机和大茶缸子爬上万春燕家的山墙上,端庄庄地坐了,听着收音机里的老戏,勾着花边,渴了大茶缸子里有水,饿了,老万把热饭热菜用包袱兜了,拿竹竿给她挑到山墙上,脚下是万春燕无可奈何的气急败坏,抬头是登高望远的爽朗,老鲍的心情,爽极了。
乡下盖房子讲究得很,不仅晚上不能上大梁,下午也不能上,必须中午之前,否则就是不合风俗的触霉头,乡下人盖趟新房就是照着大半辈子甚至一辈子去的,谁都不敢轻易坏这规矩,但尽管如此,老鲍还是坚持坐到傍晚才从山墙上下来,彻底断了万春燕在白天上大梁的念想,至于晚上,不怕触霉头她就上去,她老鲍不拦着她上赶着找诅咒。
那段日子,看着万春燕上不了大梁的房子象仰天敞着口的大嘴一样,风也吹日也晒,尤其是雨也淋,好端端的新房,就呈现了一派凄惶相,老鲍那个开心呐。没错,乡下人重口碑,但老鲍占理,不怕乡里乡亲们说叨她,因为万春燕占了两家的夹道呢,不是她不讲理胡搅蛮缠,只要万春燕另砌道山墙,给她把吞了的夹道吐出来,她老鲍莫要说不会上山墙坐着了,连屁都不会多放半个!
万家强的车子到了村头,抬头往自己家的方向张望了一眼,远远的,就见老鲍坐在山墙上,正飞针走线地勾着花边呢。看看高耸的山墙,再看看母亲因为发胖而显得笨拙的身子以及花白了的头发,万家强的心,一下子就悬了起来,就有点怨父亲,又不是不知道母亲有一气就昏过去的老毛病,怎么能让她上山墙呢?不成,到家,他一定得说说父亲,甚至,他盼着万春燕不管用什么方式,赶紧把大梁上上,把房子盖好,这样母亲就不用每天坐在高高的山墙上让他的心发颤了。
车子路过小卖部的时候,想起上次买烟让父亲折了面子,就停车去小卖部给父亲买了两条好烟,这才往家走。
进家门家,怕自己冷丁一声让母亲受惊,万家强遂也没喊,只是推门的时候,推得稍微响了一点,算是打招呼了。
听见门响,老鲍往下一看,是万家强,就想起了被万家顺撬去的那五万块钱,心就虚上了,就咧着嗓门喊老万老万,家强回来了。
老万正在里屋看电视,一听这话,烫着一样把电视关了,一把抓起烟袋,团团地,原地转了几圈,万家强就进来了,说:“爸,您这干嘛呢?”
老万磕磕巴巴地说:“家强啊,你咋回来了?”嘴里这么说着,弯腰把挂在脚上的鞋提上,说:“你回来了正好,我给你找个活干。”说着,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走。
万家强让他弄得晕头转向地,说:“爸,您先别忙活,我有事跟您说。”
老万说:“啥事也没你姥姥家的事急。”这么说着,人已到了院子里,张着嗓子喊老鲍说:“正好,家强回来了,你赶紧的,下来收拾收拾。”
老鲍让他喊的晕头转向:“收拾收拾干啥?”
老万恨恨地瞪了她一眼:“昨晚他大舅不打电话说家强姥姥身子不好让你回去看看嘛,这不,正好,让家强在家帮你照望着这山墙,咱俩麻溜地过去看看。”
老鲍这才明白了,老万这是自知没法面对儿子,要拉着她躲出去。她边往下下边大着嗓门和万家强说:“家强啊,你愿意上去就上去,不愿意上去就在下面听着,如果有人敢上大梁,你就给我上去!”
看着父母跟没头苍蝇似的东一句西一句,万家强就觉得脑子都炸了说:“爸,我找您还有事!”
老万边往外走边说:“啥事也没你姥姥的事要紧,等我回来再说。”
万家强喊:“爸,我忙,没时间等!”
老鲍就从门口折回来,慌里慌张地小声说:“家强啊,上大梁这景,只要上午上不上,下午她就是想上也找不齐人干活了,你要是急的话,过了中午你锁上门走行了。”
听着农用三轮扑通扑通地挣扎着远去了,万家强更加感觉不对了,却又不敢去想这不对到底在哪里,整个的人,给焦虑得五内俱焚。
这时,听见了院子这边动静的万春燕踩着梯子出现在墙头上,小心翼翼地说:“家强啊,你回来了?”
看着墙头上一脸憔悴的万春燕,万家强点了点头。
万春燕一脸可怜相说家强,我听你爸妈出去了,你就看在小时候姑妈疼了你一场的份上,让我把这大梁上了吧。说着,眼泪刷刷就奔了下来,哭着说:“我这房本来是给大龙和小金盖的,都起来一个月了,你妈就是不让我上梁合盖,让人看尽了笑话……”
万家强点点头,说:“趁我爸妈不在,您赶紧的把梁上了,说真的,您就这么敞着不合盖,我妈就得一直和您没完,她和您没完,我们心里也不踏实,那么高的山墙,生怕她有个闪失,您……就抓抓紧把,如果人手不够,我也过去帮一把。”
万家强说的是真心话,对万春燕把夹道占了去,虽然他也不满,但再仔细想想,也没什么,不就一条夹道么,再说了,他和万家顺都没回乡下的打算,还打算把父母接进城,这老房,就算不卖也是空着,就为条两米不到的夹道,父亲进了派出所,年过半百的母亲每天在五六米高的山墙上过日子,多让人提心吊胆!这事他还和季苏说过,季苏和他一样,巴不得万春燕赶紧的把大梁上了,给房子合上盖,公婆总不能把人家的房顶给扒了吧?这样呢,大家就都可以把心放回胸膛里踏踏实实过日子了。
有了万家强的承诺,万春燕和老金一会功夫就把人找起齐了,不到一个小时,大梁就上好了,然后是上预制板,挂瓦,快到中午的时候,一栋崭新的大瓦房就起来了。
2
老万他们根本没回老鲍娘家,而是在山上果园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锄着草,老鲍说你躲得了一时你还能躲一辈子?
老万叹气,说:“实在张不开口啊。”
老鲍说:“知道张不开口你还把钱挪给了顺!”
老万说:“没办法,张不开口也得挪,就是家强跟我翻了脸我也得挪。”
老鲍哼了一声:“打小你就偏着家顺,家强不和你急那是家强厚道,你可别拿家强的厚道当他憨。”
“放你娘的屁,我傻子啊我当家强憨?他憨他能考上名牌大学?别看他不是咱棉花村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可他是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家顺嘴甜我就偏向着他了?你还真把我当昏君了?”
见他火了,老鲍就不敢大声说话了,可心有不甘,就嘴里嘟哝着说你当你不是啊?
“是你娘个头!我这是向弱不向强!咱家顺在城里,除了哥嫂,他认识谁?关键时候谁能拉他一把?没人!他遇了个好机会,定金也交了,三万块啊,咱俩把命卖在果园里,卖上十年能卖出三万块来还得老天给面子,咱不帮他,这三万就打水漂了!可咱家强呢?他在城里,有同学有朋友,还有小季,小季有娘家,一大帮亲戚家,他要真遇到难事过不去了,往哪伸伸手,都能找到支应,咱家顺呢?除了他哥和咱俩这两把老骨头,他是叫天不灵叫地不应,咱不帮他谁帮他?”
老鲍不得不承认,老万说得有道理,也明白老万的招数损了点,把万家强的钱挪给万家顺,这是生生逼着万家强出去借钱,可万家强有多要强,她不是不晓得,当初他和季苏打算结婚的时候,还没房子,季苏他爸说家里房子多,就剩他老两口也住不过来,让他俩把婚结在家里行了,当时老鲍心里那个不是滋味啊,但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亲家也是一片好心,可就因为这,万家强愣是冒着和季苏分手的危险,提出了再等两年,等他买上房再结婚,好在季苏体谅他,就依了,直到两人齐心协力买了一套一居室才把婚结了。当父亲的,又不是不知道自己儿子什么脾性,还使这招逼他出去借钱,儿子心里,还不知得多难受呢。想想等着用钱的万家强在家里等得着急上火,她和老万又躲在山上有家不敢回,老鲍就想坐地上嚎啕一场,就抹着眼泪说钱到底是个啥东西哦,你瞧瞧它把人给逼的。
老万眼也不抬地说:“钱就是吊在穷人眼前的铡刀,一不小心,就削你一层脸皮。”
老鲍说说咱总不能在山上躲一辈子吧。
老万说,躲不了一辈子,咱家强城里事多,在家待不住,他估摸着,过了晌午还等不着人他就回城了。
没吃中午饭,下午三点多,老万饿得胸贴着后脊梁了,估摸着万家强应该走了,就和老鲍下山回了家。
可万家强没走。因为拿不到钱的万家强不知该怎么和季苏交代。老鲍还发现万春燕不仅上好了大梁还挂整齐了瓦,大老远看着万家强的车和万春燕家红彤彤的瓦房顶,她一拍大腿,就嚎啕上了。
老万也看见了。但他的心情和老鲍还是不一样的,对万春燕不仅上了梁还挂了瓦,他心里,是暗暗高兴的,毕竟,不管怎么闹,万春燕都是他亲手拉扯大的妹子,他是妹子摔一个跟头自己的心尖都会疼好几天的亲大哥,这阵子万春燕因为没法上梁而愁眉苦脸,也趁他上山干活的时候偷偷求过他,服过软,发自内心的,老万也想给她个台阶下的,可老鲍不干,说除非万春燕把讹的那三千块钱给退回来,在全村老少跟前给她陪礼道歉。
万春燕盖房盖得手头紧巴巴的,钱到手没几天就派了用场,哪儿还有的退?只好,就这么僵着了。所以,老万也愁着呢,愁老鲍和万春燕到底要僵到啥时候才收场,这下好!
不仅打破了让他挠头的僵局,他还可以理直气壮地和万家强发火,把他轰走!因为他做事不力,让他亲妈在山墙上白晒了一个多月的人干!到底还是让万春燕把新放合上盖了!这不分明就是胳膊肘往外拐么?
所以,一下农用车,他就先发制人了,背着手大步进家,扯着嗓子喊着万家强的名字,说:“你眼长脚后跟上去了!”
万家强很平静,说爸,我眼在脑袋上好好的,刚才我还去姑妈家帮忙了。
老万想把生气表演得再厉害一些,扬手就想给万家强一巴掌,可手扬起来了,却落不下去,觉得自己这爹当得很混,干了对不起孩子的事,居然还有脸打孩子?最后,这一巴掌在去往万加强的路上就改了方向,扇在了自己脸上。啥也没说,背着手回屋了,一进屋,眼泪刷地就滚了下来,觉得对不起孩子,因为他看见万家强的眼都红了,想来,这钱把孩子憋得不轻。
老万一巴掌虽然扇在自己脸上,把万家强扇愣了,他追进屋,说:“爸,您就我姑妈这么一个亲人,别闹了,再说了,我也不愿意我妈每天都往山墙上爬,那么高,多危险。”
老万就是那种内心软得和棉花似的了,嘴巴还硬得能拿来当铁打,就瞪了万家强一眼:“用不着你来教训我!”
万家强低下了头,说:“爸。”
老万没看他也没应。
万家强说:“爸,在家等了这大半天,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我给您汇回来的那五万块钱呢?”
终于还是来了。
老万迟疑了片刻理直气壮地说我给花了。
万家强一惊:“爸,您干什么能一下子花了五万块钱?”
老万想了想,说我给家顺了。见万家强错愕,接着又追了一句:“家顺不知道这钱是你的。”然后就把万家顺回来借钱的事说了一遍,说:“除了你,没人帮得上家顺,咱能眼睁睁看着他三万块钱打了水漂?”
万家强就觉得胸口冷冷的硬硬的,他按捺着愤怒说爸,您想借给家顺也行,可那是我的钱,您怎么着也得跟我商量商量啊。
老万一梗脖子:“商量啥?我是你爹,我说了算!我把你们生出来的时候,我跟谁商量了?我连你妈都不商量,老子就是老子,老子就是想干啥就干啥!”
老万摆出一副老子就是不讲理了,看你能把我怎么着的嘴脸。万家强就知道,完了,再往下说,只能是吵起来。就拿起手包,说:“爸,我不跟您吵,真理永远在您手里握着,我是您生的,想刮想杀您说了算!”说完就往外走。
老万心里不是滋味,可嘴上的输还不能认,大步追到院子里,情急之下吆喝道:“咋,你咋?你有本事了,还跟老子耍起态度来了?!”
万家强边往外走边说:“爸,我不说了嘛,我是您生的,想咋整您说了算,您说让我寄五万块给您壮门面我就得麻溜地给您寄,您说把这五万挪给万家顺了,我就得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您还想让我怎么着?让我跪下来,给您磕头,谢谢您,说爸,您做得真对啊,您真是英明啊,我装修房子没钱我出去借,坚决不怪您,行了吧?!”万家强边说边上了车,发动了车子。
万春燕在院子里听到了老万爷俩的吵架,心想,我还真当万家强有钱一把就孝敬了你五万呢,搞了半天是演戏给大家伙看呐,这可真是打肿了儿子的脸,充老子的胖子,也觉得万家强不容易,从上大学开始就自己勤工俭学,没跟家里要一分钱,别人家儿子谈恋爱娶媳妇,哪个不得扒老子一层皮?万家强也没有,买房子娶季苏,一分钱没跟爹娘要,还把万家顺两口子给拉把进了城,这孩子容易吗?老万还冲人家吆喝。万春燕决定,她这做姑妈的,得给侄子送点温暖,就从灶房里拎出一篮子下午刚从菜园里摘的新鲜西红柿和黄瓜,跑出去就往万家强后备箱里塞,说新摘的,没打农药不施化肥的,让万家强拿回去给美芽吃。
本来,老鲍也觉得对不起万家强,老万和儿子吵吵的时候就一声没吭,可没想到万春燕趁这时候跑到儿子跟前卖好,就火了,掀开后备箱把把西红柿什么的给扔了出来。
万家强从后视镜里看这一幕,只觉得疲惫,深深的疲惫淹没了他,他发动了车子,把两个怒目相向的亲人,远远地抛在在了家乡的街上。
他真的无能为力,他真的管不了。除了逃走,他还能怎么样呢?
3
车到青岛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期间,季苏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问情况怎么样,他说还好,父母回姥姥家了,等他们回来就可以了……
现在季苏又来电话了,他只能怔怔地望着手机。响个不停的手机。却不敢接,后来,车过二手车市场时,他停下了,踟躇了半天,慢慢把车开了进去,他宁肯把车子卖了也不想去借钱,在上一次因为没钱给工人发工资,而被工人堵在办公室回不了家,当着他和工人的面,季苏流着眼泪打电话求爷爷告奶奶地借钱给工人发工资时,他就在心里发过誓,以后哪怕是因为没钱被人拿刀劈了,他都不会再让季苏出去借一分钱了。
这辆国产车他才开了三年,收二手车的只肯给5万5,他说六万,少了一分都不行,最后,成交,他把现金装在包里,到家时,已经是华灯初上了,饭也摆好了,季苏边给他盛汤边问钱拿回来了没,他说在包里。季苏饭也顾不上吃,就去看他的包,见是6捆,还很意外,笑嘻嘻地问怎么是6万?万家强低着头吃饭,假装没听见。季苏就自说自话地说是不是咱爸妈为了庆祝咱买了新房,赞助了一万装修费啊?
万家强笑笑,说吃饭吧。
季苏觉得他情绪不高,以为他是被父母给感动的呢,万家强就这样,每当公婆为他干点啥,他就会觉得又欠了父母一大笔,就会感动,他一感动,心就会哽咽,就会现在这副德行。
季苏边吃饭边说,吃完饭要回趟娘家。
“回去有事?”万家强问。
季苏嗯了一声,说下午她妈给她电话了,说她爸这几天老是胸闷,让他去医院也不去,让季苏抽空回家劝劝他。
万家强说咱爸有心脏病,胸闷可不好。说着就加快了往嘴里扒拉饭菜的速度,吃完了,起身,先去把钱放起来,又洗了把脸,等季苏娘俩吃完了,一起下楼。
到了楼下,季苏习惯性地往他停车的地方去,万家强拉了她一下,说这边,季苏说你车不停那边吗?万家强说我们打车过去吧。
季苏一愣:“咱家有车干嘛要打车?”
万家强不说话,抱着美芽快步走到街边,伸着胳膊拦出租车,季苏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不对头,三步两步走过去,晃了他胳膊一下:“家强,怎么回事?”
万家强嗯啊地敷衍她:“什么怎么回事?”
“车,咱家车呢?”
一辆出租车停在脚边,万家强拉开车门,坐在副驾驶位置,以前,他们也有打车的时候,万家强从来不坐副驾驶座,都是和她一起坐后排,一路说笑,可见,他心里藏着事,是在故意躲着她!季苏上了车,用刀子一样的目光,冷冷地扫射着万家强的后脑勺。
司机问去哪,万家强说金口路。边说边偷偷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季苏,和季苏的目光正好碰了着正着,顿时就觉得心上,咣地一下,好像有大锤砸在石头上,震得他的心麻麻的。就傻傻地笑了一下。
季苏说万家强,咱家车呢?
万家强好像没听见一样,跟司机说师傅,我告诉你一条近道,你从登州路啤酒街,直接上大学路,走东方饭店门口……
季苏说万家强!
万家强回头,冲她笑笑:“这位美女,我在你跟前呢,你怎么喊起来没完了?”
季苏说:“咱家车呢?”
万家强说:“能不能先不说这话题?”
季苏斩钉截铁:“不能!”
万家强:“那……等下车再说,成不?”
季苏:“不成!”
万家强:“哎,美女,你今天怎么就这么犟呢?差这十分八分钟了?”
听他这么说,季苏就知道,毁了,今儿这一天,万家强不知干了多少能气炸了她肺的事:“万家强,你别叫我美女,我告诉你,你一叫我美女我就心惊肉跳,你第一次叫我美女,是为了告诉我你爸妈供你上学不容易,咱俩的婚,就不订了,第二次叫我美女,是因为你没房又不愿住我家,决定推迟两年等买上房子再办婚礼,第三次你叫我美女,是你弟弟领着老婆投奔到咱家门口了……你说,这一次,你又打算怎么算计我?”
万家强咽了口唾沫,艰难说下车说。
司机用余光看了看万家强,说伙计,运气不错啊。
万家强忙嬉皮笑脸地接住:“可不,娶了这么好的媳妇,美得我天天夜里在梦中笑醒。”
因为愤怒,季苏就觉得自己的脸,已经坚硬成了冰天雪地里的一块铁板。
4
季苏抢一样噔噔走在前面,万家强抱着美芽一路小跑,边跑边跟美芽说快板似地唱:“我们是猎人,我们是猎人!”故意唱得声音高高的,让季苏听见,接下来就是:我们是猎人,每天都勤勤恳恳,只为捉住你这个美人。歌词是万家强自己杜撰的,曲调套用的是好多年前一则杀虫剂的广告歌《我们是害虫》,曲调铿锵而又滑稽。
万家强最受不了的就是季苏生了气扭头就走不说话,咳,有事说事,不说话赌什么闷气嘛,赌闷气又解决不了问题。这话,在不生气的时候,他也和季苏说过,季苏就说不生闷气我干嘛?和你吵,你是对手吗?万家强想了想,确实,吵架自己确实不是当老师的季苏的对手。季苏就用眼神笑他,说和你对吵,看你又傻又笨地张半天嘴吐不出一句囫囵话我更生气。万家强就说这不充分证明我理屈词穷吗,你生什么气?季苏就喊我生气自己的眼光行了吧?万家强就知道,再说下去,就是她生气自己看走了眼,找了他这么个嘴巴比心眼还笨拙的蠢家伙了,每一次,话说到这里,就刹车了,小两口恩恩爱爱地滚在一起,季苏也说过,万家强的这傻,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傻到这份上的,说白了,就是善良过分透出几分傻来。
这一次又是,她也知道,公婆之所以能把万家强逼到卖车的份上,也是吃准了他的这份厚道。
如果站在局外人的角度上,她一定会大力夸奖万家强的善良厚道,可偏偏的,她是局内人,公婆和万家强的所作所为,说难听点,是狼狈为奸地侵犯她的利益,虽然万家强是被动,可再被动他也配合了不是?
季苏眼泪刷刷往下滚,这要以往,如果矛盾闹得不算厉害,只要万家强把美芽扛在肩上一唱我们是猎人我们是猎人,不管多生气,她都会笑了,可今天不行。听万家强在身后一路小跑地唱我们是猎人我们是猎人,她不仅没笑的念头,甚至想猛地转过身去,泪流满面地冲万家强大喊大叫一顿,以泄心头之恨。
可是,不行,父亲病了,她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和万家强吵。
季苏自认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虽然生活庞大而现实,足以用冗长的琐碎把爱情扼杀于无形中,可她和万家强,还真没因为生活的琐碎起过争执。在她的记忆里,他们争执的来源,大都是来自彼此身后的那个家。
如果说万家强那个家带给她的是无穷尽的烦恼和愤怒,那么娘家带给她的就是永远都无法向人启齿的郁闷。
因为曾经的进城保姆身份,母亲老苏在季教授和季蓝面前,总有一副怎么都改不掉的奴才相,每时每刻都在兢兢业业地扮演着老妈子,为了赚个贤良温暖好后妈的口碑,她对季蓝的好,是无所不包容,对季苏严苛到了挑刺的程度,季苏气不过,就质问她,妈你到底和我近还是和季蓝近?
老苏会不以为然地看她一眼,用义正词严的腔调说我向理不向人。
每每听她这么说,简直了,季苏气急败坏,说妈,您是我亲姑妈!我亲爸是您亲弟弟!
老苏就翻一个白眼,用一声不吭对抗她,不屑得很,好像在说说这些没用的干什么?
季苏就明白了,哪怕她举办一个万人论证大会也没用,老苏都会以大义灭亲的姿态,站到季蓝那边去,生成没娘的孩子是苦虫,她不疼谁疼?尽管每当她这么说的时候,季蓝都是一脸不屑的嫌恶,但这一点也不防碍老苏把好后妈这个角色任劳任怨地扮演到底。
季苏被母亲丢在季家时,已经记事了,也知道老苏不是她亲妈,就一直延续着小的时候的称呼,喊她姑妈,后来季教授给她落上了户,让她别喊自己喊姑父了,要喊爸爸,为这,季蓝气得哭了好几天,连饭都不吃。可把老苏吓坏了,趁季教授不在,吓唬季苏,让她以后不许喊季教授爸爸,哪怕季教授让喊也不行,季苏吓得含着满眼的泪答应了,季蓝这才开始吃饭。可季教授不干,仿佛看穿了老苏和季蓝的小把戏,在饭桌上当着大家的面说季苏你以后要不喊我爸爸我就不喜欢你了,而且不吃饭。
季蓝不吃饭老苏害怕,季教授不吃饭老苏就更是要胆战心惊了,因为在她的世界里,季教授就是她的天啊。
所以,她哭着求季蓝,就让季苏喊季教授爸爸吧,但她绝对不允许她喊自己妈。
才8岁的季蓝,轻蔑地看了她一眼,没吭声,好像在说季苏喊她什么关她屁事。
要不是季教授发了一顿火,到现在季苏还得喊她姑妈呢。当季教授知道了季苏屡教不改地喊老苏姑妈是老苏的主意,勃然大怒,把筷子一摔,连饭都不吃了,拿手指点着桌子沿儿说她喊我爸爸喊你姑妈,让不了解情况的人听了,这算怎么回事?!
老苏这才妥协了,不敢再用让季苏喊她姑妈这一招去讨好季蓝了。只是每当季教授那边的亲戚来了,她总是下意识地让季苏躲到房间里去,走亲戚家,也会找尽借口不带季苏,好像季苏不是变成了她养女的侄女,而是她自身带来的一块难以擦洗的污垢,让她羞于示人,以至于要千方百计地藏匿起来。
这些,季苏心里都很清楚的,也很难受,这也是大学毕业后她急着结婚的原因所在,想逃开这个让她尴尬而心冷的家,可万家强偏偏又因为要强,一定要买上房再结婚,这让她悲愤而痛苦,甚至因此怀疑过万家强的爱。
还好,仿佛也是老天悯她,万家强奋斗了两年,终于买上了房,虽然不大,但也是家了。有了自己的家之后,再回头张望各路的亲戚,季苏就觉得,有些亲戚,就像蚊子叮起来的一个包,虽然肉是自己身上的肉,却又疼又痒地让人不舒服到了恨不能先剔之而后快,只是,下不了手而已……
结婚后,老苏似乎对她好些了,尤其是有了美芽之后,经常不打招呼地就来了,拎着大包小包的吃的,坐在美芽床边,看着她发愣,有一次,季苏去卫生间给美芽洗衣服去了,出来的时候看见老苏飞快地亲着美芽的额头和小脸蛋,一边亲一边留意着门口的样子,让她心一酸,一下子明白了这些年来,老苏之所以冷待自己,也是有苦衷的,就在心里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