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该送的人,送走了后路,尝过了孑然一身的滋味,她来不及磨蹭,来不及胡思乱想,更来不及有逃跑的念头,撒开脚丫子就往那座紫禁城跑,边跑边觉得脖子上的脑袋岌岌可危。她现在好歹也是顶着“人质”这头衔过活的人,这样毫无顾忌地跑出来,天晓得会惹出什么乱子,遵纪守法的良民思想在她脑子里回**,等回神过来,才发觉自己已经杵在宫门门口了。

她转身正要从口袋里掏出比VIP识别密码卡还好用的雍正大人的玉佩,抬眼一瞥,却见高公公似乎已经久候似的立在宫门门口的右手边,朝她轻轻颔首,抬手宣开了正拦在自己面前的兵哥哥,示意她直接跨进来就好。

她微微一愣,松开了正要从口袋里掏玉佩的手,咬了咬唇,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兵哥哥,指了指那高高的宫门,不放心地做最后确定:“呃……我可以过、过去吧?”

“请。”兵哥哥躬身一抱拳,很给高公公面子地给她放行。

她这才安了心,跨过门口,低着脑袋站在高公公面前,表情像个明知道自己没做错的事也得屈于高压政策低头认错的娃娃。她见高公公深深地陷进雪里的靴子一步也不曾挪过,就连她走过来也没有改变交握双手、垂眼而立的姿势,突然明白,这大概就是所谓圣旨的威力,她咽下一口口水,人质逃跑被当场抓包,这是何等壮观的场面,妈妈咪呀。

“姑娘的差事可是办完了?”高公公的话飘到她耳边,没有等待的焦虑,没有反讽,没有试探,甚至连询问的语气也没有,只是传话般地例行公事。

她眨了眨眼,有点不太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也不敢轻易地答,只得僵着脖子,杵在原地。

高公公见她不答话,也不多问,径自又开了口:“既是忙完了,就请姑娘别再这般乱跑,折腾奴才倒是没什么关系,只怕万岁爷没这般闲情。”

她一听“万岁爷”仨字,不自觉地一抖,却见高公公将脚从深雪里拔了出来,迈开步子正要往她住的方向走。她踌躇了一阵,却还是只得跟了上去。

“高公公。”她叫得有点小心翼翼。

“是。”

“雍……呃……皇上说要发落我么?”

“万岁爷没交代。”

“呼——”她抚了抚胸口,正要放下心来,不远处的大道上一阵朝靴落在雪地上的摩擦声却引起了她的注意。只见走在前头的高公公猛地停下了脚步,侧了身,让了道,安顺地站在一边。她懒得抬脑袋,只是跟着高公公侧过身子,往旁边跨了一大步,跟着让出了位置。正准备抬手擦擦因为吹了一天冷风快要摇摇欲坠的鼻涕。

“奴才给廉亲王爷请安,王爷吉祥。”

高公公几乎平缓的请安声里那熟悉的封号在她的耳边打了一个圈,她没在第一次时间反应过来,擦鼻涕的手还在继续往上抬,直到那道熟悉的嗓音不带声调地扬起,才让她的手僵住了。

“起吧。”

简单的两个字像阵风似的从她耳边滑过去,几乎没多做停留,就被她自己的心跳声给掩盖了过去。她来不及把抬起的手搁下,就见那双眼熟的朝靴从她眼前毫不迟疑地走了过去。

她听见几个官员围在他身边谈论着时务,却听不见他任何回应;她看见他的靴前还留着雪融化后的痕迹,却看不见他在她的面前有片刻迟疑;她闻得到他周遭散发出的冰雪的味道,却闻不到他身上有任何糖葫芦的甜丝味。

不要这么默契吧?她才刚刚犹豫该拿什么表情来面对他,他就提前一步帮她决定好了,让她连面对他的步骤都省了。她低着脑袋,咧开了嘴,从喉头跳起一抹酸涩,听见高公公重新迈开步子的声音。她没朝他的方向偷看一眼,也没再抬手擦鼻涕,深吸了一口,转过身,背对着他,正要提起脚步。

“阿嚏!”

一个没来由的喷嚏,带着不轻不重却同时压上来的回忆,从她的嘴里忽然飙出来。

“好似只有在你身边,我才不会打喷嚏,你可知道为何?”

“你打喷嚏了没?”

“不回来?你就等着打喷嚏打到死吧!”

他那轻扬的声音,曾经带着疏离感在她面前,淡漠地询问过;那淡柔的声音,曾经带着轻佻在她眼前,若有似无地试探过;那清雅的声音,曾经带着和话语内容完全不符的霸道,在她耳边蛮横过。

如果有一天,她站在他的面前也能飙出喷嚏来,那就彻底对他相思成灾了。

她曾经一句戏谑又不负责任的话,却让她彻底知道了口无遮拦的下场。

她唇颤了颤,呼出一团白雾,面前的景物再也看不真切,却也不敢回头去看那件下摆被烧焦后显得有些刺眼的白氅,和那个背对着她却明显听见她的喷嚏声后僵在原地的身影。

只是竖起耳朵去听身后的动静,朝靴在雪地里摩擦声音一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她隐约猜到,他停了下来,站定,这种时候,如果他多少有点言情小说里男主角的意识,就该甩开那些还在他身边唧唧歪歪、不识时务、不分场合、不懂浪漫、啰里八唆的电灯泡,走到她身后来,然后,从后头一把将她揽进怀里,给她一个大大的雪中拥抱,接着扳过她的身子,秀出他那双很适合走深情款款路线的漂亮眸子,开启他那很适合说甜言蜜语的薄唇,用性感兮兮的声音对她说“人家好想你哦”。

雪花从天上洒下来,带着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地上累积一层又一层,空气里也弥漫着一种酸酸的味道。一阵朝靴重新在雪地里挤压的声音,塞进她的脑子里,她微微一笑,倒是不奇怪,他对当优秀男主角一点儿兴趣也没有,事实证明,他们的思考回路从来不是一挂的,就像他宁可用喷嚏来代替台词,就像她不想当他的包袱。所以,这一步,她不跨,就像他在用好变态的方法还她自由。所以,这一步,他跨得好潇洒、玉树临风、优雅动人。

“王爷?您笑什么?”实在不明白这位从刚才就一直难得地板着脸的主子为何突然停下脚步,让众人一同陪他淋了好一阵雪,这会儿,又为何朝宫门门口走得飞快。

他不说话,微微提着唇角,抬手微微拉了拉勒得过紧的朝服领扣,无视朝靴前端被溅起的雪给彻底染湿,脚步却愈发走得急促。

“王爷?”

“你觉得,我是在做何事?”

“呃?”被问到的官员,一个愣神,眨了眨眼。却见那位走得欢腾的主子扬着嘴角,却皱起眉头,回身对着身后不解的官员轻轻甩下一句——

“自然是在逃跑。”

——看来九爷离了京,与八爷的沟通将会是他仕途辉煌的第一道槛,就冲这点,皇上也不该把九爷擅自调理京城啊,这以后找谁来翻译八爷的天书啊?

“嘁!逃跑就逃跑,还摆什么飘逸的破造型。”

“夏姑娘,奴才时间有限,请姑娘别为难奴才。”

“啊?哦。”她应了一声,却偷偷地回过头去,小声地对着宫门咕哝了一声,“这次是你先逃跑的,总该轮到我鄙视你了吧。哼!”

哼声一过,她抬起脚,完全不在意自己没前途地被一个喷嚏搞得变换了心情,扬起了唇,踢着雪花,赶上了走在前头的高公公。

她好像获得了什么承诺似的开始安下心来,不再浮躁地到处找事做,竖起耳朵来搜索周围的流言蜚语、只字片语,也习惯了周围人的唯唯诺诺、御厨房里的油烟味、飘过她的鼻子也过滤成少了皇家气的家常味来。睡觉前不忘好好揉揉自己的屁股,准备不屈不挠地迎接上头下来的,对她私自出宫的最后发落,结果,一个月后,高公公拿着圣旨来找她,告诉她,她按摩屁股的工作白做了。她升官了,雍正大人把国宴的大厨给打入冷宫冬眠去了,没有大宴的时候,就由她正式接管雍正大人的胃。

她稀里糊涂地接管了皇帝的胃,还没来得及感觉到期盼了多年的光宗耀祖,就收到由上头砸下来的菜单。抬眼一扫,做出一个严肃的总结,当雍正大人的厨子真的不是什么高难度的事情,三脚猫的功夫就能摆平。正当她挑着眉头,准备沾沾自喜自己也能混到御厨的高级地位时,却听到廉亲王受命接管工部事务的消息,明显的意有所指让刚要翘起的嘴角又垂了下去,对于雍正大人同时升高他俩的职务和工资表示唾弃。她还以为,她工作表现突出,被发掘出了潜能,上级破格提拔她呢,搞了半天,她的升职还是沾了自家男友的光,走的皇家后门。她怎么不知道清朝也流行升职某人时会顺便解决某人家属工作的规矩?

既然职务都升上去了,她也欣然接受来自男朋友的裙带福利,决定夫唱妇随地好好为雍正服务。听说她家男朋友在风里来、雨里去地帮雍正大人整修太庙,她也配合着一改混吃等死的形象,卯足了劲去讨好那个被雍正大人调来换去得很可怜的大厨哥哥,就巴望着学个一招半式。要说皇宫里的人,也是能看风舵的,她这一升职,扎眼地显摆了一把自己庞大的后台,大厨哥哥立刻一改跟她竞争上岗抢客户的竞争态度,非常热心指导她这个靠蛋炒饭撑台面的“愚厨”。

雍正元年的九月,透着微微的凉,可是天天在灶台边转悠的某人却全然体会不到外界的凉意,挥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子,很卖力地学着怎么颠勺。可这皇宫里的锅似乎都是金子做的,掂量起来特别重,她的手指头被蹭破了皮,露出一丝丝的小红肉,看得她自己都心疼不已

她非常严肃地请教大厨哥哥,这算不算是工伤,有没公费医疗或保险。顺便想博取一下同情,希望他改变一下授课方式,不要摆着师父的嘴脸残忍地虐待她。结果,大厨哥哥二话不说,秀出自己那双伤痕累累、老茧遍布的粗手。看得她触目惊心,张大了嘴巴,对比一下她那还能称得上细皮嫩肉的爪子,这才明白,给自家男朋友做饭,和给皇帝做饭的本质区别。也顺便开始检讨过去那些年给自家男朋友做过的完全搬不上台面的菜单,顺便想起他总是一边看折子,一边用筷子挑饭粒的模样,顺便想起对于她抛来的菜,毫无概念地照单全收的模样。

退堂鼓在她肚子里打得咚咚作响。其实,也没谁期待她有啥惊人表现,看雍正大人丢给她的菜单就知道,她其实也没必要和自己的骨气过不去,本来就是后门户加人质,她就偷懒一下,放松一下,应该也不会有人特意跳出来鄙视她哦?

她有些心虚地抓了抓脑袋,准备摘了围裙去寻找新女性的定位,抬起脚准备溜出厨房这个围困了女人几个世纪、罪恶深重的地方,却听见几个小太监边交头接耳边往厨房里走,她没在意,正准备趁着大厨哥哥不注意,将逃课行为坚持到底。

“廉亲王那事知道吗?”

“嗯,听说了,现下各个宫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听说龙颜大怒,这刻正在太庙前跪着呢。”

“真的假的?好歹是亲王,就为更衣账房的油漆味?”

“新建的房,难免漆味重些啊。”

“谁知道呢,这皇亲国戚的脑袋,比咱们还摇晃。”

“嘘!”一个小太监看见突然停下脚步的某人,对旁边的同伴做了噤声手势,只是同她点了个头,拎着食盒就往厨房里钻。

“那是谁?”另一个不懂事的小太监悄声问道。

“新上任的御厨呗。”

“怎么是个女的?”

“这宫里头,哪有啥男女,只有皇上说是或不是。”

她咬了咬唇角,几乎仰着脑袋,深吸了一口,直到走出厨房才感觉到冷空气。破了皮的手,因为她下意识地用力扯出一丝绵绵的疼,疼了好一阵子,她吸了吸鼻子,垂下脑袋,转过身子,一步步走回厨房,杵在正在四下找她的大厨哥哥面前。

“今天能不能多教我几个菜色?”

“呃?”

“我知道我蛮笨的,又没什么天分,还总想着逃课,动不动就装手疼、肚子疼、浑身疼来蒙哄过关,一副朽木不可雕的德行。但是,这一次,我一定好好学,我真的会好好学。真的。”

天色开始暗下来,傍晚的一阵冷风扬起太庙前广场的细微尘土,身上的朝服被风吹得沙沙响。太庙的影子从他的左边移到右边,这一刻,只剩下一层淡得让人看不清薄影,膝盖跪在地上几个时辰了,他没算,也懒得算,没去瞥身后一众同他一块儿被罚跪的官员,只是淡淡地看着不远处,所谓油漆熏蒸的更衣账房。他淡漠地勾着唇角,直到一道食盒落地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他才微微侧了目。

落在他的视线里的,是一双被油污沾染得有些斑驳的布鞋,加之狂奔过后的尘土,实在有些刺眼。他没抬头,只是淡淡地瞅着那双布鞋半天没有动静,头顶上传来有些急喘的呼吸声,一阵一阵地掠过他的耳边。

兴许是稳住呼吸,又或者,连她都需要调整心境来接受眼前的事实,她站在他面前好一阵子都没出声。

“吃饭了。”

三个字的开场白,忽略掉此刻的场景,身后的非议,甚至连他云淡风轻移开的视线,都被她忽略掉,她才懒得理他视若无睹的态度,一蹲身,揭开了食盒,径自张罗着因为一通乱跑而弄撒了的一些菜,操起筷子,端起饭碗,也不待他抬手,一股脑儿地塞到他眼前。

他抿了抿唇角,终究不发一言,没有责怪她不顾后果地跑来,没有解释现下的落寂,只是把眉头微微一皱。

她的筷子没有收回去,一手垫在碗下方,怕油污弄脏了他的朝服,在他的面前顿了半晌,却见他始终不将那张她朝思暮想的漂亮脸蛋抬起来给她看。

吸下一口他周围的空气,有淡淡的酸涩,她张了张唇,声音不大,却足够飘进他的耳朵里:“九爷不会有事。”

“……”

“我也不会有事。”

“……”

“但是,你要是不吃饭,我就会很有事。”

“……”

他微微一怔,随即抬了抬眼,却见她撇着嘴巴蹲在一边,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似乎不太满意他藏得过深的保护欲,她就这样简简单单地看穿了他的隐忍。为了避嫌,老九走的那一天,他特意拖到黄昏才离宫,为了避嫌,他视若无睹地经过她面前,现在还准备把这份视若无睹发扬光大。

宫里没有偶然,这是他打小便明白的道理。看着站在一旁的太监也不阻拦她,只是任由她夹起一筷子的菜往他面前塞。他又怎会料想不到这后头的严重性,他不能因为这家伙的一句话就让自己溃不成军,他不能因为这家伙好似很委屈的模样就放下身段,他不能因为这家伙杵在这儿就露出破绽。

她的手始终僵在半空中,热气淡淡飘去,直到最后也没有被塞进他的嘴里。她咬了咬唇角,收回筷子,只得将菜不爽地丢回盘子里,嘴里碎碎念着某王爷自从升了官后,变得愈发小气、别扭、不可爱,准备坐在他身边,一起绝食抗议封建阶级制度。却见他稍稍地弯了身,将手伸向搁在食盒角落里的杯子,手指习惯性地在杯沿摩挲一番,擦去已经冷却的水珠子,再端起杯子,收回自己面前。

他不看她,只是打开杯盖,看着里头已经凉却的茶水,拉起一抹浅笑。看来,她真的是想来讨好他的,他还以为一打开又会是一杯无色无味的白开水呢,淡淡地呷下一口茶,一抹入口即甘的甜霸占了他的味蕾,沁进他的肺腑,一声细微的轻叹从他胸口溢出来。

她听得到,那几乎是满足的声调。

“好喝吧?”她兴致勃勃地问,却见他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头,**了一下嘴角。她这才想起,自己为了帮他补充卡路里,撒了一大把糖进去,估计这会儿,他的舌头正在向她强烈抗议。

她也不介意他不理她,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说话,一昼夜,说快不快,说慢不慢,他始终跪着,视线没朝她看来。她有点厚颜无耻地坐在一边,不时地制造点儿噪音。每当他身后年岁不小的官员倒下去,被抬回去,她就加大音量。到最后无话可说,她就背菜谱给他听。那些全是大厨哥哥让她背的,她曾经嫌那些麻烦,却不想,现下成了好话题。

背到最后口干舌燥,背到最后昏昏欲睡,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地上睡着了。等到迷迷糊糊的时候,只觉得自己随着某个脚步在慢慢往向前移,一深一浅的,有些缓,有些沉。她眼角湿漉漉的,好像做了个蛮恐怖的梦。脸贴着某个暖暖的背脊,传来的心跳声是她喜欢的那一型。伸手一摸,触手可及的是熟悉的朝服的丝绸布料。某人脚下偶尔踉跄一下,让她的脸摩擦在那冰凉的丝绸上。她的眼皮子还是沉,隐约觉得天边微微地透着亮。

“唔……”她被那光刺得睁不开眼,“我做了一个好恐怖的梦。”

“……”

“大厨哥哥叫我把刚刚背的菜谱全部做出来,然后吃光,否则就把我丢到油里炸。我使劲往嘴巴里塞,但是,都好难吃,又咸又苦,还涩涩的。”她抬手抚过那片被她弄得有些湿润的朝服。

“……”

“还好是做梦。”

“……”

“我是不是好努力?没给你丢人吧?”

胤禩忽然停下脚步,静默了好一阵子,并没转头看向她。

就在她快要重新闭上眼睛的一瞬,才听见那把悠扬且熟悉的声音略微低沉地砸来一个再肯定不过的字眼:“嗯。”

她微微一笑,觉得头重脚轻,脸贴上朝服上的那片丝凉,眼前刺眼的光亮不见了,只剩下一片黑,她果然不是熬夜的材料。

等她的意识清醒,还没来得及研究昨儿个是谁把自己丢上床榻的,却突然发现现在已是日上三竿,意识到自己翘了皇上的班,顿时睡意全无,一身冷汗,一个骨碌滚下床铺,胡乱地漱了口,擦了把脸就往外跑。

门一开,却见高公公站在门外,她一窒,张口就想甩出自己用过N次且无往不利的借口——女人每个月的那几天嘛,全世界都该体谅的。

“姑娘可是醒了?”高公公不等她张嘴胡诌,率先开了口。

“醒、醒、醒了。我我现在就去厨房!”她看着完全没有拐着弯骂人意思的高公公,浑身一抖,踩着步子就要跑。再不醒,明天的太阳大概就要把她列为拒绝往来用户了。她好歹也是关系户,一点儿睡懒觉的特权都没有也就算了,还老是被盯得死死的,一被抓包立刻就……

“姑娘这刻不必去厨房了。”

——不用去厨房是什么意思?难道说要她转几个弯,过几个宫门,直奔午门?

“万岁爷宣姑娘去见驾。”高公公稳稳地说着,随即手一扬,丢出一个“请”字。

“……”

那一瞬间,她才觉得那个牵着弘晖手的四爷,那个抢过她蛋炒饭的四阿哥,那个同他们一起看过烟火的四阿哥,如今已是皇上了,和康熙大人一样。所以,他身边的人,说着和康熙大人身边的侍卫哥哥一样的“请”字,他们永远是提溜着人脑袋“请”人的。

站在养心殿前的台阶下,她犹豫了片刻,这地方倒是不陌生,好几次送膳食来过这儿,却一次也没踏上去过。这回,却被赶鸭子上架地来了。每走一步,都有点晕眩,这大概就是传说中“平步青云”的快感。

她终于攀上了有些人一辈子都站不到的位置——皇帝大人的跟前。垂着朝不保夕的脑袋,不敢抬头看那身着龙袍伏案疾书、并没在意她这个多余人口的身影,倒是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站在偏厅门口非常不够义气、放任她一人面对皇帝大人的高公公。还好她多少是个见过世面的家伙,见皇帝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否则还不被这等阵仗吓得哭爹喊娘。

正准备先来行个虔诚膜拜的跪拜大礼,博取皇帝大人的好感,顺便显示自己见过的世面,毕竟礼多人不怪嘛。膝盖一弯,正要跪下去,微微抬了眼,却见面前的人根本没有瞅她一眼,只是手轻抬,蘸过朱砂墨,不轻不重地动着腕子,批着一本本奏折。搁在桌边的茶杯,挑开了盖,斜靠在杯沿,已冒不出一丝热气。现在出声打断人家皇帝处理朝廷大事,好像很祸国殃民的样子,她不是当倾国红颜那块料,还是先站一边,候着吧。

心里合计过后,正要缩到一边去发呆,却听见毛笔搁上笔架的声音,她立刻并拢膝盖,准备跪下去,却见一只手掌摊在她的面前。

她一愣,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冰凉凉的声音刺进她的耳朵。

“玉佩。”

她一听,顿时从头麻到脚,盯着那只伸到她面前来向她索回承诺的手,一副不容她推拒的架势。

——大概昨天动用雍正大人的面子,拿着玉佩闯太庙的举动太英勇了,被可歌可泣地在他面前传诵了一番以后,雍正大人终于决定没收她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工具。

她咬了咬下唇,抬起手伸进袖子里。她并没想过,有朝一日要交还。她以为,那是他在弘晖面前的承诺,所以,她可以稍微肆无忌惮些。哪知道,还是踩过了属于皇帝的那一条底线。皇帝果然是另一种生物。

她将玉佩从袖子里拖出来,在衣脚蹭了蹭,缓缓地抬起手,搁在她面前掌心里,并不敢触碰属于皇上的温度,迅速把手抽了回来,垂在裤边。

他并未将手收回去,任由那块玉佩安静地躺在自己手心里,端详过一阵,半晌,才再次发出声音: “你可知,朕为何宣你进宫?”

“……”

他见她不回话,也不多说,径自将玉佩收回,系在腰间。那块承载了她不少记忆的东西,就这样轻飘飘地挂在皇帝的龙袍上,与他毫不相配、格格不入的样子。

“高无庸。”他绕过她,轻唤了一直候在偏厅的高公公。

“奴才在。”

“车可备好了?”

“回万岁爷的话,一切准备妥当,随时可上路。”

“起驾。”

“喳!起驾黄花山。”高公公吩咐着站着门外的侍卫。

她被惊了一下,猛地转过身去,盯着那身着龙袍的背影,黄、黄花山,那是个她一点儿都不陌生的名字。想当初,她在四阿哥府转悠了好一阵,套了好几次近乎,才打探到那个睡着的娃娃如今睡在何处。黄花山,那片皇家陵墓,是一个就算她把脑袋放托盘里送去午门,也不容易混进去的地方,她抿了抿唇角,抽了抽有些酸的鼻子。如果是这样,她是不是可以认为她猜错了,雍正大人不是为了蛋炒饭才抓她进宫,汀兰也猜错了,雍正大人不是为了什么人质才抓她进宫。

他只是好忙,不知道何时有空能带她去见一眼那个小娃娃如今睡着的地方,他只是准备寻着空,准备带着她去见他一面。他还是弘晖的阿玛,也还是那个会说冷笑话的四阿哥。

“他……会不会怪我,这么久才去瞧他?”她颤着唇角,想扯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却不想让眼眶里的泪流下来,只得抬起脸。却见面前的大人**了一下嘴角,提起一抹浅而易逝的笑,幽幽地开了口:“怕是难说,那娃娃被宠坏了,闹起脾气来,倔得厉害。”

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只觉得,似乎一提起弘晖,雍正大人身边的冷空气就不再冻人了。

颠簸许久,马车辗转驶进那片皇家陵墓,她规矩地缩在马车的角落里,看着在车上也没停下浏览奏折的雍正大人。他并没带多少侍从,只是低调地从宫里溜了出来,就如同是来看看儿子的阿玛一般,虽然他还兼职当皇帝。

马车一停,她立刻撩帘蹦下车,几个躬身前来接驾的太监,似乎没料到首先跳下车的是她这个家伙,着实吓了一大跳,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也顾不上扶人家一把,径自四下张望着,只见到一条蜿蜒的石路往深处蔓延。她踮起脚来,也看不到尽头,只得又回到车旁,看着他踩着一个太监的背,下了车,手往身后一负,并不去看一旁垂首的奴才们。

“你们都待在这儿,不许跟进去。”

“喳!”

说罢,便迈开步子,踏上那条石路,她急忙甩着袖子厚颜无耻地跟了上去,因为急切,几乎带着点儿小跑,跟在那走得不紧不慢的皇帝大人身后。十几分钟后,小跑变成了走,再十几分钟后,走变成了挪动。那条路仿佛没有尽头,前头的皇帝大人走得脸不红、气不喘,她躲在后头咕哝,早提醒她一声这条路很长,让她做一下心理准备会怎样啊?像现在这样,让她一开始就把体力透支完毕,然后再无声地告诉她,“不好意思,来看弘晖是马拉松路程”,完全打击人于无形之中嘛。弘晖,你阿玛整人的本性还是没变。

“呃……”她看着在前面继续走着的皇帝大人,觉得还是有必要确认一下,“那个……我能不能问一下,大概还有多久?”

“不远了。”

——这句话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她卷起了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深吸了一口气,爆发了最后的威力,提起脚,往前跑去。她就不信,这陵墓能大到这么无耻,大不了,她就走上一天,晚上窝在草丛里睡一觉,明天继续!

斗志刚刚点燃,却见皇帝大人立在不远处,不再往前走,她没放慢速度,终于爬到了皇帝大人跟前。见他只是幽幽地看着前方,她有些狐疑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那是一个不算气派但做工精巧的坟冢,隆起的土包包上,还依稀能看见几根调皮的绿草从边角处冒出头来,她还没看清楚石碑上的字迹,胸口就被扎实地撞了一下。那不是心脏漏跳一拍的感觉,而是以最慢速度跳动一下的沉重感。每跳一下,都让她想起一些久远的疼痛感。

一阵凉风迎面吹来,她揪住了颈口的锁片,感觉有些微微地烫人。她甚至矫情地听到小娃娃那把清脆的童音飘来,他说她是纸老虎,敲诈她的钱包,他帮她带宫里的点心,帮她撒娇解围,帮她牵红线,带着小娃娃大闹九阿哥府,陪她看烟火。她的肩窝似乎还残留小娃娃热乎乎的呼吸和他趴在她背上的重量;她所有快乐的记忆里,随便抓一把,都满是弘晖的影子。然后,和他一起的时光被她藏在记忆的糖罐子里,只有在特别的日子里,才敢拿出来温习和奖励自己,属于他的那抹甜,干净透彻,纯粹彻底,尝过后,再吃什么都会变味,又苦又涩又酸。

有些回忆就真的如同拍摄电视的手法,一回想起来,就自动抹上一层老旧的黄色,越是开心,越是发黄,越是发黄,越是泛酸。

“跑了这么远,还有力气哭?你倒是厉害。”一阵调侃的声音从她的身边扬起来。

她哭得着实有些没骨气,也彻底浪费了这位大人带她绕远路的好意。天都晓得,她肯定是要哭的,就放任她彻底没出息好了,干吗还拐弯抹角的。

马拉松过以后,再流眼泪,简直让人虚脱,他根本是好心办坏事。

“我……可以靠近些吗?”她指了指那坟冢,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

“去吧。”

她立刻像得了特赦的逃命犯,撒开脚丫往那坟冢跑去,完全没有了刚才的疲态。直到杵在小娃娃坟前,才软了脚,蹲下身子,喉咙涌起一抹腥甜。

她有多久没这样撒开脚来跑了,似乎弘晖不在了,她也不需要被谁追得四下逃窜了,骨头一懒,好难得运动一下,浑身都酸痛。

“你不能怪我,我不是不来看你的,这个地方,没有后门进不来,我每年捎给你的东西,你都收到了吧?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变成不喜欢吃零嘴的大娃娃了,我还是很没建设性地送零嘴给你,不过,你大概就这德行了,都没见过你这么爱吃零嘴的男娃娃。”

她顿了顿,准确地说,是又哭上了一阵,似乎又想起什么来,又张开了口。

“我告诉你哦,卖棉花糖的小贩哥哥已经不做了,他现在娶了娘子,把摊子收了,回乡下去种田了,所以,你别抱怨棉花糖不是你喜欢吃的那一种。还有,原来跟着你到处跑的娃娃,都长得老高了,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你是谁,你这个坏娃娃,你刚不在的时候,他们每次瞧见我,就问,老大去哪里了,害我每次听到都要躲起来哭一次。你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学人家微服出巡。”

她爬起来,想伸手去摸那冰冷冷的石碑,手刚伸出去,却见在一边的角落里有几串糖葫芦和几根棉花糖被搁在油纸包里。她有些狐疑地皱了皱眉头,她今年一直待在宫里头,根本没有请谁捎带这些玩意儿来,她转身去瞧一直站在身后的雍正大人,却见他似乎也刚瞧见这些玩意儿。

雍正大人斜睨了一眼远远站着的管事太监,微微颔首,示意管事太监过来。

“谁人送来的?”

“回万岁的话,是、是八王爷寻人给捎来的,说是……”

“说什么?”

“说是,往日送零嘴来的人,恐怕抽不出身,他来代劳。奴才以为是、是万岁爷您。”

“你且下去吧。”

“喳!”

她看着面前的零嘴扯出一抹轻笑。弘晖,你家八叔是不是好够意思?知道她不能张罗你的零嘴,就帮她买了好些东西给你送来,跟她默契度百分百。

他知道,每年她都要为小娃娃准备零嘴;他知道,只有这件事,她一定要用自己的工钱买;他知道,只有这件事,她做起来总是有些落寂;他更知道,不在她面前刻意提起来。如今,他又知道,她出不了宫,买不到零嘴,所以,只好由他代劳,她敢肯定他是用她藏在他衣柜里的的私房钱买的。

她还记得昨天夜里,他可怜兮兮地跪着,她趴在他背上时,他一浅一深的步子。他不肯多跟她讲一句话,她知道他在撑,为九爷,为十四,为她,为好多人在撑。

“四爷。”她垂下头,叫出一个该被砍脑袋的称呼,但是,在她的印象里,四爷会比雍正大人好沟通得多。

面前的人只是侧了侧目,并没有出声打断她。

“能不能——”

“不能。”这声打断来得突然,似乎一刻也不能多等,即使在小娃娃的墓前。

她一怔,愕然地看着面前突然截断她话的皇帝,哽下来的话卡在喉咙里,刺痛得厉害。

“朕坐得天下,须是稳稳当当,朕不许有丝毫微词。”

她皱着眉头,听不真切。

“他是否曾同你提过,先皇过世前一天密召他的事?”那声音失了先前提到小娃娃时的柔和,一板一眼的,充满着严肃。

她张了张唇,完全听不明白他说的密召是什么意思。康熙大人过世那阵子,她根本见不着他的人,只隐约记得有一天晚上,他回来得好晚,她已经睡下,他却把她从**闹起来,一只冰凉的嫩手坏心眼地往她衣服里爬,冻得她一阵乱抖。她从**爬起来,还没坐稳身子,迷迷糊糊地就被他扣住脑袋往他胸口塞。闻见他身上风雪的味道,她把鼻子皱得死紧,头搁在他胸口胡乱地蹭了蹭,擦了一把快要流下来的口水,迷蒙间听见他低低一笑,说了一句: “我果然是太没出息了”。

她当时咕哝了一句: “嗯,好,有前途,继续发扬光大,争取超过我。”歪过头,继续甜美地睡去。第二天醒来,翻一个身,没抱到她的佳人,只觉得被褥还透着微微的暖意,她从没想过,那天是他见过什么人后的反应。

康熙大人对他说了什么才让雍正大人这么在意?

“你知晓?”冰凉的声调又响了起来,让她的心着实一惊。

她使劲地摇了摇头,即使毫无说服力。

他沉默了一阵,凉凉地转过身,斜睨了她一眼:“既然如此,你便待在这儿吧,宫里规矩甚多,你似乎也没有遵守的意思,朕也不愿再听着你又捅篓子的消息了。”说罢,他再瞅了瞅小娃娃的坟冢,皱了皱眉头,看着把脑袋垂得越发低的她,终是迈开了步子,往来时的路上走去。

她看着那块挂在雍正大人腰间的玉佩,这才知道他收回去的用意。他是想换一个地方囚禁她,也不想她再到处乱跑,不想她给他惹是生非了吧。

她微微瞥了一眼弘晖的墓,咬了咬唇,即便是弘晖,也该是第一次瞧见他阿玛如此冷冰冰的样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