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所谓身不由己

叶天不喜铺张浪费,而从前的叶清婉性子又淡,在过生辰上也没有什么要求,所以除了她及笄那年隆重举办过一次生日宴以外,叶清婉的生辰都是以叶天过来陪她吃一顿饭度过。

但是今年不一样了,失忆后的叶清婉性子比以前活泼,外加上栖梧宫多了两个“小妖精”,尤其是“小妖精一号”肖绥在知道叶清婉即将过生辰后,天天缠着问叶清婉想要什么,整个栖梧宫的人都觉得,一个新来的都这么上道,那他们怎么能落后,于是大家都在为叶清婉准备生辰礼物。

“公主,难道你没有什么想要的吗?”肖绥追在叶清婉身后问道。

自从上次河神祭后醒来,被钟子归告知自己是半路晕船晕倒后,肖绥就想一洗自己在叶清婉跟前的丢人形象。

“轻罗。”叶清婉没理会肖绥,而是看向身侧的轻罗,“钟子归人呢?”自从河神祭后,她又有好几日没见到他了。

轻罗还没张口,肖绥就已经哼哼两声抢先发话道:“公主,你问他做什么?公主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性子,指不定他现在正在哪里偷得浮生半日闲呢!整个栖梧宫的人这几天都在为公主的生辰做准备,只有他,根本见不到人影,怕是他已经把公主的生辰给忘了。”

闻言,叶清婉皱眉,转过身看向肖绥,肖绥立马将嘴巴一闭。

“你不是问我想要什么吗?”叶清婉道。

“嗯嗯!”肖绥激动地点着头。

叶清婉指着天上的太阳道:“论衣食住行,本公主哪样都不缺,你若真心想送我生辰礼物,不如把天上的太阳摘下来送给我,太阳本公主还是没有的。”

“太、太阳?”肖绥差点把舌头都给咬断了,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比登天还难吗?

“摘不到太阳,就不要来见我。”顿了顿,叶清婉看向肖绥身侧一直一言不发的白衣男子补充道,“你也是。”

说完,她拂袖离去。

肖绥目瞪口呆地看着叶清婉离去的背影,对着身侧的男人道:“你说公主这是怎么了?我们初见她的时候,也没有这个样子啊。难道是因为不喜欢我们,所以才这样不讲道理?太阳?我上哪儿去摘太阳啊!”

温润淡淡收回视线,敛去眼中的情绪,转过身。

肖绥愣了愣,喊他:“喂?你怎么话也不说一下就走了啊,你去哪儿啊?等等!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摘太阳的法子!准备背着我搞事情?喂,你等等我啊!”

“公主,别走那么快。”轻罗追上叶清婉。

叶清婉想不明白,她停住脚步道:“轻罗,你最近为什么让我天天跟这两个人待在一起啊?”

轻罗掩面一笑道:“这是钟侍卫吩咐奴婢这么做的,其中原因,等日后公主就会明白了。”

“钟子归?”叶清婉怔住。

藏书阁的顶楼。

孟景行看着那个半倚在栏杆上的俊美青年,沉默不语。

那青年有一双极其好看的桃花眼,眼尾上挑,自带三分笑意。只是明明是一副放浪不羁的贵公子模样,但那青年阴沉的眼神,又让人心生忌惮,平白生出一抹距离感。

“虽然很难相信,但是每一条线索、每一个证据都在指向那个人。孟少保,我已设好局,等到公主生辰那天,还请你帮忙收拾残局了。”钟子归嘴角噙着笑,青年运筹帷幄的样子让人有些移不开眼。

孟景行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一切结束后公主恢复记忆,要你回来,怎么办呢?”

“没把握的事情我从来不做,谢谢你的担心。”钟子归站起身子,伸了一个懒腰,虽然语气里满是漫不经心,但是他的眼里已经没了笑意。

“孟景行,我把你当朋友才告诉你我的计划,所以我走后,你也要帮我照顾好公主。”

“我不明白,如果是公主苛待你,你大可不必帮她,让她一辈子就像这般过下去,你也自在,可你偏生选择了帮她恢复记忆……”

钟子归打断孟景行的话道:“她叶清婉终究是青国的太女,未来的女帝,从前那般都有人可以毒害她,若是再像这样毫无防备之心,十条命都不够她在这皇权斗争里活下去。”

“所以……”孟景行眸子一凝,“你在护她周全,可是,那你为什么又要选择离开她呢?既然离开了又不放心,那又为什么让我去照顾她呢?”

钟子归眯着眼睛笑,过往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良久,他道:“孟少保,你应该没有听说过这么一句话,这是我在话本里看到的,说生命跟感情在自由面前,都不值得一提,但是哪有什么不值得一提?有的只是身不由己。不过以孟少保的身份,应该不懂什么叫作身不由己。”

孟景行垂眸,他不懂……身不由己吗?

“咚!”

国子监下学的钟声响起,惊起一群飞鸟掠过,孟景行对面的茶水已凉,钟子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孟景行拿起一本书款款起身,极目远眺着北方的一座宫殿。

朝晖殿内,坐在树下抚琴的女子听到身后的动静,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孟少保怎么有时间到本宫这里来了?”

孟景行看着树下岁月静好的女子,好像无论何时何地见到她,她都是这副温婉淡雅的模样,唯独那一次,仿佛梦境一般。

“臣正好从藏书阁来,听闻大公主在寻书,这本书这段日子一直在臣这里,臣便送过来了。”孟景行从宽大的朝服袖口中拿出一卷书。

叶玥见到那书,淡笑道:“孟少保有心了,这书本宫找了很久,都快忘了,孟少保每日要处理那么多事情,这种小事下次就交由下人做吧,你现在是阿婉的伴读,又是她的老师,理应与其他皇子皇女保持距离,以免惹人闲话。”

孟景行握紧那卷书,道:“臣曾经也是大公主您的伴读。”

叶玥抬眸,看着那出尘绝艳的紫衣男子,嘴角凝起一抹淡淡的笑道:“那只是曾经,过去的事情不值得一提。”

孟景行盯着她,良久,他才将手中的书放置叶玥跟前,行礼后告辞。

“孟少保,过去的事你也忘了吧,我不记得那晚我到底与你承诺了什么,就算现在想起,我也已经什么都给不了你了,或者说……”叶玥眸色苍凉道,“我如今给的,不是你当初想要的。”

身后,琴声再次响起,孟景行抿了抿唇。

夜里,叶清婉躺在**的时候才发现床顶有一朵葵花,她瞪大眼睛,坐起道:“钟子归!”

一道身影从梁柱上利索翻下,钟子归手里还拿着几朵向日葵,他含笑走到床边道:“公主,你怎么知道是我?”

叶清婉指着床顶的那朵葵花道:“只有你敢且那么无聊在我**放这些东西。”

钟子归不置可否道:“公主白日里不是说想要太阳吗?属下这是摘下了太阳给你啊。”

“这是太阳?我虽然失忆了,但不是变傻了,这不是葵花吗?”

“是葵花啊,但也是太阳啊。天上的太阳只有一个,如果我摘下了,世间就没有光了,公主也不想天天在黑漆漆的环境里待着吧。这葵花呢,状如骄阳,比太阳闻着香,还没有太阳那么热。最主要啊,无聊的时候还可以抓一把葵花籽边吃边打发时间!”说着,钟子归剥下几颗瓜子丢进嘴里,嚼了嚼道,“公主想尝一尝这未炒过的瓜子吗?”

“你下午回来了?”叶清婉好奇地接过钟子归递过来的瓜子,摘太阳是她让肖绥做的事情啊。

“对呀,听到公主想要太阳做生辰礼物,我便去京城的郊外摘这葵花了,可累死我了。”

“所以,你就送我,哈哈哈……”叶清婉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就捂着肚子笑了起来。

“哈哈哈……我……哈哈哈……怎么……哈哈……”叶清婉笑得直不起腰,最后直接在地上笑得打滚。

她笑得眼泪也出来了,头发也滚乱了,面上更是染了一抹妖冶的红晕。

“钟……哈哈……子归……”叶清婉伸出手抓住钟子归的衣摆。

钟子归慢慢蹲下身,看着她,耐人寻味道:“公主,这叫胭脂醉,中了这个毒的人,会大笑不止,最后死于经脉爆裂。”

“你哈哈哈……你……为……”叶清婉笑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钟子归渐渐敛去脸上的笑意,看着躺在地上笑得动人的叶清婉。她笑起来是真的好看,他以前从没有觉得一个人,可以冷淡起来拒人千里之外,但一笑起来,让他恨不得将整个世界都奉在她的脚下。

“公主……”钟子归叹息一声,“下次不要轻易相信别人,哪怕是身边最亲近的人。您是青国的公主,以后的女帝,你能相信的,只有您自己。”他在那些葵花籽上撒了胭脂醉的粉末,而他在吃那些葵花籽之前就吃了解药,为的就是给她长长记性。

叶清婉死死攥着钟子归的衣摆,骨节森白,她肆意地笑着,眼泪从眼角滑落。

待叶清婉笑了一会儿后,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红,钟子归才捏着她的下巴道:“长没长记性?”

叶清婉泪眼婆娑地点了点头,钟子归从怀中掏出解药为她服下。

叶清婉躺在地上大口喘息着,似乎刚才的大笑已经夺走了她所有的力气。钟子归无奈地摇了摇头,将她从地上抱起,刚将她放在**,衣领就被人给揪住,天旋地转间,对方已经骑坐在他身上。

“钟子归!你敢这样对我!你信不信……”

“公主还要吃葵花籽吗?”钟子归举起手中的葵花打断她的话,半眯着一双桃花眼。

叶清婉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后,毫不犹豫地伸出手。

“啪”的一声,钟子归打掉她伸过来的手,他面色有些阴沉,道:“公主难道忘记刚才的教训了吗?”

叶清婉的手心很快就红了一片,足见他刚才打她的力道不小。

“你会害我吗?”叶清婉生气地反问。

“我自然不会。”

“那为什么我不能相信你?”

“因为……”钟子归一下怔住。他该怎么跟她说,他不可能守在她身边一辈子?

从寝殿出来后,钟子归碰上了轻罗,轻罗见他神色有些异样,紧张道:“难道你用药过猛,公主出了什么岔子?”

“不是,公主没事,就是不长记性。”

轻罗松了一口气道:“公主现在不比从前,等记忆恢复就会懂我们现在的用意,不过……”轻罗看着钟子归凝神思虑的模样,好笑道,“自从公主失忆后,我才发现钟子归你这个人真的很口是心非哎!从前一听到公主有事找你,你就一副头大的模样;如今只要听到‘公主’二字,你就神色紧张,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钟子归喉咙一紧。

“像即将要离家,但又不放心家中不谙世事的……嗯……”轻罗想说钟子归有点儿像叶清婉的父兄,但是叶清婉的父兄说不得;她又觉得钟子归像离家的丈夫,但是以钟子归跟叶清婉两人之前的相处模式来看,她又有些讶异自己怎么会想到夫妻关系?一时之间,轻罗也找不到合适的关系了。

“你想多了。”钟子归淡漠地瞥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啊?”轻罗错愕,她还没说什么,他就生气了?

第二节 为她庆祝生辰

七月初七,是叶清婉的十七岁生辰,一如以往过生辰那般,这天叶天会陪她吃饭,只是今天在去往乾坤殿的路上,叶清婉几乎是每碰到一个宫人,那个宫人都会上前对她笑着说一句话。

“公主,生辰快乐。”

“公主,生辰快乐。”

“公主……”

直到叶清婉踏进乾坤殿的殿门,那些祝福的人才没有了。

“公主,快进去吧,皇上已经等候多时了。”叶天身边的贴身太监上前迎着叶清婉。

叶清婉点了点头,进屋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屋檐,一只灰色的猫跳下,消失不见。

——“过生辰就要有过生辰的样子,每个人对你说生辰快乐,是不是很惊喜很开心啊?”

——“本宫不喜这样,以后再这样,别怪本宫没有提醒你。”

——“喂!这可是我绞尽脑汁想出来的送你的生辰礼物,你居然还不领情?行行行!别瞪我,就当我自作多情,我再给你过生日,我……我就是那讨人厌的老鼠!”

脑中浮现这么一段对话,叶清婉嘴角慢慢弯起,进了屋。

屋内,菜已布好,叶天落座后开口道:“最近课业怎么样了?”

“一切都好。”

叶天颔首,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叶天一直有肺疾,这几年他的身子也越发不如从前了。叶清婉道:“父皇最近身子如何?”

“朕无事。”叶天摆了摆手,喝了一口药后道,“你今日过生辰,可有什么想要的?”

“有。”

叶天多看了叶清婉一眼,道:“你想要什么?”

“儿臣想在栖梧宫种一片葵花。”

“不就是花吗,这种事情还需要向朕讨要?”叶天皱眉,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可能太过严肃,他顿了顿道,“这些都是小事,你若喜欢,自己命人办即可,不要将这种事放在心上,分了心神……咳咳咳。”

“是。”叶清婉道,“父皇也要注意身体。”

“嗯。”

随后,一顿饭就在沉默中完成。

午饭后,叶清婉从乾坤殿回到栖梧宫,在轻罗的告知下,她才知道肖绥跟温润刚才来过,因为他们等了一会儿后她还没回来,就留下赠予她的生辰礼物离开了。

“收起来吧。”叶清婉的视线从那些礼物上移开,她嗅着空气中淡淡的草药味,转过身看到轻罗手中捧着的白瓷碗,“你煎药了吗?”

轻罗点了点头,这些都是钟子归吩咐的,一切都是为了诱敌深入,让别人察觉到叶清婉正常外表下的种种不正常。

轻罗以为叶清婉还要问下去,没想到叶清婉只是沉默地环顾了屋子一圈。

叶清婉垂下眼睑,所有人都对她说了生辰快乐,他说过要陪她过生辰的,怎么到现在还没有现身?难道……

“轻罗,你们的计划是今晚对吗?”叶清婉抿起嘴角问。

“咣当”一声,轻罗手中的白瓷碗跌落在地,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少女,那样熟悉的眼神和感觉。

“公主……公主你……”

夜幕降临。

帝都繁华的东大街上,宝马雕车香满路,街上车水马龙,人们摩肩接踵。

钟子归认真挑选着路边小摊上的面具,最终选了一张青面獠牙的青鬼,满意地塞进叶清婉的怀中,道:“你戴这个!”

小摊的摊主刚促成一桩买卖,听到钟子归的话,忙不迭转过头道:“公子好眼力,这面具一定适合……”

摊主的目光触及叶清婉怀中的那张青鬼面具后,话音戛然而止。

钟子归挑眉看向摊主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本公子眼光独到啊?”

摊主摇了摇头,怎么年纪轻轻的,眼睛就瞎了呢?

见钟子归身侧的叶清婉满脸写着不高兴,摊主觉得有必要拯救一下这对有情人,忙不迭拿过一张小白兔的面具道:“公子、小姐请看看这个,这个可是本摊卖得最好的,兔子多可爱啊!更适合这位小姐。”

“不要不要!我就要这个了。”钟子归随手扔了银子,笑眯眯地弹了叶清婉的脑门,“在心里面骂我瞎了是吗,小婉?”

出了皇宫后,钟子归便叫起她小婉来,语气里揶揄之意甚浓。

叶清婉鼓起脸不说话。

钟子归拿过面具,将其戴在叶清婉的脸上,道:“兔子有什么可爱的?满大街都是兔子,看着都让人疲惫了。还是这青鬼好,没女子戴,现在人多,这样你走到哪里,我都能第一眼看到你了。”

摊主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敢情是他瞎啊!现在的年轻人说个情话套路都那么深!不过,摊主看着那剩下的一堆青鬼面具,这个套路好,待会儿不愁这些卖不出去了!

“你看看这样多好看!”钟子归拍了拍手,满意地看着面容遮去大半的叶清婉。

今晚出宫的时候,叶清婉意外地穿了一身绛红色罗裙。从前这颜色,他只会笑又老气又沉闷,是上了年纪的妇女才爱穿的,但是今晚在看到她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她可以美得如此惊心动魄、摄人心魂,以至于她在他跟前转了一个圈问他好不好看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像老父亲般欣慰地感慨着吾家有女初长成,气得小姑娘瞬间黑了脸。其实,他那个时候很慌乱,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掩饰。

月色下,美人如玉,青丝如墨,红裙翻飞,他怕是这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幕。让她戴青鬼面具,他也是有私心的。

“你可要跟好我哦。”钟子归刚转过身,手腕便被人抓住。他回过头,看见面具下她的一双亮晶晶的眸子。

“这样,我就不会跟丢你了。”

钟子归心底的弦忽然被拨了一下,他反应过来后点了点头,带着她穿梭在人海中。

七月初七,是民间的乞巧节,这一天晚上,青国未出阁的少女都会走出家门,去外面玩乐,若是这一晚遇见令自己一见倾心的男子,便可赠予他自己亲手绣的七巧香囊,男子则不能拒绝。为了缓解少男少女们的羞涩之情,他们可戴面具示人,摘不摘下,也由自己的意愿。

大街上到处都是戴着面具的少女,原本叶清婉戴着面具也没什么奇怪的,怪就怪在她脸上那张青鬼面具,外加钟子归的容貌又太过出众,一路上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小婉,要不要来尝一尝这个?”钟子归看到糖人小摊眼前一亮,拉着她走到摊位跟前。

“这是……”

“多说无益,直接尝一尝吧。老板,给我做两个糖人。”钟子归爽快地付了钱。他想,叶清婉虽然贵为太女,但是这还是她生平第一次见识到民间最常见的一些东西,他今晚还是带着她好好感受一下平凡的快乐吧。

“为什么不带我去京城最好的酒楼摘星阁吃饭啊?”叶清婉问道。

“商贵妃平日里都给公主做糕点,公主还好奇商家酒楼的吃食吗?”钟子归压低声音笑道。

“公子,我……”一个娇俏的女声突然响起。

钟子归跟叶清婉齐齐回头,只见一个戴着小白兔面具的少女,眼神羞涩地看着钟子归,手里递过来一样东西。

叶清婉看去,是七巧香囊。

钟子归轻笑一声,伸出手接过,叶清婉眼神幽暗。

没过多久,又来了一个女子,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等糖人的这会儿工夫,钟子归就收到了七八个香囊。此时,刚赠了香囊的少女并没有像前几位那样赠完后含羞带臊地离去,而是红着脖子道:“公子可否告知小女公子的姓名?”

“糖人!”伴随着一个拔高的女声,一根糖人突然横在钟子归跟那女子中间。

钟子归看向拿着糖人的少女,只觉得那青鬼面具配刚才那一声“糖人”,那真叫一个毫无违和感!

“我是她的仆人。”钟子归笑着拿过那糖人,故意对着叶清婉毕恭毕敬道,“小姐,待会儿我们去哪儿?”

戴着白兔面具的少女错愕了,这样出色的公子居然只是一位家仆?等等,同样是有家仆的家庭,她家怎么没有这样的家仆?

“去那边!”叶清婉大手一挥。

钟子归立马道:“是!小的这就带小姐去。”

钟子归对那少女说了声“抱歉”,就带着叶清婉走向另一边。

“等等!”叶清婉突然开口。

“怎么了?”钟子归有些狐疑。

“你带的钱很多吗?给我点儿钱。”叶清婉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钟子归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将整个钱袋都给了她。然后,叶清婉拿着一袋子钱,买了一个黑鬼面具回来。

“把这个戴上,如果你不想过了今晚开香囊铺子。”

钟子归无奈接过。

她绝对是在报复他,那么多好看的面具里,她挑了一个黑鬼!

于是,在一群小白兔面具里,混入了一只青鬼跟一只黑鬼。不过,撇开注意到他们的人多了以外,倒是没有人再上前送什么香囊了。

钟子归带着叶清婉穿梭在京城熙熙攘攘的人群当中,他带她游遍了帝都最繁华的街,陪她享受从未有过的热闹喧嚣,让她体会普通人过的日子。

他曾经想拉她入红尘,想看她对红尘上瘾的模样。如今他看到了,也算无憾了。

二更的梆子声在街道里回**开来,街道上的人也没有一开始那么多了。

钟子归看着叶清婉道:“带你去最后一个地方,你一定会喜欢。”

“什么地方?”

“闭上眼睛。”

“嗯?”叶清婉盯着他,满脸疑惑。

“好吧。”她乖乖闭上眼睛。

腰肢被人揽住,叶清婉听到耳边掠过的风声,她不禁圈住钟子归的脖子,道:“你在飞吗?”

“嗯。”

钟子归掠过亭台楼阁,朝着塔楼飞去。

帝都有四处塔楼,用于城内走水时提醒火侯便于扑火。塔楼很高,视野开阔,钟子归带叶清婉来的这个塔楼,正是位于帝都最繁华街市的一处。

带着叶清婉站在塔楼上,钟子归摘掉她脸上的面具后道:“公主,现在可以睁开眼睛了。”

叶清婉慢慢睁开眼,黑暗的大地上,万家灯火闪烁着,在清冷的月色下,犹如散落一地的星辰,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叶清婉的眸光晃动着,这一切的一切都印在她眼中,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公主,生辰快乐。”钟子归凝视着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她带他见过无数的萤火虫,那他就陪她看万家灯火。

“我很开心。”叶清婉歪着头,“我希望以后的每一年生辰,你都能在我身边,像这样陪我过生辰。”

身侧的人没有回应,叶清婉看向他,他的脸有一半隐在黑暗之中,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晦暗不明。

“公主,你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吗?你答应过我,如果我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告诉我;如果不知道,就答应我另一件事吗?”

“我当然记得啊!你想问什么?我知道一定如实相告!”叶清婉脸上扬起一抹笑。

钟子归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最终开口道:“我不问了,公主直接答应我一件事就好。”这样,她想起来了,想到她做出的承诺,也不会来找他了。

“什么事?”

钟子归没看见,面前的少女衣袖下已经攥紧了拳头。

“公主,天亮后,不要再找我了。”

“你最近很忙吗?我都看不到你的影子,如果是因为我老是找你耽误你办正事了,那我最近不找你了,我答应你!”

钟子归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所有的正事都是为了保护她啊,怎么会叫她耽误他呢?

从塔楼下来后,钟子归道:“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叶清婉点了点头道:“谁都不要相信。”

“公主会越来越好的,在塔楼上看到的一切,就是公主未来要守护的了。”钟子归偏过头看向正在收摊的馄饨摊主,“饿了吗?”

叶清婉眼底有光,轻“嗯”一声。

钟子归不着痕迹地瞥向角落里那个跟了他们一路的黑影,对着叶清婉道:“那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买碗馄饨,吃完我们再回去。”

“嗯。”

“公子,馄饨好了。”

钟子归看着推至自己跟前的一碗馄饨,有些失神。他回过头,原本叶清婉站着的地方已经没了人,一切都在按着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他终于得到了曾经心心念念的自由,可是此刻他却开心不起来。

他付了钱,看着天上明晃晃的月亮,以前总觉得皇宫很小,现在觉得这天下太大,他竟然一时不知道要去哪儿了。

“钟子归。”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

钟子归连忙回头,震惊地看着来人道:“轻罗,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跟着那黑衣人吗?”

轻罗扯掉脸上的黑纱,捂着右臂上的伤,神色凝重道:“我原本是见那黑衣人在你离开后掳走公主就跟上的,但是没想到暗中还有一个人,对方与我交手,但功夫远在我之上,我跟丢了他们。”

钟子归眼神一凛,看着轻罗右臂上的伤口,又是箭伤!

第三节 其实她是假装失忆

“我去朝晖殿!”

“等等!”轻罗一把抓住钟子归,“虽然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大公主,但是我们这样贸然闯殿,什么也不会得到。况且,大公主应该没有那么傻,会将人带回朝晖殿。你不用太紧张,孟少保那边我已经通知到了,如果大公主那边有什么动静,他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的,而公主也会保护好自己的。”

“她怎么会保护自己?她现在记忆全失,连剑法都不知道怎么用!”钟子归疾言厉色道。

轻罗缩了缩脖子,现在应该就他什么都不知道吧。

“你身上不是有命咒可以与公主心意相通吗?公主遇事肯定会想着你,你也去想公主,感受公主的位置在哪儿。”轻罗突然想到这点。

钟子归立刻闭上眼睛。

心绪穿过街道、人流,钟子归心中默念着:“叶清婉,叶清婉你在哪儿……”

“怎么样?”轻罗见钟子归睁开眼,连忙道。

他并没有感受到叶清婉在想他,难道她被人打晕了?

彼时,城南的天空突然绽放出一朵烟花,照亮了一方夜空,那是孟景行放的信号弹。

帝都的普救寺,终年香火不断,但谁也想不到,在这普救寺下,还有一处水牢。

叶清婉看着将她带入这里的黑衣人,对方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

叶清婉淡漠开口道:“既然都带我到这里了,不让我见一见你背后的主子吗,温润?”

黑衣人身形一僵,看着水牢内的女子,她有一双清明冷静的眼,哪还有之前他跟在她和钟子归身后看到的那般天真无邪。

温润看着面前的红衣少女,道:“你没有失忆?”

“你们想我出事,我自然是要给你们看到我出事的。”叶清婉语气平静。

温润警惕道:“那你这一路上为什么不反抗?”

“我说了,我要见你背后的主子,我想问,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水牢内波光粼粼,映在红衣少女的身上,勾勒出一幅清冷的画面。

温润深深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多语,而是打算直接离去。

叶清婉察觉到他的意图,掌风立刻朝他袭去。

隐藏在水牢里的其他暗卫看到这一幕后纷纷出动,叶清婉寡不敌众,很快就被围了起来。

“你就在这里待着吧,我家主人是不会见你的。”温润命人将叶清婉关进水牢内。

临走前,他侧过脸道:“公主应该明白,在这皇权斗争里,很多事情不能论清孰对孰错,只是站在那个位置,便是错的。”

叶清婉看了一眼水牢内水渍的痕迹,她道:“所以你家主子,就想这样杀了我吗?”

“我家主子没忍心要杀你,是我要替主子杀你,太女殿下要恨,就恨我吧。”温润留下两个人后,带着剩下的人出去了。

普救寺外,一辆马车隐藏在树影之下,马车内端坐着一个人,那人一袭黑色衣袍,帽檐遮去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光洁的下巴。

“少主,我们得赶快离开这儿了,事情有变。”温润在车窗边低语。

车内人“嗯”了一声后道:“发生了什么?”

“太女并没有失忆,她甚至认出了属下的身份。属下怀疑,这一切是一场局,目的就是为了引出少主你,所以少主我们赶快离开吧。”

话音刚落,一把剑便抵在温润的喉间,温润瞳孔一缩!

“别叫了,其他的人已经被我们解决了。”钟子归睨了一眼被定在原地的五六个暗卫,压低声音对车内的人道,“大公主,不出来好好谈一谈吗?”

良久,车内才传来一声嗤笑,温婉的声音从车内传出:“不愧是帝国太女身边的人,速度这么快。”

马车帘子被人从里撩起,一道黑影从车内走出,那人拉下头上的衣帽,借着月色,众人看到了一张脸,正是青国久居深宫养病的大公主叶玥。

叶玥的视线从钟子归的身上扫到轻罗的身上,最后落到那个紫衣男人身上,眸光微微凝了凝。她笑了笑,一点儿没有心虚害怕的样子,从容道:“你们这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你们能告诉我,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是我,并将计就计的呢?”

“大公主,你把太女藏哪儿去了?”轻罗搜了马车没看到叶清婉后朝着叶玥道。

叶玥站在马车上望着他们:“事已至此,你觉得我会告诉你们她在哪儿吗?现在你们是想把我交到父皇那里,还是想秘密解决我呢?”

“大公主,只要太女没事,路就还没有走歪,大公主你还可以回来。”孟景行突然开口道。

“回来?”叶玥冷笑一声,“我既然走了,就没打算回头。”

夜色下,紧张的沉默气息在五人之间蔓延开来。

“既然大公主不说,倒不如问问……”钟子归声音一顿,猛然间将温润往前一拍。

轻罗眼疾手快地用剑架在温润脖颈间,而钟子归则在眨眼间的工夫就来到了叶玥的身旁,用剑挟持着她。

“不愧是帝国的第一侍卫,不过我本就手无缚鸡之力,你挟持我,好像有些大材小用了。”叶玥的语气意味不明。

“大公主虽然身弱不能习武,但是用药制毒可是一流啊,大公主不妨尝一尝,这颗是什么毒药?”钟子归的眼底流转着邪气的光,他快速将一粒药丸塞进叶玥的嘴里。

叶玥身子一僵,她自幼身体不好,常年服药,后来久病成医,精通药理,只是外人并不知晓此事。

“少主!”温润脸色骤变。

“如果你不想你的主子有事,就告诉我们太女的下落,若是你不如实告知,这药半个时辰便可让人毒发身亡。”钟子归冷峻地眯起眼睛。

叶玥高声喊道:“温润!”

温润快速道:“公主就在普救寺内,因为察觉到不对劲,我在离开前让我的手下将公主换了个地方看守着,等明天再将人转移。现在我的手下还没回来,我也不清楚他们将公主藏在普救寺的何处,你们自己去寺内找吧。”

“你最好不要跟我耍花招,不然……”钟子归紧了紧手中的剑。

“大公主在你手中,我怎么敢。”温润有自己的打算,钟子归他们就算把普救寺翻个底朝天,也不会想到普救寺下面有一处水牢。钟子归找人的这段时间他会想办法救叶玥,就算他们找到叶清婉,那个时候,水牢里面的水位也已经上涨到一定的高度。

“钟子归,你跟轻罗去普救寺找公主,我在这里看着他们。”孟景行道。

钟子归跟轻罗点了点头,两个人分头行动,一个从南边找,一个自北边入。

水牢内,叶清婉低着头看着已经湿掉的裙摆,目光最终落在墙角那不断上涨的水位线上面。

——“公主,天亮后,不要再找我了。”

“钟子归,你想跑到哪里去?”叶清婉低语一声。

一炷香的功夫后。

“轻罗,找到了吗?”钟子归在与轻罗碰到的时候询问道。

轻罗摇了摇头:“你说,会不会是他们骗我们,公主其实不在这里?”

“不可能。”钟子归快速否定,“孟景行就是派人盯到叶玥来到普救寺后才放信号弹通知我们来这里,况且我们赶来的速度也快,公主一定在这里。”

“可是,这里地方就那么大,公主能被他们藏到哪里?”

钟子归眸色阴沉,道:“我们再换着找一遍,看有没有遗漏的地方,注意查找暗门。”

“嗯!”

钟子归一间间屋子排查着,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他的耳边只剩下自己慌乱的心跳声。

叶清婉……叶清婉你在哪里!

“钟子归。”

一个女声猛然间钻进脑海,钟子归浑身一个激灵,僵在原地。

“钟子归……”

那声音虽然很弱,但是钟子归能听出来,那是叶清婉的声音,她在想他!

轻罗查完屋子回来找钟子归的时候,就看见钟子归站在寺内的天井旁,侧着耳朵神色专注,像是在听声辨位一般。

“你……”

“这里。”钟子归突然开口打断轻罗的话,他看着面前的一口井,走上前,井是活井,里面有水。

“钟子归……”叶清婉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钟子归闭上眼睛,他仿佛感受到叶清婉置身于水里,很是难受。

“普救寺?水牢!”钟子归猛地睁开眼睛,他想起建造普救寺之前,这里曾经是前朝处罚十恶不赦的罪人的地方,最出名的便是水牢之刑,虽然后来这地方因走水被毁,但是水牢建在地下,现在的普救寺下面一定还有这地方。

水牢里的水位已经升至叶清婉的胸前,在这冰冷刺骨的地牢水中泡的时间久了,叶清婉的脸色已变得惨白,她本就体寒怕冷,这种阴寒的水,最伤她的身体。

“钟子归……”叶清婉闭着眼睛想,他听到她出事后,是会依旧选择离开,还是会留下来找她?

水位不动声色地上涨,一点点地淹没她的身体,叶清婉感觉自己像坠入了一个冰窖之中,意识都开始有些模糊了。

“公主!”一个男声石破天惊地响起。

恍惚间,叶清婉好像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这边两个人交给我,你去救公主!”轻罗道。

钟子归点了点头,上前一剑斩断了水牢门上的铁链。他看着水里面色惨白的少女,心口处像是被人狠狠地揪起,疼得难以呼吸。

“公主。”钟子归将叶清婉从水中抱起,脱掉外衣罩在叶清婉的身上。

“你来了……”叶清婉扯出一抹笑,却比哭还要难看。

“我带你离开,不要怕。”

“嗯。”叶清婉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她靠在钟子归的怀中,心中最害怕的念头也没了,在她看到他出现的那刻,她就知道她赌赢了。

普救寺外,温润在看到钟子归抱着叶清婉出来时愣住了,他……他们居然找到了水牢?

“孟景行,这里就交给你处理,我先带公主回宫。”钟子归担心叶清婉的身体,怕她撑不住,便想先走。

“等等。”叶清婉开口。

钟子归不解地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她。

叶清婉道:“我有话问皇姐。”

一旁的轻罗看了一眼钟子归,在心中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希望他待会儿知道事情的真相不会疯吧……

“你想问什么?想问我为什么这么对你,是吗?”叶玥看着叶清婉,哪还有平日里长姐温柔的模样。

叶清婉道:“我记得小时候我发高烧,皇姐整夜守着我,看着我生病消瘦得不成样子,难过得一直哭,后来我病好了,皇姐却累倒了。”

林间虫鸣声不断,偶有蛙声响起,叶清婉回想着小时候的事情,仿佛是昨天才发生的。

“我不明白,小时候皇姐对我那么好,现在为什么要下毒害我?若说是因为我成了太女,夺了你的位置,那皇姐也不至于隐忍到现在才对我下手。”

这个问题真的是问到钟子归心坎里了,当他搜集到的证据都指向叶玥的时候,他很是震惊。叶玥丧母之后,被叶清婉的母亲明德皇后养在膝下,明德皇后对她视若己出,叶清婉也与她感情很好,若说是嫉妒叶清婉夺了她的太女之位,那叶玥应该早就暗中动手了……

认真思忖着的钟子归陡然一个激灵,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怀中的少女。

她……她刚才是说了“小时候”三个字吗?

“我从来都没有在乎过这个位置。”叶玥的情绪一下子变得激动起来,“是因为你的母后为了皇后的位置杀了我的母后!”她只要一想到,她曾经拥有的亲情、地位、荣耀、喜欢的人,等等,都是被明德皇后一手毁掉,她就恨她恨到发狂。明德皇后既然能痛下杀手,那么那几年对她的好,说不定都是虚与委蛇!

可是明德皇后已经不在了,为了报复,为了拿回自己的一切,她只有对叶清婉下手了。当初明德皇后没有怜惜过她失去母亲,她为何要怜惜别人是否真的无辜?

“你胡说!”轻罗立刻跳脚。

“有没有胡说,你们不妨听我说完。”叶玥冷笑一声,“你们说我善于用药制药,但你们不知道,我所学的这些药理知识,都是明德皇后教我的。她熟知药理,认识百草,可是整个皇宫里却没几个人知道。对外宣称我的母后是暴毙而亡,但是她的身体还不至于差到突然间就撒手人寰。我母后在世时,明德皇后就颇受父皇宠爱,若是我母后死,那么登上后位的人就一定是明德皇后。如果不是明德皇后为了皇后之位给我母后下毒,又会是谁?”

“所以你认为是我的母后为了登上后位,不择手段杀了你的母后吗?”叶清婉平静地说出这句话,“那你为什么从前没有对我下手,而是等到现在呢?”

叶玥没有立刻回答。

“我猜,是有人最近对你说了一些事吧,然后你信了,对吗?”叶清婉的情绪从始至终都很稳定,看得钟子归眉心突突直跳,她这个样子,不就是失忆前做什么事都处变不惊、镇定自若的“师太叶清婉”吗!

“所以皇姐你下毒想杀死我,发现我没有死掉后,便派人刺杀我跟孟少保?”

叶玥一下拧起眉头:“我从没有派过杀手杀你跟孟少保。”

众人一怔。

按理来说,眼下这个情况,叶玥都承认了一开始想杀叶清婉的心,不会再对派杀手一事说谎,那么很有可能就是,他们遇到的杀手,真的不是叶玥派来的,而是另有他人!

“大公主,你可能被人当成杀人的刀了。”一旁的孟景行沉吟出声。

“你什么意思?”叶玥警觉道。

“大公主不是想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将计就计的吗?”孟景行开口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理了一遍。

“公主确实中了大公主下的毒,但是毒解掉后并没有失忆,装失忆只是公主与我商量的计策,为的就是引蛇出洞。”

一旁的钟子归眼皮狂跳,心中仿佛一万头野马奔腾而过,叶清婉居然是装失忆!他还能不能活到明天啊!

“在公主装失忆的这段时间里,公主先是在御花园里遇刺,接着我在宫外遇刺,对方来势汹汹,目的很明显,就是想杀了公主,且用的都是箭,看样子是出自一个组织,于是我们将凶手的范围缩小在后宫内的人。而真正让我们怀疑到大公主身上的,是因为大公主身边的这位暗卫出现在了栖梧宫里。

“钟侍卫曾与一躲在栖梧宫的黑衣人交手,并用铜钱打伤了那黑衣人的腹部,但是钟侍卫追黑衣人的过程中,再次遇到了使用箭的杀手阻拦,想必那天你也应该察觉有人帮你逃跑,不然以钟侍卫的武功,你是跑不掉的。”孟景行对温润道。

“大公主应该也很疑惑为什么公主中了毒后却没有事,所以拿着高丽国献的仓鼠试毒,这仓鼠本就难养,死了也不会让人怀疑。只是大公主不应该还心存善念,将仓鼠的尸体放在河神祭的花灯上为它祈福,钟侍卫发现了仓鼠的尸体,起了疑心后带回让我检查。而在这之前,商贵妃要给公主选伺候的宫人,大公主你乘机塞了自己的人进来,为的就是让自己的人监视着公主,但还是被钟侍卫发现了温润身上的伤,认出温润是那晚的黑衣人。

“我们开始盯着温润的动静,跟踪发现他是大公主你的人。为了让大公主自己现身,钟侍卫才一步步设计让温润看到那么多蛛丝马迹。”他们让温润有机会整天跟着叶清婉,又让温润看到轻罗在煎药,为的就是让温润跟叶玥以为叶清婉其实没有表面上看到的那么正常,知晓她失忆了。

“今晚也是我们设计的一出戏,让你们知道公主晚上会跟钟侍卫偷溜出宫,为的就是让你们今晚行动。按照预定的计划,轻罗一路保护公主,但是有人在暗中阻拦轻罗,轻罗受了箭伤。或许大公主认识这样的箭。”孟景行从腰间掏出一枚箭头,箭上的花纹繁复,叶玥在看到那花纹时怔住。

她难道真的是被人算计了?被人借刀杀人?

“皇姐,我母后其实一开始并不通药理,只是因为我身子不好,长期吃药,但是药三分毒,她希望通过药膳的方式调理我的身子,才开始学药理,学习认识一些药草。后来你养在她膝下,那个时候你对她不亲,她见你整日以药为补,又怕劝说会让你敏感地以为她别有用心,她便让你学习药理,希望你能够懂得珍惜自己身体。皇姐你也知道,当年我母妃教你的不过是最浅显的药理知识,对她来说,那便是她会的全部了,她只是学习药理中如何养人的法子,对药理只是略知一二,如何识毒认毒,用毒杀人?”叶清婉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敲击在叶玥的心房。

叶玥沉默了许久,久到大家都以为她不会再说话时,她喑哑着声音开口道:“三个月前,我收到了一封信,那信是用箭射进来的,箭头上的花纹与你们刚才给我看的那枚箭上的一模一样。信中说明德皇后是害我母后的凶手,我起初不信,直到看到信中那人提到明德皇后会药理一事,我才开始有所怀疑。而后我问我母后留给我的嬷嬷,嬷嬷说当时我母后怀胎,明德皇后一直与我母妃交往过勤,后来我母后流产,不到半年便暴毙而亡,这些事嬷嬷一直都怀疑是明德皇后所为,但是因为当时我被指给了明德皇后养,我年纪尚幼,所以嬷嬷一直没对我说出这件事。”

如今看来,她太过冲动大意,这其中有太多事情禁不起推敲。

“宫里有人想设计陷害你我,皇姐,你中计了。”叶清婉说。

叶玥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我的确下毒害了你,你想怎么处置我?”

众人看向钟子归怀中的叶清婉,叶清婉摇了摇头道:“我不会对皇姐做什么,皇姐只需答应我一件事即可。”

叶玥道:“什么事?”

“皇姐难道不想知道这幕后推手是谁吗?你的母后死于暴毙,我的母后也死得蹊跷。”

“明德皇后不是因为当年谢家医首……”叶玥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恍然间明白了,那些流于表面的事情,其实背地里都是阴谋。

“皇姐可愿与我一起查明凶手?这人能够知道我母后会药理,就说明这人与‘皇后的诅咒’一定有关系!”

“你不记恨我给你下毒?”叶玥不可置信道。

“我不记恨,如果我收到这么一封信,说我母后是被人害死的,恐怕也会一时冲动,不过,皇姐下这个毒倒是帮了我一个忙。”

叶清婉抬起头看着抱着自己的男人,眼里流光溢彩,她伸出手揪住那清隽男子的衣领,一字一句地道:“钟子归,这段时间,欺负本宫好玩吗?”

钟子归倒吸一口凉气,果然出来混都是要还的,他现在跑路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