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夏春耀由于假借皇帝信物,祸乱宫廷后,被押送黄花山,判下了无期徒刑,玉佩被收走了。某帖**大概觉得逃跑无望,于是,再度秀出自己小强般的生存本领,一个月内搞定了周围的太监兄弟们,证实了自己完全没有上限的亲和力。然后,隔山差五地打一大桶水,带上毛巾,跑去给小娃娃洗澡。结果,小娃娃的墓碑被擦得光洁锃亮,她则骄傲兮兮地叉腰站在一边,看着自己的成果咧嘴乱笑。
大概她这招帮人擦澡的技术被人盯上了,每每要打扫其余墓碑的时候,就有几个太监兄弟叫她去帮忙,她却万分不够义气地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嘴巴里还嘟哝: “我胆子小,我怕坟墓的!”
她说她怕坟墓?他们是该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还是怀疑她的嘴巴?她如果怕坟墓,那那座被她擦得都快成镜子的墓碑是个啥?她如果怕坟墓,那为啥每到吃饭的时候,就见她捧着个碗,坐到那座墓碑前吃得津津有味?最最恐怖的就是,每天吃完饭,她就开始对着那座墓碑唧唧歪歪,好几次吓得巡逻的太监以为是鬼魂再现,直接导致墓园的尖叫分贝节节攀高。唉,他们这里是墓园,尖叫分贝太高,传出去实在不利于老百姓的身心健康。
可是,某个自私自利、毫无人性的家伙,显然对全民的身心健康毫不关心,还是径自帮小娃娃擦着澡,同他聊着八卦,捧着碗,像苦工似的坐在他身边吃饭。如果不是天愈发冷起来,估计她随时有把枕头背过来的打算,顺便制造更多半夜惊魂事件。
其实他们不知道,她房间的木门,有些老旧,风一刮过,就会发出有些刺耳的吱呀声,晚上睡觉时,她总是把被子蒙在头顶,使劲打抖,她怕得要死,只有死黏着小娃娃才觉得好些。
雍正元年的第一场雪,是在十一月份飘下来的,她正捧着饭碗扒着饭,顺便向那座不发一言的墓碑抱怨,今天厨子哥哥放太多盐了,害她不得不使劲扒饭。她早就猜到厨子哥哥是怕发不出工资,只能多撒把盐,让他们多吃米少吃菜,把克扣下来的伙食费省进自己口袋,
当第一片雪花飘进她饭碗里时,她怔了怔,抬起脑袋来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老天爷正肆无忌惮地把回忆的垃圾全部丢下来砸人。
她被砸得没了语言,又无处可躲,只得搁下碗筷,轻轻地往后一靠,倚上小娃娃的墓碑,用手肘撞了撞他: “喂,下雪了耶。”
好半晌,她不再说话,只是看着搁在脚边还没吃完的饭渐渐被覆盖上一层冰晶,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那碗饭已经积满了雪。
“要是我们还能一起打雪仗就好了,叫上你家八叔,他最笨了,就知道看书、写折子,肯定打不赢咱们,肯定和那年初一一样,被我们扔得满身是雪,唔……不过,还是不要欺负他,他这个人很会报复的,要是我们用雪扔他,他肯定要闹别扭,不给咱们买零嘴吃。你说是吧?”
她打了一个哆嗦,抱着自己的手臂,把脚也缩了起来,好冷。她好想念她搁在宫里的暖炉和她压在枕头下的情书。两个多月过去了,说不定雍正大人还是觉得她知道康熙大人密召八阿哥的事,已经派人去清理过她的房间,而那些东西就会变成呈堂证供暂且收押了。
她对着手心哈出一口白雾,站起身: “我去把房间的被子给拖出来,冻死人了。”说完,她弯下身,拿着碗筷就往回跑。冬天的天总是黑得特别快,刚刚还有点光亮的天,此刻已全黑了下来。
其实她很怕,真的很怕,打小连鬼片都不敢正眼瞧,一到关键镜头就捂着眼睛。可现在,她的四周都是耸立着的坟冢,地下躺着的都是她不认识的人,风一刮,阴冷阴冷的,还响起一阵呼啸声。
沙沙!石子路旁草丛里传出一阵异样的窜动,她挪着冻麻的脚,倒抽了一口气。她正准备面对所有鬼片的经典镜头,颤抖的唇瓣正要发出一声纯女性的可以吓哭所有正在吃饭的太监兄弟的尖叫声,却被一张大掌及时捂住了。
“唔唔唔……”鬼鬼鬼鬼鬼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有鬼啊啊啊!!鬼鬼鬼鬼鬼啊!!所有的字眼全被捂在手掌下浓缩成了“唔唔唔”。
“卑职……”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一个会说“卑职”的鬼啊!!
“卑职奉主子之命,带您出去。”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一个还奉了大鬼的命令,要把她拖走的鬼啊!!
“夫人,您能不能别再踹卑职了?”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欸??”一个叫她“夫人”的鬼啊!!!
欸?夫、夫人……好诡异,又好人老珠黄的称呼啊。妈妈咪呀,她什么时候升级成夫人了?
“ 唔唔唔唔唔唔!!”她指着自己嘴巴,侧了侧身,只觉得身后的人一身黑衣看不仔细,她翻了一个白眼给他看,示意他再不放手,她就要驾鹤西去了,这个夫人她就彻底当不成了。
“卑职失礼。”那人见她终于反应过来,收回了手,抱拳向她示意,“夫人,请随卑职出门。”
她喘了好一阵子,发现手里的碗筷因为刚才的惊吓已经都被她丢了出去,再回头看了一眼黑衣人,撇了撇嘴,对面前这位不知道是哪部电影里跑出来的临时演员有着极其浓厚的兴趣: “我说,大哥,这是你的业余爱好,还是你的正规职业?”
“夫人是指何事?”那人顿了顿,显然和她沟通不能。
“就……行侠仗义啦,路见不平啦,然后顺便英雄救美啦。”她总算碰到所谓的大侠啦,只是在她这黄花菜都快彻底歇了的时候。
“夫人说的这三件事,卑职都没做过。”
“啊?那你现在是在干吗?”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哦,这样。青山不改,绿水常在,我们后会有期,请!”她学着抱拳的动作,摆出一个自认为很帅气的姿势,然后一身转,立刻很没前途地蹲下身想去找自己丢出去的的碗筷。
开玩笑,半路杀出来的黑衣大哥说要带她走,简直就是强抢民女的行为,还顺便来考验她对男朋友的忠贞程度。她又不认识他,当她是低能还是弱智,跟他走?阿呸,要是有行侠仗义的帅气哥哥,早在当年她卖身葬父的时候就该出现了,现在才出现的,那肯定是有技术含量的人口贩子。跟他走?说不定一个转身就把她卖进青楼,然后老鸨发现她已经不是黄花闺女了,不值钱了,然后把她狠扁一顿,拖去当使唤丫头。唔……这种人生太刺激了,还是不要了。她宁愿每天打抖,陪小娃娃聊天。
这该不会是雍正大人想出报复她祸乱宫廷的阴谋诡计吧?
似乎知道她并不信自己,那人也不多做解释,只是将身后的包袱卸了下来,将一直藏在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东西不多,只有两样,一件旧兮兮的白色大氅,上面被烧焦的那一块盖上了些银白的雪点,却愈发显得刺眼;一只小巧的暖手炉,已加好了炭,在雪天里散发着热量,被那人捧在手里,呈到她的面前。
她看着黑衣人手里的东西,抽了抽冻红的鼻子。她知道,那些是除了他,别人给不来也学不来的温暖,伸过手去,一把拽过那只她一到冬天就离不开的暖炉,捧在手里,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裹上那件她一穿就拖地的白氅。
“夫人,卑职已打点妥当,请您随我来。”黑衣人指着远处的大门。
她这才认出黑衣人的声音,那年他感冒的夏天,在他别庄的书房里,她听到过这位大哥从京城带来的急报。
“我可以随便爬出去吗?”她可是皇帝大人亲自押解的大牌钦犯,没道理这么没存在感地就被拖走了吧?
“卑职不知,只是奉命行事,请。”
——也就是说,他只负责救人,被救之后,她是死在外面,或者是被抓回来就地正法他都不负责任哦?真是一点儿职业道德都没有,果然是卑职,太卑鄙了!她家男朋友更卑鄙,竟然随便派个卑职来救她,自己却神龙见首不见尾,就知道拿些东西来打发她。对。就是打发她。
“夫人,请快些。”
“等等,我还有些事,再一下就好。”她一听那称呼,又是下意识地一抖,提着白氅的下摆正准备走,却拐了个弯,奔向那座里她不远的坟冢。
她站在那座坟冢前呼出一口白雾,尽量提起一丝没心没肺的笑:“喂,我同你商量件事好么?”
她悄悄地侧过身子,手搁在颊边,生怕冷风把她的话刮散了,凑近了身子同小娃娃咬耳朵。好一阵子,才转过身子,正襟危坐地大声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就知道你最有义气了!”
“那我闪了。”她看了一眼那座被雪渐渐覆盖住的坟冢,大大地迈出一步,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脑袋,又回头望了一眼,终是咬下了唇,抬起脚步,快步奔向门口,一刻也不敢停留。
直到气喘吁吁地杵在陵墓的大门口,看到那辆有些眼熟的马车,她才放下心来。撩开帘布,看了一眼空****的马车内,只得转过身,走向站在马车边的大哥。
“一切已为夫人打点好,您上车就好,车夫会把您送到安全地。卑职就送到此。”
“唔……”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偷偷四处扫描,想要寻到某人的身影,却无功而返地将视线收了回来,只得往前站了一步,对那位卑职大哥低了低头,“卑职大哥,你帮我个忙好么?”
“卑职不受主子外的人差遣。”
“我又不是叫你去把那个躲在角落里偷窥的你家主子揪出来,然后让我踹他两脚。我也不是叫你去把你家主子从皇宫里偷出来,让我带出去私奔,我就……我就让你帮我捎两句话。”
黑衣人侧了侧身,往身后不远处瞧去。
“你叫他好好照顾自己,折子不要看得太晚,不要忘记吃饭,不要不穿外衣在房间里乱转,还有,膝盖疼的话,要记得拿热水敷,感冒的话,要吃药,还有还有,这件白氅,我穿跑了,所以,我强烈要求他换一件衣服。还有还有还有,去看他的额娘的时候,记得帮我上炷香。”她低着头,一个劲儿地啰唆着,丝毫没注意面前的人有丝毫动静。
“卑职记下了。”黑衣人挪了挪脚步,似乎特意不挡着某人的视线。
“唔……我好像啰唆太多了,要我重复一下么?你确定你都记住了?”
“是,卑职都记下了。”
“嘿嘿,谢谢你了。”她抓了抓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两声,然后,伸手到自己的领口,卸下了那块她洗澡、上茅房、做坏事时也不拿下来的锁片。那硬邦邦的金属片,还带着她的温度,“我同小娃娃商量过了,那娃娃难得大方,说答应借给他用,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是,我只有它了,麻烦你帮我交给他。”
她看了一眼多年也不曾离身的锁片,因为常年的贴身携带,失去了金属的光泽,只是纹路丝毫不曾变过。她一把将它塞进黑衣人手里,拖着白氅,转身就往马车上爬。那白氅太长,她不好挪脚,踉跄了一下才爬上马车,坐好后,赶紧把帘子拉得紧紧的,不敢再探出脑袋来。
咕隆咕隆!车轮滚动的声音响彻起来,留下两道车轮的雪痕,黑衣人看着手里的锁片,转身向后走去,躬身将手里的东西呈向负手立在暗处的人。
某人不说话,只是把那锁片接过来,握在手里,也不去看。要说这锁片,大概他比她更熟悉些,她挂在领口,也不拿下来,自个儿也瞧不见,倒是他老是看着这玩意儿在她领口晃**,每天睡起来,都会跑到脖子后头,还得他抬手帮她把这玩意儿转回到前面。
那锁片上还残留的温度像是有些烫手,胤禩扬了扬唇,呼出一口飘袅的白雾: “往后,别再唤她夫人了。”
“……”
“那家伙,她不习惯。”而且和这个称呼也沾不上边。
“是。”
“我去额娘那上炷香,你且在这等着。”
“是。”
随着车夫一声吆喝,车轱辘声骤然停止,车停得有些急,把趴在马车的软榻上睡死过去的夏春耀震醒了。张开眼,不敢相信自己在完全不知道别人要把自己带到什么地方去的情况下,就这么睡死过去。不过两个多月没睡上安稳觉了,一放下心来,顿时进入了深度睡眠。况且,谁让那个软榻上还留着某人勾魂彻骨的味道,搞得她一迷茫就跑去做春梦了。
到哪里了?
千万不要一撩帘就发现自己已经被卖到八大胡同了。
圣母、耶稣、玛利亚、菩萨、妈祖、阿凡提,请再多保佑她一次。
“你还要赖到什么时候,还不快给我滚下来!”一道有着恶婆婆架势的声音扬起来,她倒抽了一口气,伸出一个指头,撩开了帘布,探出脑袋。
“瞧你这副完全不长进的模样,就同你养的驴一样没用,还不给我下车来,我领着你家的蠢驴来接你了!”说罢,春桃伸出一只手,直接揪着她,把她往车下拽。
“哎哟哎哟哎哟!春桃,你为什么就不能走两天温柔路线呢?”耳朵上传来熟悉的感觉,唔……她果然是欠揍的家伙,竟然还会觉得这揪耳朵的招呼方式好让人怀念。
“活该,疼死你这个死家伙,一走就杳无音讯了,我还以为你大概大祸小祸不断,早被人灭口了,怕你已经跑到地底下去当饿死鬼了,还考虑着要不要给你烧点儿纸钱!”
“你就不能说点儿吉利话么?”她一边揉着被春桃揪得通红的耳朵,一边看了一眼旁边的四合院,“你搬家了?怎么搬到外城来了?”
“我老早就想搬出来,如今钱攒够了,当然就搬了。”春桃斜睨了一眼某个正在同自家的蠢驴打招呼的家伙,并没说这一大笔钱的来历。
她也没在意,只是皱了眉头,看着那头都懒得拿正眼瞧她的驴子: “春桃,你都给它吃啥了,怎么越来越越傻了?看见我竟然完全没有反应,鄙视,它完全不认识我了嘛!”
“废话,你也不想想,你一走就大半年,要是可以,我也想当做不认识你,要不是看在银子的分上……”
“什么银子?”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关键词语,狐疑地瞅了一眼做贼心虚地把视线移开的春桃。
“呃……你饿了吧,带你去吃点儿东西。”
“你最好不要告诉我,你收留我,不是看在多年姐妹情意的分上,而是被某人用银子砸软了腰。”
“哎呀,这有什么好计较的嘛,反正,一半一半啦。是他用银子砸我,然后加上我们的姐妹情意,所以,我决定收留你这个逃犯。”
“遇人不淑。”
“少在我家门口唧唧歪歪,牵着你的蠢驴快进来!”春桃说着,推开了她家的木门,也不再等她,抬脚走进去。
“唔……”她含糊地应了一声,牵起那根驴缰绳,咧开嘴笑。
这是条很普通的外城小巷,家家户户点着的烛光从纸糊的窗户里透出来,把地面上的雪也映成了橘黄色。她深吸一口气,还可以闻得到炊烟味,虽有些呛人,却觉得实在。
离开了那个地方,果然让人身心舒畅。
他知道她比较喜欢窝在京城的某个小角落过自己的日子;他知道怎样才是最安全、最舒服的窝藏她的方式;他知道她喜欢的生活方式,和怎样的人在一起才自在。所以,他没有让一票奴才来伺候她,没有把她关在一个谁都发现不了的小角落,只是把她一脚踢回给她多年的损友。估计还让他破了小财。春桃那个守财奴的性子啊。
反正在他面前,她的劣根性也不是暴露一回两回了,也习惯了他一边鄙视她,一边宠着她的扭曲方式,嘿嘿。
“你还杵在雪堆里发什么呆,快进来,我帮你铺床新被。”春桃的声音从屋子里传来。
“我可以多等你一下,没关系,但是,你一定要再站回到我面前说天书,没心没肺地乱笑,使劲地欺负我;把衣服被子都塞给我洗,还全部挑白色的;做全世界最难吃的蛋糕给我吃,还逼我吃光;指着我的脑袋说我没良心,听到了吧?”她小声地咕哝着,看着那辆送她来的马车渐渐走远了,转过身,拖住白氅就往门槛里跨,“春桃,这头蠢驴在对我翻白眼,你到底趁我不在的时候,对我的坐骑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