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礼表上密密麻麻的程序,其实做起来倒也简单,鱼晚只听到耳边响起一次又一次的“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耳边数着听到第十一遍,这礼也差不多成了。

并不像记忆中上两次婚礼时那样啰唆,这次册妃大典,大概温承晔也知道她记性不好,招呼了两个嬷嬷在旁边提点教育,凡事她只要跟着做就行。

可即便如此,还是苦了这个脑袋。

头上顶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看着五彩缤纷很是好看,可只要一动,便扯着脖子筋疼。

旁边宫女提提示时辰还早,鱼晚坐在榻子上实在熬不住,便想着先靠到床头上歇一歇。谁知刚走到内室便呆住,昨天那床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撤掉,转而换上去的是她在晚园熟悉的映楠床,不敢置信地触上去,竟连上面的被子与床单都是她之前最喜欢的东西。而慢慢放眼四周,她发现何止是床,内室许多布置都是从晚园挪过来的旧具。那梳妆台上的镜子依然带着一点小小的裂痕,那是温承晔出走的时候,她一时烦躁将东西扔上去砸坏的。

突然,有了一种不知道身在何处的感觉。

“有些东西实在是运不过来了,他们说,年月久了,一搬运就容易散掉,”正陷于难以置信的情绪中,身后突然响起熟悉的低沉,“你先将就着用些。”

鱼晚仔细看着他,或许是因为饮了几杯酒,平日微微发暗的脸蒙上了一层浅红,映得那双漆黑的瞳子越发熠熠生辉,“你这是闹得哪一出?”她手在妆台上慢慢滑过,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这样大费周章,也不怕我多想?”

他仿佛饶有兴趣,干脆抱起肩站到她对面,“你会怎样想?”

“想你在讨好、巴结、奉承、迎合我呗。”说完,鱼晚挑眉,作势要坐到**,“虽然这不可能。”

他却一把抓住她的手,“怎么不可能?”看着她呆呆的样子,又笑起来,“朕就是在取悦你。”

“……”

“你不是说之前都是你在追朕么?那么好,就当是个全新的开始,以后,由朕来顺着你。”嘴角是勾起的,可他的眼睛却没有一丝笑意,轻轻把她转了个圈按下去,“你先坐着,朕把你这一头的东西给弄下来。这一头的东西,看着就重得不得了。”

鱼晚慢慢拂开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满是狐疑,“你……”

他眼睛里满是和煦,浅笑道,“朕又怎么了?”

这样的眼神太过蛊惑,猛然让鱼晚想起初见他时的情景,但接踵而至的是那不断的伤痛,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冷淡,“仪式也成了,你什么时候放苏以年离开?”

话毕,对面的男人瞬间安静。那双眼睛幽深若谷,竟让人不敢直视。

良久,才听到他淡淡回复,“事情早就安排好了,车子大概已经到了北华门门口候着,怎么?你想看着他走?”

鱼晚抬起头,“我……”

“皇上……”

温承晔反身,不悦地拧起眉,“贸然闯进贵妃寝宫,殷全,你最好是有着要命的事!”

殷全小心翼翼地看了鱼晚一眼,目光又投向温成晔。他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快走几步到了外面。鱼晚只听到极细小的说话声,隐隐约约还带着她的名字,刚想问个究竟,宫外突然传来几声突兀的大叫,“鱼晚!我要见申鱼晚!”

她心里狠狠一紧。

紧接着便是殷全扑通跪倒在地,“皇上饶命,奴才原来已经把他带到北华门的,没想到他一个劲儿地反抗,到底是找了过来……奴才实在是不敢轻举妄动,所以才……”

“你……”温承晔咬牙切齿,怎么也想象不出会有这样的事,“你们六个人,难道看不住一个?”

“实在是这苏以年脾气太拧,说不见到莞妃娘娘便要割喉自尽,他死了事小,奴才怕他万一出了事,莞妃娘娘怪罪下来,再迁怒到您的身上……”

温承晔脸色暗沉,紧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那皇上,到底是让见还是不让见?”话落,又是一声“申鱼晚”喊了出来,吓得殷全一个哆嗦,“皇上您得赶紧拿个主意,这个动静让人听了,岂不是……”

“不是要见我吗?那去见好了,”只见申鱼晚从内室慢慢走了出来,仍是那身艳红的宫装,映衬着她白皙的脸庞如透明一般,格外娇艳与纯净。她在一旁坐下,微笑道,“殷公公,外面有点冷,如果您方便,把他叫进来行不行?”

殷全看向温承晔,见他点头,这才如获大赦地起身,“老奴遵旨。”

尽管刚才在内室已经做好了足够的思想准备,但鱼晚还被眼前的苏以年吓了一跳。

在她的心目中,这个男人,不管是面临韩廉的虐待还是面对她的无理取闹,脸上一直是温和的。以至于在她的眼里,他虽不似温承晔那样强大,但也是无坚不摧的,仿佛什么都影响不到他。

可是如今的他,在进门之后,便死死地盯住她的衣服,那双平日总是淡漠的眼睛里似是聚满了狂风骤雨,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逼慑与锋利。一向齐整的头发此时胡乱地束在脑后,衬得那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苏以年,你还要看多久?”鱼晚微微垂头,顺手拿起一旁的茶杯浅啜一口,“不是说有话要和我说吗?”

苏以年眼睛蓦然瞪大,倒抽了口气,“申鱼晚,我有话要和你说,”他微微侧向一边,“皇上,请您先暂避一下。”

“你……”

“皇上有什么好担心的?如今是在您的地盘,我就算想带她走也不可能。”他冷冷勾唇,一双眼睛还是在执拗地看着眼前的女人,“总是一起过了这么久的日子,临走之前还有些事情要交代。希望您能成全。”

看了一眼鱼晚,温承晔终于叹气,“也罢,鱼晚,那朕先出去,你如果有……”

还没跨出去两步,他的袖子便被她抓住,“你在这。”

“鱼晚……”

“你在这,我走。”她说完这五个字,微微一笑,突然把茶杯用力地放到了一边,她唇边笑意一点点敛去,“你凭什么要走?比起你来,他只算是我的前夫。况且他不是想要见我吗?如今见也见了,皇上也该实践承诺,赶紧让他上路。其实,”她眼睛微眨,嗤笑一声道,“苏以年啊,你不用和我说,我也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们大男人不都会说这些吗?什么不要你为了我牺牲,要死一起死什么的。但是苏以年啊,我还要再说一句,我真的只是为了偿还你上次救我的情分,一命还一命,就这样简单。”

“申鱼晚!”身后响起利剑抽出的冷厉声音,鱼晚微微侧头,只见四五把剑直指向苏以年的脖颈,而他仍要向前冲,一副不和她说话便不甘休的架势,“鱼晚,我就和你说一句,就一句话……”

她的脚步停住。

“说什么一命还一命,就那样简单……说什么是为了救我?其实你还是想和这个男人在一起的对吧?”他的声音突然艰涩至极,“就算是没有这件事,你还会拼死和他一起?”

鱼晚微微蹙眉,过了一会儿又回头,笑容满面道,“对。你分析得很对,就算是没有这件事,我也会和他在一起。”

“你不是不知道我是多死心塌地的人,当初在韩府里你不就分析么?说我处处和他作对,实际就是放不下他。说起来多亏你啊,苏以年,”她眼睛直直盯着他,眉眼弯弯,“其实我当初还不明白自己的心思,以为自己只是对他恨。所以才一个劲儿地想要报仇,是你让我明白了对他的心思,再说你看上我不就是因为这点吗?有情又不舍,这样彼此折磨,才有意思。”

说罢,她转身就走。

那宽大的袍子摇曳华地铺展在身后,又似最鲜艳的血,一瞬间就跋扈地弥漫了他的视线。苏以年向前伸出的手终于垂了下来,只听到耳畔一声寒利,“来人啊,速速送苏少爷出去!”

紧接着胳膊像是被人扯掉似的痛,四周立即有人上来架住他的身体往外拖,苏以年像具木偶似的任由他们拉拽,眼看着快要到门口。却突然有风从被扯坏的衣襟处钻了进来,明明是夏夜,这风却凉凉的,如针一般,密密地穿透他的肌骨。

苏以年一个哆嗦,仿佛突然从梦境中醒来。他倏然回头,挣开那些人的钳制,“皇上!”

温承晔顿了一顿,仍是向前。

“皇上,我有话要说!”

“有话要说?先是要和鱼晚说,现在又要和我说?”温承晔微微勾唇,“苏以年,你今儿个的话可真是不少!”话毕,他的眉头突然一皱,目光凌厉道,“把他拉下去!”

“皇上!”苏以年一声厉叫,“鱼晚不听我的话只是赌气,我敢保证,你如果不听我的话,会永生后悔!”

“怎么?如果朕不听,你又要割喉而死吗?”温承晔微微一笑,眼角却溢出几分凌厉,“如果那样,苏以年你算是打错算盘了,鱼晚尚且不在乎你的生死。朕又岂会在乎?甭管你是割喉而死还是咬舌自尽,于朕无关。甚至,死了更让朕舒坦。”

“我知道你巴不得我死,”苏以年冷冷一笑,语气突然放慢,“可是如果我说的事,是关乎申鱼晚的生死呢?”

温承晔蓦然回头,“苏以年,此等时刻,朕劝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若朕是你,就立即出宫才是正道!”

“是吗?那好吧,既然你不听,我就立即出宫好了,”苏以年一改之前撕心裂肺的嚎叫,笑容异常和煦温淡,“只是,您可别后悔。”

手触及到大门的那刹那,如愿听到身后一声厉喝,“你站住!”

“我就知道皇上会作出正确的选择。”

“不是要说话么?请说吧,”温承晔咬牙,“朕希望你最好不要说出些无关紧要的话。”

“到这个时候,要说的话当然是最最重要的。要知道今天是皇上的洞房花烛夜,春宵一刻,怎么都耽误不得,”苏以年看了看四周,“皇上,想听我的话,请到后园里去。”

“你放肆!”还没等温承晔发话,殷全便看不过去,“你以为你是什么人,非但不谢皇上饶恕之恩,反而还……”

苏以年却一点也不怒。眼神和宁,仿佛事不关己。

“殷全,你下去!让所有人都退出园子!”温承晔深吸一口气,突然大步向前,“苏以年,你最好祈祷自己能说出足够分量的话!”

“我知道我的话足够分量,但是皇上,前提是——”他随之笑着踏出莞憬宫,“您得有消化这个消息的胆子!”

“在说这话之前要先向皇上说一句恭喜,”等两人都走到园子里,看着散去的佣从,苏以年轻笑着开口,目光一派云淡风轻,“之前我还以为我必胜,没想到还是您技高一筹,怎样?重新得到她信任的感觉不错吧?你们俩是不是抱头痛哭,一起指责着我的不是来着?”

“苏以年,你如果把朕喊出来就为说出这些话,那真是没有多大意思,”温承晔目光平静,“何况朕能走到这一步,也是托了你的福气。你不是说只有朕死才能重换她的信任么?那么好,朕就去死好了。比起你来,朕更能豁得出去。”

“我一直很纳闷,你当初真的决定为她死?你就料定她一定会救你?万一她没赶及,我的刀子又太快呢?若是我狠狠捅进去,你可就没命了啊。”

“你以为呢?”温承晔一声冷笑,“到了现在,苏以年,你还以为你刺向朕的那一刀是因为你身手敏捷,善于把握时机?”

他的眼睛锐利地看过来。

“也罢,看在你要走的份儿上,朕便把事情都告诉你,量你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去。你不是说朕要死才能挽回她么?那么好,朕就死一次。知道朕为什么要打开牢笼要和你平等对话么?”唇角微扬,温承晔的目光却一分分毒辣起来,“朕是有意诱你出手,那日朕第一次和你说话的时候,便隐约发现了你身上带着不该带的东西。一人若想杀另一个人,是会捉住一切他可能认为抓住的机会的,在这样迫切心情的主导下,根本顾不得这机会是否会来得太过容易,只想着拼死一搏。所以朕就故意让他们把牢笼打开,故意和你一分分接近……果真,苏以年,你不负朕望,那一刀刺的,果真用力得很。”

苏以年深深喘气,“你……”

“对,还是你那话,你说朕死了才能被她信任。同样的道理,朕觉得只要逼着你杀朕,申鱼晚才能知道你的真实用心。到时候,一切便会不攻自破。”温承晔眸光微眯,目光隐隐透出些自得来,“真要感谢你苏以年,若不是你提点,朕还想不到走这一步。朕一向觉得你最能忍,但是到最后,你忍的还少了点……”

“你现在很得意?”

“拜你所赐,如朕所愿,达朕所想,”温承晔点头,“朕确实是很得意。”

“哈,那我告诉你,你得意还太早了!”苏以年转了个身,几声轻笑之后再转回来,“智慧的,英明的皇上,你不会以为我那日给你的,真的会是解药吧?”

温承晔眼睛一眯,紧紧地盯着他。

“请您用当时窃国夺权的脑子想一想,当时我是要把那刀子捅到你肚子里的,我这样恨你,怎么可能让事情如此简单?”眼见着温承晔脸色一分分变暗,苏以年抿唇,“所以啊,您不是说赢了吗?实在不好意思,你赢的得也不很利索。”

“苏以年,你最好不要胡言乱语,”温承晔咬牙,“如果不是解药,鱼晚怎么会在那天醒来?而且如今身子一天好过一天,几乎恢复到了从前的模样。”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小小地开了个玩笑。”苏以年墨色瞳眸滑过一丝光亮,“那刀上没毒,只是看着吓人。可是我后来给您的那解药,却是有些小毒的。”

“你……”

“我当时说皇上要三思再给申鱼晚吃,可是您怎么做的来着?二话不说,就给人家给喂了进去。”苏以年无辜地摊开手,恢复了往日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其实啊,我只是转变了个想法。那骆云间是有能耐的,一看就知道这是青莲雪刃。而青莲雪刃最有名的是什么?便是可以在冶炼之时,在刀体注入剧毒。为了捅死你,我可是什么招数都想了。想你们一见我用清莲血刃,必定会猜我用毒,而下一步,便会逼我交解药。既是如此,我干脆反着来好了,那刀其实是没毒的,到最后给的那解药,却是有毒之物。皇上你说我聪不聪明?”他扯起唇角,一点点笑了起来,“这可不不关我的事了,是你自己要毒药,亲手灌入你喜欢的申鱼晚嘴里的。”

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聚到了头顶,迎向这人挑衅的唇角,温承晔只觉得身体像是要炸开,“苏以年,你什么意思?”他紧紧攥起拳头,“你给朕的是什么药?解药又在哪里?”

“其实也不是要命的毒药啦,就是会有些耽误今后的生活。这药最大一项好处,男人服用会无法行男女之事,从此软不啦嗒的一辈子,甭想再硬起来,女人呢,则终身无法生孩子。即使侥幸受孕,生下来的不是怪物,也会是死胎。”他晃晃手,歪着脑袋看他,“其实说起来这事情怎么说得怨您,您实在是太沉不住气了,申鱼晚两天醒不过来便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殊不知,被这青莲雪刃刺中的人,少说也得昏睡个七八天。这下好了,这药倒是醒得快……”

晴天霹雳,温成晔咬牙道:“你说得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知道皇上性子多疑谨慎,但在这事上,我说的话可比您脖子上挂着的朝珠还要真。”苏以年抿起唇角,狭长的眼缝微带恶意,“这药我当时是准备给你用的,当时想的是你就算不被捅死吃了这药也可以,无法行男女之事,就算再穷尽一切,有勇有谋,这江山也只能姓温几十年,再到后来,事情可真难说。”他又笑笑,“所以说,对不住了皇上,您仔细想想,您聪明是聪明,可您干吗要让申鱼晚挡刀呢?挡刀之后,又干吗非要问我要解药呢?您和鱼晚成婚可以,可就是可惜,一辈子也要不到你们的孩子。啧啧,皇上,如今我说出这话,您是不是很……”

脖颈突然感到一阵勒痛。

抬眼便看到那人深邃的眼睛,他紧紧抓住他的衣领,攥着的手一分分勒紧,仿佛决意要把他勒死,“皇上,您力气可以再大一些,”尽管脸上爆出根根青筋,苏以年却笑得张狂,“放心,我受得住。”

“说,解药在哪里?”

“我说了,这药便可以称之为解药,只是有些副作用。”

“苏以年,你竟敢如此戏弄朕。”温承晔咬牙,突然往后退一步,“来人啊,把他给朕……”

“把我砍了?好吧,皇上,您来,”他话还没说完,苏以年便往前探了探脖子,侧抬起头时双眸烁亮,“但是您最好想想,这以后的事该怎么说?”

“明知道我骗了她,她还要拼死拼活救我一命。不管是不是你们还有旧情,但事情起码是这样的,”苏以年笑笑,“如果不是要救我,她不会嫁给你……你们那关系好不容易恢复到了两成,你就忍心因我的死,使关系再次破碎?”

“苏以年,你未免把你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我想得对不对,皇上您最清楚。依照鱼晚那个性子,如果知道我有个差池,那可……”苏以年笑了两声,随即转过身去,“好啦皇上,我该走了。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祝您今后好运,和申鱼晚百年好合,当然,也得有好合那个能耐才成!”

许是听到了他的狂肆的笑,周围立即窜出来几名侍卫,哗一下窜到苏以年周围,“皇上,我们——”

微微摆手,温承晔眸光暗沉,“由他去。”

“是。”

苏以年微笑,等到快要踏出门,却又突然回身,“按道理这点是不用我告诉皇上的,但是已经说了这么多,也不差这一句。您现在肯定觉得,我也许是在吓唬你,未必是在告诉你真话,至于这真话真不真……”他顿了一顿,声音突然放得极低,“这解药因毒性大,女子服用后必然会两月内不来月事。你去问问申鱼晚便好了……”

说完,便大步起身,眨眼便消失在了。

“皇上,我们……”

温承晔抬手,眸光无力,“回莞憬宫。”

重进莞憬宫一看,哪里也没有鱼晚的影子,温承晔心中一揪,大步走向内室,还是没有。一声“鱼晚”几乎要呼出口,突然听到身后娇懒的声音,“你在找什么?”

循声望去,才发现她竟然已经到了**。因是夏天,身上只盖了个薄缎锦被,却把整个人都裹得像是蚕蛹一样只露出头。似是看出他松了口气,又解释道,“等你半天等不来,我便让那些人给我拆了头饰。今天实在太累了,所以先到**躺躺。”

温承晔“嗯”了一声。

“你也是累了一天,快去沐浴吧,水都已经备好了。”

他还是嗯。

鱼晚觉得奇怪,他的眼睛明明是在看她,却又像是在透着她看别的东西。眸光复杂迷惘,还带着一丝罕有的无力。她被盯得发毛,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皇上,您在想些什么?”

这次连“嗯”都没有了。

这样子的他让人心中无端发慌,干脆坐起身,“皇上!”

“嗯?什么事?”他似是被吓了一跳,身子一抖,刚才迷茫的眼睛瞬间恢复了清明,低头看向她,略略吃惊道,“快躺下,夏天也凉,你这样起来干什么?”

鱼晚低头看了看自己,只着了一件薄薄的单衣,在略暗的烛光掩映下,里面粉色的肚兜依稀可见。她脸色微红,刚要躺回去,又转念一想,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后总是夫妻。别说看这个了,看再多也是正常,便干脆将被子掀起来,朝他方向挨了挨屁股,“你怎么恍恍惚惚的,在想什么?”

“这样会凉,尤其是你今天喝了太多的酒,”温承晔笑了一下,低头拉过被子搭在她身上,突然又抬起眼睛,“鱼晚,朕想问你一件事,”咬了咬唇,仿佛极其为难,但还是说出口,“这个月的月事,你来了么?”

看到他那副表情,鱼晚还在想是什么事,却没想到是这一出,实在是有些尴尬,“没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月事一向准不准?”

“算是很准的。左右差不了三天。”竟然要说起这个,鱼晚脸上晕起淡淡红色,孩子气的羞恼道,“你问这个干什么?”想了想又添了句自己都感觉难为情的话,“放心,不是今天。”

“申鱼晚,”他竟是眼睛直直地盯过来,“之前一直没有不准吗?”

她干脆大声,“没有!”

这一声嚷像是把他的梦境打破一样,温承晔身子一颤,脸色却变得更暗,“没有啊,没有就好……”他站起身,像是坐了太久,身体竟有些摇晃,定了定才转过身,“鱼晚,你想不想知道,苏以年和朕说了什么?”

鱼晚脸色微变,答案出奇的利落,“不想知道。”

这个答案倒是大出他所料。温承晔又看向他。

鱼晚低下眉睫,语气淡然,“第一,如果你想告诉我,根本不用问我想不想知道,直接点题那多利落。这第二,我说过了,我和他就是一命还一命,如今我命也还了,为什么还要听他说三道四?大家之后桥归桥路归路,至于他未来规划及命运走向,我也不愿意操那个心。”

他怔了一怔,“你就不怕朕中途以放走他为名,再找人杀了他?”

“你不会。”鱼晚断然下了结论,又牵出一抹笑容来,“就算是会,那也要看他的运气,我只管为他在宫里求得一命,至于今后怎样,还是他自求多福。”

他没有回答,看着她又像是刚才那般表情,深思的,却又带着点不明的情绪。鱼晚往里挪了挪身子,刚要再次开口,却觉得头顶一痒,温承晔摸了摸她的头发,看向她的目光盈满轻柔的宠溺,语气淡然,“你先去睡吧,朕先去沐浴。”

“你……”

还没等鱼晚回答,温承晔已然转身,只剩下玉帘碰撞的噼里啪啦声在耳边作响。

这一晚,鱼晚还是睡得不舒坦。

好歹是成亲之夜,鱼晚在**纠结地等着温承晔,却没想到这家伙说过沐浴之后,整整一个时辰都没有回来。她强撑着眼皮等他回来,终于把人盼回来了,却又看他坐在一旁的圆桌边,若有所思地一杯杯喝酒凝神。鱼晚想莫非这是他新添的一个习惯?睡前必先饮酒?但更没料到的是,这酒不是饮了一杯两杯便好了,她都睡了一觉醒来,看到他还挺直地坐在圆桌前,头微低着,依然是她睡前所看的那副表情和姿态。

这两天太累了,鱼晚原想喊他一声,却终忍不住困意,头一歪又睡了过去。

睡得太沉,第二天是被人硬喊起来的。

恍恍惚惚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低沉的,像是极力隐忍住笑意,却又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鱼晚啊……鱼晚?”

鱼晚忍不住翻了个身,“让我再睡……”

这话刚说了一半,脑海里某种事情突然变得清晰而有力。她腾地一下坐起来,抬头看了眼四周,眼神又有些涣散。直到耳畔出现一声低笑,她揉揉眼睛,只瞧得温承晔已然穿戴整齐坐在她对面,那衣服上的龙第一次如此生动地跃然于她的眼前,张牙舞爪,似乎是带着要吞掉她的气势。她身子不由一颤,“我以为我花眼了,怎么还像是在家里面……”

温承晔微微皱眉,“以后,这便是你的家。”没等她回话,又轻和地笑,“朕先出去,你快些换衣服。”

“糟糕,现在要见皇后娘娘是不是?”鱼晚猛地一拍额头,不自觉拽着他的衣服,眼里全是紧张,“你先别走,我要穿什么衣服啊?”

温承晔被她的孩子气弄得哑然失笑,往旁边一扫,揪出来一身桃红色的宫装,往她身上一比量,满意地笑道,“穿这个就行。”

话虽说穿这个就行,但是说着容易,打扮起来又是很长一段时间。

收拾妥当,正看到温承晔在外面低头看着一出奏折,许是遇到了什么难办的问题,眉头微微簇起,唇却上扬成一条细线。认识这么久,她仿佛是第一次如此细致地看到他。明明五官长得还算柔和,甚至有时候眼睛还会有着妖冶的光,但是逢及不悦的时候,整个人偏偏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凌厉。她正怔怔地发呆,没想到他突然抬起头来,“好了?”

鱼晚一呆,随即缕缕头发掩盖自己的神色,这才点了点头。

“那好吧,朕带着你见人去。”

见人……鱼晚扯了扯唇,他说要见人,必定是要见皇后娘娘了。

雄赳赳气昂昂地带着小老婆见大老婆,这阵势倒是没见过。

她只顾低头跟着往前走,走着走着感觉有些不对劲,抬头一看,竟是冲向北华门的方向,不由得停住。温承晔回身,“怎么?就快到了。”

她瞪大眼睛,“不是去皇后娘娘那里?”

“朕有说去皇后那里吗?”他挑挑眉,“何况,去皇后那里自有宫女们带着你去,用不着朕。”

“我以为你是怕我被皇后欺负,所以才……”

“什么?你被皇后欺负?”仿佛是听到可笑的事情,温承晔笑出声来。鱼晚让他笑得心里直发毛,别过身去,却感觉耳畔一热,蓦然抬头,正撞进男人灿若星子的眼睛,“别人朕不敢说,你是断不会被她欺负的,”他抿了抿唇,笑意依然在唇角浅浅流连,只是声音放得无比轻,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昨儿个,她还给你跪下了不是吗?”

鱼晚一惊,“你看见了?”

“在这宫里,不一定自己看见才会知道,”他摇摇头,用一种“你傻啊”的目光看她,又摸了摸她头顶的发,“很多时候,别人的眼睛要比自己的清楚。”

“可你……”

“还不快走?再不走可就晚了。”他招了招手示意她跟上前,自己大步向前走。走到半路,突然有小太监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跟了上来,温承晔浅浅吸气,“人到了?”

“是,就在门口候着。”

“很好,那我们就在这等着,你把人带过来。”说完话,温承晔伸手示意鱼晚靠近,“鱼晚,你过来些。”

鱼晚半信半疑道,“到底是谁啊……”

这话刚落,只听到前方响起一声高叫,“回皇上与贵妃娘娘,人都已经带到。”说完恭敬退向一边,鱼晚循着目光看去,下巴差点掉了下来,眼前跪着的,分明是兄长衣丛和罗叔几人!

只听得他们虽然人少,声音却极具气势,简直是大如洪钟,回**在宽阔的宫道口,“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鱼晚彻底呆住,直到旁边手被人轻轻捏住,抬眸便见温承晔微弯的眼眸,“莞贵妃娘娘,该说‘起’了。”

她嗯了一声,却没有说出那个字,目光迎向家人,话却是对着他的,“这是在做什么?”

“民间有回门的规矩,大致意思是新婚的妻子带着夫婿回家探视,这是皇宫,朕并不方便出去,所以只能委屈你一些,把他们叫进宫里来。”

她牢牢地盯着他。看着他眸光流转。他抬手,示意面前的人起身,“好了,好好的事都被你看毛了,朕记得朕说过了,要讨好你。”

“你……”

“别你不你了,都站在这儿算是做什么?”温承晔止住她将要说出的话,大手一摆,“回莞憬宫!”

一路上,鱼晚还有些转不过神来。

这次册妃本来就很匆忙,鱼晚就算是有见家人的心思,也被一件件的事情给彻底打乱了。昨天,她本就想将申衣丛喊来,但是又牵扯到苏以年的事,局面根本就是乱七八糟。可眼下更显得不安的却是申衣丛和罗升——虽是自家亲人,可这一路上,两人硬是连头也没敢抬起,大气也不敢喘地随着他们到了莞憬宫。

鱼晚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之前,温承晔和这两人闹得并不愉快。尤其是放火烧杞遥园的时候,何止是不愉快,据说如果不是骆云间拦着,当时申衣丛撕了温承晔的心都有。

所以,刚到莞憬宫,衣丛罗升他们便向温承晔跪下请罪,“小民之前因事对皇上多有不敬,请皇上宽恕。”

倒是温承晔一脸放松,“今儿个把你们喊来便是聊家常的,之前不管发生过什么,朕只看以后,以后总是一家人,”看着一行人战战兢兢的样子,温承烨不由失笑,“也罢,本来还想和你们一起吃些东西的,朕看朕要在这里,你们也放不开。那朕先去前殿处理政事才对。”

鱼晚突然在身后叫住他,“皇上!”

“什么?”

她突然笑起来,眉眼飞扬,目光流转间自有一种纯净与妩媚,“皇上,既然叫来了我哥哥,他能在这宫中待几天?”

申衣丛忍不住开口,“鱼晚,我……”

“哥哥别闹,皇上既然安排好把你们招来,肯定是要多待些日子的……”鱼晚又靠近一步,歪头娇笑道,“皇上,几天?”

这宫中宫规极严,即便大到皇后的家属、贵族王爷,也没有在宫内留宿的权力。温承晔看着那双含笑的眼睛,突然勾唇揽起她的肩膀,“你想你哥哥待多长时间?”

鱼晚眼睛转了转,“不长,就十天吧。”

“鱼晚!”

“好,那就十天。”温承晔一摆手,示意申衣丛无需多言,转而吩咐殷全,“你立刻着人将翼心阁的房间仔细收拾一下,那儿距离莞憬宫最近,来去也方便。还有,”他眯了眯眼睛,“再安排几个伶俐的宫女太监,好让贵妃的哥哥用着方便。”

鱼晚低头,“谢皇上。”

衣丛看着温承晔离去的背影,猛地窜到鱼晚面前,“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见了你面就行,我其实不想在宫里待时间长久的。明知道宫中不留人,你这是要做什么?”

鱼晚抬眼看他,似笑非笑,“怎么?哥哥是嫌和妹妹一起待的时间长了?”

“这倒不是,我只是觉得……”突然想起刚才那人的表情,申衣丛突然笑起来,“哎呀,我可知道什么叫做得宠了。你瞧你提出这般不得理的要求,那人都百依百顺着你。本来之前我还不放心,现在看到这个,可放心了。”

“哥哥,我有什么好不让你放心的?”

“你这丫头还好意思说!”申衣丛提高语气,猛地拍了她一下,见旁边宫女如剑一般指责的目光都看向自己,这才意识到这个妹妹如今已经不是自己能拍得的,便又压低声音道,“你可吓死我了,先是被捉进牢里,又是被刺了一刀。家里都准备钱差点去为你弄棺材准备后事了,你可好,摇身一变又成为皇贵妃!申鱼晚,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

“哥……”

“以年呢?以年又是怎么回事?”申衣丛劈里啪啦的,“听说以年是个什么皇子?到底怎么回事,你和我说说!”

“哥,你先告诉我,外面人是怎样说的?”鱼晚转头,“宫里闹成这样,宫外肯定动静也不小。”

“确实不小……”提起这个,申衣丛竟面有难色,“事情到了这份上,能是怎么说的?大家心里想得都很难听,只不过都不敢说出来。还有人说皇上为了你逼死了苏以年,之所以说他是什么逆反的皇子,其实是因为余情难舍,想要堂而皇之地把你抢过来。”

鱼晚垂头笑笑,“果真很难听。”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简单来说,苏以年犯了死罪是没有错,但却没有死,”鱼晚挑挑眉,“至于其他事情,则完全和外面说的换了个个儿。”

鱼晚缓缓将那些事情讲给申衣丛听,说到苏以年下毒陷害的时候,申衣丛一派不敢置信,再说到他下手刺杀温承晔的时候,简直是瞠目结舌,连连悔恨自己看人不准,“我当时还以为他是个老实孩子呢,没想到……没想到啊,他竟然有这么重的心思。”

“这有什么想不到的?他卧薪尝胆,就为找这么个时候反击。只是自己都没料到,会挑中我这么个不合适的人作为合作对象。”

“那皇上呢?真把他放了?”

“是,之前说好的。”鱼晚低头饮了一口茶,“大池处理犯人一向有蒙面行刑的规矩,套上了个头罩再换个人,这样谁也不知道那日处理的犯人不是苏以年。他是昨儿个走的,如果够快的话,大概已经出城了吧。”

“怎么可以放他走!”申衣丛砰的一下拍了桌子,“这样的人杀三百次都不解恨才对,怎么能放他走!”他咬牙切齿地恨道,“当时我还以为他对你极好,事事都依着他,没想到他竟然存了这个心思……”

申衣丛虽是商人,却是最直接的性子,爱就爱,恨就恨,从不会拐弯抹角。此时被苏以年的事情一刺激,只恨不得马上蹿出门报仇去,“鱼晚,这事哥哥也不知道你是怎样想的,还救他……他这样的人就该砍头,该……”

“哥哥,我只是还情。”鱼晚抿唇,“杞遥园的大火,不管出乎真情还是假意,他总是救了我。之前那么多日子,他也是对我不错的。”

“可他骗你……”

“谁没有骗我?”鱼晚突然抬头,“哥哥,你说这世上除了你和爹之外,还有谁没有骗我?”

“我……”

“既然都是骗,那还计较什么?我也想明白了,起码在那段日子里,苏以年用阴谋也好,阳谋也罢,总是没伤我一分。做人得讲究良心,他在我最水深火热的时候把我捞出来,同样,我也在他落难的时候捞他一次。”

申衣丛像是被鱼晚说通了,只是看着她,良久没有说话。

“哥哥,你想吃什么?我让……”

衣丛抓住鱼晚的手,“你还喜欢他的吧?”

鱼晚身体一僵。

“我是你哥哥,知道你是怎样的人,如果是不愿意做的事情,打死你你都不会勉强自己去做。这次先别提你是不是为了救苏以年的命,鱼晚,你还是忘不了他的对吧?”

“或许是吧,”鱼晚抽出手,勉力一笑,“之前我以为我把自己看得特别清楚。只是现在,我也不明白了。”

看着鱼晚恍恍惚惚的样子,申衣丛又不安起来,“那他对你怎样?”

“哥哥,你瞧你那副样子,如今木已成舟,他要是对我不怎样,你还能把我再运出宫外去?”看申衣丛紧张的样子,鱼晚心中一暖,扑哧笑出声来,“他对我怎样哥哥难道没有看见?刚才你不还夸他宠我呢吗?”

“我……”

“放心吧,他对我很好,好到不能再好。”