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拍卖会正式开始。

大厅所有的灯光被熄灭,前方拍卖台上,几束光打在第一件拍卖品上。

那是一颗蓝宝石,在灯光的折射下熠熠生辉,仿佛整个宇宙的星光汇聚于此。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颗美丽神秘的宝石所吸引,大家赞叹着,讨论着,主持人在台上笑容满面地介绍着宝石。

这些声音落在姜闭月耳朵里,都仿佛很遥远,渐渐的,所有的声音都消失,她只能听到自己杂乱无章而又剧烈的心跳。

她在流泪,无声又安静。

黑暗成了她的保护色,姜胤伦也不知去向。

没有人认识她,也没人会知道,这里有一个漂亮的姑娘正在为情所伤,肝肠寸断。

她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爱情,决绝到毫不留退路。

姜闭月本来就是个胆小被动的姑娘,别人靠近她十步,她进一步。别人只要后退一步,她立刻转身离开。

这次也是如此,她干脆利落的放弃了这段朦胧的感情,用锋利决然的言语撕开了暧昧的的遮羞布,也保留了她最后的体面。

闻人卿失望愤怒的眼神历历在目,他但凡有一点羞耻心,都不会再靠近她了吧。

他们之间,彻底结束了。

姜闭月告诉自己,你做的很好。可密集的心痛仿佛在嘲笑她的天真和幼稚。

爱情之间的博弈,从来都是两败俱伤,没有赢家。

主持人介绍的声音拉回了姜闭月混沌的神智。

拍卖台上,乌木漆面屏风的亮相,漆面刻的百鸟朝凤,金色暗纹线条流畅,低调华贵。

姜闭月看着台上正在展示的屏风,表情势在必得,虽然她想要屏风的初衷是为了闻人卿,现在闹成这样已经没有必要,可她还是想拍下来,就当最后的念想了。

“乌木漆面屏风,采用‘款彩’古老工艺,迭涂,风干,抛光, 重复三十次以上工序,涂层漆料厚达约三毫米,再饰以宝石和珍珠母贝,在漆器表面镶嵌出丰富图样。这款‘百鸟朝凤’,起拍价一百万。”

陆续有人举牌喊价,价格缓慢攀升,最后停在二百万。拍卖师喊道:“二百万一次,两百万两次——”

姜闭月举起手里的牌子,喊道:“三百万。”

不曾想,有人不约而同也喊出了三百万的价格,姜闭月循着声音看过去,又是闻人卿。

姜闭月收回目光,目不斜视地继续加价:“三百五十万。”

闻人卿不再喊价,将屏风拱手相让,最后由姜闭月拍下。

拍到了想要的东西,作戏也做了全套,姜闭月不想再继续留在这里。

她给姜胤伦打电话,对方手机关机,她不再管他,起身提前退场。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从地面深处传来一声闷声巨响,大地剧烈颤抖,像是来自地狱恶魔的咆哮。桌椅摇晃,吊顶的水晶灯被摇晃的叮当作响,片刻后又恢复平静。

姜闭月没站稳摔在地上,应该有人受伤了,现场开始混乱。

什么情况?地震了吗?

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被人一把搂住腰,从地上扶了起来,那人眉眼焦急,目光仔细地梭巡打量她:“小月亮,你有没有事?”

看着这人,姜闭月忽然就生出无限委屈,想哭,想撒娇,想让他抱抱自己。

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僵硬的推开他:“放开我。”

“你乖一点,别闹,我先带你离开。”

姜闭月很憋屈,心里生出一股火,她想怒骂他,想推开他,想强硬的跟他说,我们已经完了,我们结束了,你别靠近我了。

但一切来不及说出口,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闻人卿第一时间护住她,两人被爆炸冲击的强烈气流给掀翻在地,抱在一起滚了好几米。

一时间,大厅内宛如人间炼狱。

爆炸导致火光四起迅速蔓延成火海,黑烟弥漫,能见度极差,受伤的人躺在地上哀嚎,没有受伤的慌乱逃跑。

生死面前,人人平等。

高高在上的宾客失去了优雅从容,所有社会地位财富和背景,在死神面前都化外泡影。

“有没有受伤?”闻人卿心有余悸地扶起姜闭月,焦急地检查她的情况,看到她没什么大碍才放下心来:“走,快离开这。”

抬眼望去,会场的大门早已被拥挤的人群堵住。

闻人卿半搂着姜闭月,避开疯狂席卷来的火舌,快步往一个隐蔽的应急通道走,那边没什么人。

行走的过程中,又是一声爆炸。

吊顶水晶灯不堪重负重重砸了下来,雕花的玻璃尽数碎裂飞溅。

两人就站在水晶灯下,闻人卿眼疾手快的将姜闭月推开。

他原本也可以躲开,可电光火石间,他选择站在原地不动,用自己的背承受了这一击,挡住四处飞溅的玻璃碎片。

他闷哼一声。

视线太差了,姜闭月被推开后,只能听到一声闷响,她赶紧问:“你怎么了?”

“没事,赶紧走。”

姜闭月明白事发紧急,生死攸关,她不再说话,尽量不给闻人卿增添负担。

当他们走到应急通道那扇小门前,发现那是扇铁门,被高温灼烧着。

扑面而来的热浪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把两人逼退了几步。这里离大门很远,黑烟阻挡了他的视线,也不知道大门口拥堵的情况疏散没有。

总之,他们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可要想开门,犹如火种取栗。

闻人卿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很沉稳:“等会我把门打开,你冲出去,不要停。”

他刚已经观察清楚了周遭的情况,在他斜对面一百米处有一辆餐车,车上盖着的餐布还完好,上面摆着一些冰桶。

用水把餐布打湿套在手上去开门,或许能搏一搏。

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必须要安然无恙的带姜闭月离开。

湿布料碰到高温发出滋滋的响声,几乎没有防护作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皮肉焦糊的味道,跟其他烧焦的气味混在一起,并不明显。

姜闭月正感到不安时,闻人卿重新牵住她的手,沉声道:“门开了,来,跟我走。”

他拉着她,冲进了热浪里。

短短几十米的距离,他们手拉着手,仿佛跑出了天荒地老的味道。

两人终于有有惊无险地从火海中逃了出来。

这时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所有人都很狼狈。

惊惧,哭喊,怒吼,浮生万象,汇聚成了一出人间惨状。

莫斯比作为主办方出动了全部的安保力量救人,消防车和救护车还没赶到。

姜闭月焦急的在人群中寻找着姜胤伦的身影。

“别找了。”闻人卿一看姜闭月的神色,就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我看到姜胤伦跟着周樱先走了,他们都没事。”

姜闭月总算放下心来。

心神松懈下来后,她发现自己还依偎在闻人卿怀里,这个怀抱就像一个安全港,无论外面有多少狂风暴雨,这里都风平浪静。

想起两人闹僵的关系,姜闭月觉得现在这样有些尴尬,想推开他,可这个男人刚刚才救她于水火,她这样做好像有些翻脸无情。

还好,闻人卿仿佛察觉到了她内心的煎熬,主动松开了她。

他松开自己的那一刻,姜闭月本应该觉得松口气,可她居然觉得遗憾。

一场意外爆炸让已经恩断义绝的两人产生了短暂的交集,最终,又回归成两条平行线。

姜闭月垂下眼帘,掩饰内心复杂的情绪。

气氛很奇怪,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讷讷道谢:“谢谢你救了我。”

闻人卿声音有些暗哑,唤她:“小月亮。”

姜闭月被蛊惑了一般,慢慢抬眸去看他。

闻人卿白玉般地脸上有几道烟熏过的灰,黑色的碎发汗湿了,软软地搭在额前,漂亮狭长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光,唇色淡淡有几分苍白,有种莫名的性感和**。

清冷的月色下,这个男人漆黑如墨玉的双眸里,满满地只装下了一个她,那样专注,那样旁若无人。

他放低声音,慢慢地说:“我们不吵架了,好不好?”

男人的音色暗哑,语气小心翼翼,透露出几分卑微。

姜闭月心中一痛,她很想答应他,跟他说好,我们再也别吵架了,吵架太痛了,感觉一颗心都变得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可她已经没办法再浑浑噩噩的跟他暧昧下去。

如果注定没有结果,还不如从没有开始过。

姜闭月一狠心,摇了摇头。

闻人卿唇色越发淡了:“我可以再抱一抱你吗?”

姜闭月一动不动,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闻人卿上前一步,将她拥入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上,嘴唇贴在她耳边,低低地抱怨:“小月亮,你心可真狠。”

这句话重重敲在她心上,让她狠狠地抽痛了下,然后是无尽的麻木。

等她从这种疼痛中缓过神来时,才猛然惊觉她耳边的呼吸声,又烫又急,压在她身上的重量也越来越沉。

“卿卿?”姜闭月心惊肉跳,声音很小的叫了一声。

闻人卿身体一晃,彻底压在她身上,整个人已经半昏迷状态,无力支撑身体。

姜闭月踉跄着环抱住他,娇小的身躯撑不住他高大的身子,扶着他半躺在地上,将他搂在自己怀里。

掌心触碰到他的背,摸到一手地滑腻,她颤抖着收回手一看,满手的鲜血,红的刺眼,看得人心胆俱裂。

她紧紧地抱住他,着急地喊他:“卿卿,不能睡!你快醒醒!快醒醒!”

“这里,这里有人需要帮助,有没有人帮帮我,求求你们了。”

姜闭月扭头向身旁的人求助,可大家自顾不暇,没人注意到这里有一个需要帮助的女孩。

面对生死时,个体的求生本能大于一切,人类显得格外冷漠。

闻人卿意识清醒了一些,他稍微坐起来了一点,淡声道:“小月亮,别慌,我没事。”

“你还在骗我!闻人卿,你就是个骗子!”姜闭月崩溃了,把掌心里浸染的血迹凑到他眼前:“明明就有事,你受伤了!”

说着,她绕到他背后去查看他的伤口。

黑色西装外套上,血迹浸湿了外套,黑色看不出血液的颜色,却更加触目惊心。

这应该是爆炸发生时,被冲击波震碎的玻璃碎片扎伤的。他左手掌心也是一片焦黑,原本玉石一样的肌肤,密密麻麻都是高温烫伤燎起来的水泡,很狰狞。

他明明伤的这么严重,却没有表现出分毫,护着她,把她安然无恙的带了出来。

姜闭月心痛欲裂。

她不敢去触碰他伤痕累累的手,也不敢去触碰他背上的伤口。

她抖着嗓子问:“你的车停在哪?我们去医院,马上去医院。”

“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可还是被你发现了。”闻人卿动了一下,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痛的他微微喘气,语气有些懊恼沮丧。

姜闭月声音放低了,哄他:“别说了,留点精神,伤口是不是很疼?”

闻人卿摇头,坚持要说下去:“还记得吗?你之前跟我说,你小时候幻想过,当你陷入危机时,会有一个大英雄从天而降来救你。”

“我本来,是想做你的大英雄。”

姜闭月心中莫名酸楚。

这一天,她简直尝遍了这一辈子没经历过的酸甜苦辣。

闻人卿叹息道:“可我搞得这样狼狈,实在不好意思再说自己是英雄。”

姜闭月含着泪拼命摇头:“你是!你是大英雄!独属于姜闭月的大英雄!”

“小月亮,对不起。”他幽幽地看着她,眼神晦暗不明:“我是个卑鄙的人,你说我携恩图报也好,说我趁火打劫也罢。”

“我求的不多,只要一个你。”闻人卿又喘了一口气,薄唇已经血色尽失,压下那一阵疼,才慢慢说:“小月亮,我们和好吧。”

姜闭月心痛极了,不合时宜地很想一口咬上他的唇。

想让那人漂亮的嘴唇重新恢复成健康的色泽。

而不是现在这样,孱弱地,惨白地,像在寒风中,随时会凋零的花瓣。

闻人卿笑容苍白,削瘦的身形摇摇欲坠:“你不答应,我就不去医院。”

姜闭月猛地捧起他的脸,吻了上去。

她哽咽着,在他唇边呢喃:“我答应你,都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