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何止是好,好到简直出了格。仅这两天的工夫,温承烨便把这点贯彻得淋漓尽致。为了让鱼晚更快适应,他不光安排人将晚园的卧房给挪到了宫里来,因为知道她喜欢些奇巧玩意,还着人挑选了些特地送入她的宫里。如果这点还不算什么,那么今天把申衣丛叫进宫中来就更是纯属意外。想到这里,鱼晚突然大叫一声,“光和哥哥聊天了,忘记一件大事。”她急急唤来宫女套上外装,“哥哥你先在我这坐着,我得向皇后请安。”

却没料她只是走了一步,便有宫女笑吟吟地迎上来,“贵妃娘娘不必这样着急,皇上说了,今儿这玉坤宫的请安礼就免了。”

“免了?”鱼晚瞪大眼睛,“他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走之前说的,说娘娘可以尽兴地和您哥哥聊一会儿,其余事情不必挂在心上。对了,其他各位娘娘也不会来莞憬宫请安。您大可放心。”

“可……”

“何况皇后娘娘今天一大早便前去修影山皇庙祈福去了,就算是贵妃娘娘想请安也未必能见到。”那宫女盈盈一笑,“对了,皇上还说了,今儿忙完了,他会和您和您的兄长一起行宴。”

鱼晚怔了怔,最后无奈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临到傍晚,鱼晚这才发现,温承晔果真是安排好了,一整天除了他们兄妹俩聊天,果真没有人来打扰他们。

皇宫里的饭菜本来就丰盛,再加之温承晔这次特地嘱咐,御膳房简直把看家本领都呈了上来。饶是申衣丛觉得自己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面对这样的阵势也是吃了一惊。

“衣丛啊,你如今有些什么要求?”温承晔看他微笑,“关系总比之前近了,如果是合乎情理的,朕可以酌情答应你。”

“皇上,臣……”

他话说了一半,便被鱼晚给打断。鱼晚放下筷子,静静地看着兄长,“哥哥,外面生意忙,我又不在跟前,这次又交代了你许多事。所以别在宫里待时间长了,今晚上便回去吧。”

“臣……”

“鱼晚,”温承晔皱眉,“朕已经依着你安排妥当……”

“那么立后那天,尚大人也在宫里住了吗?”

话题转换太快,温承晔一愣,“这倒没有。”

“尚大人是一品大员都没有这个待遇,鱼晚不知道是入宫时间尚短,可皇上答应好做什么?是想让鱼晚担些恃宠而骄的罪名?”看着温承晔脸色发暗,鱼晚想了想又笑,“如果皇上真的想为我们申家好,就请赐给我哥哥一块进宫令牌,以后哥哥要是遇到难事可以进来找我,也不至于没个商量。”

温承晔深深地看着她,“也好。”

说到底,申衣丛还是当晚便出了宫。

而临走时,他自然没有空着手走——在申衣丛的马车后面跟着了一辆几乎装满赏赐物品的马车。鱼晚看着外殿空****的一大块地方,不由皱眉,“皇上倒舍得,那么大个屏风,说给人就给人了。”

“那叫给人?那是你哥哥啊,”温承晔伸手捏了她一下鼻尖,笑道,“都说这申大小姐富甲一方,怎么这样小气。”又顿了一顿,“放心,朕之后会再给你一个更好的。”

鱼晚嗯了一声,转身就朝内室走,只听到身后他又道:“本来是让哥哥在宫里多待几天的,又怎么改了主意?”

“多待几天我也不会多长块肉,家里也不能没人打理,何况这也不符合规矩。”

“你的话就是规矩,”温承晔语气平静,“只要你愿意,就算他住在宫里,别人也不敢说些什么。”

“那多谢皇上圣恩!”鱼晚深吸一口气,想了想还是回身,“宫外对苏以年一事传得沸沸扬扬,以皇上之力,不可能不知道那些话。不知皇上打算怎样做?”

“莞贵妃,”他一向喜欢唤她鱼晚,此时说起这个称呼,再加之那副突然严肃的表情,莫名让鱼晚心中一颤,“后宫不得干政,你不用操心这个。”

“可你刚才还说我的话就是规矩来着,”话毕,鱼晚执拗地看着他,见他抿着唇,干脆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君子一言九鼎,你打算怎样做?”

“能怎么做?学你呗,”他挑眉笑,声音压得低低的,“还是你说过的,说你打小是从流言蜚语里趟过来的,这么多年的经验是——有了流言蜚语不要去管他,如果插手去管这事会越描越黑,还不如放任去说,习惯就好了。”

“可这事事关……”

“申鱼晚,你在关心朕?”他眉头一皱,突然上前握紧她的手,“急急让申衣丛回去,难道就是为了处理这事?”

“当然不是,他还有别的事情,”鱼晚被猜中心思,着急否认,却忘记越是急于否认越证明自己心里有鬼。鱼晚抬起头,果真看见温承晔别有深意地勾起唇,她的手被温承烨抓得更紧,“我也不是全为你,”无奈,她只能别别扭扭地承认道,“这不是还掺和了我?我不为你想,也得为自己想。”

“你什么时候在乎这个了?那个当众敢说是朕的人的申鱼晚,会在乎这些东西?”

鱼晚蓦然抬头。

这样一句话像是笑话一般不经意地从他的嘴里溜出来,可是她抬起头却发现,他的目光里也尽是认真,“之前你不是朕的人都无所畏惧,如今真成了朕的人,更何必要在乎那个?以后你只用做自己就好,别的有朕挡着。何况,”他突然眯起眼睛,“这事真的不用我们管。”

他说的是我们,而不是“你”“我”任何一个字,这么多日子以来,仿佛他们真的成为了一体。申鱼晚心里一颤,却勉力声音平静,“怎么?”

他耸眉,“你以为皇后娘娘那一跪是白跪的?”

鱼晚眨眨眼睛,有些迷茫。

“你啊,枉你成天在生意上穷尽算计,却在宫里连个最常有的人情都看不懂。”温承晔看她一眼,耐心解释,“中宫皇后为什么要和一个贵妃下跪,你感觉是因为什么?”

鱼晚抿了抿唇,“示好。”

“你还不算笨得很彻底,对,是示好。”温承晔缓缓一笑,“那么,你会接受她的好么?或者,以为她是真的为你好?”

鱼晚摇头。

“那就是了,那就说明她示好太浅,远远未达到要你接受的程度,在这个时候,便要更进一步,做出更多为你着想的事情让你接受,否则适得其反,反而让你感觉她别有阴谋。”见鱼晚眼睛蓦然瞪大,一副已经入门的样子,温承晔笑容更深,“如果朕是她,便会抓住眼前这个机会。尚大人权高位重,处理掉这点流言应该不是难事。而皇后在后宫又是主位,做出护你万全的样子应该更会简单,这样一件事做好了,能在朕和你身上同时博得好感。这样的好事,你说她会错过吗?”

“她和你说过?”鱼晚恍然大悟,看着他的眼睛不由多了几分崇拜,“你是怎么知道的?”

温承烨怔了怔才答道:“本能。”见她略有不解,又苦笑道,“朕说过朕之前是怎样的人,皇长孙府虽比皇宫小出很多,但斗争纠葛却大同小异。对于每一个在宫内生存的人,算计这些,都是像吃饭睡觉一样普通的事情。”

鱼晚应了一声,看着他的眼睛却有些不同。温承晔以为她是害怕,连忙拍拍她的手,“这些事你只当是听着有趣,不用放进心里去。放心,前面有朕担着你。”

这是他今晚第二次说类似的话。鱼晚刻意掠去心中那份异样,“那我要怎么做?”

“她对你好你就接着。”温承晔笑起来,“至于你对她的态度,你自己看着办。”

“我是想自己看着办了,可您呢?”鱼晚凝视着他,“皇上做的这样出格,就怕我成为众矢之的,最后来个人人都想宰了我的结果?”

“这还出格?”温承晔失笑,仿佛她说的是莫大的笑话,“皇后一大早便要去修影山去祈福求安,朕还没治她私自出宫,册妃第一日便不受你请安礼之罪呢,你可好,倒是埋怨起朕来了。”

“难道不是你把她派出去的?”

“鱼晚啊,也许你说得对。朕现在做是有些出格了,但朕却觉得不够,远远不够,朕就是要把你捧得高高的,让任何人都能瞧的出来,”他看着她,唇角忽而漾起微笑,“都说这后宫水深,但朕却觉得,只有两类人在这里最能安稳。第一便是这极不受宠的,因为没人在意不会成为威胁,所以没有危险。而朕要你当第二种,因为太高别人无法企及,别人知道你身后背景,只能仰望,如果是有其他想法,更是想都别想。”

侧妃后六日,温承晔连续在莞憬宫休寝,看都不曾看其他嫔妃一眼。

即便身为主角的两人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这样的现像也给鱼晚坐实了“受宠”的证据。他这样做有这样做的说法,何况大家顶多只是看她的目光异样,也没敢说到她面前来,所以鱼晚也只是听听,根本没朝心里去。她关心的是温承晔竟然真像“料事如神”一样,也就四五天的工夫,听申衣丛递进来的消息,宫外那些说乱七八糟的人便清净了不少。

想到这里,她牵唇一笑,问身旁的宫女,“皇后娘娘是不是该回来了?”

“是,当时说七日后返,就该是这个时候。”

“好,收拾收拾,咱们去接她去。”

因不喜出门,自从册妃入主莞憬宫之后,莞贵妃也不曾外出一次。如今这样大张旗鼓地站在玉坤宫门口,单这阵势,便算得上是后宫的一抹景色。

周围不断有宫女太监前来问礼请安,鱼晚低着头站在门口玩着指甲,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头。此时正是日头正盛的时候,就算头顶有伞支着,可汗水还是顺着腮一滴滴地落了下来。“娘娘,咱们要不先回去吧?”身旁宫女玉蓉有些着急,“再要不然您先回去,奴婢在这等着。一旦皇后娘娘回来了,便回宫叫您好不好?”

“不好。”鱼晚伸手抹了一把汗,干脆利落的拒绝,“既然是要等,等的就是这个诚意,回宫等算什么意思。”

“可天这样热,您身子一旦有个好歹,奴婢该怎么和皇上交代?”

“我又不是纸糊的,自己……”

话没说完,只听到身旁一声低呼,“娘娘!您瞧,皇后娘娘回来了!”

鱼晚抬头一看,那暗黄饰凰的轿子,不是尚惠宁的又是谁?

她抿起唇角,拿出手帕又将汗蹭干了一些,转而低着头,静静地看向地面,待到那影子逐渐逼近,她恭敬地福下身子,“臣妾鱼晚恭迎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鱼晚话还没说完,胳膊便被人扶起,“天,居然真的是你,”尚惠宁目光满是惊讶,“之前他们说莞妃在门口等我呢,我还不信。想这么大大日头,怎么可能真有人在这傻站着……瞧这流了这么多汗,快快快,快将莞贵妃扶到宫里去,再让人抬几块冰砖来!”

“不用这样大惊小怪,”鱼晚微微抿唇,退后一步离她远了些,“听说皇后娘娘为鱼晚出宫祈福,鱼晚再怎样刁蛮任性,也不能这么不识规矩对不对?”

“妹妹这是哪里的话?本宫是自愿的,妹妹不用有负担。”

“今儿个给皇后娘娘接风洗尘也是鱼晚自愿的,”鱼晚唇角微扬,笑容更深了些,“皇后娘娘为鱼晚行下这样好的积福之事,鱼晚特地来叩谢大恩。”

温承晔说,按照她的心情来好了,面对皇后的示好,自己想要怎么做便怎么做。

她初来乍到,不懂得宫里规矩,但人情却是懂得的。皇后不是别人,是这后宫最大的主子。人家都这样示好,如果她再不予以回应,事情便都成了她的不是。何况温承晔的现有几位妃子都背景极大,比较起来,就她单薄。温承晔虽然极为袒护她,但他那样忙,万一有个疏漏的时候……所以甭管这皇后是真情也好,假意也罢,别人看到皇后都这样对她,之后就算忌惮皇后的威严,也不敢多说什么。

两人三言两语地说了几句话,突然有宫女凑到尚惠宁耳边小声说了两句,只看尚惠宁挑眉一笑,“莞妹妹还没和其他的两位妹妹见过吧?赶巧今天是个好日子,两位妹妹要来我这里拜访,”她喝了口茶,抬头看她,“不如一起见见?”

鱼晚想了想,便点了头——这倒是真的,进宫以来成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温承晔又免了她许多规矩,还真没见过那两位。

“按道理兰妃和宝妃妹妹都早该觐见莞妹妹的,但听说皇上觉察到你身子还没完全恢复好,免了两人的请安,”话说到这里,尚惠宁笑意微敛了些,“皇上一心系朝务政事,因此后宫姐妹算是少的。至于这两位……”似乎是在想形容的措辞,尚惠宁的眉头皱了皱,“兰妃妹妹性子安静,不大善言谈。至于这宝妃妹妹,性子豁达了些,有什么说什么,如果过会有什么不当的地方,还请莞妹妹多多担待,不要和她较真才好。”

她如果不这样说她还没精神了,一提起这个,鱼晚身子挺直,立时来了劲头。

在这宫里仅待了一会儿便觉得无聊,如今来个有趣的,那多好玩呀。

几乎是话落的工夫,鱼晚便听到耳边一声传禀,“兰妃娘娘,宝妃娘娘到!”

鱼晚抬眸时,两个女人已然跪到自己面前。一个身着紫色宫装,头压得极低,从鱼晚这里看过去,因角度缘故,只能看到皮肤白皙,根本看不到长什么模样。而另一个衣着为蓝的姑娘,尽管也是跪着的,但身子却挺得很直,唇角微抿成一条线,偏着脑袋也不看她,隐隐透出几分倔强。

尽管长成个大人样,可这脾气分明还是个大孩子嘛,鱼晚不由笑出声,“这便是宝妃?”

此话一落,宝妃立时回过头来,“贵妃娘娘猜得对,妾静恩。”说罢便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见过贵妃娘娘。”

鱼晚努力从脑海里找寻,终于想起这个静恩的身份,原本是杞国的某郡主。所以怪不得她现在说起话来,还一副了不得的公主脾气。

比如只要是她问话,这静恩就算是在那喝着茶,也要放下茶杯,起身,恭敬地行礼,先甭管话答出什么,出口便先是“回贵妃娘娘的话”这几个字。看着像是礼仪及其周到,其实却一眼也不看她。这样轮番来了几次,鱼晚终于忍不住,“看宝妹妹这个话头,像是对我有意见?”

瞧,这次又是站起来,整个人硬邦邦的,“回贵妃娘娘的话,静恩不敢。”

鱼晚不由失笑,“你这样子还……”

这静恩面无表情,接着便堵上来一句,“何况,相比贵妃娘娘的年纪,静恩应该大上一岁,实在也担不起妹妹这两个字。”

这话连尚惠宁都听不下去了,“宝妃!”

鱼晚摆手,示意皇后不要说话。宝妃自己硬邦邦地不去看她,她却偏要让她将自己看个仔细。“宝妃啊……”鱼晚起身,缓缓走过去,笑容一分分敛起来,慢慢抬起右手,众人都以为贵妃被激怒,下个动作便是打她,一时间都静了下来,连宝妃自己都闭上了眼睛,却听到头顶蓦然传来一声轻笑,“宝姐姐这头发上沾了什么东西——”鱼晚歪着头,“既然宝妃比我大,那我就唤一声宝姐姐,怎样?”

宝妃终于抬起头,眼睛已有了些情绪,可语气却仍清冷,“贵妃娘娘位分尊贵,静恩更不敢担起姐姐两个字。”

“姐姐也不行,妹妹也不行,宝妃你也太难伺候了些!”鱼晚猛然起身,冷冷一笑,“不是说我位分高吗?那好,今天我就体验一次位分高的好处。当着皇后娘娘的面儿,甭管你答不答应,今天我就把这个宝姐姐叫到底了。”

没想到宝妃竟是这个脾气。

临走时尚惠宁再三鱼晚不要动怒,说宝妃就那个性子,犯不着和她计较,她自会教训她。鱼晚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微微一笑,“看出来宝妃是对我有意见,皇后娘娘就不要插手了。”她深吸一口气,“如果娘娘为了我把宝妃给训一顿,到时候传到别人耳朵里,又要说我借娘娘生事,于我于娘娘都不好。”

“莞妹妹讲究后宫和睦的心固然好,”尚惠宁唉声叹气,“可宝妃这脾性……”

“娘娘就不用挂着这个了,我自然有办法。”

她倒是说自然有办法,可是又能有什么办法。

鱼晚的策略是,跟踪。

鱼晚慢慢随着宝妃的脚步向前走,正好看到她在一个回廊拐弯的地方停了下来。鱼晚看了看四周,从那回廊后面的花圃找了个地方坐下,这儿花开得极为热烈,再加上有棵偌大的柳树挡着,看起前面来简直是天时地利。

看鱼晚这副模样,玉蓉有些着急,“娘娘,您如果真的生气。把这事告诉皇上该有多好,这样……”

“告诉他多没有意思?”鱼晚挑眉,一把抓住她的手,“看戏!”

“我就不明白你们有什么好害怕的,你瞧瞧如今连皇后娘娘都被她收了,看她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仿佛她才是这个后宫的主子,”虽然在树叶摇摆间看不清楚宝妃的表情,可声音却极其清楚,“你听听这话,还管我叫宝姐姐,这不寒碜我吗?”

“你小声点说话,”一旁的兰妃急于捂着她的嘴,却被她推到了一边去,害得兰妃更加慌张,“这宫里处处是耳朵,你就不怕被她听见?”

宝妃气咻咻的,脚猛地向旁边的石头沿一踢,“别人在这宫里有耳朵我还信,她能有耳朵?”说完又“嗤”的一声笑,“她也得有时间布置那耳朵啊,一有空就和皇上腻在一起,就差上朝她也跟着去了——再说了,有耳朵是因为怕别人加害,她有皇上那么个好靠山,到底有什么还好耳朵的?”

“不管怎么说,以你这副脾气,总得注意着点。她现在正得宠,我们……”

“说到这个我更气,这都册妃几天了,皇上到你那边看看没?”

鱼晚模糊地中看到兰妃的头摇了摇。

“我也没有!想咱们几人中,因为之前的关系,皇上还算宠我的吧?可是这么多日子了,竟然一次也没过来!”提到这,宝妃显然更加愤慨,“就算是晚上被那女人缠着吧,可白天呢?哈,这都什么事情!”

“不管是什么事情,宝妹妹生这么大气总是不妥当,”兰妃叹气,“今儿个就冲你瞧她那态度,我是硬吓出一身汗来。”

“有什么好吓的?她能杀了我?”宝妃一仰头,“我只不过纳闷皇后娘娘的态度,前日子提起她还皱眉头,听说还因为册她为妃和皇上差些吵起来了,怎么能现在完全变了个样,简直就和亲生姐妹一样。”

“我也……”

“兰姐姐,你看你和升仙了似的,成天什么都不管,可我做不到你那样子嘛,”烦躁地转了两圈后,宝妃一屁股在那石凳子上坐了下来,“我一想到我那脸上次被她伤成那样就来气,凭什么这样的人还……”

宝妃的话还没有说下去,左腮却突然觉得痒痒的,她气愤地往旁边一坐,以为是飘舞的柳絮在作怪,又猛地踢了一下树干,怒道:“都什么东西啊,连这柳絮都欺负我!”

“真不知道,你哪来那样大的气。”

“我就不明白兰姐姐你怎么能不气?”宝妃孩子气的抓了下脸,反过头来看她,“上次那胭脂毒的事情你忘了?虽然我中毒中得最狠,但你不也差点死了吗?”

“皇上说了,那是那个苏以年的错,与莞贵妃没有关系。”

“这样的鬼话你也相信?”宝妃气地又站起来,还泄恨似的跺了跺脚,“那可是他们申家铺子的胭脂,那……”宝妃地话说到一半,她的脸又开始痒了起来,她剧烈地抓了下脸,却仍感到腮上似乎有毛毛虫在蠕动,“这儿老有东西掉到我脸上,痒得很,”宝妃一把抓起兰妃的手,“兰姐姐,咱们找另一个地方说话去。”

两人刚走出去两步,却听到头顶轻飘飘的传来声音,“要躲到哪儿去?”

脚步蓦然停住,两个人都是一惊,“姐姐,你看到有人在说话吗?姐……”

“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贵妃?”宝妃循着兰妃惊慌的目光看过去,这才看到高台上半弯着腰的鱼晚。她的唇角微扬,此时正手拿着一根柳枝,晃晃悠悠地看着她,那细长的叶子蹭着她越来越近,宝妃这才知道自己刚才痒是怎么回事,“你……”她倒抽了口气,脸涨得通红,“你怎么出现在那里?”

鱼晚得意洋洋地晃着柳枝,慢慢站起身,懒洋洋道:“宝姐姐比我入宫入的早,规矩也应该比我熟练才对。按照规矩,现在是不是该行礼,向贵妃娘娘请安了?”

“你……”宝妃咬唇,最终还是低下头,“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

“脖子挺得太直了,重做一遍……”

“你真……”宝妃狠狠地登了鱼晚一眼,却将头低得更低了些,声音也开始变大,“贵妃娘娘……”

“声音这么大,你是对我有意见么?”鱼晚摇着柳枝,笑吟吟的,“知道的人知道这是请安的,要是不知道的人听见了,还以为你要向我索命呢!”

“那娘娘到底要我怎么做?”宝妃性子上来,干脆站直身子仰头看她,“我知道我在背地里说坏话,犯了娘娘的忌讳。那么请娘娘责罚,怎么着我都受着就是了。”

“谁说我要责罚你了?”鱼晚微微侧头,看她恨不得要气死的模样,慢慢走下台阶站到她对面,“宝姐姐,我这是在提醒你,在宫里说话要小心些。背地里说人坏话其实也是门学问,这头一个要注意的,就是对地形的把握。要是我在上面再不出声,我实在怕你把我申家的祖宗八代都提留出来痛骂一遍。”

“我……”宝妃气到身子哆嗦,“反正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很好,那你继续说吧,我可没闲心听下去了,”鱼晚向前走过两步,突然回眸一笑,“对了宝姐姐,你现在该说恭送贵妃娘娘才是。我走了,明儿你来我宫里请安再见。”

“你……”

鱼晚坚持了一路,好不容易到了莞憬宫,终于扑哧一声,忍不住笑出声。

鱼晚想起那宝妃气鼓鼓的样子,实在是十分有成就感。只安静了一会儿,鱼晚喝了口水,又忍不住笑,“你们看见她最后那个样子没?脸都气紫了……”玉蓉看她高兴,连忙又递过一杯水,“娘娘高兴固然好,但也别饶了那宝妃,您看她那副猖狂的样子,”看她笑得更加厉害,只能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娘娘小心些,可别因为这个再呛着自己……”

这话简直是预兆,本来还没呛,因为这句话,鱼晚一口气没上来,一声接过一声地咳嗽起来。

“娘娘!娘娘!”

“不用拍了,我没事。”鱼晚的眼泪都咳嗽得流了出来,好不容易直起身子,连连摆手,可第一个意识却仍是笑,“我真不是故意的,但想起宝妃那样子,就……”

身后突然安静,低沉的声音如春风般拂过耳朵,“就这样高兴?”

鱼晚倏地抬起头。

那双漆黑如梦的眼睛,仿佛是最幽邃的井,总吸引着人往最深处去看去。鱼晚看着温承晔怔了一怔,回神过来,却已经看到他坐在她的对面,“还没进门就听见你笑了,”他端起一旁宫女递上的茶浅饮一口,身上却有异样的味道飘过来,“现在一看,居然把眼泪都笑了出来。”

温承晔这样一说,鱼晚不知道为什么,竟有些不好意思,“刚才喝水没注意……”那刚才也是他拍着自己的背吧,想起那轻柔的动作,她不自然地缕了缕坠在颊边的发,“也没听到你进来。”

“朕没让他们通报你怎么能听见?”温承晔轻轻一笑,却又皱眉,“朕听说了玉坤宫里发生的事情,原本还想过来治这宝妃的罪的,倒没想到……”

鱼晚瞪大眼睛,“千万别治她的罪!”

“为什么?”

她不假思索道,“她多好玩啊。”

“……”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认真,温承晔被她这个理由弄得一时无言,“朕听说玉坤宫的事,以为你会被她气得够呛,这才赶了过来。没想到你竟然为她说情。”

这话刚落,便看到从门外窜进来个小太监,“禀皇上,贵妃娘娘……宝妃娘娘有要事求见,现在在外面等着呢。”

温承晔微微抿唇,扬声道:“要事?”

“肯定是找我来寻仇来了,”唇角又漾出笑意,鱼晚突然回头,“皇上,你先躲起来好不好?”

“躲?”

“是啊,快躲起来。”话说着,鱼晚便伸手把他用力往内室推,“我先和宝妃说着话,没喊你出来,你先别出来。”

她推着他胸膛的手居然还很用力,被她闹得没有办法,温承晔只能哭笑不得,“好,好。”

可想而知,宝妃是黑着多么黑的一张脸进来的。

仍是那样一副姿态,几乎连头也没有抬,进门便是硬邦邦地跪下去,“臣妾静恩给皇上请安,给贵妃娘娘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

“宝姐姐,”她话还没有说完,鱼晚便打断道,“向皇上请安做什么?这里可只有本宫。”

“可……”宝妃立即瞪大眼睛,“可我刚才还看到皇上进来了啊。”

“可是现在、这里、没有。”鱼晚看着她,一字一字道,“我本来还以为你过来是要请罪,但看起来并不是,宝姐姐此行,是特地来找皇上的?”

宝妃的脸色青了青,嘴里仿佛是嘟囔了句什么,但看到鱼晚目光杀过来,还是又灰着脸低下头去,“臣妾确实是来请罪的,方才是臣妾对贵妃多有不敬,还请贵妃恕罪。”

“宝姐姐,我其实有一样本事你不知道,”鱼晚慢慢靠近她,“其实我会读心术,你晓不晓得?”

她猛然抬头,瞪着鱼晚,“你撒谎。”

“真的,你不是说我被皇上独宠吗?你看我长得也不好看,性格也不如其他人好,怎么占得这独宠的?就是凭借这读心术啊,”看着她已经有几分相信,鱼晚干脆又夸张几分,“你应该知道前朝盛传有狐妖之术,那么现在有个读心术也没什么新奇的。何况我申家行商天下,什么奇巧的事情没有见过。”她深吸一口气,唇靠近她的耳朵,“你猜,我刚才猜出你心里在想出什么?”

宝妃居然一个哆嗦,迅速朝后退了一步,“什么?”

“你刚才嘟囔的那一句是,如果早知道皇上不在,就不来请罪了,对不对?”

她又是一凛,“你怎么知道?”

“我说过我什么都知道,偏你刚才还不信。”鱼晚微微一笑,又走开了一些,“既然你来到这里,我知道你是心直口快的人,我心里也藏不住事,咱们现在就把话说清楚。你在路上说的那胭脂毒,不错,那确实是我申家出来的东西,但是,那毒,确实不是我下的。我没想有意加害你们。”

宝妃挑眉,摆出一个“谁信”的表情。

鱼晚蹲下身来,“我知道你或许不会信,但是你有问题可以直接问我,只要能回答的,我都告诉你,行不行?”

“贵妃娘娘别骗我了,”宝妃勾唇冷笑,“虽然现在说得挺好,但以后把话都透给皇上呢?到时候我就算是没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让中间人这么一传,也必然是罪恶滔天,到时候吃亏的还是我。”

“我可以保证,皇上不会怪罪于你。”鱼晚叹气,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是说皇上独宠于我呢吗?如果他怪罪你,我替你顶着。”

“真的?”

鱼晚用力点头,“我们行商的人最讲信誉,凡事都喜欢表现在纸上,立个字据。你如果还不相信,我可以先写个东西,”随即招呼人端来笔砚,刷刷写下几行字,“这个你收着。如果以后一旦有些什么事,就说是我逼你的。”

宝妃狐疑地看了鱼晚一眼,脸上终于摆出一个类似于如释重负般的表情来,“反正回答问题的是你,我顶多是个提问,也不会有什么偏差。”将那纸塞到袖筒里,又像是在劝自己,她抬起头,“你别以为我真信你了,那胭脂毒怎么就不是你下的?”

“你为什么要认准毒是我下的?”

“第一,那胭脂是出自你们家的,别人根本无从插手。第二,这千枝青可和你……”她话没有说下去,显然是忌讳“苏以年”那个话题,但随即又咬唇,“这第三,你有下毒的缘由啊。因为看我们嫁给皇上心里难受,在立后大典进行的时候,你不还摔了一跤,想要引起皇上注意吗?皇上当初没搭讪你,所以……”

“所以引发我的仇恨,将这怨毒转嫁给你们?”鱼晚接过话去,“这事我谁也没告诉,单告诉你。”她突然将手伸了出来,撸起袖子,“你看看……”

“看什……”宝妃原本还一脸迷茫,待鱼晚指上去之后,随即大惊,“怎么弄的?”

“你是原杞地人氏,没有来大池,自然不知道这些,这都是我当初不懂事造下的孽。”她笑笑,“我那天为什么摔倒,是因为跪了时间太久,想要用手撑住地休息一下,却忘记了这双手是受伤过的——自从那天起,这只手便有了个毛病,再也不能支撑,不能提重的东西。所以啊,”她叹过一声气,苦笑道,“冤死我了,我真的不是想故意勾引他。”

“那那胭脂毒——”

“我下面的话只告诉你,你可不能转告给别人。想起我自你们册妃后被关进大牢里,出来的时候却中毒了吗?当时人都说我是因为万念俱灰,自己下的毒,其实……”

“这宫中有人故意要害你?”

鱼晚把指头触到鼻尖,示意她小声一些,头却轻轻点了点。只见宝妃面色惨白,显然是不敢相信事情真相,“接下来的事情就更悬疑了,查出是宫中有人害我,苏以年利用这事又害了你们,那时罪名却都落到了我的身上。如今你也该知道那苏以年究竟是什么人,别人也肯定告诉可你我和皇上之前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这些事情联合起来想一想,所以知道我话到底是真是假,应该也不难。”

“只是贵妃为什么要将这些事告诉我?”

“因为你和我是一样的人啊,都曾经毫无心机,只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我申鱼晚被别人怎样看无所谓,反正从小到大也都是这样过来的,但有些人不行,被这样的人误解,会心里很难受。我们这样的性子,再这样下去早晚会出事的”她笑笑,重新看着她,“我初入宫廷,在这里没有朋友,这在宫中之人多说话富含心机,明明想的是黑,说出来却非要强调是白的。今天见了你,没想到你会是这样的人,就像是想起了从前的自己。因此……很亲切。”

宝妃皱起眉头,仿佛是想了想,“好了,我信你,”她像是作出什么重大决定一样,再次看向她,“我信你不想害我是真的,可是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我讨厌你还和你说这些?”

宝妃撅唇,不满道:“可你刚入宫来,就抢了我的丫头!”

“你的丫头?”

没想到她更加委屈,嚷道:“采静啊。”

“啊,是那个丫头!”鱼晚猛地拍了拍脑袋,悔恨道,“当时我只是觉得她心灵手巧,也不认识你,倒是没想那么多。你既然离不开,再召回去得了。”

说完便抬起手,欲招采静过来,“采静!”谁知这一声没招来采静,却招出来另一个人,“你……”仿佛受了大骗,宝妃面色如灰,“你”了半天终于低下头,“臣妾不知道皇上驾临,若有……”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胳膊便被人拽起,还没反应过来,鱼晚已经拉着她的手到温承晔前面,“皇上明鉴,刚才一番话都是鱼晚主动和宝妃提起,以后若有意外,都是鱼晚的错,和宝妃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宝妃心里忐忑,唯恐以后有个疏忽,还请皇上给个旨意,如之前的话有任何不对,希望皇上恕罪。”

温承晔浅叹一口气,“也没什么好恕罪的话,一切都是实情,朕答应你,以后宝妃有什么事,朕都不追究好了。”

听完这话,鱼晚向宝妃眨眨眼睛,小声道,“我没骗你吧?”

“我……”

“既然皇上在这,”鱼晚把宝妃的手拉的又紧了些,抬头道,“希望皇上做个见证,虽然原本这宫廷后妃都称姐妹,可大家都知道,这姐妹面和心不合的实在太多。今天我和宝妃性子相投,不如就做一对真正的姐妹。以后在深宫之中,宝妃若有难过的事,我申鱼晚出头为你担着,同样,我申鱼晚若有不测,宝妃来帮忙。你说怎样?”

宝妃愣了愣,第一次恭敬地叩了个头,“谢贵妃娘娘抬爱。”

“既然鱼晚都这样说,朕就不说什么了。”温承晔抬手示意他们起身,看向宝妃的时候目光莫名多了几分无奈,“静恩,虽然鱼晚欣赏你这样的性子,但是不管如何,以后说话总得小心些——特别是刚才那些话,即便心里已经有了见解,但也权当是没发生过,烂在自己肚子里,知不知道?”

她咬紧唇,“臣妾明白。”

目送着宝妃离去的背影,申鱼晚回过头,越想越想笑。

“承晔,你听到没有?”一屁股坐在软榻上,鱼晚笑得捂住肚子,“你到哪里来弄得这么个宝贝姑娘……瞧我刚才信口胡诌了个读心术她都相信,那眼睛瞪得那样大,简直是要掉下来了……”

说完这话,回头一看,却发现温承晔微微一怔,那样子仿佛是没有听懂,鱼晚又在他面前拍了拍手,“你是不相信还是没听懂啊承晔?好玩的事情我还没和你说呢,”越想越忍不住笑,申鱼晚简直是张牙舞爪的比划,“今天下午,我们一起在玉坤宫出来,连我都知道隔墙有耳这句话,可这宝妃却偏偏咬牙切齿地将我骂了个狗血淋头。你是没瞧见,她看到是那柳条逗她玩的时候,嘴巴都气紫了……温承晔,你去哪里找了这么个好骗的姑娘?”

这话刚落,只见温承晔直直盯着她,那眼睛似惊讶似欣喜似期盼似不敢置信,总之,万般复杂的颜色盯得她有些发毛,“你觉得不好玩?”她不自觉后退一步,“或者是,我说错什么了?”

她只踏出去一步,肩膀却被人猛地握住,温承晔低头,“你刚才叫的什么?”

“我……”他这样一说,鱼晚心中警报大作,“我刚才叫了什么?”鱼晚迷茫地看向四周,却见宫女们眼神瑟缩,目光是显而易见的别有意味,这样的眼神倏地点燃了她刚才的记忆。鱼晚蓦然抬头,恰迎上男人那双深邃的眼睛,“乖鱼晚,”目光柔和的像是要溢出水一样,他声音放的那样轻,“仔细想想,你刚才喊了我什么?”

这样的表情实在是蛊惑,鱼晚低下头,随即便要低下身去,“请皇上恕罪,鱼晚一时忘形,才……”

话还没说完,便听到一声厉喝:“你们都给朕下去!”

只简单的一句话,便像是倾盆的水,将眼前男人目光里的渴盼完全浇熄。

见过柔情的他,霸道的他,**的他,隐忍的他,却从没见过眼前男人这个样子。像是在努力隐忍,他的拳头用力地攥了起来,可呼吸粗重,却又像是下一刻便要将眼前的人给拍死在掌心,“鱼晚啊,申鱼晚……”他咬着唇,突然转过身去,心烦意乱地在大殿里来回踱步,就当鱼晚不知所措的时候,只听头顶一声重叹,他又折了回来,“君子一言,朕说过朕不再逼你的,之后事情随你去做,再也不逼你,可是,”看着她的目光却是深沉无奈,他凝视着她的眼睛,“朕原本便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你到底要朕怎样做?”

被他这样的眼神弄得一颤,鱼晚不由开口,“皇上……”

“你告诉朕,就打算和朕这样下去?就这样看着是一家人,却要冷漠一辈子?”

“今天你就说朕是逼你也好,威胁你也罢,有些事情放到朕心里都要憋死了,你下一步判处朕死刑也成,但朕也得说下去。之前的事情是朕对不住你,但你总想着你自己多难受,知不知道朕的难受一分也不比你少?你说得对,朕原本是想拿你当个工具,当个跳板,可朕如果能料到以后会对这个跳板动情,怎么也不会做那些事情。”他深吸一口气,“从你嫁给苏以年的那段日子起,你知道朕是怎样一步一步,终于熬到了今天?朕知道你是记恨朕用苏以年来逼你嫁,可是你告诉朕,凭你的性子,朕如果不用这个方法,你会和朕在一起吗?你断然不会!”

“你那时在牢里捅了朕一刀,朕想,许是这样你才解恨,权当朕还了你一命。到了后边,从赵云蔓送殡一事开始,你屡屡被进犯,朕当时又想,好,只要你出气,只要你能把仇恨压下去,过得舒服些。这些朕都不在乎,你做就是了,朕给你挡着。你做一辈子,大不了朕给你挡一辈子,朕就不信搭上朕的命,熬不过你解恨的那天。可是申鱼晚!”他突然重重地喊起她的名字,“朕知道你最恨朕用苏以年来逼你入宫,但是你仔细想想,朕如果不逼你,依照你的别扭性子,你怎么可能会和朕在一起?”

面对着他的愤怒发泄,鱼晚的头垂得极低,低到他看不到她的脸,可开口说出的声音却无比平静,“可是现在,你要我做什么?”

“朕要你做什么?”温承晔猛攥住鱼晚的肩,用力往上一提,逼她看向他的双眼,却发现她微闭眼睛,已经流下泪来,“朕就让你回答朕一件事,之后的事情,不管怎样朕大不了都认了。申鱼晚,”他攥着她肩的手又用力了些,“你答应下来入宫,真的全为救那苏以年的命?这条路走到现在,真的对朕没有了一点感情?”

“这样的问话有什么意思?”她抹去眼泪,仰头看他,想要挤出一个笑容来,“都已经走到了这里,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是的话朕留你在宫里,你之前为朕做一分,如今朕会还你十分。朕让你前半辈子痛苦,以后定许你后半生幸福。如果不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苦笑起来,“朕就放了你。你出宫以后可以继续做你的申家生意,朕可以替你挡风护驾,绝不会再阻碍你。至于这宫中,大不了说朕的莞贵妃突发恶疾好了。”

他的声音明明极轻,却犹如闷钟一般回旋在她的耳畔。刹那间,那么多昔日的记忆在眼前一遍又一遍回演,她追着他马车痛哭,而他甩给他那样毒辣的一味名叫千池散的药;她在众人面前说她已经是他的人,誓死不会嫁给其他人,可他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那样一句话犹如最重的毒誓——宁做公主奴,不做商女夫。

那句话仿佛利刺一般刺入她的心,之后的每个日子,都会在她心里拔出来再重重戳进去。鱼晚闭了闭眼睛,只是用力摇头,泪水簌簌在脸颊而落。

“很好,朕难受了这么多日子终于有了个答案,甭管是好是错,也是不亏,”别过身去,温承晔语气是刻意的轻缓,“朕吩咐下去,明天便让云间送你出宫。”

“皇上赐莞贵妃娘娘茱玉如意瓶一对……赐娘娘蓝音纹莲屏风一架……”

自酉时始,便不断有这样的东西送入莞憬宫。申鱼晚刚要起身,便见殷全摆手,“皇上说了,东西没运送完,贵妃娘娘可以不谢恩行礼。等都送过来,贵妃娘娘到时候一起再谢也不迟。”

“这样么?”鱼晚又跌回软榻上去,“那劳烦公公帮忙传话,多谢皇上体谅大恩。”

“伺候贵妃是奴才的分内之事,所以娘娘提起‘烦劳’两个字,奴才断不敢当,”也知道一些前面的事,与骆云间不同,殷全一向对这个性子娇纵但却极其别扭的贵妃没有好感,便皮笑肉不笑道,“皇上所赐东西太多,怕是还要再打扰贵妃几次,到时请娘娘不要烦奴才才好。”

说完便转身而去。

“殷公公,”殷全正要走出殿外,只听身后一声低呵,申鱼晚渐渐走了过来,“鱼晚想问公公,公公是否对鱼晚多有不满?”

“娘娘此话从何而来?”

“您每次和我说话,虽然是笑着的,但那样子比哭真好看不了多少,如果不信我的话,”鱼晚伸手抓起一旁的铜镜,举到他的面前,“不信您自己看看?”

殷全静静地看着她,“贵妃娘娘到底想说些什么?”

“是您想说些什么才对,殷公公。”鱼晚抬手把下人都遣退下去,瞳子骤然缩紧,“他,运这些东西来,是什么意思?”

“皇上之意老奴一向推测不到,”殷全表情有些高深莫测,“娘娘如果想要知道,最好亲去问问。”说完这些,他又转头欲走,“从玉坤宫到含思殿,娘娘以为要走多长时间?”

鱼晚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娘娘从不出门,大概没有数过,玉坤宫虽是中宫,但却离皇上寝宫含思殿较远,如果是平常迈步,大概要走四千多步才能到达。可是皇上今天,却用了从含思殿到莞憬宫的时间,完成了从含思殿到玉坤宫,再从玉坤宫匆忙到莞憬宫的一个来回。这样的速度,娘娘认为怎样?”

这问题太复杂,鱼晚愣住。只听殷全轻声一笑,“望娘娘仔细想想,如果没能明白,或许还可走一走看一看,”说完又一躬身,“奴才先行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