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暖床的宫人

青国历朝历代的太子太女,到了一定年纪,都会有暖床的宫人,引导太子太女通人事。

一般这种事都是由皇后做主挑人,但是因为叶清婉母亲早逝,所以叶清婉长这么大,身边也还没有个可以伺候的男人。最近还是商莜兰突然想到去找了叶天提了一下,毕竟历代的太子太女十五岁身边就有人伺候了,叶清婉十七岁了却还没有一个。叶天知晓后,便将此事交给了商莜兰,让她去帮叶清婉选人。

自皇后薨逝,后位悬空,叶天便将六宫大权交由商莜兰,后宫大小事宜现全都由商莜兰处理,她虽膝下无子,无法登上中宫之位,但在这后宫里目前是位分最高的后妃。倒不是因为她家世有多好或是叶天有多倚重,也不是因为她容貌多娇艳能让叶天有多喜欢,只是因为,她进宫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求妃之路比别的妃子要坎坷太多!

别的妃子可以在一个月内连晋两阶位分,她差不多几年才升一个阶位,还是被叶天想起来有这么一个人的时候才升的。商莜兰没有漂亮的容貌,一开始入宫参加选秀的时候也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九品芝麻官之女,选秀女的时候还没有被选中,被分配到第一任皇后身边做宫女。后来皇后怀孕后,将她推至龙颜跟前,她才算熬出头,但也只是做了官女子,身份介于主子跟奴才之间,很是尴尬。但她生性不争不抢,从最低的官女子一步步踏踏实实地走来,饶是别人升得再快,但没有一个人可以像她这般走得这么稳,别人升她也升,别人被贬她依旧在升。

她坐上现在这个位置,倒也没人多说几句,毕竟与家世显贵或者模样极其出挑的宠妃相比,后宫的女人们还是比较希望看见一个没什么挑战性的对手坐上这个位置,况且她走到这个位置还花了那么长时间,每天操持六宫大小事宜累得像个管家婆子,也是可怜。

商莜兰那天找叶清婉也正是为了给叶清婉选宫人一事,倒也不是商莜兰突发奇想,而是因为那晚孟景行跟叶清婉一同出现在她宫里后,商莜兰觉得这样不行,到底他俩还未成亲,这样偷偷跑出去有失体统。所以,商莜兰便想到叶清婉身边还没有个伺候的人,不如挑两个宫人送去,让叶清婉分散一下注意力,不至于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在给叶清婉选暖床的宫人这件事上,商莜兰并不是简单粗暴地直接就挑了人送到栖梧宫,而是先询问叶清婉,问她身边可有中意的人选。

暖床的奴才,重点是要让主子开心,万万不能为了完成任务而随便挑选。钟子归在听到叶清婉说完后,充分肯定了商莜兰真的是一个疼爱小辈的好长辈!

当然,他的答案肯定是拒绝的,他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叶清婉。于是乎,小姑娘当场就不高兴了。

“你知道暖床是什么意思吗?”钟子归道。

叶清婉用力点着头道:“知道啊!轻罗在回来的路上跟我说了,暖床就是跟我一起睡觉。我想了一下,我不喜欢陌生人碰我,睡在一起难免会接触,但如果是你,那我每天晚上就可以抱猫了!”

钟子归:“……”她真的是时时刻刻都在想尽办法占他便宜啊!

“你还是不明白。”钟子归叹了一口气,他看着她,收起平日里玩世不恭的笑脸,“先不说暖床是什么意思,就算我答应公主,等公主记忆恢复后,必定会后悔的。”

“为什么我会后悔?”叶清婉急急道,“你不喜欢跟我在一起?还是觉得我……”

“是公主之前不喜欢我。”钟子归打断叶清婉的话。

面前的少女一下愣住,风吹起她耳边的青丝,她眼中一瞬涌现太多复杂的感情,可那情绪流逝得快得让人抓不住,恍惚得让钟子归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之前的我,亲口跟你说过我不喜欢你吗?”

“没有。”钟子归垂眸。

叶清婉从来不会说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但是他可以比较,将她对轻罗以及其他人的态度,与她对他的态度相比,他可以感受得出来,她是不喜欢他的。

“那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你?”叶清婉反问道。

钟子归低下头,忽然笑了,再次抬眸时,他看着眼前的少女,语气轻佻起来:“难道公主喜欢我?”

“我喜欢你。”

斩钉截铁的口吻,毋庸置疑的态度,似是怕他不相信,叶清婉挺起胸口再一次开口道:“钟子归,如果我之前没有说对你什么感受,那我现在就亲口告诉你,我喜欢你,不讨厌你!”

喜欢他,不讨厌他……

钟子归眸光闪烁着,他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开心或者不快的表情,仿佛漫不经心一般。良久,他抿起嘴角道:“公主这话我就当作从未听见过,等公主恢复记忆后,也不必担心我会拿这件事调侃你。”她现在的性子不像从前,所以他可以理解她说的喜欢只是出于对他这只猫的喜爱,而且他也知道她心里真正喜欢的人是谁。

“你要气死我啊!”叶清婉被他的反应激得跳起脚来,“你说我之前没说过讨厌你,你却认为我不喜欢你;现在我对你说了喜欢,你又说装作没听见过!你……”

“公主知道什么是喜欢吗?”钟子归突然打断她的话反问道。

叶清婉一时没反应过来。

“如果公主真的喜欢一个人,是不会想让那个人去做暖床的宫人的,是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奉在他的脚下,是尊重一个人,还是说……”钟子归的嘴角弯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还是说公主口中的喜欢,只是对阿猫阿狗的喜欢,这种喜欢让你觉得我必须留在你身边,必须一辈子臣服于你的脚下?”

小姑娘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眼里有水汽不断向上翻涌。

“钟子归你浑蛋!”叶清婉一跺脚,转过身便朝栖梧宫的方向跑去。

钟子归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一时说不上来心头是什么滋味。

那晚两人不欢而散之后,叶清婉回宫后就生气不见钟子归,正好这几日里,钟子归要盯着各宫妃子的动静,他想着,这段时间可以让小姑娘自己好好冷静一下。

藏书阁的顶楼内,茗香缭绕。

钟子归跷着二郎腿斜倚着栏边,看着案牍跟前端坐的紫衣男子,道:“我最近在后宫里转悠,并未发现各宫嫔妃有什么异常,百日散你可有查到什么消息?”

孟景行垂下眼睑道:“百日散千金难求,京城能买到的地方我都派人打听了一遍,调查后也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闻言,钟子归沉吟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有没有可能是对方对药理比较熟知,百日散不一定是去买的,而是对方自制的呢?”

“不排除这个可能,我们接着按兵不动,看在暗处的他们有什么动静。”

钟子归点了点头,顿了顿,他突然盯着孟景行的脸试探道:“你知道吗,商贵妃开始给叶清婉找暖床的宫人了。”

孟景行抬眸看向他,款款起身道:“公主年岁已不小了,按照规矩,确实应该给公主找通人事的宫人。”

“你不介意吗?”钟子归诧异道。

孟景行睨了他一眼道:“我为什么要介意?”

“死鸭子嘴硬。”钟子归“嗤”了一声站起,要不是从叶清婉那里知道孟景行喜欢玩番摊,他还真就相信了孟景行这一本正经的样子。

“钟子归,你是不是觉得公主失忆后比从前要好很多?”

正准备抬腿走人的钟子归一僵,他看向孟景行:“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无事。”孟景行凝视他良久后吐出两个字,“去找公主吧。”

钟子归摸着下巴,这家伙怎么越发喜欢说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了?不过……他确实有几日没去见叶清婉了,今天便去看看她有没有冷静下来。

钟子归到栖梧宫的时候,叶清婉正一个人拿着一大串钥匙在屋里清点着什么。他踏进屋,便看见五六个檀香木的大箱子,箱口打开,琳琅满目的全都是金银珠宝。他看得目瞪口呆,一时没反应过来,问道:“是是……是青国有危难了?还是有天灾?准备逃跑了吗?”

叶清婉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看到他,眼前一亮,欢快地拉过他,指着那些箱子道:“你喜不喜欢?”

“我?喜不喜欢?”钟子归指着自己。

她这话怎么说得像是要送给他一样?

“嗯嗯!”叶清婉用力地点了点头,她将手中的一串钥匙塞到他的怀中,“这些都给你,钥匙是我的库房钥匙,有酒窖的,还有房契,还有……”

“等等!等等!”钟子归立刻让她打住,这感觉怎么这么像年迈的老母亲给自己出嫁的女儿细数她赠予的嫁妆呢?

“你这些都是要送给我的?”钟子归不可置信地问着叶清婉。

“对啊!”

“为什么?难道你命不久矣,所以突然决定不对我抠门了?”

叶清婉白了他一眼,道:“那天你说的话,我回来以后又深刻地想了一下。”

“所以呢?”钟子归不解。

叶清婉见他还是一脸茫然,有些生气道:“钟子归,你是不是眼睛不好啊?”

“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看不出来我喜欢你啊!我在把我贵重的东西都交给你!把我能给的都给你啊!”

“如果公主真的喜欢一个人,是不会想让那个人去做暖床的宫人,是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奉在他的脚下,是尊重一个人……”

那日他说的话在他的脑海里响起,钟子归愣愣地看着手中的一大串钥匙,她这是……在向他证明,她是真的喜欢他?

“我喜……唔唔唔!”

钟子归一把捂住叶清婉的嘴:“不,你不喜欢我。”

“我……唔唔唔!”

“不不不!你不!”虽然他知道他自身的魅力许多女孩子无法抵挡,之前叶清婉不喜欢他喜欢孟景行,说明她口味重,但现在的她说喜欢他?那他不就成了让这朵啥都不记得的红杏出墙的那啥啥了吗?

这简直就是道德的沦丧!情感的不理智!况且她叶清婉日后若是记忆恢复,想到自己对他说过这话,她不得杀了他毁尸灭迹?他未来还能有自由可言吗?

“叶清婉,你看着我的眼睛啊!”钟子归将手中的钥匙在叶清婉的面前来回摆动着,口中念念有词,“你不喜欢我,你只是想撸猫,你不喜欢我,你只是想撸猫,你……”

“我喜欢你,也想撸猫。”叶清婉一把抓住那晃动的钥匙,清脆着声音道。

钟子归愣愣地看着她。

“你是不是还是不相信我喜欢你?”

“公主……”

钟子归剩下的话全被堵在了唇间,他瞳孔骤然一缩,眼中明晃晃映着一张小脸,他大脑里轰鸣声不断,像是有什么东西叫嚣着要从两耳冲出去一般。

叶清婉慢慢离开他的唇,歪着头道:“这样呢?”

啊啊啊!心底有个小人疯狂地尖叫起来,钟子归看着面前的人,心尖狂颤。

这是不对的,不对的!叶清婉是不可能喜欢上他的!

钟子归变成一只灰黑小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到了房梁之上,他抱着梁柱,双目空洞,模样可怜,嗷嗷乱叫。

他被人亲了!还是被叶清婉亲了!他的便宜真的是被叶清婉给占尽了!

“喵喵喵(吾命休矣)!”

“公主?”轻罗进屋发现叶清婉正仰着头举起胳膊轻声哄着什么,她好奇地顺着叶清婉的视线寻去,在房梁上看见一只像是精神受到冲击的灰色小猫,正痛哭流涕地号叫着。

若是小猫叫声像狼,倒还有些让人觉得悲痛苍凉,但是这小猫的声音奶声奶气,嗷呜嗷呜地只会让人心都化了。

“咳咳!”轻罗不知道屋内发生了什么,但是现在有人等在门外,她不得不提高音量干咳两声,让屋里的一人一猫注意到她。

见叶清婉看向她,轻罗福了福身子道:“公主,商贵妃已经将人送过来了,此时就在门口,您……您是要先看看,还是直接安排入住栖梧宫?”

房梁上的猫叫声戛然而止,钟子归怔住,商贵妃将人送过来了?人不就是……给叶清婉暖床的?

他亮出自己的猫爪,突然想抓人了是怎么回事?

既然叶清婉身边没有满意的人选,商莜兰那边很快就挑好了两个人送到了栖梧宫。钟子归看到那两人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因为商莜兰找的这两个宫人,一个长得像孟景行,另一个就是经常出现在孟景行身边的“跟班一号”肖绥。

看来上一次孟景行跟叶清婉出现在商莜兰跟前,对商莜兰造成的冲击比较大,以至于商莜兰担心叶清婉忍不住又跟孟景行偷跑出去,所以找了这么两个人,变相地缓解叶清婉对孟景行的相思之苦。

“公主。”肖绥看见叶清婉,一张脸都红了。

钟子归微微眯起眼,这小白脸平时对他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怎么到叶清婉跟前就娇羞得像个女人了?

叶清婉点了点头,目光看向那个长得像孟景行的男人,好奇道:“你叫什么名字?”

“温润。”那白衣男子含笑道。他虽模样有些像孟景行,但是与淡雅如菊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的孟景行完全不同,白衣男子人如其名般的温润如玉,气质亲和。

给太子太女挑选的人,都是从世家贵族里挑出来的,无论是品行、样貌、气度都不会差,这一点钟子归早就知晓,所以对于温润出众的外貌、优雅的谈吐他倒是不诧异,只不过……钟子归看着叶清婉,从刚才温润进门起,她便没有移开过眼。

果然是因为像那个人,所以就会忍不住一直看与那个人相似的人吗?

“轻罗。”叶清婉开口道。

轻罗立马心领会神道:“公主,栖梧宫南边的房子奴婢已经让人打扫出来了,两位小主可以马上入住。”

“那就带下去吧,若是需要什么,一应补上。”叶清婉像模像样地吩咐着。这几日她没少看钟子归喜欢看的话本,里面有很多主角是公主身份,她拿捏起来学学样子还是游刃有余的。

说完这话,叶清婉还向钟子归眨了眨眼,意思是她演得好吧!

钟子归愣了愣,想到刚才的亲吻,目光有些闪躲。

待轻罗将人带走后,钟子归开口道:“公主的记忆还没有恢复,这些人算是外人,所以这段时间,公主不能与他们有太长的相处时间,以免露出马脚。”

“你们不是说商贵妃对我很好吗?她选的人你们也担心吗?”

“商贵妃选人只是看对方的家世与样貌,其他的都不了解,所谓人心隔肚皮,公主还是小心行事为好。在公主未恢复记忆之前,公主都不能让他们近身。”

“近身?你想说的就是睡觉吧。放心放心,我只抱你睡。”叶清婉笑得一脸流氓。

钟子归无奈。

第二节 偷鸡不成蚀把米

叶清婉说到做到,自那天将那两个男人安排进南院住着后,她就再也没有过问那两个人的情况。虽然叶清婉没有让他们伺候的意思,但是这不妨碍那两个“小妖精”主动出击,在叶清婉跟前晃悠。

于是乎,钟子归便看见那些在后宫妃子身上才能看见的争宠手段,被“小妖精一号”肖绥发挥得淋漓尽致,比如各种偶遇、各种投其所好、各种展示自己心灵手巧,看得钟子归直想拍手叫好了。

只可惜,肖绥方法用得再多,钟子归都能在叶清婉看到他的前一秒“处理掉”他!

“唔唔唔!”

御花园内,待叶清婉跟轻罗走后,钟子归放开捂着肖绥嘴的手。肖绥猛吸一口气,跳脚道:“钟子归,你三番五次截胡我,是想干吗?”

钟子归耸耸肩道:“如你所见,只是为了让你不丢人现眼,装摔跤这一招,话本子里都嫌梗老不会写了,你居然还在用。”

“要你管!我是被送来伺候公主的,不是用来当摆设的,这段时间你处处阻拦我见公主,其居心那么叵测!你说,你是不是怕我夺了你的宠爱!”肖绥愤恨道。

“宠爱”这两个字钟子归颇为受用,他不置可否道:“亏你还一直跟在孟景行身边,居然看不出来你就是一个替身。”

“什么替身?你在说些什么?”

钟子归见他这般无知,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肖绥怀中,道:“回去多看看多想想,别怪我没提醒你。”

肖绥看到书封上的大字后嘴角一抽,他嫌弃道:“你拿错书了吧?这是什么鬼东西!”

钟子归睨了一眼那书名,说:“这是能让你树立远大目标的好书,别看书名简单粗暴了些,但这可是一本被书名耽误的好话本!你相信我,读完后从中一定会得到启发的!如果不是看在我跟你熟的情分上,我都不会给别人看这本的!”

“谁跟你熟了啊。”肖绥一边吐槽一边艰难地翻着手中那本名叫《宫门恨之替身小主誓不为妾》的话本,面色难堪道,“这等不正经的……”

肖绥的话还没说完,钟子归便锁住他的喉咙咬牙切齿道:“要你看你就看,哪来那么多废话!看完后记得将这本书给那位温润公子看一看!”

“咳咳咳!知……道……了……”

日常解决掉“小妖精一号”肖绥,钟子归心情颇好地哼着歌踱着步往栖梧宫的偏殿内走去,还没踏进门,便听见叶清婉的声音。

“哎?你把东西藏到哪里去了?”

钟子归脚尖一顿,随后听到一道温润的男声。

“东西藏到公主发间了。”

钟子归探了一个头,看到屋内的白衣男子,眼神变得空洞。好啊,他就说怎么可能“小妖精二号”会那么安分守己,敢情是趁着他去解决“小妖精一号”的时候,他溜到了叶清婉跟前。

“发间?”叶清婉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头发,但是什么也没有摸到。

温润轻笑一声,然后伸出手摸向叶清婉的发间,随手一捏,一颗珠子就出现在指尖。

叶清婉看得惊叹不已,那男人没有说话,将那珠子合在掌心里,再次打开,变成了一朵小花。

“雕虫小技。”钟子归冷冷吐出一句话,屋子里的两人这才注意到他的到来。

“钟侍卫。”温润行了一个礼。

钟子归却没理他,而是看向叶清婉,用眼神告诉她—“不是跟你说了尽量少跟外人接触吗!你看看你刚才那副小女孩的姿态,哪还有公主的样子!”

叶清婉缩了缩脖子,用眼神回复道“我错了”,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温润看着这两个人之间的眼神交流,眸光敛了敛,道:“既然钟侍卫来了,想必是有要事要跟公主商量,那我就先行告退了。”

钟子归收回视线,看向温润,他总算是说了一句顺耳的话!

“下去吧。哦,对了,我给了肖绥一本书,到时候他看完你也要看看,我会来找你们聊一下读后感的。”钟子归笑得人畜无害。

“你给了一本什么书?”温润一走,叶清婉便上前问道。

钟子归退后一步,面无表情道:“公主先解释一下为什么温润会在这里吧?”

“我正好撞见他了,他说有东西要给我看,我一时好奇……”

钟子归气结道:“就那雕虫小技,也能引得公主好奇?”他从前在她跟前变戏法,还不是得到她一个白眼相赠?

“你这是吃醋吗?”

没有想象中的匆忙解释,钟子归看着叶清婉带着狡黠光芒的眼睛,心中一跳。

“我当然看得出来他藏在哪里,我只是觉得,别人那么热情想让我开心,我自然不能拂了他的面子。”叶清婉笑嘻嘻地再次上前。

钟子归强装镇定道:“那也不行,公主之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之前是什么样子?”

“公主很少会露出开心、生气、伤心和好奇等情绪,所以下次就算别人再热情,公主都要装作一副淡漠的样子。”

“我以前这样,你一定过得很苦吧。”叶清婉突然感伤道。

“什么?”钟子归一时没有跟上叶清婉的脑回路。

“我那么沉默无趣,也不在乎别人的感情,你跟在我身边,一定过得很枯燥无味吧!”叶清婉一把握住钟子归的手痛心疾首道。

钟子归眼皮狂跳,她……她这是在向他……自我检讨?那他是说真心话还是说假话呢?

“果然。”叶清婉看着他迟疑的神色,黯然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了,你果真是讨厌我的。”

钟子归被她眼中悲伤的情绪打动,他摆摆手大气道:“也没什么,公主知错就改就好了,我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你既然能自我反省,我就原谅……”

“好呀!你还真觉得跟在我身边枯燥无味啊!”叶清婉立马变了脸,一副捉到他把柄要打杀他的模样。

“你你你!”钟子归瞬间表情惊悚着往后退,原来这又是一道送命题!

“嘭”的一声,身子已经撞到门上,钟子归正准备顺势溜走,叶清婉突然勾住他的脖子抱住他,温柔道:“不过,我会改的,我会变成你喜欢的模样,再等等我好吗?”

等等她?钟子归眼神一滞。

傍晚,钟子归去了栖梧宫南边的厢房。

肖绥合上书痛哭流涕道:“张生太惨了,本以为进了公主府会有一个好结局,哪想到……会落得那样一个孤独寂寞的结局!果然一入侯门深似海,只闻新人笑,哪听旧人哭。早知如此,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进公主府!”

钟子归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肖绥看明白了。

刚张了张嘴,钟子归还没说一个字,就听见温润叹了一口气道:“张生确实可怜,不过可怜之人也必有可恨之处,他虽是公主喜欢的男人的替身,但他却是公主的第一个男人啊,这对于公主而言是很特殊的存在,可是他没有好好抓住机会,去获得公主的心。如果我是张生,我不会说誓不为妾,因为即便一开始是做公主驸马,机会没抓住,结局还是一样,所以我们要好好抓住公主的心!”

钟子归心神一颤,这个读后感……怎么跟他想象的有些不太一样啊?他看了一眼自己送给肖绥的书—《宫门恨之替身小主誓不为妾》,名字没错啊,怎么温润却悟出了另外一番道理?不应该发现自己是替身之后伤心而退吗?

肖绥落泪的动作一顿,吸了吸鼻子,瞬间完成从难过到重新振作的情绪过渡,他握拳道:“对!我们要把握住机会!好好把握住公主的心!”

肖绥站起,朝着钟子归深深鞠了一躬,掷地有声道:“以往我看不惯你,是我太小人了!没想到你真拿我当朋友,赠予我此等发人深省的良书!你赠书点拨我们一事,我们绝对没齿难忘,待他日我们飞上公主这根高枝,你就是我们的大!恩!人!”

钟子归无语。

谁说他想帮他们的……

肖绥斗志昂扬地进了屋准备下一步的作战计划,钟子归看着一旁气定神闲喝着茶的温润,眸光暗了暗。

是夜,南厢房的某间屋子内水汽氤氲,闭眼在浴桶里泡澡的男人听到屋顶上细微的声音,霍地睁开了眼。

“喵!”

灰色的小猫在屋顶上大摇大摆地翘着尾巴走着猫步,它从屋顶跳到屋檐,又从屋檐跃到了地面,屋内的人看到窗前有一只猫的身影掠过,再次闭上了眼睛。

“哗!”

没过多久,浴桶里的男人起身,而窗户边蹲着的那只小猫,正在暗中观察屋内的情景。

“身材吧,也就比我差了那么一点儿。”小猫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男人的身材,表情颇为不屑。

“我天啦,这个身材!”

钟子归的耳边突然冒出一道男声,他一个激灵朝旁边看去,才发现除了他在暗中偷窥以外,还有个人正顶着一盆花在偷看,一脸的羡慕嫉妒恨。

这肖绥不是一向自诩是国子监的三好学生吗?怎么也干得出来扒在别人家窗台看人洗澡的事情?

“哇哇哇!”

肖绥又惊又叹的声音不断传到钟子归的耳朵里,钟子归抿了抿唇,这家伙,怕是没见过身材好的吧。没管肖绥在那边长吁短叹,钟子归继续盯着屋里的男人。

“那伤……”小猫的瞳孔在看到那男人腹部的伤后一缩。

“嘭!”

肖绥头顶的花盆撞到了半开的窗户上。

他是猪吗!钟子归震惊地看着肖绥,他怎么搞出这么大动静!

“谁在外面!”屋内的男人听到动静后快速披了一件衣服出门。

灰色小猫骂骂咧咧翻下窗户,刚准备跑就听见了肖绥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声音。

“晚……晚上好啊……”

“你怎么在这儿?”温润看到肖绥,脸上的冷意渐深。

肖绥瞄了一眼温润微敞的衣领,咽了一口唾沫,从腰间拿出一个小本子道:“你有几块腹肌啊,方便透露一下吗?我一定要练得比你多,比过你!然后吸引公主的注意力!”

隐藏在黑暗里的灰色小猫翻了一个大白眼,谁能想到,这偌大的栖梧宫内,只有肖绥一个人在认认真真地争宠呢?

灰色小猫趁那两个人没注意时转过身,眼神凛然,没想到,温润是那个人啊……

得到激励的肖绥像是打了鸡血般整日在叶清婉跟前晃悠,温润虽然没有肖绥这么阴魂不散,但是每日也会出现在叶清婉跟前,弹弹琴变变戏法,这两个人,一动一静,仿佛在询问叶清婉喜欢哪种风格,看得钟子归越发心烦意乱。

“公主,天气很热,要不吃一口水果吧,我亲自切的!

公主,吃完饭要运动运动,御花园的花开得很好,我们去看看吧!

公主,要不我们一起来学习吧!子曰,学而时习之……

公主……”

“扑通”一声,肖绥被人从后面一脚踹到地上趴着,他回过头,就看见钟子归微笑着收回腿道:“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只是想活动一下筋骨的,没想到不小心碰到你了。”

肖绥怒瞪着他,这是碰吗!

“公主你看他啊!都那么猖狂了!居然敢在公主你的面前踹人!”肖绥从地上爬起来,蹿到叶清婉身边极其委屈地控诉道。

叶清婉看得目瞪口呆。

“温润你说!你刚才应该看见他踹我了吧!”肖绥转过脸看向自始至终都安安静静待在一旁的温润。

温润道:“钟侍卫可能真的不是故意的。”

肖绥:“公主!你看看他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钟子归看着在叶清婉身边撒泼耍赖的肖绥,磨了磨自己的牙,这个磨人的小妖精,怎么从前没有看出来肖绥有这番纠缠人的功夫?

“好了,都不要说了。”叶清婉发话道,“过几日宫内河神祭,你们要是觉得在这栖梧宫内很无趣,所以才天天在我跟前闹,那可以跟着我一起去看一看。”

“什么!”钟子归震惊道。

“真的吗!”肖绥开心地说。

两人对视一眼,钟子归脸色铁青,肖绥则是兴高采烈地对着钟子归 哼了一声。

第三节 河神祭

青国的母亲河云河从前夏季多涝,造成云河两岸民不聊生,所以每年夏天,青国皇室都会进行祈福活动,自从几年前有一位治水官员修了一条壶嘴河口后,云河便没有发过水灾,但祈福的传统依然在延续。

这种活动,向来都是皇室成员参加,钟子归从来没有跟叶清婉去过。如果叶清婉这次要带肖绥跟温润去的话,那就等于是将他们放在正宫的位置上了,所以钟子归听到后,脸色很是不好。但是很快,这种不快的情绪就烟消云散了,因为叶清婉要求去的人,得扮成宫女的模样。

看样子她没有想过要给谁什么名分,一开始提去,也是准备将这些人通通变成自己的宫女带过去。钟子归的心情由阴转晴,因为这样一来,温润肯定不会参加,那么小妖精组合就可以少一个人了!

到了河神祭这天,肖绥正黑着脸被轻罗打扮成了一个宫女,钟子归则在一旁笑得不能自已。

这哥们对自己真狠!

肖绥梳着三等丫鬟的发髻,愤恨道:“笑笑笑!你就笑吧!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等我跟公主出去祈福一晚,回来感情升温,这里就没有你笑的地方了。娘……呸!轻罗,你扎得有些紧。”

“哈哈哈,好啊,我拭目以待。”钟子归揶揄道。

肖绥以为他也不愿扮成宫女所以不去,其实他是准备变成猫跟去的。

出门之前,钟子归敛起脸上那副笑容,跟轻罗吩咐道:“这次我跟着公主,你留在栖梧宫内盯着南厢房的那位。”

轻罗皱眉道:“你怀疑……”

钟子归颔首,虽然那位隔三岔五也会来看叶清婉,表现得与其他想吸引主子注意力的宫人一般无二,但是他发现,虽然温润表面上靠近叶清婉,却有意无意地一直与叶清婉保持距离,这就很令人玩味了。

“好,我会盯着的。”

青国的河神祭一般在日暮时分举行,也不需要离开皇宫去某某山上开坛设法,只需在有水的地方即可,这地方便是宜和园。

宜和园内有一片大湖,湖水由西引云河的水,自东流出。

传说中云河的尽头便是河神居住的地方,能发光的鲤鱼是河神的侍者,人们只要顺着水流放下一盏鲤鱼灯,河水会将鲤鱼灯当成侍者送到河神的身边,若是人们在灯上题字祈福,那么河神就可以看到。

河神祭这一天,宫外也会有很多百姓放灯,只是平民百姓会等数以千计的皇家彩灯从皇宫漂出来后,他们才会紧跟其后在水中放灯,一来是为了一睹皇家彩灯的风采,二来有皇家鲤鱼灯开路护航,那么他们这些跟在后面的小彩灯,就可以平平安安到河神的手里了。

宫里的灯都是礼部做好了送过来的,除了皇室成员专属的鲤鱼灯外,还会有许多撑场面的各色花灯,放在水中与金鲤相称,煞是好看。

肖绥提着一盏小荷花灯,偷瞄了一眼正站在高台上祈福的叶天,然后凑到叶清婉身边,见叶清婉正低头逗着怀中的灰色小猫,不禁吃味道:“公主居然还专门让人做了一盏小鲤鱼灯送给这小猫!”真的是人不如猫……

“对呀。”叶清婉用手挑了挑怀中小猫的下巴,眯着眼道,“猫咪爱吃鱼,所以本宫就让人多做了一条小锦鲤给他。”

“公主此言差矣,猫最爱吃的应该是老鼠,况且皇家的鲤鱼灯怎么能专门送给一个畜生?”肖绥不高兴道。

钟子归在叶清婉的怀里探出一颗小脑袋,冲着站在叶清婉身后的肖绥龇牙咧嘴地喵喵叫。

你才爱吃老鼠!你全家最爱!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了!

钟子归抱着怀中的小型鲤鱼灯,有些爱不释手,他也没想到叶清婉会让人给他做这么一盏鱼灯。这灯做得精致可爱,仿佛年画上童子抱着的胖嘟嘟的鲤鱼,尤其他现在变成了猫,看见这鱼……钟子归抱着那鱼灯,一脸满足。

“送你东西,不谢谢我吗?”

头顶传来询问的话,灰色的小猫扬起自己圆乎乎的小脑袋,还没反应过来,鼻尖就落下一个吻。

钟子归“原地去世”。

大庭广众之下,她……她也太大胆了点吧!

“原以为你是个王者,没想到你只是个小卒啊。”叶清婉弯着眼睛满足地笑。

钟子归内心兵荒马乱地低下头,他发誓,今天回去以后,一定要把他给她的那些话本全部没收!瞧瞧她都学了些什么!他就算看了那么多话本,也没敢这么对待一个人过,她倒好,看了几本就自诩自己是个王者了?

“公主,上船了。”肖绥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叶清婉点了点头,抱着小猫上了小船,其他人也各自登上小船,几十条小船像被风吹落的柳叶,在湖面上摇曳着。

湖水推着小船漂**着,肖绥将花灯点亮递给叶清婉。

叶清婉弯下腰,将那一盏盏灯放在水中,所有船上的人皆是这般动作,这是青国皇室成员为百姓祈福放下的花灯,花灯数量越多,越说明皇室对百姓的关心。

随着夜幕降临,湖面上亮起了一朵朵花灯,天上星河转,水中灯火燃,星星点点,如梦如幻。

灰色的小猫跳到船头,看着随水漂动的千万盏花灯,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震撼。

“喵……”

他回过头,原本想说点什么的,结果看到叶清婉的神色后微微一怔。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到远处山上矗立的宫殿,月色下,那座宫殿显得孤寂美丽,像是静待岁月老去的美人。

钟子归一个激灵,难道叶清婉想起来什么了吗?

“喵?”

他跳到叶清婉脚边。

叶清婉收回视线,低下头将他抱在怀中,声音缥缈道:“我好像……去过那里。”

何止是去过,她成长的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里!钟子归讳莫如深地看了一眼矗立在山之巅的宫殿。这宜和园,是青国历代皇后的后花园。因为那个传闻,这里成了禁地,今日是为了祈福才开园,平日里谁踏入都是死罪。

“公主,船里的花灯放完了,我们该回去了。”随着小船越来越靠近那座宫殿,肖绥的心越发忐忑,虽然他不是后宫里的人,但是关于那个传闻他还是略有耳闻的。

“我想去那边看看。”叶清婉开口道。

“啊?”肖绥没想到叶清婉直接说要去那边,那边是禁地,她难道不知道吗?

“公主……这……这恐怕不好吧,那边是禁地,要是被皇上知道了……啊!死老鼠!”肖绥余光突然扫到湖面上的东西,大叫一声。

叶清婉跟钟子归纷纷看向湖面,只见一盏花灯上,躺着一只白色的小东西。

“喵!”钟子归“刺溜”一下,瞬间蹿到叶清婉的肩膀上嗷嗷叫着。怎么在湖里还能看见这玩意儿!

“好像……好像是从那个方向漂来的。”肖绥指了过去,那里正是宫殿的方向。

肖绥瑟瑟发抖,从这诡异的宫殿里漂出来的死老鼠?这地方该不会真的有鬼吧!

“公主……”肖绥刚扭过头,肩膀就被人重重击打一下,整个人晕倒在小船上。

“不好意思啦,兄弟。”

叶清婉仰头看向拍了拍手的男人,只见那男人转过身,一双桃花眼眼尾上翘,很是漂亮。

“你干吗打晕他?”

“当然是为了方便办事情啊。”钟子归蹲下身,抓起肖绥的手臂就往湖里面划着。

很快,那装有死老鼠的莲花灯便漂了过来,钟子归一边皱紧眉头一边用肖绥的手拨弄着那死老鼠。叶清婉盯着他这动作,嘴角弯了弯。

钟子归像操控木偶一般操控着昏过去的肖绥,可怜的肖绥也不知道现在他的手被当成了抓鼠工具。等捞起这盏花灯后,钟子归连忙甩掉肖绥的手,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

“你干吗?”见钟子归踢了踢肖绥,试图将他踢得离他们远点,叶清婉不解地问。

“哦哦,这小船坐两个人没什么,坐三个人就有些挤了,更何况一个人还躺着,我这不挪出更大的空间吗。”钟子归嘴上这么说着,心里面的想法却是—肖绥脏了,一个抓过老鼠的男人脏了,他应该远离被鼠玷污过的男人。

“这是不是上次你说的那什么高丽国送来的仓鼠?”钟子归看着那只被捞上来的死仓鼠,他真不知道这东西哪里可爱了,多看一眼他就想把眼睛戳瞎掉。

“嗯。”叶清婉点了点头,看向远处道,“是皇姐。”

“叶玥?”钟子归转过身,果然看见一条小船出现在他们前方,他立马变成一只小猫,三下五除二地跳到叶清婉的肩头。

“阿婉?”叶玥看到叶清婉的时候愣住了,她命她的宫人将小船摇至叶清婉的船边,看到上面晕倒的“宫女”,愣了,“这……这是……”

好在肖绥是脸朝另一边的,不然他那张涂脂抹粉的男人脸一定会吓到叶玥的。

“晕船。”钟子归贴到叶清婉的耳边小声道,在旁人眼中就像是小猫在亲她的耳朵。

叶清婉眸色一深,道:“我的宫女晕船了。”

“哦。”叶玥拍了拍胸脯道,“吓死皇姐了,皇姐还以为你怎么了。既然如此,你坐我的船吧,到了岸边我们再找人来接你的宫女。”

“拒绝,问她为什么在这边。”钟子归继续耳语。

叶清婉摇了摇头,提起手中的鲤鱼灯道:“不用了皇姐,我的灯还没有放。皇姐怎么也在这边?”这边靠近禁地,大家都会有意避开这个方向,叶玥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钟子归眯着眼,看着叶玥脸上的神色一下黯淡下来,她道:“我只是看到宫殿的时候触景生情,便来到了这边,然后又放了几盏自己做的花灯,为仓鼠祈福。”

“仓鼠?”

“对,就是上次你给皇姐找到的那只仓鼠,它今早死了,我将它放进了花灯,让它随水流去,比埋在地里被蚂蚁咬虫子爬要好。”

钟子归无语。

果然,不管多大的女孩子都有一颗少女般忧愁的心,她觉得死去的仓鼠被蚂蚁咬虫子爬不好,但是她就不能考虑一下那些痛恨老鼠的人看见水里面漂着一只老鼠的感受吗?

“唔……”呻吟声破碎般地响起,众人齐齐看向原本“晕船”的宫女。

钟子归如临大敌,一下子跳到肖绥头上。

“噗……这只死胖猫……”肖绥再次晕了过去。

叶清婉连忙道:“皇姐,夜里湖上风大,你身子骨弱,还是早点回去吧,我放完灯就回去,不用担心。”

叶玥看着叶清婉态度坚决,想着自己这个皇妹武功也好,况且湖上现在还有那么多人,便颔首道:“那好吧,你要小心啊,出什么事的话就放烟花。”

叶清婉点了点头,每条船上都备了几支小型烟花,以免有人在湖上遇上什么事时周围没人,便可以发射烟花来求救。

待叶玥的船慢慢驶离后,叶清婉看着踩在肖绥背上的那只灰色小猫,道:“你怎么又把他打晕了?”

“难道你不想上去看一看吗?”灰色小猫再次变成一个俊美的青年。

叶清婉垂眸道:“那边不是禁地吗?”

钟子归轻笑一声道:“还没有什么地方对我来说是禁地,况且,那是你小时候长大的地方,是你的家,怎么能是禁地呢?”

叶清婉垂眸,脑海里浮现一组画面—一会儿是那个身穿明黄色龙袍的男子对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道:“你是青国的太女,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宜和园那边你就不要再去了。”一会儿是一群人跪在一个宫装女孩跟前,痛哭道:“公主,宜和园不能去啊!那是禁地啊!”

所有人都对她说那里是最危险的地方,只有眼前的这个人告诉她那是她的家。

钟子归拿起船桨划着,在快到岸边的时候发现了有侍卫把守,他立马警惕地将船头掉转一个方向。前山登岸的地方只有这么一个,再绕道后山去,有些费时费力。

“既然有侍卫看守上不去,那我们不过去了吧,去那边吧。”叶清婉指向湖面上一处黑漆漆的地方。

“为什么要去那边?”钟子归不解道。那里原本是一片假山,但是后来宜和园的水位上涨,那片假山就被淹了大半。现在天色暗了下来,那假山更像是隐藏在黑暗里的巨大怪物,看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你不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亮吗?”

叶清婉的话让钟子归认真瞧了瞧那处假山。叶清婉看着他,他认真起来的时候,眉头会习惯性拧起,素日里懒散的神色尽收,看起来凛冽极了。

钟子归也发现了那假山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亮,虽然这地方一直流传着一些怪力乱神的传言,但是他向来是不信这些东西的,尤其他还是猫,猫的好奇心驱使他更想去一探究竟了。

“那我们就去看看!”钟子归将船驶向那处假山。

因为假山的洞口被淹了一半,人站在船上是进不去的,钟子归坐到了叶清婉身边,有意外的时候可以第一时间保护她。

随着洞口一点点吞没船只,那抹在外面看得不太真切的光亮逐渐在眼前清晰起来。幽蓝的、闪烁的,像成千上万颗小小的夜明珠被嵌在了假山壁上。

“萤火虫?”钟子归怔住,直到那些东西飞到自己眼前,他才确定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象。

叶清婉轻“嗯”一声,但是这一声钟子归已经没怎么注意了,他震惊于眼前的这一幕,忍不住用手抓住一只飞到自己眼前的萤火虫,然后再小心翼翼地摊开掌心,看那小东西在掌心明灭闪烁着。

皇宫内居然还有这种好地方!

“叶……”钟子归扭过头,看着叶清婉摸着身侧的石壁,愣了愣。他用灯照着,才发现那石壁上刻着两个人的名字。

一个是稚童的字迹,刻的是“小婉”,而另一个是成年女子娟秀的字迹,正是叶清婉的母亲明德皇后的闺名。

叶清婉盯着那石壁上的字,有些怅然若失。

钟子归没见过明德皇后,他来到叶清婉身边的时候,明德皇后已经去世了。他只听说过,叶天的两任皇后,第一任皇后生性温婉、贤良淑德;第二任皇后明德皇后是镇国侯之女,性子活泼开朗。若是明德皇后曾经带叶清婉来过这里,他倒是一点儿也不意外。

一位年轻活泼的母亲带着自己的女儿,意外发现了这么一处地方,这里成了她们两个人的秘密基地,并在石壁上刻下彼此的名字留作纪念。钟子归想,如果明德皇后没有去世,或许叶清婉后来的性子也不会变成那样,也许会似现在这般明媚可爱。

“公主不必难过,公主的记忆会恢复的。”钟子归似是想到什么,他拿出她送给他的那盏小鲤鱼灯,放入水中,“这盏灯便是我为公主祈福的,公主可有什么心愿?现在可以许下。”

叶清婉看着他的动作,脑中回想起一个温柔的女声—“天下苍生有你父皇去祈福就够了,母后的这盏鲤鱼灯要为我的小阿婉祈福……”

只是,那个说为她祈福的人在那之后没过多久就离开了她。

叶清婉垂下眼睑,敛去眼中的情绪,她将自己的那盏灯放入水中道:“我想让钟子归陪我过下个月的生辰。”

钟子归有些诧异,他还以为她会许出赶快让自己记忆恢复的愿望呢!

下个月?他算了一下时间,离她过生辰也就半个多月的时间了,那时候这边的事情差不多也解决完了,可以在离开前满足她这么小小的一个愿望。

钟子归爽快地答应道:“这是公主的愿望吗?好啊!我会给公主一个难忘的生辰礼物的,就像现在我看到这些萤火虫般难忘。”

难忘吗?叶清婉与钟子归一起仰头看着洞内的萤火虫之光。

——“阿婉,你父皇不喜欢这些东西,所以这是属于我们的秘密之地。等到哪一天,你遇上自己很喜欢的人,就把他带到这里。萤火虫是爱情的等待者,虽然它的光微弱而短暂,但能被喜欢的人看见,便是幸福的。在这皇城里,爱是最让人忽视的,也是最说不出口的。如果有个人肯停下脚步,肯回头看见你的脆弱、你的爱,肯守护你,就把他带到这儿来吧。”

叶清婉眼里星星点点,她带他进入她的秘密之地,他看见那片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