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迷雾重重
自从明德皇后去世后,宜和园便成了一处禁地。这里原本是前朝最后一任宠妃的寝宫,亡国后,宠妃在这里上吊而死,因这里风景优美,风水又甚好,青国便将此处改为皇后的后花园。但因为接连在此处去世了两任皇后,又有宫人称夜里听到宫殿里有女人的哭声,看见有“女鬼”游**,久而久之,宫中流传出了一个说法,说是前朝宠妃的鬼魂在作祟,谁当上皇后,便会命不久矣。由于皇后的诅咒越传越人心惶惶,这地方就被视为不祥。后来皇帝为了安定人心,便将此处给封了。除了每年的河神祭,其余时间闲杂人等禁止踏入,违令者斩。
宜和园的宫殿建在山顶上,整座山并不高,到达山顶的宫殿也有两条路可走,一条就是上次钟子归跟叶清婉走过的水路,但是入口只有一个。还有一条就是山路,走过去要比水路费时费力,入口却颇多。
钟子归跟叶清婉挑了白天过来,看守宫殿入口的侍卫并不算多,进殿对钟子归跟叶清婉来说不难。他们看了一眼宫门,只见宫门上落了锁,锁已锈迹斑斑,明明是大白天,整座宫殿却透着一种阴森森的气氛,看得出来整个园子已经荒废很久了。
钟子归跟叶清婉声东击西引走了看门的侍卫,两个人趁机翻墙进入了这座荒废了好几年的寝殿。殿内杂草丛生,有的甚至长得比人都高。
叶清婉看着眼前的景象,有些发怔。
“公主还记得哪儿是哪儿吗?”钟子归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对这里自然不熟。
叶清婉点了点头,朝屋子走去。门推开的瞬间,蛛网沙尘簌簌落下,钟子归将她往后一揽,捂住她的口鼻。
“公主未免也太急切了点儿,这地方许久没有人住,灰尘很多,公主还是戴上面纱吧。”钟子归将事先准备好的面纱递到叶清婉跟前。
叶清婉这才发现,他脸上已经戴好了一块黑布。
“是不是觉得本侍卫很是细心体贴?”钟子归眨了眨眼。
叶清婉道:“你小心,有可能会有老鼠。”
钟子归一怔。
叶清婉寻着儿时的记忆在寝殿内游走着,每走到一个地方,都能勾起她的一段记忆。
钟子归跟在叶清婉身后边走边看,他发现,即便这里已经荒芜了很多年,但从屋内的摆设来看,可以看出明德皇后一定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
屋内有很多枯死的植物,还有许多字画与书籍,那些字画上都印有明德皇后的凤印,看得出来是明德皇后亲手所绘、所写,将生活全都绘于笔下,而书架上那些尘封已久的书籍,不单单是诗词歌赋,还有史书和膳食书等。
钟子归在这些东西里慢慢看到了明德皇后的日常,也了解到了小时候的叶清婉是在一个怎样的环境里快乐长大的。
“嘭”的一声,钟子归回过头,看见叶清婉打开了一个箱子。
“这是什么?”他走了过去,发现箱子里有许许多多的东西,有适合不同年纪的小女孩的衣服,还有草编的蚱蜢、竹蜻蜓、风筝、小木马等等小玩意。
问完话后,钟子归暗骂了自己一声白痴,出现在这里的小孩子的东西,不是叶清婉的,还能是谁的?
“这些都是我母后送我的东西。”叶清婉拿出箱子里的风筝,风筝早已不如她记忆中的那般色彩艳丽了,但拿起来的一瞬间,她恍惚穿过了荏苒岁月,自己还是那个无忧无虑承欢在母后膝下的孩子。
“我一路看过来,发现整个寢殿内的摆设根本未动过,这是为何?”钟子归问道。
按理来说,明德皇后逝世后,她生前所用的东西会作为陪葬,但是他刚才一路看过来发现,很多与明德皇后有关的东西,都还留在这儿,甚至叶清婉儿时的小玩意儿,叶清婉都没有带走,而是留在了这里。
“你知道谢家吗?”叶清婉突然道。
钟子归心下一动,道:“前太医院院首谢家吗?”
“没错。”叶清婉回忆起往事,“当年我母后偶感风寒,头疼了很久,她找谢太医诊治,起初效果很好,头疼减轻了不少,我母后为了药到病除,一直在喝谢太医配的药,直到有一天,我母后原本快要见好的身子再次感染风寒,整个人开始形如枯槁,短短三天,我母妃就离去了。接着,我母妃身边近身伺候的那些宫女也挨个出现了母妃生病的症状,一个个都死去了,后来……现在太医院的张院首说他一开始就发现谢院首误诊,我母后的病其实并不是普通的风寒,而是疟疾,但谢院首仗着自己资历深看病久,而且相信皇宫里不会有人得这种病,所以不肯听他的建议,耽误了治疗。我父皇知道后大怒,因为当时皇后的诅咒已经闹得人心惶惶,又查出皇后是因为误诊而死,父皇便杀了谢院首,而谢家几百号人都被罚为奴为娼。”
钟子归眉头轻皱起,听着叶清婉继续道:“如果是疟疾,那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我母后去世后,她身边近身伺候的宫人也相继死亡了,因为疟疾会传染。所以这宫殿在一夜之间被封,没有人再敢踏入,而我母后生前所用的东西,也没人再敢触碰,只是我一直疑惑,为什么我母后会得疟疾?”
“的确,疟疾一般发生在水灾以后的灾区,皇宫内出现此病的情况很少。”钟子归思忖道。他记得青国的母亲河云河还没有治理之前,算是一条害河,每年夏季都会发生水灾,造成下游地区民不聊生、疟疾爆发,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因我离开得太匆忙,母后身边伺候的宫人也都因疟疾而去世了,所以调查起来,一直没有头绪。”这些年叶清婉不是没想过查一查当年的事情,只是她身边没有像叶玥母后为叶玥留下的伺候过自己的老嬷嬷那样的人,她想找个当年伺候她母后的人询问情况都找不到。
“既然如此……”钟子归寻思着,他看着屋子里陈列的那些东西,眼前一亮,“如果这里一切东西都没有被人动过,还保留着从前的痕迹,那我们可以找一下当年的留档。”
留档是宫里记录主子生病的档案笺,每次看病的记录都会做成一式两份,一份留太医院寄档,另一份则留在患者身边。太医院寄档的那份,上面由太医写下病者的症状、对应治疗的药方以及患者签字留印,而自留的那一份则由宫人们将主子每日的情况、饮食和碰过什么等日常事无巨细地写在上面,附加太医开的药方与太医的签字留印,以备日后出现什么问题后可以翻档查阅。
“公主可记得,当年明德皇后自留的那一份留档放在哪里?”钟子归问道。这留档为防有人改动,一般都是由身边的亲信存放在某处,普通宫人是不知道放在哪里的。
叶清婉认真回想了一下,小时候每次母后喝完药,身边的贴身宫女送走太医后,都会拿着一张纸朝母后屋内走去,她记得有一次她在房间里,看见宫女走到了……
叶清婉看向屋内的雕花衣柜,快速走上前打开,她记得这个衣柜里放着母后的皇后朝服还有母后喜欢的一些珠宝首饰,留档很有可能就放在这里。
衣柜打开后,她发现多年未见阳光的衣物已经没有了当年鲜艳的色彩,叶清婉刚准备伸出手,手腕就被人握住。
“还是小心点儿为好。”钟子归道。如果明德皇后真的是因疟疾而死的话,那么这里一切有关明德皇后的物品,他们都要小心谨慎。
钟子归扯下脸上的黑布,用其包着手,将明德皇后生前穿过的那些衣服拿出来,但他们搬空整个柜子,也未看见留档。
“或许被放在其他地方了呢?”钟子归道,毕竟叶清婉当时还小,又过去了那么多年,记错也正常。
“不,一定在这里。”叶清婉盯着空****的柜子。
她记得宫女拿着那留档走到柜子边,再回来伺候她母后的时候宫女的手里已经空了,所以留档肯定在这里面。
叶清婉想了想,用手敲着柜壁,终于在最上层的柜阁里发现了一处声响不一样的地方,那里是空的,说明这柜后是有暗格的。
当他们找到开动暗格的机关后,一个小黑匣子便出现在他们眼前,里面放着的正是当年的留档!
“钟子归!”叶清婉抬眸看向钟子归时,余光扫到窗外的东西,她惊呼一声。
钟子归猛地回过头,发现他身后的窗户上映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身影,那东西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了,猝不及防看见,确实容易让毫无防备的人受到惊吓。可这青天白日里出现一个人影,不是人还能是什么。
“公主,我去追!”
“我跟你一起!”
钟子归破窗而出,这宜和园已经荒废了许多年,今天让他们撞见一个人,其中必有蹊跷!
那女人身形如鬼魅,轻功了得,对宜和园也很熟悉,穿梭在寝殿内没有丝毫慌乱。
钟子归跟叶清婉追到一处偏殿的时候,那女人已经没了踪影。他们警惕地看着周围,这偏殿大概是用来存放冬季物品的地方,钟子归看到了很多棉被与衣物布料。
“公主,你没事吧?”钟子归询问道。刚才她喊他的时候,脸色都白了。
叶清婉摇了摇头道:“没事,只是忽然看见被吓到了。”
钟子归想到她刚才第一时间叫了他的名字,很是满足,他笑了笑:“我还以为公主天不怕地不怕呢?公主这样才像个小女孩啊。”
叶清婉:“钟子归!”
“好了,我……”钟子归刚想调笑几句,突然眉头一皱。
“怎么了?”叶清婉见他神色有异,连忙问道。
钟子归闻着空气里那缕有些奇怪的味道,猛然间惊醒:“公主,快走!”
偏殿的纱幔已经被人用火给点着了,这屋里的东西本就干燥易燃,等他们从偏殿出来的时候,火势已经很大了。
“走水了!走水了!”
守在宜和园门口的侍卫看到殿内突然冒出滚滚浓烟,慌忙敲着手中的锣鼓。
一个荒废已久的宫殿怎么就突然走水了?侍卫们心里发颤儿的同时忙着去救火。
趁着守门侍卫乱作一团的时候,钟子归带着叶清婉出了宜和园,快速离去。
第二节 黑匣子上的花纹
宜和园的火被扑灭了,但因为无故走水,也在整个皇宫掀起了轩然大波。
栖梧宫内,钟子归看着那个坐在廊檐下怔怔出神的女子,想了想,走过去坐在她的身边,手摸上她的小脑袋道:“别想了,再想下去,头发就要朝国子监那几位老学究看齐了。”
叶清婉白了他一眼。
钟子归扬起一抹微笑,头靠在她的肩膀上蹭了蹭道:“公主,开心点儿嘛。最起码,我们知道的越多,就越接近事情的真相啊。”
“我怕……最后的结果可能我无法接受。”叶清婉垂眸看着手中的黑匣子道。随着他们的抽丝剥茧,她开始有种感觉,可能答案会是她无法接受的。
“别怕,无论结果是什么,有我在呢。”
钟子归变成一只小猫蹭着叶清婉,叶清婉终于弯了嘴角,将他抱在怀里道:“你怎么这么黏人。”
“公主开心点儿了吗?”
“嗯。”
小猫立刻从她怀中跳出来,变成一个大男人:“不枉我牺牲美色了。”
钟子归拿过她手中的黑匣子,里面的药笺已经被拿了出来,黑匣子的底部,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个花纹,这花纹他们并不陌生,是这段时间不断与他们交手的“帝女花”的专属花纹。
他们原本是想看药笺有什么问题的,结果意外发现了盒子底部的花纹。
明德皇后为什么会有一个这样的黑匣子?“帝女花”与明德皇后有关系吗?宜和园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是谁?“帝女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组织?
当他们从宜和园出来后,太多太多事情交织在一起,显得越发扑朔迷离起来。
“孟少保跟皇姐那边怎么说?”叶清婉问道,他们在看药笺的时候,对比了最后几次的药方与前面几次的药方,发现最后几次配方有所改动。因为他们都不了解药理,便将药笺送到了孟景行跟叶玥那儿。
“大公主说药方是没有问题的,后宫里有些娘娘不喜药太苦,太医院就会改动几味药,很是正常,这上面改动的药材就是因为如此。只是改动后的药方有一味名叫苏紫的药不常用,但确实是用来治风寒的。”钟子归道。
“所以真的是误诊吗……”叶清婉喃喃道,再次抬眸的时候,她眼神坚定,“我要彻查最近死掉的那三个官员。”
既然从留档上着手没有任何突破,那她就从“帝女花”开始调查!
藏书阁的顶楼。
钟子归走后,孟景行就发现叶玥陷入了沉思。
“怎么了?那药方有问题吗?”孟景行开口道。
“不是。”叶玥摇了摇头。药方的确是治风寒的药方,只是她想着刚才看到的那些药笺上的症状,风寒确实是会有发热、头痛、身痛等症状,从前期描述的症状上看的确是风寒的症状,但是到了后面,症状描写上就开始出现了发冷又发热的情况,很像……很像她母后当年的症状。
当年她母后小产后就一直身子不好,月子里又碰上云河水灾,她母后因组织后宫捐款,太过劳累又留下月子病,之后半年里身子越发不济,最后因为没挨过去一场高烧而突然离去。
她记得,当年她母后死前,也是不断地发冷发热。
如果说,这不是风寒而是疟疾,明德皇后是死于疟疾,那她母后呢?
月明星稀,栖梧宫的寝殿内还亮着灯。
灯火映照着钟子归深邃的眉眼,他看着案牍上那些账目,往日里的一双笑眼也淡漠了几分,他侧过脸看向身侧的女子道:“公主怎么看?”
因为叶清婉要彻查,所以有关那三个官员贪污受贿的所有证据孟景行都给送来了。原先他们以为,只是有人想设计打压慕安王府跟镇国侯府的权势,杀死这三人只是为了从中获利。但是眼下关于那三个官员的位置的替补人选,朝中议论纷纷,目前皇上还没有定下来由谁替补。而他们从今晚得到的这些资料来看,如果大理寺那边要查,那死掉的三人只是一个引子,到时候牵扯出来的不只是命案,还有政治上盘根错节的问题,涉及方方面面。
死掉的这三个官员,每一个人背后都有许许多多的利害关系,腐败的不只是这三个人,若是仔细追查,恐怕朝堂上三分之一的官员都会牵扯进去。
“慕安王府跟镇国侯府势力庞大,这么多年下来,他们两家早已在朝中形成了自己的集团势力……”叶清婉开口道。虽说慕安王府跟镇国侯府分别是叶玥跟她的外公家,但是身为太女,叶清婉在深查此事后对那些人的所作所为感到深恶痛绝,这些人简直就是白蚁,正将青国的千里之堤一点点毁掉。
从前她没有真正接触过这些,学到的都是书本上关于前朝的前人前事,而那些都离自己的生活太远,她并没有什么切身感触。如今,当她自己看到自己这背后的阴暗面时,只觉得怒不可遏。
眼下不管“帝女花”组织是敌是友,是谁获利,这个案件她都要彻查下去!除掉这些蛆虫!
“公主,慕安王府跟镇国侯府的势力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瓦解掉的,即便经历过两代帝王,哪怕现在商家风头正盛,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也看到了,这两大家族的势力依旧不容小觑,如果公主想用一人之力去撬动这两块巨石,以公主现在的实力,恐怕还做不到。”钟子归冷静分析道。
叶清婉抿了抿唇。
“公主还记得那个‘女鬼’吗?”
“嗯?”
“我记得公主说过,在传闻里,有宫人听见宜和园里传来女人的哭声,还有人看到了女人的身影。而我们见到的那个‘女鬼’,除了披头散发、身上穿的衣服破旧以外,鞋子可是崭新干净的,上面甚至绣着现下宫女们很喜欢的云影朝霞的纹样。”那“女鬼”轻功了得,在追“女鬼”的过程中,钟子归不止一次注意到那“女鬼”所穿的鞋子。
肯定是有人装神弄鬼,但是,会是什么人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装神弄鬼,一直到了今天?
叶清婉眉头逐渐拧了起来。
钟子归继续道:“只有一个可能,有人不想让别人接近宜和园,宜和园里有秘密,所以那个‘女鬼’看见我们的时候,其实不是想跑,而是想把我们往库房的方向引,她想一把火把我们烧死!而这一切的动机,很可能是这个‘女鬼’一直在找宜和园里的那个秘密,而那秘密,或许正是公主手上拿到的留档。”
叶清婉猛然睁大双眼,她拿过一旁摆着的小黑匣子,将里面的纸张全都倒了出来!
若说太医院自留的那份留档与明德皇后自留的留档有什么不同,应该就是上面会交代明德皇后每日的衣食住行。
如果那个“女鬼”在意的是她手中的这份留档,而不是太医院的那份,那很有可能就是她母后的这份上面记录的衣食住行暴露了什么!
“五月初三,皇后午后吃了一块叶子糕……”
“五月初四,皇后……八宝粥……”
“……”
“五月二十七,皇后……杏花糕……”
…………
叶清婉读着每张药笺上面的饮食记录,身子再也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她母后每一日吃的糕点都是商莜兰送来的!
商莜兰擅长做糕点,她做的糕点堪称一绝,因为当年叶清婉极其喜欢吃,她母后就去找商莜兰学,在不断地接触中,她母后跟商莜兰成了好姐妹,对商莜兰做的糕点赞不绝口。后来她母后病倒,商莜兰得知母后讨厌药苦,便做了各种各样的点心来看望她母后,将一些滋补的药掺在糕点里面,虽然味道有些奇怪,但比药的味道可要好多了。
“糕点太医院那边都事先检查过,就算商莜兰再傻也不会直接在糕点里面动什么手脚。”叶清婉攥紧拳头道,“但是只有商莜兰日日送东西来,如果那个‘女鬼’担心这留档,怕也正是留档里的这一点最容易让人怀疑吧。”
“公主会害怕吗?害怕这周围的人没有一个是真心的,害怕自己的真心交付出去却被人践踏吗?”钟子归看着叶清婉问道。帝王之路,这些东西都是必经的,所以很多帝王为了站在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也将自己的一颗真心深藏起来,不肯交于任何人。
“嗯。”叶清婉轻轻点头,眼泪划过她的脸颊。商莜兰对她来说,算是半个母亲,在她母后去世后,商莜兰一直对她照拂颇多。那些年里,她没有母亲的关爱;叶天又对她过于严苛,只想把她训练成一个完美的继承者;叶玥身子不好,来看她的次数有限;只有商莜兰会心疼她、为她落泪,会在她被叶天惩罚的时候偷偷带糕点来哄她。这些年来,她对商莜兰有了一种特殊的情感,但是眼下的事实告诉她,她母后的死很有可能与商莜兰有关,这些年商莜兰对她所做的一切都可能是虚与委蛇,她怎么会没有一种被人背叛、被人设计的感觉呢?
“公主,别难过了。”钟子归用指尖拭去叶清婉眼角的泪。
叶清婉只是沉默不语。
他叹息一声,就算把情绪隐藏得再好,她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啊,想了想,他一拍桌子道:“我们来忘了这一切好吗?”
一炷香过后,钟子归抱着一坛子酒再次出现在了屋内。
他咬掉那猩红的酒塞,酒香瞬间就弥漫在了整个屋子里。
“没有一杯酒解决不了的烦心事,如果有,那就两杯,来!”钟子归笑着拍了拍坛身,然后拿过桌上的两个茶杯,分别斟满后将其推至叶清婉的跟前。
“公主,一醉解千愁,今晚过后,明天你就是这青国内最冷酷无情的太女!”钟子归做了一个凛然的表情。
叶清婉看着他,嘴角抽了抽。
“我说过,你不准喝酒,况且,你这不是来安慰我,是自己酒瘾犯了吧?”
“怎么会!”钟子归想了想,双手撑着下巴看着她,“不过说到禁酒,公主可否告诉属下,当年是发生了什么事让公主下令禁止属下我喝酒的?”
他承认他的酒品是不好,酒醒了自己做过什么都会忘记,但是他应该也不会胆大到喝醉后去骂或者打她吧?不过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出叶清婉要禁他酒的其他原因了。
叶清婉垂眸看着摆在自己跟前的两杯酒,她道:“你真的想不起来了吗?”
又是这副令人窒息的冷冻表情!钟子归瞬间进入一级警戒状态,他当年该不会真的趁着自己喝醉后,大骂她平日里对他不好,还出手与她打了一架吧?他喝醉酒后这么渣的吗!
“我真的想不起来了……”钟子归心惊胆战。
叶清婉没再说话了,而是拿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将另一杯推到他的跟前,语气生硬道:“你喝!”
钟子归愣愣地看着她,他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自己挖的大坑中。
钟子归喝完一杯后,第二杯又递到了他的跟前,他错愕地看着面前的女子,但那女子眉眼间的冷意,促使他心虚地接下酒杯。
他越发确信自己当年可能打骂了叶清婉!
这样一杯又一杯地喝着,七八杯过后,钟子归开始有些晕了,面前的叶清婉在他眼里变成了两个,他甩了甩脑袋,听见叶清婉的声音。
“喝醉了吗?”
这声音激起了钟子归一身鸡皮疙瘩,他感觉这声音很是熟悉,好像从前,他也这样喝醉了,叶清婉看着摇摇晃晃的他问他“醉了吗”。
不过钟子归想追根究底是在哪儿听过这句话,酒劲已让他沉醉不知身在何处……
叶清婉走到钟子归身边,喝醉后的他最明显的特点就是一双桃花眼眼尾泛红,看起来漂亮极了。她很爱他这双眼睛,似乎天生就带着笑意,眯着眼睛看人的时候,总让她觉得整个世界都明媚温暖了起来。
“钟子归,你……”
她话还没有说完,整个人就被钟子归拉进了怀里圈着。
“年纪比我小,眉头倒是皱得比我深。”修长有力的手指抚上她的眉心,试图抚平她的烦恼,叶清婉身子骤然一僵。
像是察觉到她身体的反应般,钟子归轻笑一声,声音要比平日里喑哑许多,带着几分撩人的意味开口道:“公主也会怕属下吗?”
叶清婉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之前肖绥跟温润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听见他背地里叫他们“妖精一号”跟“妖精二号”,他恐怕自己都不知道,他才是那个货真价实的妖精。
“明明那么软的一个小包子,平日里非要装作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钟子归咬牙切齿,但转眼间又想到了什么,他心满意足地笑着,眼里星光点点,“公主不要难过,我在啊,我一直都在啊。就算全世界的人都离开你,但我不会。”
“钟子归,你醉了吗?”叶清婉冷静了下来,她盯着他的眼,“你又忘记了吗?”
“忘记什么?”
忘记你说过的话,忘记你做过的事情。叶清婉垂下眼睑,一句话却说不出口。
“嗯?”钟子归看着怀中的少女,询问地发出一个音。
叶清婉再次抬眸,眸光因为恼火而变得亮晶晶的,她揽住钟子归的脖子,吻上了他的嘴角。
钟子归一下怔住,有什么记忆猛地蹿在了眼前,他原本混沌的大脑一瞬间变得清醒无比。
他想起来了!
“公主,酒虽然是个好东西,但是公主未及笄,这东西你沾不得。”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出现在了一个少女跟前,即便那少女冷着一张脸,但一点也不影响少年脸上的笑意。
“钟子归,谁让你进来的?”少女冷声发话道。
“公主别那么冷冰冰啊,这样以后谁还会喜欢公主。”少年语气轻佻,他拿过少女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后赞叹一声,“好酒!”
“钟子归!”
“哎,公主以为我是没事来碍公主的眼吗?”那少年打断少女的话,再次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明德皇后应该也不想看到公主在她的祭日这天黯然神伤吧。”
少女怔住。
“既然如此,公主的愁思,都由属下替公主消了吧。”少年莞尔一笑,笑意从脸上淡去,认真地喝着酒。
苑内,少女看着少年一杯又一杯地喝着,眼神复杂。
“钟子归,不许再喝了。”半壶酒被喝掉后,少女终于忍不住开口。
少年单手杵着头,一双桃花眼沾染些许醉意,他道:“那……公主……就给……属下笑……一个……”
“你喝醉了。”
“嗯?”少年没听清对方说什么,猛然凑近跟前的人,半眯着一双眼想要看清对方的表情。
“钟子归!”少女又惊又羞。
“哎!明明是个小糯米团子,还要跟我装成小大人的模样。”少年突然伸出手捏住少女的脸,视线从少女的眼一路下移,落到少女红润的唇上,少年微微动了动喉咙。
少女没注意到他眼神的变化,只是气结得一把打掉少年的手,谁知道少年就像是失去了支撑身体的重心,就这样俯下身,压上了她的嘴角。
他记起来了!但真的还不如记不起来!原来,是他早早地占了她的便宜!事后还全然忘记了!
钟子归忆起了那一幕,但是因为当时他喝了太多酒就忘记了这件事。他记得第二天他酒醒后,听到自己被禁止喝酒,还跑去质问叶清婉她怎么这么绝情,亏他昨日还想帮她喝酒消愁呢!他认为她再不喜欢他,最起码昨天他做得那么有情有义,她应该对他稍微好点儿,结果还不让他喝酒了?
而当时的叶清婉只是盯着他看了许久后才冷若冰霜地问:“你还记得你喝醉后做了什么吗?”
他只是茫然地看着她,问:“我做了什么?”
她没有再回答他,只是脸色变得很难看。
原来,自己真的是一个渣男!占了人家姑娘便宜后,不仅把这件事给忘记了,还像个受害者般不知羞耻地追问人家姑娘“有本事你说我做了什么啊”这么多年!
“叶清婉。”钟子归看着她,“我想起来了。”
叶清婉眸光一滞。
“你应该很讨厌我吧,我……”钟子归很是心虚。
“没有。”
“啊?为什么?你喜欢我喜欢到觉得我不要脸也挺可爱的吗?”
叶清婉从来都没有讨厌过他,他虽然忘记了,但是他一直都做到了。
她永远都不会忘,那个恣意明媚的少年,拿着酒杯对她笑着说:“公主的愁思,都由属下替公主消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