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天晚上,万家顺两口子来了,还带了一串香蕉,尽管香蕉是那阵子最便宜的水果,但相比之前他们总是甩着十根手指来蹭饭吃,已经是破天荒了。
季苏觉得不对,在厨房里悄悄跟万家强说。
万家强有点不高兴,说你就不能往好里想?
季苏说:“不能,因为他们没给我养成这习惯。”
万家强关冰箱的时候,下手就重了些,季苏瞪他:“你摔谁呢?”
万家强说:“我摔我自己行了吧?”只要万家顺来了,在季苏跟前,万家强就得陪着点小心,毕竟,万家顺是他弟弟,这么多年了,忙没给他家帮过,麻烦倒添了不少,季苏能忍到现在,已算是好脾气的了,所以他也就不能太过分了。
季苏今年带毕业班,压力大得很,也累,本打算回家简单吃点,好休息休息,可万家顺一家三口一来,就简单不成了,又是买菜又是做的,全是她一个人忙活,就有点烦,边切菜边琢磨,万家顺两口子到底来干嘛?还破天荒地拎着水果,就让美芽把万家强叫过来,她一问,万家强才想起来,前几天在镇派出所借陈玉华的钱还没还,就说了。
以为找到了缘由的季苏,一下子就轻松释然了,说:“我就说嘛,怎么还拎着东西来了,搞半天是来讨债的。”见万家强站在那儿欲言又止的样子,就知道他身上没现金,就故意哼哼笑了一会,说没钱了吧?
万家强就像个本就面皮薄的小乞丐,虽然饿着,可被人奚落了一顿,心里悻悻然地就有点恼,说我一会下楼取去。
季苏拽了他一把:“取什么取?”
“不取你给啊?”万家强说。
“爸是你们两个的爸,他们也真好意思开口来要。”季苏见万家强一脸愠怒,知道再说下去他就真恼了,就笑嘻嘻地说:“逗你呢,抽屉里有钱。”
万家强又气又感动,说:“媳妇,其实你不这么逗我我会更感动。”
“我就怕你感动大发了变成感恩。”季苏嬉皮笑脸地说:“知道嘛,人一旦感起恩来,就得整天捏着小心翼翼,多累得慌啊,我这不怕累着你,想让你活得自在点嘛。”
万家强哭笑不得,小声说:“你啊,要是闭上嘴,真是如假包换的好媳妇。”
“不闭嘴我也是。”季苏继续做菜,怕一会忘了,菜一上桌,就去卧室拿了钱还给陈玉华,说这几天就忙装修了,差点把还钱的事给忘了,又道了谢。
陈玉华接过来,看了万家顺一眼,笑嘻嘻地说嫂子,说真的,今天我们还真是为了钱来的。
季苏也笑着没好气地说:“那以后我们得多跟你们借几次钱,还能多赚几包水果吃。”
陈玉华也没客气:“嫂子,你当我们提着水果来要账啊?真是的,哪有要账搭上礼的?我们是来借钱的。”
季苏和万家强面面相觑了一会,问借什么钱?
万家顺这才说他不是帮人家开出租车嘛,现在车主家里有事急等着用钱,要把出租车盘出去,他有想法。
“有帐算?”万家强迟疑了一会才问。
“这车我都开两年了,没帐算我能要它?”说着,万家顺从手机里翻出计算器,给万家强算这辆出租车每个月的费用和盈利,指着算出来的数字说:“这是纯利,老板说了,如果我想要就先给我,我不要再给别人。”
还没来得及说话,万家顺又翻出来几个短信,让万家强看,全是车主催问他要不要的,让他赶紧给个信,还有不少人在后面等着呢。
万家强也想帮万家顺盘下这辆出租,可最近真没钱,就说了。
万家顺两口子脸上的失望,跟瀑布似地往下跌。
虽然季苏不喜欢万家顺两口子,甚至还有点烦他们,但她也知道,万家顺他们漂在青岛里打工,要家底没家底要根基没根基,很辛苦,如果能盘下这辆出租车,确实是个好机会,可他们确实拿不出闲钱来帮他们,又怕他们误会是有钱不借,就大体说了一下家里的现状,新房是连门框都没有的毛坯,不装修没法住,旧房到国庆又必须腾出来了,万家强工厂那边,活是不少,可帐难结,他们也是有心无力。
万家顺听得没精打采的,嘴上说没事没事,瞄了陈玉华一眼,说差不多了吧?
陈玉华没听见一样,满脸讨好地看着季苏欲言又止:“嫂子……”
季苏说有什么话,你直接说吧。
陈玉华这才说:“嫂子你能不能回娘家帮我借点,你爸是大学教授,肯定有存款。”
季苏连想都没想,说:“玉华,这主意你连打都别打。”
陈玉华说:“我是借,又不是不还,再说了,是你娘家,又不是外人。”
季苏说:“没错,是我娘家,可你也知道,我爸不是亲爸,妈也不是我亲妈,他们能收留我,把我养大我已很感激了,我绝对不能给他们添麻烦。”
“不是亲妈也是亲姑,和亲妈有啥区别,再说了,你亲姑又没孩子,肯定亲你,你开了口她能不帮你吗?”陈玉华依然不死心。
“没错,但我妈是家庭妇女,没工作也就没退休金,哪儿有钱借给我?”如果说季苏刚才对万家顺两口子的处境还有点同情,可陈玉华一副我是穷人你得帮我的咄咄逼人嘴脸,让她有点反感了:“再说了,这是帮你借钱,不是帮我。”
“你妈没工作也不一定没钱,姓季的老头挣了钱能不交给她?”陈玉华小声说:“嫂子,不是我放赖,其实啊,你妈帮了我们就是帮你了,帮我们把日子过好了,我们不就不累赘你和我哥了嘛,这是曲线救国。”
这一瞬间,季苏真的无语了,很多时候她困惑的人和人怎么就这么不一样呢?陈玉华两口子是哪里来的这么多理直气壮的赖子理论呢?她定定地看着陈玉华,半天才说:“真不行,不管因为什么,我都不会回娘家借钱,这是我的原则。”
原本,因为没钱借给万家顺,万家强还有点内疚,可一听陈玉华能说出让季苏回娘家借钱给她的话,还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不由得,就替季苏恼上了,遂说家顺,钱的事,你再另想想办法,你嫂子娘家那边,就别打主意了。
陈玉华撅了撅嘴,耍横放赖似地往沙发靠背上一依:“哥,你说得倒轻巧,我和家顺在城里举目无亲的,我们找谁想办法去?”
万家强定定看着她,慢慢说玉华,我们也没办法。说完,见万家顺和陈玉华两口子脸上都不好看,就咳了一下,下定了决心似的,说三个月前,因为厂里发不出工资,他让工人堵在办公室回不了家,就是季苏回娘家借钱解的围,结果,让季蓝知道了,虽然没吵也没闹,却找季苏谈了一次,说季教授工资虽然不低,可毕竟要维持他和老苏两个人的生活,希望季苏能自觉点,尽量少给老人增加负担,把季苏呛得上不来下不去的。毕竟,不管季蓝是不是小题大作,季苏都是回娘家借了钱,纵然她浑身上下都是嘴,也理直气壮不起来,就给窝囊得不行了,第二天就跟同事借了钱,当着季蓝的面还给了老苏,也发了誓,不管以后千难万险,都绝不会回娘家借一分钱。
陈玉华小声嘟哝说不让季蓝知道不就行了。
季苏懒得再多说一个字,就看着万家强。
万家强了解万家顺两口子,家底薄可脸皮厚。就像当初进城,连商量他们都没商量,就直奔他们而来,摆出一副你管也得管不管也得管的样子,在客厅沙发上,就跟扎了根一样,一住就是三个月,一室一厅的房子本来就小,万家顺也不讲究,动辄就穿着三角短裤在家晃悠,晃得季苏实在受不了,掏钱给他们租了一套小房子,才把这尴尬日子结果了。最滑稽地是半年后该交房租了,万家顺和房东说,这房是他哥嫂租的,他只负责住不负责交房租,房东都愣了,苦笑不得地给季苏打电话。季苏真崩溃了,和房东说,万家顺两口子都是结婚有孩子的成年人,自己有手有脚有工作,她没有义务继续为他们付房租。撂下电话,就打电话跟万家强咆哮了一顿。万家强知道是万家顺不对,但也知道他确实是经济上紧张,那会,万家顺的儿子老虎还小,陈玉华在家带孩子,万家顺开出租车的收入虽然还可以,但要应付一家三口再加上租房,确实吃力。就悄悄把房租给付了,事后,跟万家顺说,季苏当老师的,还是班主任,光学生的事就够她操心的了,以后家里有事,找他,别骚扰季苏。万家顺也听话,从那以后,不管是鸡拉下猫尿下的小破事,动辄来找万家强。就现在,如果他不吭声,万家顺两口子肯定还会本着能哭的孩子多吃奶的原则,没完没了地在这儿磨,就说家顺,要不这样吧,你给我个账号,如果这两天我能催回帐来,就直接划给你。
一听这话,万家顺知道,借钱这事,得划句号了,遂怏怏给万家强发了个银行账号,说得快着点,他就怕车主等不及转给别人了。
给完账号,万家顺起身,说把陈玉华和老虎送回家,他再出去跑两趟活。老虎看动画片看得不想走,一拉一挣扎,跟只健壮的大肉虫似的,没借着钱的陈玉华憋了一肚子的懊恼,照着屁股就一巴掌,老虎哇地就哭了,哭得超级响亮,响得季苏得脑壳都快要炸掉了。
万家顺也觉出了季苏的脸色不好看,一把抄起老虎,抱起来就往外走。老虎在他肩上边哭边大声说我要吃香蕉,我要吃香蕉!万家顺也朝他屁股拍了一巴掌:“吃个屁,给我回家睡觉!”老虎哭得更响了:“我妈说的,我妈说走的时候我要大声说吃香蕉!”
正郁闷着的季苏,就觉得轰得一声,胸膛里像奔跑着一群食草动物一样,响起了一片声势浩大的笑声。她强忍着笑,拎起万家顺他们带来的香蕉,塞到陈玉华手里,让她拿回去给老虎吃。
陈玉华让老虎嚷得脸上挂不住,就比划着要打的样子:“再胡咧咧小心我打烂你的嘴!”
老虎在万家顺怀里一耸一耸地往高里蹿着说:“我没胡咧咧就没胡咧咧!”
万家强懒得看他们一家三口在季苏跟前出丑,忙簇拥着送他们出门,到了楼下,万家顺依然贼心不死,说:“哥,机会难得,你就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万家强说:“你要差得少,我也就帮你想办法了,这是差小十万呢,你也知道,现在朋友之间也不兴借钱了。”说完,叹了口气,说刚才当着你嫂子的面,我都没敢说,就算我现在不装房子了,我也没那么多钱借给你。
万家顺一惊,问怎么回事。
万家强苦笑着说:“应咱爸的要求,我派了五万块钱回棉花村旅游去了。”
万家顺就更懵了:“钱还会旅游?到底咋回事?”
万家强就把父亲让他汇五万块钱壮脸面的事说了一遍。万家顺听完,笑得跟个傻子似的,要不是陈玉华在车里等急了喊了一嗓子,他得蹲在马路牙子上先笑够了再说。
上了车,陈玉华问他笑什么,他就把万家强的话又说了一遍,陈玉华看着他,咔吧了几下眼睛,没说话。万家顺说:“你今儿笑点咋这么高?”
陈玉华就笑了,慢慢的,一张嘴笑得跟菱角似的,说:“万家顺,你明天得回趟棉花村。”
万家顺说:“干嘛?”
陈玉华说:“你说呢?”
万家顺恍然地,就明白了,回头看着陈玉华说:“媳妇,你的意思是说把咱哥那五万打了劫乎?”
“怎么,于心不忍啊?”
万家顺点点头:“如果我哥有钱不会不借给咱,可我要这么干了,我真觉得对不起我哥。”
陈玉华说:“又傻逼了吧,只要你回家照我说的做,你放心好了,这钱,不用你开口,你爸就主动帮你劫过来了,你哥一点都怪不到你头上。”
“我怎么说?”万家顺心有点动了。
“回家别提知道你哥那五万块钱的事,跟你爸说,你要盘这出租车,已经交了3万定金,如果凑不齐剩下的钱,这定金就泡汤了。”
“然后呢?”
“然后呢,你爸不仅会把你哥这五万劫过来,还会把棺材本挖给你。”
“万一我爸不这么干呢?”
“放心,你爸肯定这么干!”
“为什么肯定这么干?”
“为什么?!因为你爸是农民,抠门过日子,一辈子没见过大钱,一听你盘过车来有钱赚,盘不过来就三万块打了水漂,他保准比让人挖了你家祖坟都急。”
2
老万把那张已经在村委桌子上展览了四五天的汇款单取到了手,打算第二天去镇邮局花给万家强寄回青岛。
汇款单他是在傍晚去村委拿的,街坊邻居们都吃过晚饭了,在街上聚堆闲聊,老万背着手,拿着汇款单,穿过街坊邻居们的恭维以及羡慕的滋味,太让人难忘了。他想,在新闻联播里,国家领导人出国访问,踏着音乐仪仗队时也就这种心情吧?
晚上,他和老鲍比划:“五万块钱,取出来,有这么高吧?”老鲍就骂他抖擞,这钱来回趟的汇来汇去,不花钱啊?
老万就嗤之以鼻,说:“乡下娘们!一来一回,才一百块钱的邮费,这一百块钱,不仅能堵上大伙儿的嘴,还能给他老两口脸上增光,值!”
第二天一早,万家顺就回了棉花村。
事实证明,陈玉华果然是具有真知灼见的女汉子。
听万家顺说完,老万就问了两句话:“你要凑不齐钱,那三万就打水漂了?”
万家顺把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似的:“可不,要不怎么说是定金,定金就是敲定了咱要人家东西,不许人家往别处卖了,可咱要冷不丁不要了,就等于是咱忽悠了人家,定金就当赔偿咱给人家的损失了。”
老万又问:“打官司呢?”
万家顺有点不耐了,说:“定金就是定金,爸,咱把官司打到联合国也打不赢。”
老万抽了一袋烟,起身,进屋。万家顺听见炕橱的门开了又合上、合上又开了,好几次。老万从里屋出来,说走吧。
万家顺就知道,成了。但还装出一脸迷糊的样子问上哪?
老万的心疼了一下,像让刀剜了似的,万家顺打小招他喜欢,就是因为他见风使舵的机灵劲,可今天他把这机灵劲使在他这亲爹身上了,他就觉得自己这一片当爹的心,被儿子打了小九九,有说不出道不明白地难受。若不是惦记着他的棺材本,这一大早的,他往回跑着烧油玩哇?老万晓得万家顺还没大方到那份上。
其实,老万是觉得,惦记钱就惦记吧,像他这样的庄户人家,年纪大了,吃不动花不动了,可还在山上忙活,攒仨瓜俩枣,要是运气好,落个好死,临走前给孩子们分了,就跟小时候分糖给他们吃似的,让他们也高兴高兴,觉得给他老万当儿子也不折,虽然指望他那点钱也发不了家,可至少证明他老万这辈子活得着调,没给儿女留一屁股饥荒。
可还没等他死呢,万家顺就给惦记上了,钱落在他手上,十有八九是回不来了。所以呢,这事,还不能让大儿媳妇知道,虽然人家未必在意这点钱,可它总归是个事不是?至少证明他这当公爹的,一碗水没端平。路上,老万就问万家顺,你哥知道你回来不?
万家顺以为老万是想试探他知不知道那五万块钱,忙说不知道。昨晚他们去万家强家吃饭了,但没提今天回来的事。
老万说:“去借钱?”
万家顺嗯了一声,说:“我哥要装房子,手头没有。”
“你哥再没跟你说啥?”
万家顺心里一紧,说没有。
老万又哦了一声。
到了镇邮局门口,临下车前,老万说:“钱的事,你哥要问起来,就说你给我打电话,我让你回来拿的。”
万家顺有点愣,说:“爸……”
老万摆了摆手,背着手就进了邮局。
老万一共给了万家顺八万块钱,万家强的五万,这些年他和老鲍还攒了三万,全给了万家顺,他摸了摸钱说,我以为八万块钱得一大堆呢,也没多少。说着把钱递给万家顺:“这里面有三万是不用还的,别跟你哥说,另外那五万,你手头宽绰了,就还我。”
自始至终,他没说那五万是万家强的。
万家顺是个聪明人,晓得父亲这么做,是为日后做准备,因为哥哥也在等钱用,这五万块钱到棉花村旅游旅出来的故事肯定瞒不住,用不了多久,就会像一颗小小的炸弹一样,在哥哥和父亲之间引爆,说不准哥哥家还会因此掀起一场战争,想到这里,万家顺也觉得自己不是东西,可是东西又能如何?他就只能是个给别人开出租车的!父亲没告诉他这五万块钱的来历,那也是用心良苦啊,那是为了事情兜不住的那天,好帮他洗脱,说不该他万家顺的事,都是他这当父亲的充大头,压根就没跟万家顺说这五万块钱的来历就硬挪给了他,这样,把战火引到自己头上,免得烧伤他哥俩之间的和气。拿着这厚厚一包钱,万家顺心里酸酸的,他安慰自己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等我挣了钱,就好好孝敬父母,好好敬着我哥。
万家顺不知道,昨天晚上,他们一家三口从万家强家出来,万家强就和季苏别扭了一顿。
3
万家强知道盘下这辆车对万家顺一家三口的意义,虽不说能改变他们的命运,但也是个把日子往好里过的机遇,觉得自己理应在关键时候拉弟弟一把,就和季苏商量,装修设计师不也说嘛,新房的水电走得很到位,格局设计也合理,基本不用大动,这样的话,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家装公司了,铺上强化地板,把必要的生活设施都安装上就入住得了,等以后手头宽绰了也有心情了,再好好装修。
季苏一直不说话,只是看着他,把他看得心里发毛,就底气不足地问怎么了。
季苏说我理解你想帮你弟弟的心情,但也觉得你的想法很荒唐啊。然后噼里啪啦地问万家强知不知道强化地板不环保?不环保到什么程度?日本和韩国都已经不让生产了,所以,关于地板,她坚决不会听他的。至于先入住,等以后有闲钱也有心情了再装修的建议,就更荒唐了,因为谁都知道,房子一定要在住进去之前装修好了,要不然,等住进去了,就算有钱有闲也没法折腾,只有天天看着心烦的份儿。
万家强承认,和他结婚,季苏吃了不少苦。结婚前,他仗着对外贸业的熟悉,辞职了,开了外贸加工厂。等工厂开张了才知道做实业有多难,外人眼里的光鲜其实都是只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没订单的时候愁订单,有订单了又愁结账,如果是外单,结账的时候还怕汇率变化,总之,自从工厂开张,他就觉得做实业就像拉开的弓,心里有根弦时刻绷得紧紧的,最狼狈的几次是帐迟迟结不回来,没钱给工人发工资,他被工人堵在办公室回不了家,都是季苏东奔西跑地借钱帮他把工资发了。她是个多要强的人啊,除了帮他借钱给工人发工资,从不求人,按说,她是在重点初中当班主任,学生家长里,哪路神仙都有,想利用他们在社会上做点什么,太简单了,可她从来不,从来都是自己有多少能力办多大事。别人做班主任,过年过节或者教师节或许会收点礼,可季苏,只要礼物超过二十块钱,就坚决不收了,不管送的人多么诚恳多么真心。事后,她说不是怕学生或家长说三道四,而是不想被自己瞧不起。
万家强虚虚地说我就是这么建议建议,你不同意就算了。
季苏说你要这么说这责任重了点,万一耽误了你弟弟一家的好日子,我承担不起。
“那你还想怎么样?”万家强有点恼了。
“我希望你是发自内心地,为我为美芽为这个家着一次想,而不是把不借钱给你弟弟归咎为我不同意。”
万家强觉得季苏这么说,太霸道了,明明是她不同意还非逼着他说成是自己心甘情愿,这跟独裁君主非逼着别人山呼万岁有什么区别?就倔倔地说了句本来就是。
季苏忽地就坐了起来,就和万家强吵了起来,吵着吵着,旁边小**的美芽醒了,搓着眼说妈妈,你们干嘛要这么大声说话?
季苏这才剜了万家强一眼,冷冷说:“我退一步,装修必须装,但家具可以用旧的,把买家具的钱借给他们。”
万家强梗着脖子说:“不够!”
“不够找别人借去,我又不是银行!”说着,又恨恨补了一句:“陈玉华有娘家有弟弟妹妹,凭什么全找我们借!”
万家强一脑袋扎到枕头上,拽过毛巾被就往头上蒙。季苏抬手关了灯,甩给他一个后背:“明天跟家顺要个帐号给我,我把买家具的钱打给他。”
万家强半天没动也没应声。
季苏依然气咻咻地说不要拉倒,正好我上淘宝把看好的家具下了单。
万家强猛得坐起来,从床头拿过手机,把万家顺给他的帐号短信转发给了季苏。季苏听手机一响,伸手拿过来,看了一眼,说:“原来早就做好准备了。”说着,哼了一声,问万家强是不是不管她答不答应,他都会把钱划给万家顺?
万家强让她盘问烦了,爆破似的突然大喊了一声:“没有!”
季苏知道再说下去他就彻底恼了,就躺下睡了。第二天一早,就从网上把两万块钱划给了万家顺,又发了个短信,让他查收。
万家顺正跟陈玉华商量,还差两万,到底跟谁借合适,季苏的短信就到了。
万家顺看着短信,乐得几乎要手舞足蹈,招呼陈玉华看短信,然后说我咋觉得这两天我被财神爷跟踪了呢?
陈玉华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撇着嘴笑,说别高兴得太早了,等你哥嫂知道咱不声不想挖了他们七万块钱,有你受的。
万家顺就觉得,心脏忽闪了一下,像一脚踏了空一样。但很快就无所谓了,大哥这天塌下来,有老父亲顶着呢,到时候,他可以把无辜继续扮下去,如果大哥发火,他也会发火,冲老父亲,说爸,您怎么这样?这钱是我哥的,您咋不早说,您这不陷我于不仁义嘛?
这么一想,万家顺就仰慕起自己来了,觉得自己聪明。
然后,本着别夜长梦多的原则,万家顺去找车主交了钱,把车过了户,从此以后,他也是在城里有产业的人了,虽然他的产业是一堆满大街跑的铁。
4
从给父亲汇款后的第五天,万家强就开始盼星星盼月亮一样地盼着父亲把他打发回棉花村旅游的那五万块钱给汇回来,可都一周了,还一点动静也没有,因为国庆必须搬家,季苏一遍遍地催他去装修公司交头款。
装修头款是整个装修预算的75%啊,整个预算差不多小8万,头款就要小6万,他哪儿有这钱?只好找尽借口拖延,今天很忙,明天要跑税务上的事,总之,他忙得日理万机,比国家领导人还要忙上千百倍,没时间去交装修头款。
可不管他推说白天多么忙,晚上总是要回家的,昨天晚上,季苏就和他说了,既然他忙得抽不开身,就把钱转到她卡里,她趁午休时间去家装公司把钱交了也好让对方开工,万家强嘴里应着,心里却已叫苦连天,白天往老家打了个电话,问父亲收到钱了没有,父亲说收到了,这几天忙着呢,就没了下文,万家强本想提醒一下,既然收到了,就赶紧给他汇回来,他这边等着用呢,可张了几张嘴,还是没说出口,怕自己开口催了,让父亲觉得是儿子的不信任他这当爸的,在心里不舒服,就安慰自己说,没事没事,可能是秋天了,山上活多,父亲顾不过来,反正回去的是汇款单,又不是现金,父亲搁家里也没什么危险,不过多等个两天么,已经是已经了,索性让老父亲高兴得彻底点。
体谅别人,真的是个辛苦活,譬如现在的万家强,他这么想想很简单,可钱回不来,就没法向季苏交代,怕中午季苏来电话催他转账,上午十一点的时候,就把手机给关了,人也没敢在办公室待,怕季苏打不通手机打他办公室的座机,季苏也是个倔人,他要不接,她肯定得一遍遍打,说不准还会直接杀过来。
就因为那迟迟回不来的五万块钱,万家强像只被苍蝇拍追晕了头的苍蝇,没头没脑地四处跌撞,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躲着季苏,都快慌不择路了。就像这天中午,为了逃避随时可能杀进办公室的季苏,他不得不躲进了一家肯德基店,因为这里既可以蹭WIFI又可以点杯东西坐上几个小时,坐到下午两点,估计季苏不可能过来了,才回了办公室,回去一问,季苏果然来过了,据说还挺生气,临走的时候踢了门一脚,万家强心惊胆战地端详了一会门,果然找见一个浅浅的女高跟鞋前掌的印子,心就哆嗦了一下,好像这一脚,踹的不是门,而是他的脸,心里的忐忑,就擂鼓似的,更剧烈了。
白天他可以躲出去,可他总不能躲成夜不归宿吧?
他决定和季苏坦白,就在他把五万块钱派回棉花村旅游了半个月之后的今晚。
决心虽然下定了,可一想到坦白之后季苏会愤怒,会因为愤怒口不择言地对他家进行讽刺挖苦,万家强就给纠结得恨不能抽自己一顿耳瓜子算了。
傍晚,他把车停楼下,迟迟地,迟迟不愿意下车上楼,就在车里窝刷微博,六点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美芽,用座机打来的,奶声奶气地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吃饭。万家强胡乱搪塞说爸爸忙着呢,让她和季苏别等他,先吃,他忙完就回去。美芽说欲言又止地说了好几声可是可是才意犹未尽地说好吧,88。万家强却忙又叫了她一声。美芽萌萌地问他还有什么事呀爸爸,那声音让万家强的心都要化掉了,就小心地问妈妈有没有不高兴呀?
美芽说妈妈在擦地板。
万家强就知道坏了,季苏生气的时候喜欢拖地板,说拖地板出一身汗,心里的不快就能发泄掉一些。
挂断手机,万家强满心都是怏怏的不安。想想回家推开门,迎接他的将是锃明瓦亮的干净地板和季苏劈头盖脸的质问,就更是近家情怯了,正不安着呢,就听有人敲他车窗,一扭头,见是季苏和美芽,季苏抱着胳膊,仰着脸,一副因洞穿了他的小伎俩而不屑于和他计较的高高在上模样,三岁的小美芽,露出一口洁白的小奶牙,冲他萌萌地笑着,趴在车窗上喊:“爸爸,我们捉住你了。”
万家强尴尬得无地自容,忙推开车门,一把抄起美芽,眼睛偷瞄着季苏,嘴里说爸爸马上就上楼了,你们下来干嘛?
美芽奶声奶气地说我和妈妈早就看见爸爸的车了,我问妈妈爸爸为什么不回家,妈妈说爸爸做了坏事就喜欢和我们捉迷藏。见万家强尴尬不语,就又问:“对不对呀?为什么爸爸在做了坏事的时候才喜欢和我们玩捉迷藏?”
三岁的美芽,正天真无邪的时候,也贪玩,以为爸爸只有干了坏事才会和她们玩捉迷藏游戏逗她们开心呢,两只小胖手捧着万家强的脸说爸爸天天做坏事吧。
万家强冲他做个鬼脸,然后一脸讨好地看着季苏:“那可不行,爸爸要天天做坏事,会把妈妈累坏的。”
美芽问为什么呀?
“因为爸爸一做坏事妈妈就要擦地板啊,你想想,擦地板多累呀,会心疼妈妈的爸爸都舍不得让妈妈擦地板。”
季苏知道他这是故意说着讨好自己呢,就用鼻子哼了一声,抱着胳膊往家走。
万家强忙抱着美芽追上去,用肩膀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肩:“真生气了?”
季苏站住,回头定定望着他:“有个这么疼爱我的老公,我还生气岂不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说着,又往前走,边走边说:“别绕圈子了,说吧,究竟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万家强干笑着打哈哈说就你老公我,岂是那种对不起老婆的货色?”
季苏拿眼神逼住他:“手机为什么关机?”
“没电了它自然就关机了。”
“以前从来没这种情况,你是生意人,保持通讯通常是生意人的基本原则。”
“凡事不还有个例外么。”
“好。”季苏冷冷说:“中午呢?中午你干什么去了?”
“中午出去办了点事,顺道在外面吃了顿饭。”
“什么事?”季苏决定今天决不让他轻易蒙混过关。
“哎——,季苏,我说,咱有点过分了啊,我是你老公,不是犯人。”说着,腾出一只胳膊去揽她的腰:“走,赶紧回家吃饭,我都饿得前胸贴到后脊梁骨上了。”
见路过的人不时拿异样眼神打量他们,季苏也不想在大街上和他现眼,遂甩掉了他揽在腰上的手,噔噔往家走,进门就依在门上,盯着他叫了声万家强。
万家强想装听不见,但不成,整个家就他们三个,客厅小得只有十来平方,放下一套沙发和茶几后,人在客厅转个身,都能相互摩擦着身体,如果装听不见,就是挑衅,就是摆明了我不想搭理你的问题,而这样,只会让季苏更愤怒,就极不情愿地嗯了一声,又底气不足地说咱有话好好说,你别这么咄咄逼人成不?
季苏说好,然后,一字一顿地慢慢说:“你有事瞒着我。”
万家强弯着腰换鞋,老半天没换好,心里在拼命想:怎么说呢?要在呢吗说才能不至于把季苏惹得大为光火?本着能拖就拖的原则,他就像个健忘症患者,一眨眼就忘了她刚才问过什么似的,笑嘻嘻说:“今晚做什么好吃的?”
季苏瞠目结舌地看着他,慢慢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屎。”
这要以往,万家强肯定得生气,因为他特别讨厌把屎尿屁之类的字眼挂嘴边上,觉得语言氛围不卫生是其一,还粗鄙,可在这个晚上,听季苏说晚饭做的是屎,他没生气脸也没变色,还是笑嘻嘻说:“真格的?怎么做的?是油炸还是清蒸的?”
季苏一下子,就给气哭了,眼泪跳出来,说万家强你欺负人!你欺负我贤惠你欺负我好说话。
老婆一哭,万家强就麻了手脚,手忙脚乱地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好了,既想安慰她又不知该怎么开口,就说媳妇你自我表扬的段位越来越高了啊,还哭着进行自我表扬,我还是第一回见呢。
季苏依在门上边呜呜地哭,边拍打他试图过来拉他的手。
万家强团团转着,嘟哝着说我饿了,媳妇,你就不能让我先吃两口饭再哭?
季苏不理他的话茬,哭着说:“你有事瞒着我,你要不说,这饭就甭吃。”
“咱俩是天底下最亲的两口子,早晨见了晚上见,夜里还睡一被窝,我能有什么好瞒你的?”万家强装出一脸无辜相。
“装修款!”季苏大声说:“我一说交装修款你就东躲西藏,说!肯定是装修款出了事!你说,是不是借给你弟弟买出租车了?”
“哎,季苏,不管什么事,你可以怀疑我,可不带往我弟弟头上赖的啊。”一听季苏矛头直指万家顺,万家强心里有点不舒服,尽管他也晓得万家顺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但那些毛病他知道也可以说,别人不能说,兄弟像手足啊,别人挑他的毛病就跟嘲笑自己好生生的手脚丑陋而残疾一样,搁谁身上谁能受得了?脸就有点变,但也知道,装修款的事,瞒不下去了,才定定看着满脸是泪的季苏说我告诉你。
季苏看着他,等他下文。
“我告诉你,但我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事进行人身攻击。”
“说吧,我只想知道真相。”
万家强就慢慢把父亲让他派五万块钱回棉花村旅游的事说了一遍。
季苏看着他,眼睛瞪好大,觉得这世界荒诞透了,诸多的讽刺挖苦话,就像一群拥挤的马蜂一样,急着要从嘴巴里喷薄而出,可又答应万家强不进行人身攻击的,只能紧紧地闭着嘴,把那些要往外喷涌的话,压啊压啊地压回去,只狠狠地喊了一声万家强。
所有的情绪和愤怒,都集中在这三个字上了。
万家强已经没了先前的强打精神,怏怏看着她,用警告的语气说咱说好了的啊。
季苏的眼泪,又一次跳了出来,准确地说是悲愤地蹦了出来。
万家强看了她一会,低头说我明天回去趟。
“有意义吗?”
万家强点点头,说:“我爸说好的,让钱回去旅趟游就回来。”
季苏说:“万一出了岔子呢?”
万家强心里一慌,嘴上还是说不会不会,走的是邮局,我爸说了,钱一到,让汇款单在村委晒几天他就去拿着单子,不往外取,直接按照汇款地址给我寄回来。
季苏知道,事已如此,再发火也无益,就擦了把眼泪,转身往厨房去,不知为什么就有了一种隐约的不祥预感,觉得这钱,十有八九是拿不回来了,却又怕一语成谶,就不敢往外说,只是怏怏招呼他吃饭吧。
坐下后,一筷子炒芹菜,季苏嚼来嚼去地嚼了半天,都嚼成没滋没味的老草了,就是咽不下去,看着万家强也吃味同嚼蜡,知道今天这结局,也不是他故意,不过是一愚孝的儿子,一心想哄父母开心,结果把自己哄坑里去了,就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万家强一怔,心里也一暖,定定看着她,好半天才说了句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声音很低。
季苏叹了一口气,说吃饭吧。
尽管季苏知道真相后没谴责他,也没咆哮,可这一声叹气,却像重重的一拳打在了万家强心上,而且他很明白的是这一拳不是季苏打的。
就挺难受的,说什么情况,等明天回去就知道了。然后想这都小半个月了,不仅钱没回来,打电话父母也躲躲闪闪地只字不提这五万块钱,心里就像亮了一盏盏霓虹灯,忽闪忽闪的,挺不安的。
坐在饭桌旁嚼了半天,季苏也没吃多少东西,只觉得心里堵得慌,想找人倾诉倾诉,却又找不到合适的人,一下子,就理解了那些在婆媳论坛上媳妇婆婆相互攻击的贴子,在现实生活中,彼此倒不见得是多么的剑拔弩张,但小摩擦肯定是有的,积累多了,就难免产生蝴蝶效应,既然不想在现实中把生活爆发崩溃了,就到虚拟的网络世界发泄一下。
但季苏不想这样,觉得在网络上发泄对家庭成员的不满,就跟骂大街没什么区别,挺粗野也挺粗俗的,不是她的性格。
虽说娘家是已婚女人最安全的精神垃圾桶,但那是其他女人的娘家。这样幸福而安全的精神垃圾桶,季苏没有。在老苏那儿,男人就是女人的天,哪怕万家强再混账,只要他还记得顾这个家,没出轨不吃喝嫖赌,就是好样的。如果他们两口子闹别扭,错一定是在季苏那儿,所以,季苏经常开玩笑说,老苏是天底下最大公无私的岳母,是专门给男人送福音、给自己的闺女送紧箍咒的,季苏要是回家找她倾诉,等于是揣着一肚子委屈会去找挨训。至于季蓝,就更不用说了,不说万家强的缺点的时候,她都瞧不上季苏找了个乡下凤凰男,对,在季蓝眼里,不管万家强多么优秀,都是攀上了季教授家这根高枝的凤凰男,如果季苏胆敢在她跟前说万家强的不是,那就等着吧,等着她嘲笑季苏自跳了火坑现在又在火坑底下扮祥林嫂,试图博同情……其一,她还没沦落到需要博同情的地步,其二,她讨厌季蓝趾高气扬故做高贵的德行,所以,不管万家强惹她惹得多么凶,在季蓝跟前,她永远都是幸福晕菜了的嘴脸,才能压住了季蓝那些自以为是的幸灾乐祸。
如果把娘家比做琼瑶的宫斗戏《还珠格格》,季苏就是命运多劫的小燕子,但她比小燕子还惨的是,她没有无话不说的紫薇更没有女侠一样处处帮着她的含香。她只有一个永远不把她放在眼里的季蓝,和一个以冷落着她方能显示出自己是个合格好后妈的母亲老苏。老苏一心想当绝世好后妈,就不能对和她有血缘关系的季苏太热络,而对和她没血缘关系、甚至连声妈都不肯喊的季蓝,却好得像捧着一块心头肉。生气气得厉害的时候,季苏就会说老苏活脱就是一现代版程婴,而幸亏季蓝不是被奸人所追杀的赵武,要不然,她这条小命也难保不被老苏奉献出去换了季蓝的活命。说虽然是这么说,但老苏不生气,因为老苏没文化不识字,根本就不知道程婴是何许人也,当然,季苏的这种说法,季教授多少听到过一两耳朵,但他不会给老苏解释,老苏就继续一副你说我是程婴我就是程婴的嘴脸对季蓝好。季教授人很好,对季苏没得说,但声形清淡,很少搀和家务事。而女人和娘家的关系,大多是婆婆妈妈的温暖琐碎或是鸡毛蒜皮的小纠葛,所以,不管有多少委屈,不能和老苏说,季苏只有自己咬住了。所以,很多时候,看着别人家的母女亲亲热热地走在街上,季苏就会羡慕得眼圈发酸,是的,因为怕季蓝生气,老苏不仅逢事不护着她,对她也从不表达亲昵热络,在亲情上的重重失落感,让季苏难受得很,她想不明白,当年,母亲为什么能带着哑巴姐姐改嫁却一定要把健康的她给抛弃了,和万家强也这么说过,万家强对她有过很多种安慰,但哪一条都没安慰到她心坎上,就想,等时光再从容一些,就着手寻找亲生母亲,问问她这是为什么,然后扑到她怀里,大哭一场,哭尽这些年来的委屈和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