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其心可诛

叶玥去看望商莜兰的时候,商莜兰刚服下安胎药。

“大公主身子不好,就应该在自己的寢殿内多休息,虽说现在入了秋,但是这日头还毒辣得狠,大公主的礼物我已经收到了,何须再跑一趟。”商莜兰嗔怪地看着叶玥,她拉过叶玥的手,“我听说前不久大公主又病了,身子可好些了?”

叶玥落座后道:“商贵妃此次有喜,父皇不知道有多高兴,赏赐如水般地入了六宫,我也沾了娘娘的光。按理来说,我应该早点儿来看娘娘的,可我一直都是这样小病不断的,劳娘娘挂心了。”

“你这孩子啊,最让人心疼。”商莜兰顿了顿,连忙道,“正好,我这里有好多补品吃不完,反正在这里搁着也是浪费,不如你待会儿带回去一些,就当是为我分忧了。”

说完,商莜兰就命人将补品和药材拿上来。

“商贵妃,这……”叶玥面露难色。

“你也别跟我客气。”商莜兰怜爱道,“你身子不好,需要好好调养滋补,女孩子家,身体最为重要。”

宫人很快将补品药材拿了上来,放满了一桌。

叶玥怔住道:“商贵妃,这也太多了吧。”

“不多,这里面有一些是你父皇还有其他嫔妃送的。”商莜兰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高兴。

“这是芷白吗?”叶玥看着其中的一味草药,“我平时吃的药里就有这一味。”

“这可不是芷白,这叫首莲,宫里面可是没有的,是西域那边的药,很少见,刚才连张院首都认错了,他也以为是芷白。”商莜兰略有些得意地说道,“听说这东西对女子极好,所以我娘家特地派人送进宫的。”

叶玥看着那些草药,有些黯然神伤道:“娘娘真是好福气,有娘家照拂。”

商莜兰见叶玥一下伤感起来,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连忙打着圆场:“大公主不必伤感,若是以后闲来无事,可以来我的宫里坐坐,我也缺个说话的人。”

叶玥点了点头说:“这些年也多亏商贵妃照拂我跟阿婉,我跟阿婉也一直把商贵妃当成最亲的人。”

似是想到什么,叶玥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昨日我还跟阿婉说,以后商贵妃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们可能就没人疼了,阿婉还说再去宜和园看看呢。”

“再去宜和园?”商莜兰的声音突然拔高。

叶玥眼底闪过一抹光,她看着商莜兰很快镇定下来对她假笑道:“我的意思是,她怎么突然想去宜和园了呢?皇上不是下令封了那边吗?而且,为什么是再去?太女之前去过吗?”

“阿婉可能是把上次河神祭算作去过一次吧。”叶玥故作叹气,“我也不知道阿婉最近怎么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昨天跟我嘀咕了这么一句话后就再没说话了。我也劝她还是不要去那边为好,毕竟父皇将宜和园设为禁地,况且那地方最近又无故走水,实在是不祥之地,还是远离为好……许是看到贵妃有孕,以后会有自己的孩子,所以她最近又想到明德皇后了吧,毕竟阿婉年纪还小,想亲人也是应该的。”

“唉……”商莜兰心疼地叹息了一声,她垂下眼睑,暗自盘算着。

栖梧宫内。

叶清婉跟钟子归看了一眼面前摆放的草药,最后看向叶玥。

叶玥放下手中的茶杯,淡淡道:“这药是商贵妃赠予我的,我看到这药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叶玥看向叶清婉:“此药名叫首莲,虽不是我国所产,但是样子与我们青国芷白一药极其相似,听商贵妃说,刚才连太医院的张院首都认错了,可见这东西宫里面没几个人认识。商贵妃说,这药是她娘家派人送来的,我曾在医书上看到过首莲的记载,这药的确对女子极好,但对孕妇是大忌,因为此药最主要的一个功能就是活血,而商贵妃怀孕,她娘家却送此药过来,你们不觉得很可疑吗?”

叶清婉沉吟道:“皇姐是怀疑商贵妃……”

“也可能不是我们想的那样,或许商贵妃的娘家只是觉得首莲是个稀罕物,便送进宫来。撇下这个问题先不说,主要是这件事,让我想到了另一点。”叶玥顿了顿,继续道,“阿婉,你还记得你给我的药笺吗,我曾说过,那药方除了苏紫那味药不常见外,整个药方是没有问题的。”

叶清婉点了点头。

“但是现在,我开始怀疑,商家既然可以得到那么多药材,甚至很多药材连宫里的太医都不认识,如果有人将苏紫换成另外一种药,就像连张院首都会把首莲认为芷白,那么这个药方就另当别论了。”

叶清婉沉默不语,慢慢攥紧了拳头。

钟子归握住了她的手,看向叶玥:“今天的事,多谢大公主。”

叶玥今天去看望商莜兰都是他们计划好的,让叶玥以皇姐担心皇妹的角度,“不经意”地向商莜兰透露叶清婉最近有些心事重重以及说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如果宜和园的“女鬼”与商莜兰有关,那么他们的计划就可以实施了。

叶玥垂眸看向钟子归握着叶清婉的手,道:“其实,我开始怀疑我母后的死与商莜兰有关。”

钟子归眉头一皱:“大公主此言何意?”

“我细细看了你们给我的药笺,发现明德皇后离世前的病症与我母后离世前的症状很像,只是当年我母后小产后身子一直不好,各种病不断,最后连太医都说是我母亲在那半年里被各种病折腾得油尽灯枯,没有抵过一场高烧。如果说德皇后其实是因疟疾而死,那我母后得疟疾的可能性可要比明德皇后大很多。”叶玥沉了沉眸子。

钟子归不解地看向叶玥,为什么会说可能性大很多?

“你们难道忘了,最后一次云河泛滥成灾,疟疾爆发的那一年是哪一年吗?”叶玥一字一句地道。

叶清婉瞳孔一缩,青云十二年!也就是叶玥母后去世的那年!

钟子归也想到了,那一年云河洪涝,整个云河下游民不聊生,水涝过后,疟疾又大面积爆发,年末时皇后身故,那年算是青国有史以来最艰难的一年。

那一年里,因疟疾死掉的人不计其数,而叶玥的母后若说是因疟疾死亡,倒比明德皇后得疟疾逝世的可能性要大,因为自那一年后,朝廷便大力进行云河的水利建设,云河没有再泛滥成灾,疟疾也没有再爆发过了。

“商贵妃当时还是个官女子,在我母后身边伺候,因为父皇要亲自去云河下游巡查灾情,当时我母亲的身体情况不允许她跟随,便派了商贵妃伴驾。你说,能接触那些灾民,回来后再与我母后日日接触的人,会是谁呢?”叶玥道。最可怕的是,当年那些伺候她母后的人,现在大部分都成了商贵妃的手下。她从前觉得是因为商莜兰为人忠厚诚恳,所以她母亲的那些旧人,都愿意去伺候商莜兰。为此,她还很亲近商莜兰。现在细想,如果是这样,那么她不得不佩服商莜兰的手段。

钟子归跟叶清婉都因为叶玥的这段话而怔住,他们以为商莜兰是有害明德皇后的嫌疑,但叶玥也这么怀疑的话,那商莜兰的手上就不止沾染了一个人的血,而是青国两任皇后的命。

“皇姐,你帮我看看这玉有问题吗?”叶清婉忆起上次去看望商莜兰时对方送她的暖玉,自从她开始戒备商莜兰后,她对商莜兰的东西一直都有所顾忌。

“这是块暖玉。”叶玥在拿到那块玉的时候不假思索道,她自己也有一块,是孟景行赠予她的。

“没问题吗?”叶清婉问。

“这东西贴近人的皮肤便可升温,利血活血,女子重保暖,这东西对女子较好,没有任何问题,这东西是商贵妃给你的?”叶玥将那块玉放在鼻下嗅了嗅,没有什么奇怪气味,是一块正常普通的暖玉。

“是的。”

叶清婉看向钟子归,难道自己太过小心了?

叶玥看着他俩之间很自然的小动作,面上突然流露出一丝不自然,叶玥道:“不过……如果女子打算要孩子的话,这东西还是不要戴在身上了。”

“为什么?”叶清婉下意识地问。

“活血,孕妇大忌。”钟子归眸子一沉。他想到了那日在叶清婉袖中听到的她与商莜兰之间的对话,他终于明白了商莜兰为什么早不给晚不给,偏偏这个时候给叶清婉这个东西。

商莜兰恐怕是担心叶清婉有了伺候的宫人后,会怀孕生子,一旦太女有了后人,那就算皇后换人当、太女意外身亡,只要有太女的孩子在,帝位就会传给太女的孩子。如果叶清婉日日戴上这块暖玉,她的身子是会被一点点调养好,但同时,她也会养成一副易滑胎的体质,就算日后太医院查,也只会查出是她自己身体有问题不易保胎,根本不会想到是因为一块玉。

只要叶清婉无法有自己的孩子,那么在商莜兰顺利生下孩子并当上皇后后,她的孩子就可以取代叶清婉的位置。

钟子归越想,眼中杀意越足。

商莜兰,其心可诛。

第二节 设计与反设计

三日后。

“虽然今晚我们会在暗地里保护公主,但是公主您也要小心警惕。”孟景行道。

叶清婉嘴角弯了弯:“钟子归说他今晚要扮演我。”

钟子归扮她?孟景行愣了愣。

这时候,轻罗强忍着笑走了进来,而她身后跟着一位持扇掩面的女子,那女子一身青衫长裙,青丝半挽,看得屋内两人齐齐一怔。

轻罗抿嘴一笑,对着那持扇的人道:“好了,既然说要扮演公主,为什么还这么不高兴呢?”

“那也不用给我涂脂抹粉吧。”熟悉的男声咬牙切齿道。

“做戏当然要做全套啊!”轻罗的声音里透着幸灾乐祸的意味。

叶清婉忍不住站起了身,走到那人跟前,伸出手拿下那人手中的扇子,怔了一下后嘴角一下弯了。

他之前还笑肖绥扮女人,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他自己也会被打脸啊!

钟子归看着她,只见她眸光微微一滞,随后眼里溢满了笑意。他恨得牙根痒痒,抬手掐住她的脸,低声道:“公主你最好保证你可以忍住不继续笑了,不然这辈子你就别想撸猫了!”他知道他现在这个样子有多好笑,但是谁都可以笑,除了她!

“咳咳。”孟景行看着眼前旁若无人亲昵的这两人,“时间不早了,我们可以动身了。”

“嗯。”叶清婉颔首。

“走吧。”钟子归从腰间拿出一面小铜镜,理了理刘海后扭着腰走了。

众人憋笑。

刚才说不准笑的人是谁来着,他进入角色也太快了吧!

夜幕一点点降临,宜和园内,几天前的大火留下了一片狼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烧焦的味道。

因为救火及时,所以只有偏殿的几间房间被烧毁。

钟子归看了一眼隐藏在梁柱上的叶清婉跟孟景行,开始按照原定的计划在宫殿内游**,表现出一副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的模样。

为了活捉“女鬼”,必须得有“女鬼”感兴趣的诱饵,这个诱饵自然是叶清婉。但作为叶清婉的侍卫,钟子归自然不会让叶清婉处在任何一个可能会发生危险的情况里,所以他便提出了男扮女装。

“奴家杜十娘,自十三岁**,今一十九岁,七年之内,不知历过了多少公子王孙。锵锵锵,一个个情迷意**,破家**产而不惜……”

角落里,叶清婉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一言难尽,她看着下面甩着袖子的钟子归,额角有青筋凸起。

钟子归甩着袖子,突然戏精上身,他在心里面哼着戏文,这女装的衣袖比他们男装的要长且宽大不少,甩起来很有唱戏的感觉,他在心里面开始唱了起来:“李公子,风流年少,与十娘一双两好,情投意合,奴家杜十娘有心向他,锵锵锵……”

“公主怎么了?”孟景行发现叶清婉神色有异,压低声音道。

叶清婉摇了摇头,盯着下面面色如常的钟子归。

钟子归心中咿咿呀呀唱着,想着上面的两人,觉得他们还需要等一会儿才能见到上次那个“女鬼”。

“再说杜妈妈,女儿被李公子占住,别的富家巨室,闻名上门,求一见而不可得……”

钟子归在心里面唱得正欢快,却在对上叶清婉的眼神时瞬间僵住。

她刚才也在想他?所以她听到了他心里面在唱什么喽?这些唱词在她这种规规矩矩长大的女孩子听来岂不是觉得他是个流氓?

不对!钟子归摇了摇脑袋,他现在为何要觉得尴尬?叶清婉知道他不正经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叶清婉?”他在心里面小声唤了一下叶清婉的名字,发现叶清婉的目光不自然地移开了。

他一下起了捉弄的心思:“叶清婉,你有本事想我啊,你没本事回应啊?”

“小阿婉,我叫你一声你敢看我吗!”

钟子归本来就觉得有些无聊,这会儿突然发现叶清婉在想着他,就在心里面一声声逗弄着叶清婉。

叶清婉翻了个白眼。

月上东山,有乌鸦在宫殿四周鸣叫。

钟子归拿着烛台翻看着殿内的东西,火光突然轻微地晃动,钟子归余光一凛,睨向身后拂过的人影。

梁柱上的叶清婉也看到了那快速闪现的人影,正待有所动作的时候,孟景行拉住了她。

叶清婉不解地看向孟景行,只见他神色冰冷地看向其他地方。

叶清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在另一根房梁上,月光点亮了一点森然的光,像是遗落在房间里的星,仔细一看,却是杀人的箭。

“帝女花”!黑衣人!

叶清婉心头一震,对方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

孟景行挡在了叶清婉的跟前,那黑衣人并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盯着他们。

殿内,钟子归发现鬼影不止一个,而是三个,他弯了弯嘴角,眼中狠决,对方这是怕一个人杀不死叶清婉,派了三个“女鬼”来啊!

他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了耳目。角落里细碎的脚步声、衣袂被风掀起来的声音、刀剑轻颤声,都在他耳边无限放大。

他握住腰间的剑柄,待到身后人影跃起时,瞬间转身拔剑相抵。

剑光划过那“女鬼”的脸,也让钟子归第一次看清对方的面容。凌乱的头发、森然的白粉与刺目的红唇,赫然一副死人入殓时的装扮。

那“女鬼”看到钟子归的脸时也是一愣,动手的速度迟疑了那么一会儿。

钟子归气笑了,论冲击,他看到这一脸的死人妆冲击更大好吗?怎么对方看他的感觉不亚于走夜路看到鬼?他扮女装还不是为了引她们出来。

“女鬼”看到钟子归的时候才知道自己被骗,她喑哑着声音对影藏在黑暗里的另外两个“女鬼”道:“杀了他。”

瞬间,两道剑风从两处向钟子归袭来,三人开始围攻钟子归一人。

她们的武功不错,对付钟子归却是有些吃力。钟子归从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炼狱”走出来,自有记忆起就过着以一敌百的生活,对付眼前的这三个人,倒也不算难,只是他没想到,在他与这三个“女鬼”打斗的时候,房梁上的孟景行与叶清婉也在作战。

三个“女鬼”听到动静看了一眼头顶。

她们这是遇见了几路人马啊!

当“女鬼”发现局势有些混乱且她们看不明白后,决定还是以退为进。

“想跑?”钟子归察觉“女鬼们”的意图后快速出击,他现在有些担心叶清婉跟孟景行,只想速战速决。

那些个黑衣人经验丰富武功上乘,即便是他对付起来都有些吃力,更何况不是以习武为主的叶清婉跟孟景行?

叶清婉跟孟景行与黑衣人不断过招,虽然那黑衣人自始至终没有动过自己背上的箭,但他们也没有因此占到上风。

直到黑衣人看到那三个“女鬼”被钟子归捉住后,从背后迅速拿出一支箭,朝叶清婉射去,随后又掏出三支箭,三支齐发。

“公主小心!”

钟子归听到孟景行这么一声大叫后猛然抬起头,他纵身一跳,抓住那支射向叶清婉的箭,箭头从他手中划过,他却像丝毫不知道疼痛般转过头看向叶清婉,关切道:“公主你没事吧?”

血不断从他的手中溢出,叶清婉上前握住他的手失控道:“还不松开箭吗!”

“嘭”的一声,黑衣人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叶清婉身上时,破窗而逃了。

“不好!”钟子归猛地回过头,地上的三个“女鬼”已被射杀。

“我们中计了。”孟景行回过神。

其实黑衣人的目标不是叶清婉,只是想利用叶清婉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好去杀掉那三个被钟子归捉住的“女鬼”。

在暗卫之间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为了保护主子,一般暗卫被人捉住后,同时也为了避免被用酷刑,会选择自杀;但是还从未有过他们眼前的这一幕。如果黑衣人跟这三个装神弄鬼的女人是一伙的,那这个黑衣人的手段未免也太过狠决。

“你没事吧?”孟景行看向钟子归。

钟子归摇了摇头,笑道:“还好这箭上没毒。”

“刺啦”一声,叶清婉撕下自己的一段衣襟,拉过钟子归的手,沉默地帮他包扎着伤口。

钟子归挑了挑眉,看着叶清婉不规则的裙摆道:“公主为什么不撕我的衣服?不是说姑娘家最在乎的就是衣物吗?撕起来不心疼吗?”

叶清婉依旧一言不发。

钟子归看了一眼孟景行,孟景行知趣地撇过脸,朝那三具尸体走去。

“心疼我吗?嗯?”钟子归抬起她的下巴,面上依旧是平日那副没心没肺的笑颜。

“如果箭上有毒怎么办?你不要命了吗?”叶清婉抬眸,眼里压着火气。

钟子归愣了愣,虽然他知道她是担心他,但她真正说出来又是另一种感觉了,他眯着一双桃花眼,满足地笑起来道:“公主不就是属下的命吗?”这种被人在乎的感觉还挺不错的?

“好啦,公主不要生气了,这点儿小伤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如果公主担心,不如给我吹一吹?”钟子归将那只包扎好的手伸到叶清婉跟前,故意逗她开心,她之前在他跟前装失忆时不就让他吹吹?

叶清婉看着那已经沁出点点红梅的布条,眼神暗了暗,像是对他无语至极。

“好了,我们还是……”钟子归见她一直不说话,刚开口准备转移话题办正事,结果叶清婉突然拉过他的手,在他的掌心落下一个吻。

钟子归恍若雷劈般地杵在原地,他是真的没料到叶清婉会做这个动作。她……她叶清婉怎么可以这么撩他!

他为从前说她无趣而道歉!

是他眼瞎!

他跪下!

“孟少保,有看出什么线索吗?”钟子归伸出叶清婉帮他包扎好的那只手拨了拨刘海。

“这些人既然来了,身上就不会留下任何与她们主子有关的线索,不过这几个人被杀死了,她们的主子就得不到回话,一定会盯上我们的。”孟景行顿了顿道,“你的手既然受伤了,就不要老是动它。”

“哦,你说我手啊!哈哈,只不过是皮外伤!我们家小婉小题大做了点,给我包成这样!其实你看啊,我手动起来还是没事的!哎,这包扎的技术不错吧!哈哈!”钟子归再次显摆地在孟景行跟前晃了一下自己受伤的手。

“或许这也不算最坏的结果。”叶清婉一把按住钟子归的手,“我们设了局,有人进来了,对方的身份现已经昭然若揭,接下来商家肯定还会有所动作,最近我们得盯紧点儿那边的动静。”

“嗯。”孟景行颔首。

第三节 张院首是她的人

一场秋雨后,天气渐渐转凉,皇帝的肺痨病情加重,缠绵病榻,已三日未上朝了。

藏书阁的顶楼—

叶玥翻看着书架上的书,赫然发现一处暗窗,那暗窗可以打开,从而看到整个藏书阁内的情况。

“这暗窗是用来观察外面的动静的。”身后,有人在帮她解疑。

叶玥转过身,看着那紫衣男子。

“如有人靠近,顶楼内的人便可察觉,不过这顶楼本就隐蔽,不知道机关就进不来,我常常就在这里看一人找书。”孟景行盯着叶玥的眼神十分温柔,“大公主,上次的书看完了吗?大公主还想看什么?”

叶玥微微怔住,之前……他拿走那些书,都是为了在藏书阁看到她?

难得见她有些窘迫的样子,孟景行轻笑一声道:“大公主,先说正事吧。”

“你应该听说了,先前死掉的那三个官员的位置,都由商家的人替补上了吧?”叶玥坐到孟景行的对面,指尖轻点着茶杯。

孟景行轻轻“嗯”一声:“我有想到会是商家,但是没想到三个位置都给了商家人。现在大理寺那边案子还没结,商家这边又风头正盛,慕安王府跟镇国侯府两方都有不少人暗中给商家递出橄榄枝,以示交好之意。”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叶玥淡淡道。

这个道理她很久之前就明白了,当她的母后去世,她不再是太女的时候,慕安王府就已经将她视为一枚弃子。

叶玥看着栏外的琉璃碧瓦,这看似平静的皇宫下其实暗流涌动,原来她一直觉得安逸平淡的生活,全都是假象,果然无论是后宫还是前朝,都有人像蛀虫一般在破坏着。

她收回视线:“温润前段时间从江南调查回来,查到当年商莜兰随父皇南下抚恤灾民的时候,她身边的宫人感染了疟疾。”

闻言,孟景行微微皱眉。

“商莜兰回宫后,赠予我母后江南暖香阁的胭脂水粉,那时候我母亲身子一直未见好,病容缱绻,是商莜兰鼓励我母后打扮起来,但父皇那段时间忙于政务,我母后一直未能再与他见上一面,后来没多久,我母后就病逝了。据温润查到的来看,商莜兰确实去了暖香阁买了水粉,但是那水粉又与普通水粉不同,因为当时母后脸上出痘有伤,而商莜兰带回来的那些胭脂水粉有祛痘祛疤之效,据暖香阁的掌柜说,商莜兰买的那些水粉是特别定做的,脂粉里掺有药材。”

孟景行沉吟道:“大公主的意思是……”

“当然,商莜兰不会那么傻在药材里面动手脚,那药方到现在暖香阁还留了一份,所以从药里查是查不出来什么的,只是调胭脂色用的鹿血,那暖香阁的掌柜说,是商莜兰特地送来的。胭脂里用鹿血是为了让胭脂的颜色看起来更加明艳,鹿血越是上乘,胭脂的颜色越艳丽,越贴合人的气色。据暖香阁的掌柜回忆,他拿到商莜兰送来的鹿血时,是第一次看见那样漂亮的血色……”

“你怀疑……是人血?”孟景行眸光暗了暗。如果是得了疟疾的人的血液,再涂抹到有伤口的脸上,那么血液进入伤口,日积月累外加那人身体本就虚弱,便可以引起虫媒传染。

“你把这个交给阿婉。”叶玥从袖口中掏出一样东西。

孟景行迟疑道:“这是……苏紫?”

“很像是吧?”叶玥嘴角扯了扯,“温润颇费一番气力才帮我买到这味药,此药名叫双姝,是蛮荒小国的一味猛药,与我们青国的苏紫一药外形极像,但是与苏紫的功效却千差万别。虽说是药,但大多都用在制毒上面,人长期服用的话,内脏会严重受损,你懂我的意思吗?”

孟景行神色凝重。

日夜交替之时,天空可以同时出现月亮与太阳,但日月同辉的结局,终究是一方驱走另一方。

叶天的寝宫内,商莜兰仔细地给叶天擦着嘴角的药汁,叶天拍了拍她的手道:“咳咳,你怀着身孕,这些事情就交给下人来做,回去休息吧。”

“皇上。”商莜兰眼中有泪,“皇上一定要顾好自己的身子。”

“哭什么?”叶天笑了笑,“人固有一死,你又不是不知道朕这些年的身体情况,好在,阿婉也长大了,你照看得很好,朕就算此刻去了,帝位给阿婉,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皇上说什么胡话呢,皇上一定会长命百岁的。”商莜兰虽伏在龙榻边低声啜泣着,但眉眼阴翳,哪有悲伤的神色。

从寝宫出来后,商莜兰打道回府,身后不起眼处,有一只灰色的小猫一直跟着她。

“娘娘。”有宫女迎上商莜兰福了福身子。

“怎么了?”商莜兰眉心跳了跳。

那宫女四下看了一眼,凑近商莜兰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没用的东西!我们走!”不知道那宫女说了什么,商莜兰脸色大变,大袖一挥急匆匆朝寝宫的方向赶。

灰色小猫连忙从墙头跳下跟上,可真是忙死他了。

月色朦胧,钟子归回到栖梧宫的时候,叶清婉正坐在灯下发呆,他走近才发现,她面前摆了一味药。

听到他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向他:“你回来了。”

钟子归点了点头,这几日他盯着商莜兰那边的动静,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今天终于让他发现了商莜兰的大秘密。

“这是什么?”钟子归指着案牍上的药。

叶清婉沉着一双眼,将上午孟景行带给她的话复述给钟子归听。

听完后,钟子归挑了挑眉,不置可否,而是先将他这几日查到的情况说给叶清婉听。

“我这几天跟着商莜兰发现,每日都会有宫人给她送去安胎药和大量的进补药膳,张院首每日也会来请平安脉,这一切看起来很是正常对不对?但我发现那些药汤药膳之类的东西商莜兰从来不碰,只是吩咐身边的贴身宫人,将东西端进屋,似乎屋里有其他人。我进了屋子查看,却一直没有发现有何异常,直到今天我跟着商莜兰,终于发现她房间里有一个密室,公主能猜到这密室里面有什么吗?”钟子归的眼尾一挑,明晃晃的火苗在他眼中摇曳着,有些诡谲。

“有什么?”

“商莜兰的密室里,藏着一个怀有身孕的女人。”

“什么!”叶清婉一下站了起来。

钟子归看见的时候也很震惊,一开始叶玥跟他们说商莜兰娘家送的那些补药的时候,他们就有些怀疑商莜兰是不是假怀孕,但是他们没想到商莜兰不仅假怀孕,还在自己的寝殿里藏了一个孕妇,准备狸猫换太子。要不是今天密室里的那个女人吃多了肚子疼,惊得商莜兰着急回去看,他恐怕不会那么快发现这个大秘密!

“她是不是疯了!”叶清婉握紧拳头。

皇后那个位置真的有那么大的魅力吗?能让商莜兰不惜手染鲜血,不惜铤而走险去假怀孕?她难道从来没有想过事情败露的那一天自己会受到什么惩罚吗?

“除了这件事情以外,我现在开始怀疑太医院的张院首是商家的人了。”钟子归道。商莜兰能有底气这么做,极有可能是张院首在其中提供帮助。

张院首是商莜兰的人?叶清婉猛然看向钟子归。

“如果张院首是商家的人,那么商莜兰在太医院里换药、假怀孕便轻而易举。”钟子归眸光微敛,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眼下如果想查张院首到底是不是商家的人的话……”他还没有想到有什么好办法。

“宜和园走水一事不是开始有人传是皇后的鬼魂又开始作祟了吗?”叶清婉开口,“我们不妨利用这一点,等到张院首在太医院值夜的那天,用点儿可以令人意识恍惚的药……”

五日后。

伴随着一道惊雷声落下,天空下起了瓢泼大雨,风将半开的窗户吹得吱吱作响,与呜咽的穿堂风在空****的太医院里交织出一场诡异的声响。

“呜呜呜……”

风声又急又响,似女人尖细的声音,屋内的张院首抬眼看一下窗外,放下手中的茶杯,有些厌恶地皱了皱眉,接连两天都是这种鬼天气,居然还不消停。

张院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到窗户边准备将窗关上,猛然间,一抹身影在对面的窗台闪过,吓得他心头一激,等他再次望去的时候,什么也没有,仿佛刚才的那个人影只是他的幻觉。

连忙将窗户关好后,张院首就朝自己的位置走去,而他的身后,有一点火星在窗纸上烫出一个洞,一缕香烟摇曳落地。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电闪雷鸣间,张院首恍惚听到了女人如诉如泣的声音,他仔细再听,又像是风在呜咽,但过了一会儿,那呜咽声里响起了许多脚步声。

屋内的张院首如坐针毡,不知为什么他的心绪越发不宁,正掏出银针准备给自己扎针凝神时,一道疾风破门而入,吹灭了屋里的灯,吓得他一下从板凳上跌坐在了地上。

“轰隆”一声,巨大的雷声响起,白光乍现,照亮了整个夜空,也照亮了漆黑的屋子,张院首看向被风吹开的门口,瞳孔骤缩。那里,真真切切出现了一抹女人的身影。

“张院首,本宫来拿药了。”

张院首张着嘴巴,喉咙咯咯作响,他的身子抖成了筛子,惊恐万分道:“明……明……明德皇后!”

很快,他自我否定道:“不不不!不可能是明德皇后!明德皇后已经死了!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装神弄鬼?来人啊!来人!”

迷幻药的药效还没有全部发挥作用,张院首还保留着一丝理智。

“张院首,你还记得什么是双姝吗?”站在门口的女人幽幽开口。

那声音此刻落在张院首的耳朵里,竟与他记忆里明德皇后的声音如出一辙!

苏紫?双姝?那个他换掉的一味草药!

张院首整个人陷入了震惊当中,他听着那女人继续道:“阎王跟本宫说,是你害了本宫的命,一命抵一命,本宫今日回来便是取你的命的。”

黑暗里突然蹿出一撮火苗,顺着梁柱而上,宛如一条金色的小蛇。

张院首大叫了一声,惊恐让他体内的迷幻药加快了发挥,在他的眼里,那火已经变成了熊熊烈火在燃烧。

钟子归之前就在张院首的茶水里放了“炼狱”特制的迷幻药,此药无色无味,入水即化,很难让人察觉,食用后可以让人产生幻觉、幻听,精神受到刺激,心中越是惊恐什么事物,那件事物就越会在他的幻觉中栩栩如生地出现,“炼狱”里经常拿这药去惩罚任务失败的暗卫。

叶清婉穿上了明德皇后的衣服,在张院首眼里,就是明德皇后来找他了。

他大叫着:“不是我!不是我要害娘娘的,不是我!别杀我!”

“不是你?”女人冷笑了一声,对着脚下的东西道,“去把他说谎的舌头割下来。”

张院首顺着看了过去,这才发现死去的明德皇后脚下还有一只黑色的猫,那猫身子一摇,就在他的跟前变成了一个高大的男人,手里还拿着利剑。

“猫……猫……人……人……”张院首受到刺激乱叫着,看着那男人拿着剑走了过来。

他抱住头,缩在角落里道:“别杀我!是她!是她让我给娘娘下药的,是她!要取……取娘娘的命!”

“她?”叶清婉看了一眼钟子归。

钟子归立马会意蹲下身揪住张院首的衣领,张院首蹬着腿尖叫道:“是商贵妃!她说只要我下药,再指认谢院首说他误诊!她就可以帮我登上院首的位置!是她!”

“你们还害了谢院首?”叶清婉道。

“不……我没害他,我只是下药,让娘娘身体受损,但娘娘你怎么得疟疾的我不知道……不是我让娘娘得疟疾的,不是我杀了娘娘的,不要杀我……”

“就算你没有害本宫,那你为什么要帮商莜兰假怀孕?”叶清婉疾言厉色道。

张院首浑身一颤,伏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是商贵妃说等她当上了皇后,她可以给我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我是被利欲蒙蔽了心,我错了!娘娘饶了我吧!我真的不想死啊,我家里面……”

张院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说的话前言不搭后语,显得有些疯疯癫癫。为了避免他承受不住刺激,钟子归一掌击晕了他,虽然他们想要的答案已经被问了出来,但此人现在还不能一刀杀了,日后还要当证据的。

“公主。”钟子归看向叶清婉。

叶清婉隐在黑暗里,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不真切,她道:“钟子归,我们恐怕有一场仗要打了。”

钟子归嘴角勾了勾,走到叶清婉身边:“就算是一场恶战,我也会与公主并肩作战、坚持到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